世界尽头的圣骑士

作者：柳野かなた

第一卷 死者之街的少年

第一卷 死者之街的少年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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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裸奔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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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视黑暗，倾听沉默，思考死亡。

    光明唯在黑暗之中、

    言语唯在沉默之中、

    死唯在生之中存在。

    『灯火之神葛雷斯菲尔的箴言』

    关于死亡的记忆，是模糊而混浊的。

    我的日子有大半时间都在昏暗的房间中度过。

    ……因为我失败了。不知道在哪个环节失败了。结果变得几乎没办法走出家门。

    家人们总是用暧昧模糊的态度对待我。

    他们没有骂我，也没有为我叹息。只会对我露出含糊而感到伤脑筋似的笑脸，用陈腐的话语安慰我，然后一如往常地对待我。

    或许那是出于他们的温柔，又或许是他们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吧。

    不管怎么说，那对我而言非常难受。

    ……不知不觉间，认为『不能继续这样下去』的焦躁感开始在心中燃烧，使我不禁想搅动自己的胸口。

    过起来舒适却又不太舒适的房间与自家；对于外面的世界深植心中的痛苦与恐惧；始终善良温柔，什么也不多说的家人们。

    对于这些，我连踏出小小的一步都感到犹豫不决。

    ……也许我本来还有挽救的机会。

    在遭遇失败的隔天。

    或是再隔天。

    一周后。

    一个月后。

    一年后。

    甚至十年后。

    只要我往前踏出一步，搞不好就能有所改变了。

    然而我却裹足不前，没能踏出步伐。

    连踏出那么一小步的勇气都没有。缺少能让我踏出那么一小步的『什么』。或者是我在找藉口，告诉自己欠缺了些『什么』。

    就在我迟迟踏不出脚步的过程中，说服自己放弃的理由却越积越多。

    已经太慢了。

    已经无法挽回了。

    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了。

    事到如今才做些什么，也只会被大家取笑而已。

    ……明明焦躁感不断涌上心头，却不管做什么都觉得无力；明明想往前踏出一步，却对踏出步伐感到恐惧；明明想做些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做起；明明活著是如此痛苦，却又没有寻死的激情。

    于是我就像一滩淤塞的死水，只是将摆到眼前的食物放入嘴巴，浪费著廉价的娱乐，在惰性中活著。畏惧失败，对终将到来的毁灭视而不见，即便抱著些许的自觉，也依然让自己沉浸在这样的愚蠢之中。

    我之所以对死亡的记忆会如此模糊，想必是因为我对自己是否活著都感到很模糊而混浊吧。

    昏暗的房间。日夜颠倒的生活。萤幕的光。敲打键盘的声响。断续而混沌的记忆。

    在那之中，还有稍微比较鲜明的光景。

    引擎运转的声音。载著白色棺木的推车经过眼前。伴随无机质的机械声响，火葬炉的门板缓缓关上的声音。

    那是在我朦胧的记忆中难得稍微清楚的、关于我父母过世的片段。

    看著化为骨灰的双亲，我不记得自己究竟有没有流泪。一切有如在浓雾之中。从记忆唯一可以知道，就算想要以此为契机让自己踏出一步，也全都已经太晚了。

    于是我再度回到含糊的日子……然后在不知不觉间中断了。

    关于死亡当时的记忆相当模糊而混浊。

    大概是因为我连活著都很模糊而混浊的关系吧。

    闪烁而朦胧的记忆；扰乱胸口深处的苦痛；落下泪水，发出呻吟。痛到后来，连呻吟也发不出了。

    眼前的一切渐渐转暗。

    ──在最后，我似乎看到了一盏微弱的灯火。

    ◆

    「呜哇……」

    从模糊而混浊的记忆中，我睁开了眼睛。

    看到昏暗的天花板……接著，一颗骷髅头忽然出现在我眼前。

    在空洞的眼窝中燃烧著蓝色鬼火的骸骨让下颚骨喀喀作响，朝我缓缓伸出手臂。

    「……！」

    我当场发出惨叫。忍不住发出的惨叫声，听淑来莫名尖锐。

    简直就像什么年幼的孩童。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突然察觉到某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我在情急之下挥动的手臂异常短小。肥嫩而短小的手臂……是婴儿的手臂。

    不对，现在更重要的是眼前的骷髅啊。而且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陷入惊慌的思绪到处乱跳，静也静不下来。

    总之，现在要先试著让自己冷静才行。冷静下来，好好观察状况──

    「▓▓▓▓……」

    骷髅用只有骨头的手指轻抚了我一下。

    「呜哇啊啊啊啊啊……！」

    这状况下怎么可能冷静啦！我不禁在内心臭骂著，变得更加混乱。

    是会动的骸骨。是鬼怪。是灵异。是超自然现象啊。

    突然遭遇这样的怪物，任谁都会感到恐怖的。我也一样。

    而且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变得又小又年幼。即使记忆暧味模糊，我也记得自己应该是身高不算矮的瘦高型身材才对。

    但是那记忆却和我现在的身体感觉完全搭不上。

    简直就像长大成人之后跨上自己小时候骑的三轮车一样，甚至更严重。

    「■■■■……」

    那骷髅似乎很伤脑筋地单手把我抱了起来，有节奏地缓缓摇晃。

    无论我在手臂中如何挣扎，他始终很有耐性地摇晃著我的身体。

    「啊……」

    此时我才总算注意到了。

    那骷髅摇晃我的动作即使笨拙，却非常温柔。

    虽然大概是因为还不习惯而显得粗鲁，再加上他的手臂都是骨头，一点也不舒服……不过他似乎并没有要把我吃掉的打算。或许。当然我的观察力没有强到可以看出骷髅头的表情，所以我无法断定，也没解法完全放松警戒就是了。

    但我总觉得这个骷髅的动作果然充满温柔的感觉。

    在他眼窝中摇曳的蓝色鬼火，仔细看看好像也颇和蔼的。

    「……」

    感受到这些，我总算稍微冷静下来。

    ……现在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感到疑惑的我决定暂时把注意力从骷髅身上移开，望向周围。

    虽然我连脖子也没办法好好转动，不过可以看到几根又粗又壮观的柱子，以及好几道拱门。天花板的正中央有个采光用的圆形开口，光线从那里微微照下来。感觉应该是在什么建筑物内没错，但看起来莫名古老而庄严。我不禁联想到以前在照片中看过的古代罗马帝国万神殿（Pantheon）。

    然而，除此之外的状况我还是搞不懂。

    只知道眼前有具骸骨尸体在动，然后我似乎变得又小又年幼。

    在脑内确认了这些事情后，我想要进一步寻找线索，可是思绪却开始模糊起来。

    大概是因为身体动过之后变得想睡了。

    「啊……」

    骷髅这时又用笨拙的动作想要哄我睡觉。

    我的身体有如乘著平静的水波，被缓缓摇动。

    感受著那样温和的波动……我再度进入了睡梦之中。

    ◆

    醒来后，眼前是个看起来个性乖僻的鹰勾鼻老爷爷。

    他的身体苍白，而且呈现半透明的状态。怎么看都是个幽灵。

    「──！」

    我把尖叫声吞回肚子的同时，身体忽然被抱了起来。

    于是我抬头一看，发现抱起我的是一个乾瘪的皮包骨女人。是木乃伊。

    插图004

    「～～！」

    我拚了命忍住尖叫。

    结果有另一道影子将头探了过来。是我睡前遇过的那个骷髅。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终于，我还是发出尖叫了。不断哇哇大哭地挣扎起来。

    「呜……」

    然而大概是因为这个身体的缘故，我渐渐感到又累又饿，没力气继续乱动。

    「■■■■……？」

    幽灵老爷爷这时探头看向我的脸，接著对女木乃伊讲了些什么话。结果女木乃伊不知道从哪里端出一个碗，用汤匙舀起里面类似白粥之类的东西，递到我嘴巴前。

    ……我不禁感到犹豫。或者应该说，没有让我不犹豫的理由。

    被一具乾枯的木乃伊把不知名的食物放到嘴前，我想绝对没有人会乖乖把嘴巴打开的。

    如果讲『木乃伊』不太容易想像，那讲历史课本上的『即身佛』应该就比较好理解了。也就是最终变得像枯树一样乾瘪的人体。我想应该没有人会想要被那种存在喂食东西……就算真的有，至少我也不会想要跟那样的家伙交朋友。

    话虽如此，但我现在实在饿到受不了。而现状看来我没有其他摄食的手段。

    再加上也许是身体变小造成的影响，食欲和睡眠欲都强烈到教人难以抵抗。

    不管啦，豁出去了！于是我开口吃下眼前的食物……

    「……！」

    没想到它相当美味。

    虽然在我的记忆中，幼儿食物的味道应该很淡才对，不过大概是我的味觉也变得符合我现在的年龄了吧。

    骷髅彷佛在表示『很乖很乖』似地摸了摸我的头。

    「哇……？」

    同时，我发现一件意外的事情。

    把东西吃进嘴巴我才注意到，自己口中没有牙齿。

    怪不得讲话的时候会感觉不太对劲。

    ……原来幼儿是没有长牙齿的啊。我第一次知道。

    如果我有过育儿经验，或许现在就能以此为线索，推测自己大约是在哪个发育阶段了。

    例如说『哦哦～牙齿还没长出来不过已经没在喝母乳，那应该是出生后几个月大了吧。』这样。

    然而在我的记忆中，根本不存在像『育儿经验』这种温馨又充满家庭气氛的片段。对于大家成长到某个年龄后通常都会知道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晓得。

    ……自己是多么肤浅的一个人啊。我不禁这样觉得。

    只会累积一些浅薄的知识，徒让岁数增长，然后就死了──

    「啊。」

    ──对了。

    我死了。那个时候，我确实是死了。

    即使在朦胧而混浊的记忆之中，我依然强烈记得死亡时感受到的苦痛。

    「…………」

    被会动的尸体包围、让人什么都搞不清楚的这个世界，该不会就是所谓死后的世界吧？

    如果世上真有神明……难道这就是对我的惩罚吗？

    ◆

    后来大概经过了半年。

    之所以会说『大概』，是因为我反覆睡睡醒醒，没能清楚区隔每一天时间的关系。

    婴儿这种存在真的是很会睡，然后又很会因为肚子饿而醒来。

    奇妙的感觉宛如沉浸在梦境或幻觉之中，也多亏如此，即使整天躺著也不会让人无聊到疯掉。

    至于这段日子中我得到的情报，顶多就是确定这并不是什么梦境或幻觉而已。

    如果这是什么梦境或幻觉，也未免太生动、太有现实感了。一个人究竟要怎么样才会梦到自己被会动的尸体换尿布什么的嘛。

    ……如此这般，年幼到连移动身体都只能靠爬动的我，每天过著被三名死人照顾的生活。

    在这样的日子中，我也自然而然渐渐理解那些死人话了。

    印象中好像有哪位语言学家提出的理论是，婴儿的脑袋其实并非完全空白，而是与生俱来就有构筑系统性语言的机能，然后会以此为基础，透过外界给予的声音学得语言。虽然我的记忆很模糊，不过看来知识方面还记得不少的样子。

    「拔～拔～……」

    我使用还没办法好好控制的喉咙与舌头，试著发出单字的声音，却怎么也不顺利。

    总觉得是因为死亡前的身体感觉还残留著，导致现在产生了不协调。『讲话』这种过去根本没特别去注意就能做到的事情，现在却感到如此困难。同样地，走路也还走不好。

    ──要是我今后都这样没办法好好动、没办法好好讲话该怎么办？这样的恐惧不禁涌上我的心头。

    「乖喔，想抱抱吗？」

    大概是察觉到我心中的恐惧，女木乃伊露出想要让我安心的微笑。

    这位身上穿著造型宛如古代神官、看起来古老破旧长袍的女性，被其他两人称呼为「玛利」。

    虽然我觉得评判一位女性，而且还是木乃伊的美丑似乎不太好，不过我想她生前应该是很美丽的女人。身材苗条纤细，总是微眯著眼皮的模样让人觉得娴淑。枯木树皮般的肌肤上看不到明显的伤痕，而且隐约可以窥见她生前五官端整。带有卷度的一头金发即使在岁月摧残中失去了光泽，也依然发量丰富而美丽。

    「今天就到外面稍微散散步吧。」

    ……！她愿意带我出去吗！

    「呵呵，瞧你那么开心。」

    看来我把心情写到脸上了……毕竟我一直很在意这座神殿（？）的外面啊。

    但是靠我这个身体实在无法走出去一探究竟，只能痴痴等待别人带我出去的机会。

    「来。」

    我的身体被抱了起来，同时让我微微闻到一股气味，但并不会让人感到不快。

    大概是什么杏木之类的吧。感觉就像和蔼可亲的老奶奶身上飘出的线香气味。

    「……哒～」

    我稍微安心下来，沉浸在那香气之中。

    在昏暗的神殿内，玛利抱著我一步步走著。

    不同颜色的四角形石头交互拼成的地板。在上方遥远处的巨大半球形天花板，以及透过其顶点处如眼睛般打开的天窗微微透进屋内的光线。

    墙壁上有外凹的半圆形后殿，装饰得宛如神庙，里面可以看到应该是这座神殿祭祀的各种神明雕像。

    随著玛利往前走的脚步，那些神像陆续经过我眼前。

    右手高举一把象徵雷电的剑，另一手拿著一个天秤，庄严而充满威严的男性。

    手臂中抱有稻穗与婴孩，脸上带著慈爱笑容的丰满女性。

    背对熊熊燃烧的火焰，手握槌子与铁钳，身材矮壮并留有一脸大胡须的男性。

    伴著象徵风吹拂的雕饰，笑容亲切可人，手拿酒杯与金币，姿势富有跃动感但性别不详的年轻人。

    腰部以下浸在清净的水流中，一手拿弓，另一手伸向类似妖精的存在，身上套著一件薄布衣裳的美丽年轻女子。

    某种文字刻满背景，手中有拐杖与打开的书本，看起来很博学的独眼老爷爷。

    这里信奉的应该是多神宗教吧。我心中不禁如此想著。而且光是看神像的样子，感觉多多少少就能知道是何种信仰的神明。

    然而，下一尊雕像我却怎么也看不出来。

    背景什么东西都没有，大概是想表现黑暗吧。神像身上的长袍头罩盖过眼睛，散发出阴森的感觉，也搞不清楚是男还是女。

    插图005

    要说唯一的特徵，就是手上握著一盏握把很长，外观像提灯的灯火。乍看之下甚至给人宛如死神的印象。

    ……那雕像手上的灯，让我莫名感到在意。

    但玛利当然不知道她抱在怀中的我究竟在想什么，便继续往前走去。我即使视线紧盯著，那雕像还是很快就从我眼前消逝而去。

    ……以后总有一天可以再仔细观察吧。我只能这么想著，挥散心中莫名不舍的感觉。

    随后，我们渐渐远离天花板上那块有如眼睛的天窗，四周变得相当阴暗。唯有脚步声不断回荡。

    到了深处一座刻满藤蔓雕饰的拱门下，玛利伸手推开沉重的铁门。

    光线从轧轧作响的门板缝隙间透进室内，缓缓朝左右延展。

    打开到充分的宽度后，玛利便踏出屋外。

    「啊…………」

    我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阵清爽的微风吹过。

    清晨时分的山丘麓下，在晨雾中微微显得模糊。沿著广大的湖岸边，有一座石造建筑的都市。给人感觉就像中古世纪的城市，有高高的塔，也能看到美丽的拱门接连而成、类似高架渠的建筑物。

    ……全部都是古老破旧的废墟。

    随处可以发现建筑物的屋顶坍陷，外墙的灰泥斑驳不堪。街道的石板缝隙间杂草丛生，绿藤与青苔到处攀爬、附著在屋子上。过去想必曾有人居住的城镇，如今在一片青绿中宛如沉睡般慢慢腐朽。

    缓缓升起的朝阳温柔地照耀这一切。

    我不禁睁大了双眼。

    那真是一片美丽的光景，甚至足以震撼一个人的灵魂。

    我顿时有种彷佛一阵风从脚底吹向头顶天际的感觉。脑袋不可思议地渐渐清醒。全身所有的细胞都感受到这个世界。

    ……我觉得自己好像回想起了某种不知被遗忘在何处的宝贵东西。

    泪水不知道为什么涌上眼眶。即使我紧闭嘴唇试图忍耐，眼泪还是一滴接一滴地不断溢出。

    我度过了一段极其暧昧而混浊的人生，最后也在那样的模糊之中死去。

    所以我曾经以为自己会在这样的世界醒来，搞不好是上天给我的惩罚。

    然而，这才不是什么惩罚。

    虽然我不清楚这里究竟是何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这肯定是上天的恩宠。美妙到教人惊讶的恩宠。

    明明也没有这么做的必要，却有人将我曾经在浪费之中舍弃的东西又再度赐给了我。

    那是何等温暖而幸福的礼物啊。我不禁有这样的确信。

    「真是漂亮呢，威尔……可爱的孩子。」

    我听到了玛利的声音。

    威廉，昵称威尔。是我的名字。

    那三人为我取的名字。

    我死前的名字已经被吞没在模糊与混浊之中。因此这个名字就是我现在的名字。这个小小的身躯就是我的身体。

    原本听起来像是别人名字的声响，原本彷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在此刻就像是互相咬合似地让我有种熟悉的感觉。

    「啊……啊……」

    我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了混著泪水的声音。但我不以为意，继续用不成熟的声带发出声音。

    ……我决定了。

    我这次一定要好好做。

    在玛利摇著我的身体哄我的同时，我在心中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现在的我什么都还不知道。究竟这里是怎么样的世界，自己为什么会生在此处。不过，那种事情只要今后慢慢理解就好了。

    即使只懂得浅薄的知识，什么事也做不到，只要今后慢慢学习让自已做得到就好了。

    停滞不前、缩起身体放弃一切的生活，我已经受够了。就算失败也没关系，样子难看也没关系，全身沾满泥巴也没关系。

    我这次、这次一定要认真活下去。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

    伴随宛如新生婴孩哭啼般的叫声，我对自己如此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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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死者之街的少年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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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有个天使。

    一头淡栗色的微卷发、深蓝色的双眼，脸色看起来相当健康的幼儿。

    「……这就是、我啊。」

    在神殿角落的道具柜上找到一面古老化妆镜的我，想说是个确认自己现在长相的好机会而用双手拿起镜子一看，发现比想像中的还要可爱。

    唉呀，毕竟我现在还是个小孩子，当然看起来多少会比较可爱。不论是谁，孩童时代的可爱程度都会增添个十分左右的。就算是满脸胡须的冷酷男子，翻开相簿一看也会发现儿童时代的他有多么惹人怜爱。

    「……嗯。」

    我轻轻把化妆镜放回原本的位置，然后握起拳头、张开。再握一次，再张开。

    这双肥嫩柔软的小手，就是我的手。

    ……从那天之后，经过了一年又几个月的时间。

    教人惊讶的是，自从那天我接受了自己现在的名字与身体后，操控身体时不协调的感觉便急速消解。

    死亡前操作身体的感觉变得稀薄，现在这娇小的手脚就是我的手脚。意识与肉体彻底互相咬合，让我很快就学会摇摇摆摆地走路，即使还不流畅也能够讲话了。

    这一年来，我每天专注于反覆练习走路，并透过和玛利他们的对话来学习语言和发音。

    即便如此，我现在还是偶尔会跌倒。应该是因为这个时期的身体还很小，头还很大的关系吧。

    也或许是因为我的视野、平衡感以及肌肉都还不成熟的缘故。顺道一提，我对疼痛的耐受性也还很弱，所以当然每次跌倒都会哇哇大哭。

    不过我还是一点一滴在进步著。也许对幼儿来说这些进步都是理所当然，但进步就是进步。我已经从只会爬只会哭的婴儿进步到可以上幼稚园或托儿所的程度了。

    所以差不多来挑战下一个课题吧。

    我下定过决心，要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要锻炼出强健的身体，并一件事一件事不断学习。因此首先就是──

    ◆

    「唔，你想学习文字……？」

    在神殿深处的几间小房间之一，石头堆砌成墙壁的室内，摆有木制的小椅子与颇像个样子的书桌。墙壁外凹形成的凹室还有一张睡起来应该很舒服的床铺。

    而在我面前则是一名眼神恐怖、感觉个性乖僻的鹰勾鼻老人，交抱手臂摸著他的下巴。

    披著一件宽松长袍的身体呈现半透明，有如气体般让人碰不著。或许可以称之为「灵体」吧，简单讲就是个幽灵，ghost。

    「嗯，拜托你啦，古斯。」

    他的名字叫「古斯」。虽然正确来讲好像叫「奥古斯塔斯」的样子，不过因为太长了，所以玛利他们都是用简称在称呼。

    而我现在正在拜托他教我文字。

    当然，老实讲，比起文字什么的，我有许多更想问的东西。像是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以及存在于自己脑中的这些记忆等等。然而一个还年幼的小孩子透过不成熟的词汇询问这些东西，终究只会得到相应的回答而已。

    例如说，假设被幼童询问「太阳为什么会发光？」这种问题，会有人根据天文、物理或核融合理论向他深入说明解释吗？

    通常是不会的。应该都会用「太阳公公是为了照暖大家，所以在努力发光喔。」之类的方式回答吧。

    而实际上，我也曾经试著问了一下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但大家都是像这样含糊带过而已。

    因此像这类的东西现在问还太早了。我必须先累积一定程度的学识，让对方认定我是可以进行这类话题的对象，才有办法问出个所以然。

    「嗯～文字。文字吗……得不到什么好处的事情，老夫可不想做。再说以你现在的年纪还太早了。」

    「可是我很在意啊。」

    「还太早了。」

    古斯一副嫌麻烦地挥挥手想赶走我。

    相对于总是很照顾人的木乃伊玛利，或是不管怎么样到头来都会理睬我的骷髅人布拉德，这个幽灵古斯对我的态度始终相当冷淡。即使对我做出什么刻薄冷落的事情也都不以为意，我拜托他事情也经常会很不耐烦地当场拒绝。

    在个性上也很傲慢又乖僻，因此我平常都会稍微和他保持距离……然而要说到这三人之中谁脑袋最好，我想毫无疑问就是古斯了。从他讲话时的遣词用字以及表达方式也可以窥见他的博学。

    「可是我就是很在意嘛。」

    「吵死人了。」

    「吶～！我很在意嘛～！拜～托～啦～！」

    因此，我决定用符合现在还是小孩子的方式，试著跟他耍赖要求。

    ……像这样以小孩的身分向家长撒桥，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我莫名觉得怀念，而感到有趣起来。

    「吶～！吶吶吶～！古斯，拜托你嘛！拜～托～你～！」

    连我都觉得自己有够幼稚了。大概是精神有受到肉体影响的倾向吧。

    话说，我现在的脑袋也是小孩子的脑袋啊……但既然这样，我这些成熟的意识和感觉又是怎么回事？总觉得如果太深入去思考，应该会深陷大脑、精神或灵魂相关的迷宫之中吧。

    所以我就别想太多，继续跟古斯吵闹好了。

    「…………啊～够了！知道啦，老夫知道了。」

    真是受不了小孩子。古斯如此喃喃自语后，嵝了一口气并看向我。

    「唉……你说你想学习文字是吧？」

    「嗯。」

    对于这个世界的文字，我还不是很理解。

    「唔……那么……」

    古斯把手伸向摆在墙边的书架，其中一本书便轻轻飘了过来。

    大概是什么念力之类的东西吧。毕竟连幽灵都有了，这点程度的东西就算有也不奇怪啦。到了最近，我对这些超自然现象也不感到惊讶了。

    「首先就从个别的读法开始吧。」

    古斯翻开的书页上，可以看到类似字母的文字一览表。不过……

    「嗯？这些没问题喔。」

    「没问题？什么没问题？」

    「这些，我已经会念了。」

    关于这些文字我已经知道了。毕竟我在这座到处刻有图画与文字浮雕的神殿中生活了一年以上，也每天都在听这三人的对话。

    只要将讲话时各种发音的使用频率与文章中文字的出现频率相互对照，多多少少就能理解了。「E」的发音出现频率最高，再来是「A」或「T」等等。先根据这些对照一下，接著解析起来就很快。

    因此这些我都会念了。

    「…………啥？」

    古斯在我而前傻住。

    「我是说，这些，我都会念了。」

    「…………这段文章，你念念看。」

    「『芬芳的花朵在淸风吹拂中鲜艳地片片散落。这个世界也不断在改变，就如同我的牛命。』……对吧？」

    这点程度根本不算什么。

    「……是布拉德或玛利教你的？」

    「才不是。是我听大家讲话，看那些文字，自己学会的。」

    在神殿的生活鲜少刺激，还不成熟的身体即使想动也有个限度。

    思考的时间自然会比较多，因此我为了排解无聊而每天都在解析文字，当作是解谜游戏。

    「…………威尔。」

    古斯沉思了一段时间后，态度认真地向我问道：

    「既然这样，你在意的是什么？」

    「就是在神像的地方那些漂亮复杂的文字。」。

    根据我对雕刻在神殿各处的文章进行的解读，这个世界的文字应该是以字母类的表音文字为基础不会错。可是在像是神像浮雕之类的地方，偶尔会忽然参杂一些类似象形文字的复杂文字。

    关于那些，我怎么也搞不懂。那究竟是什么东西，要怎么念，或者其实只是类似装饰的东西吗……

    「你是说《创造的话语》，上古时代的魔法文字啊。」

    「创造，魔法。」

    ……居然连这些东西都跑出来啦。

    「唔，这老夫该从何说明起才好……」

    「从头开始。」

    就先请他从头开始说明吧。

    反正我现在记忆力还很好，就算记不起来也多问几次就好了。

    「那么讲起来就会很长啦。从前从前，再从前，世界诞生的时候。当时的世界还是巨大而不成形体的玛那，带著热量不断旋绕，有如煮沸的锅子般呈现一片混沌。」

    ……我万万没想到竟然劈头就是天地创造。

    「要、要从那里开始讲？」

    「没错，要从那里开始讲。」

    古斯看起来非常认真。

    「在那片混沌之中的某处，出现了最初的神明。

    神说『要有大地』，于是在神脚边的玛那便凝聚起来，成为大地。神头上的玛那变得稀薄，形成天空。就这样，天与地分开了。

    关于这个神的名字并没有流传下来，通常都以『创造神』或『始祖神』称之。」

    ……听起来感觉跟圣经神话或是希腊神话的天地创造很相似。

    「创造神接著发出《话语》，刻下《记号》，创造太阳与月亮分开昼夜，将水集中分出海洋与陆地。

    火诞生，风诞生，草木诞生，而后各种神明诞生，人类与动物诞生了。

    如此这般，创造神将世界创造出来后，对那美丽的景象感到满意，不自觉地呢喃了一声『好』。然而，创造出『好』的存在，便代表同时会创造出『坏』的存在，就好像凝聚出大地便同时会形成天空一样。

    于是恶意诞生，各种邪恶的神明也随之诞生了。创造神虽然想收回自己的话，但即便是神也无法将已经发出的话语收回口中。

    诞生于世上的邪恶神明们杀害了创造神，生与死的概念便因此诞生。就这样，众多的神明们交织出的神话时代拉开了序幕……」

    古斯讲到这边停下来，歇了一口气。

    「在这段天地创造中使用过的话语，便是所谓《创造的话语》了。」

    原来如此，是这样接回主题啊。

    「换句话说，就是创造了世界的话语？」

    「没错，正是如此。这个《话语》以及《记号》……也就是文字。话语和文字是拥有力量的。」

    力量……力量、吗。

    「可以做到什么？」

    「唔，例如说……」

    古斯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他的指尖发出神秘的磷光，随著手指的移动在半空中留下轨迹，写出两个美丽而复杂的象形文字。

    手指接著轻轻一戳，在文字的最后点出一个点。

    「哇！」

    就在那个瞬间，我被吓得全身后仰。因为画在半空中的文字忽然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红色火焰。火焰在半空中燃烧著，放出的热透过空气传到我身上。是真的火焰。

    「够了吧？」

    古斯说著，从口中发出一节、两节宛如音乐般带有旋律的话语。结果燃烧的火焰顿时消失，彷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似的。

    我不禁入迷地盯著这些情景。

    ……是魔法。不是什么机关戏法，是真的魔法。在这个世界，魔法是存在的。

    太厉害了。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我忍不住感动起来。太厉害了。

    或许有人会觉得光是有幽灵、会动的骸骨和木乃伊就已经够厉害了，事到如今也不值得那样大惊小怪，但我还是想大声主张：恐怖现象或超自然现象和魔法是不一样的。

    「这样你理解了吧。只要描绘出《火焰（ignis）》的象形文字，就会定义出『火焰存在于此处』而燃烧。然后只要为了熄灭火焰而说出《消去的话语》，火焰便会消失。

    这就是《创造的话语》，虽然一般都会称之为《魔法》就是了。」

    我这时在脑中联想到的并不是电动游戏中的《魔法》，而是有点年代的奇幻小说中描写的《魔法》。不是那种只要消费点数就能轻松使用的一种技能，而是不能抱著随便的心态去对待、隐藏于世界背后的古老神秘。

    在石造的昏暗房间中，一个鹰勾鼻老人的幽灵得意洋洋地说明著奇妙力量的情景，更是加速我那样的联想。

    「然而，这个《创造的话语》其实是相当不便的东西。因为力量太强大，让人连笔记或对话也办不到。就连创造神也是因为《话语》而创造出邪恶的神明们，进而杀害了自己的生命。」

    哦哦，这么说也有道理。若是只要写个『火焰』便会当场燃烧，根本就没办法随便写东西了。

    那样不但极为不便，而且不管怎么想都会妨碍文明发展，甚至妨碍每天的日常生活。

    「于是独眼的知识神恩莱特便思考、选出了二十个子音与五个母音。

    为了故意让《创造的话语》不会发动力量，将文字与发音拆解简化并打乱，创造出了所谓的《俗用语言》。」

    原来如此。

    如果用日文来比喻，《创造的话语》就是汉字。要是随便书写这些汉字就会冒出火焰或发生爆炸等等，相当危险。因此聪明的神就简化字体，创造出假名文字了。

    ……唉呀，虽然《俗用语言》并不是音节文字而是音素文字，所以在性质上与其说是日文假名还比较接近西洋字母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总之那些并不是完全不同系统的语言象徵性地参杂在其中，而是类似汉字与假名混在一起使用的日文，是相同根源的语言。

    「你刚才念的那些就是《俗用语言》，而你不会念的那些就是《创造的话语》，是上古时代伟大的魔法文字、神明们的《记号》。刻在神殿的那些文字则是透过加上删除线、故意写错一部分或是极端装饰化让它们不会发动效果的。」

    原来如此。既然简化文字可以让效果不会发动，那么也能像那样在保留可以判别出原本文字的程度下改变并刻写在东西上。

    至于为什么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故意刻上《创造的话语》的理由……只要听完这些话，我多少就能明白。

    「《创造的话语》比起《俗用语言》更贴近神明，因此在为了敬仰神、奉献神而建的神殿中，自然应当要刻上《话语》。懂吗？」

    「嗯，我懂。」

    我点点头回应。这道理让人非常能够接受。

    「那么威尔，说到底，为什么《话语》会拥有这样的力量，你知道吗？」

    古斯扬起嘴角对我如此问道。

    呃！这状况下，古斯这个问题的重点应该在于……

    「……我想那就跟我们为什么会把椅子认为是椅子的道理是一样的吧？」

    「唔……」

    印象中我好像在什么地方粗略读过，我原本所在的那个世界也被认为是透过认识啦、表象啦、观念等等而形成的世界。

    例如说我们只要看到『木制的四脚圆椅子』，无论那是什么颜色、用什么木头制成，明明世上没有完全一样的东西，我们依然会认为「这是椅子」。换言之，就是会在脑中标上『椅子』这个话语标签并归类。

    通常不会有人认为是『四根棒子』与『一块圆木板』，而且即使同样是有四支脚的木板也不会认为是『桌子』。另外，如果看到一个人坐在圆椅上也不会认为那是『木材与人类合在一起的东西』，而是分开认识为『椅子』和『人』。

    当然若是故意从不同角度去思考，也可以将它看成是『四根棒子』与『一块圆木板』，或者看成是『许多木材纤维的集合体』。或是像『这张椅子』、『那张椅子』这样，在同样是『椅子』的分类中区别各自的存在。

    但不管怎么说，总之我们会透过标上名为『话语』的标签，将混沌的世界进行归类、化为观念便于认识，要不然就根本无法生活了。

    就如同刚才那段创世神话所描述的，语言拥有从暧昧模糊中区别世界的力量。

    于是，虽然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

    「换句话说，《话语》就是能区别、定义这个世界的东西。」

    我这么回答后，古斯大概是感到非常惊讶的关系，当场瞪大眼睛、张合嘴巴。

    「……呜。」

    看到古斯那样吃惊的模样，我比起骄傲更先感受到莫名愧疚的心情。

    因为上次死前的记忆还存在的关系，即使很浅薄，我还是拥有一般幼儿不可能会知道的各种知识。总有一种像在作弊的感觉。

    如果把与生俱来的资质称为才能，或许我这些记忆也可以算才能吧。可是……

    「这、这这这、这孩子搞不好是可比老夫的天才啊！」

    古斯奔出房间，或者应该说是穿透墙壁飞向大厅，对玛利和布拉德如此大叫。看到他那样子……

    我真不知道该说是坐立难安还是无地自容了。

    「唉呦，古斯老爷爷，你是怎么啦？」

    「哦，玛利，听老夫说啊……！」

    古斯很激动地对玛利描述起刚才发生的事情。

    像是建构理论的能力超越年龄应有的水准啦，洞察力也很优秀啦，能掌握本质的能力堪称魔法才能等等，苍白的幽灵比手画脚地不断强调主张。

    「唉呦……」

    木乃伊玛利始终温和平静地听著。

    骷髅人布拉德则是背靠著墙壁，一副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只要从现在开始把各种知识教给他，或许就能派上什么用场了！讲老实话，老夫本来还觉得是捡来了个多余的东西，没想到意外有……」

    咦……

    「喂，老头。」

    那声音宛如一条快鞭。正当我因为古斯出乎预料的一句话而全身僵硬的瞬间，在我还没恢复思考之前那声音就传来了。

    转头一看，那是站在墙边的布拉德发出的。他空洞的眼窝中，青白色的鬼火熊熊燃烧起来。

    「你在那边讲什么多余的话。

    ……他可还是个两三岁的小鬼，什么叫『捡来了多余的东西』？」

    感觉得出来，他是在瞪著古斯。

    「……捡来的东西就是捡来的东西。老夫本来根本就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不是那种问题。」

    「但现在知道他有那个才华了，老夫多少可以教他些……」

    「不是那种问题。」

    布拉德往前踏出一步。

    从他全身彷佛释放出了某种看不见的气场。以前我都没有特别去在意过，不过布拉德的身材相当魁梧，骨骼也很粗壮。

    「喂……」

    他光是这样威吓一声，即使我只是站在旁边看也能强烈感受到一股吓人的魄力。

    「古斯老头，我知道你的脾气就是那样，如今也没想要拿你如何的念头，也觉得那样很有你的样子。

    但是啊，在一个小鬼面前讲他是『捡来的东西』也太超过了……你好歹也像得出来对方听到会有什么感受吧？」

    布拉德朝我瞥了一眼后，又将视线放回古斯身上。

    我不禁感到惊讶。

    「…………唔、呜。」

    那个傲慢又乖僻的古斯店然会被对方的气势压倒。明明平常应该是粗枝大叶又随便的布拉德老是会被古斯或玛利唠叨的说。

    「如果你不想跟养育威尔扯上关系，你要在听不到的地方讲什么话都随便你。但是既然你说要教他东西，就改掉你那种态度。」

    这样才合情埋吧？布拉德如此说道。

    「………………」

    古斯沉默一段时间后，缓缓摇头，叹了一口气。

    「那发言的确不妥当。老夫今后会稍微小心点……抱歉了，威尔。」

    「啊，不会……」

    古斯竟然承认自己的错误而退让了。

    自从认识这些人以来，我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景。

    我感到惊讶的同时，思考著该说些什么话来收这个场。毕竟我不原谅他的话，事情也无法告一段落。

    「呃，没关系啦，古斯。我不会在意的。」

    因此我姑且这么说道。

    于是布拉德也收起了他的怒气，对古斯轻轻低下头。

    「……我忽然那样凶人也很没礼貌。抱歉，原谅我吧，老头。」

    「唔……你的粗鲁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别在意。」

    古斯也对他点点头如此回应。

    「嘿，玛利，我稍微把威尔借走啦。」

    「好呀，请便……古斯老爷爷，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再跟我多聊一下？」

    玛利始终都微眯著眼皮，用一如往常的温和表情看著那两人的互动。

    「威尔，稍微跟我到外面走走吧。」

    「呃、嗯。」

    事出突然，让我还搞不清楚眼前发生这些事的意义。

    不过唯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布拉德他生气了……为了我生气了。

    ◆

    都市的废墟今天看起来依旧美丽。

    在上午的阳光照耀下，湖面反射出一闪一闪的光芒。

    「呃～……该怎么说，威尔。」

    ……然后我眼前是坐在山丘上望著那片景象的骸骨，画面有够格格不入。

    「毕竟从你懂事以来就是现在这个状况，所以或许你什么也不知道啦……」

    布拉德彷佛是在犹豫该怎么说明才好，而搔了搔他的头盖骨。

    眼窝中青白色的火焰缓缓摇曳著。

    「唉呀，不过你应该能明白吧？我、玛利和古斯老头，都和你是不一样的。」

    「呃，嗯，我知道。只有我有体温，然后会呼吸。」

    「唉呀，就是那样。这其中是有很多理由啦。是有很多理由，不过……」

    关于我的来历应该有什么内幕，我多少也已经察觉出来了。

    化为废墟的都市，几名不死族，在那之中只有一名活人幼儿，怎么想都是很不自然的状况。

    古斯刚才说过『捡来的东西』什么的，所以也许我原本是个弃婴之类的吧。然后像玛利的个性上充满母性，因此我想应该是她把我捡来，而古斯表示不想要收留这种东西吧……

    虽然我可以做出各种推测，但到头来如果没人向我说明，我也不知道真相如何。然而……

    「我还没办法跟你说明。」

    「嗯。」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就算对方似乎拥有超出年龄水准的智慧，一个观念正常的大人应该也不会对一个幼儿说什么『你是捡来的小孩』或是关系到那些背景的事情吧。通常都会选择隐瞒的。

    布拉德轻轻耸了一下肩膀。

    ……我这时才想到，布拉德刚才会对古斯那样生气，当然一方面是因为那发言没有顾虑到小孩的感受，不过或许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古斯差点不小心把那方面的事情说溜嘴的缘故吧。

    「呃～关于古斯老头啊，你也别生他的气了。那家伙就是那样，只要激动起来就有想到什么讲什么的坏习惯。而且他平常就不会在讲话时考虑到对方心情什么的。」

    「嗯，我也没生气啦。只是有点惊讶而已。」

    然后布拉德之所以会发飙得那么恐怖，或许也是为了引开我的注意力。

    为了不要让我听到自己是『捡来的东西』后理解其中的意义，对古斯涌起什么负面的感情，所以才藉由大吵大闹引开了我的思绪。

    「嗯，是吗，你心胸真宽大啊，威尔。『大』是好事。

    ……让我想想，等到你的身体和你的心胸一样大，能够理解接受各种事情之后……大家就会把现在没办法跟你讲的东西告诉你啦。」

    「嗯。」

    这些行动全合都是为了我。明白这点之后就能发现，布拉德对待我其实是非常顾虑我的心情，甚至到教人惊讶的程度。

    布拉德真是个厉害的家伙……我上次死亡前有曾经对什么人做过这点、做到这点吗？

    虽然记忆很模糊，但我认为应该没有。恐怕是几乎……不，完全没有。

    这样一想，我就觉得胸口莫名紧了起来。

    「我说，布拉德。」

    「嗯，怎么？」

    「呃，谢谢你……在各种事情上。」

    所以我没办法好好表达出想说的话，到头来只能向他道谢而已。

    「…………哈哈，别在意啦。」

    他眼窝中的鬼火摇曳了一下。虽然我不懂得要怎么分辨骷髅头的表情，不过我觉得布拉德现在应该是扬起嘴角在笑吧。

    他接著粗鲁地摸摸我的头。

    「言归正传，你以后就好好去跟古斯老头学学文字和魔法之类的吧。再怎么讲，那老头好歹也是个超优秀的魔法师啊……不过同时也是个更厉害的守财奴就是了。」

    这样跟你讲，你也不懂『钱』是啥玩意吧。布拉德如此说著，又让下颚骨「喀喀」作响地笑了起来。

    「另外，既然老头要教你，那我将来总有一天也会教你各种东西！真是期待啊！」

    「嗯……布拉德要教我什么？」

    我有点好奇，毕竟布拉德给人的印象不算有学问的样子……

    「嗯，暴力。」

    咦？

    「暴力，打架的方法。然后还有锻炼肌肉的方法吧？」

    「咦！」

    「很方便喔？」

    ……咦？

    ◆

    「布拉德从生前就……」

    在神殿大厅的一张长椅上，玛利坐在我旁边开口如此说道。

    「……呃，生前？也就是说，果然……」

    「是呀，我们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的。嗯……我们经历过很多。对，真的经历过很多事情才变成这样的。」

    玛利说著，有点寂寞地笑了一下。

    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我问不出口。而且就算我问了，她应该也会敷衍过去吧。

    不过我还是记起来好了。记得他们并非原本就是骷髅、木乃伊或幽灵的存在。

    如果照我生前的记忆，像这种状况通常都是抱有遗憾或执著的死者因强烈的感情而留在现世。他们也是这样的吗？抑或不是？

    身为一个幼童的我能够得到的情报还太少了，无从判断……为了不要产生奇怪的偏见，我还是先别擅自判断吧。

    「从生前，布拉德就是个战士了。」

    「战士。」

    「战士。手握武器战斗的人，是男孩子们崇拜的对象呢。」

    也就是说，这世界的社会体制古老到会有那样的职业吗？虽然说光是看到那座都市废墟，我多少就有猜到是那种程度了……不过人类之间的争斗果然也是存在的。

    看来如果想要在这世界活下去，或许也学学战斗的手段会比较好。

    「布拉德真的很强喔？他拥有丰富的经验以及高超的技巧。

    不只是人类之间的战斗而已，野兽、魔兽、妖魔、不死族、巨人、亚龙、恶魔，管你是什么都放马过来吧！这样的感觉。」

    「哦……」

    我随口回应的同时，全身不禁僵硬起来。

    「…………呃，玛利？」

    「嗯？」

    「你刚才说什么？」

    「不只是人类之间的战斗而已，野兽、魔兽、妖魔、不死族、巨人、亚龙、恶魔……」

    ………………不、不不不，冷静点。

    她说的那些怪物，不一定就是我记忆所知的那样。

    「人类之间我还可以理解，可是……你说其他还有什么？」

    「唉呦……唉呦唉呦，对不起喔。」

    玛利说著，笑了起来。

    这么说也对呢，都没教过你当然也不会知道啦。玛利沉稳地如此说道后，稍微想了一下……

    「让我想想喔，我记得古斯老爷爷的房间里应该有图鉴才对……」

    说著，玛利便拉起我的手，带我走向神殿内古斯平时起居的那间石造小房间。

    虽然古斯不在房间，但玛利还是一副很熟悉地借了一本图鉴。

    「所谓的野兽就是这些，像饿狼啦、狮子啦、巨蛇啦……」

    在描写细腻的图画中，可以看到各种我熟悉的动物。

    说熟悉，也是我死前的知识，而且是透过电视上的特别节目看过的。

    ……哇、哇～郝让伦怀念呦～

    「至于所谓的魔兽，就是指其中攻击性特别高、特别凶猛的野兽。」

    「这、这样喔……」

    「另外……你已经向古斯老爷爷学过关于神话的由来了吧？

    身为始祖的创造神创造出了各式各样的存在，但也同时让邪恶的起因诞生，连祂自己最后也丧命在恶神手中。

    然后恶神们根据祂们的性质，创造出了各种眷属。」

    玛利缓缓翻动书页。

    「专制与暴虐之神伊尔特里特的眷属──妖魔……有时也被称为妖鬼。」

    在她翻开的书页上我看到……有点类似日本的鬼吧？

    看起来就是很狡诈且残酷的小个子鬼，以及全身肌肉然后同样感觉很残酷的大块头鬼。

    「次元神迪亚利谷玛的眷属──来自地狱的恶魔们……」

    接著是恶魔之类像是恶梦产物的东西。

    有头部长得像鸟的人类，或是宛如蜘蛛般长有好几只手臂等等，把人类与各种动物的部位拼在一起，教人毛骨悚然的存在。

    「再来是不死神斯塔古内特的眷属──不死族……」

    也就是所谓的僵尸，以及像这三人一样的骷髅人、幽灵、木乃伊等等。

    然而图鉴上描绘的不死族们感受不出像这三人的知性。

    「…………我们就是和不死神定下了契约。」

    玛利小声呢喃的这句话，听起来极为阴暗。

    「临死之际的强烈感情，让我们与斯塔古内特订下契约，变成了这个样子。

    ……可说是善良阵营的叛徒呢。」

    因为那话语听起来实在太悲伤……

    「──是发生了什么事？」

    让我忍不住开口问了。即使明知深入询问也没有好处，我还是无法克制自己。

    「呵呵……发生过很多事情。对不起喔，我居然对一个小孩子讲这些奇怪的话。」

    玛利笑了。笑得很苦。

    随后，她重整气氛似地继续说道：

    「除了这些邪恶神明的眷属们，当然世界上也有善良神明的眷属们喔。

    就是包含精灵、矮人、半身人在内的各式种族。」

    「玛利……」

    「另外还有像巨人或龙等等，立场中立但拥有强大力量的种族。

    虽然他们之中也有信奉善良神明的存在，但同时也有信奉邪恶神明的存在。

    世界非常辽阅，种族也很多样。这本图鉴上记载的只是代表性的例子而已喔。」

    我知道她是故意岔开话题，也没有回头去讲的意思。

    「…………」

    因此我也接受了她的想法。

    既然对方不想讲，我也没有逼问的手段。在这种事情上，就算我跟她耍赖强求也没有意义吧。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其实很危险吗？」

    「是呀，很危险的。虽然我还活著的时候是稍微比较和平……但现在不知道变得怎么样了。我猜恐怕恶化得相当严重吧。」

    紧接著，玛利又不经意地说出了这样恐怖的发言。

    我不清楚她是基于什么根据这样说的，不过……

    「……我是不是变强一点比较好？」

    「如果你能变强，我也会比较安心呢……」

    她这句话听起来感受相当深切。

    ……因此不管怎么说，总之我决定要不惜努力让自己变强了。毕竟在这个世界，似乎不够强壮就活不下去的样子。

    同时，我也认为应该要记住关于这三人背后种种内幕的线索。他们养育著弱小无力的我，而且现在也愿意传授我为了活下去所需的力量。

    在我的记忆中，我对为我做过同样事情的父母不但没有尽到孝行，甚至还不断害他们操心、给他们添麻烦啊。

    等到哪天我充分成长之后……我希望这次能够好好报答这三人给予我的恩情。

    ◆

    ……后来又经过了五年。

    我现在大概七岁左右，不过这世界似乎并没有庆祝生日的习惯。我询问之后才知道，这里好像是用虚岁的方式在计算。刚出生就是一岁，然后每过一个新年就加一岁的样子。

    顺道一提，我本来还担心既然不是从零开始算，该不会这世界连「零」这个数字或是进位计数法之类的概念都没有，但其实已经有了。只是因为依循从「零」还不是一个明确数字的时代就传承下来的传统，所以婴儿出生时就是一岁了。

    的确，人类的岁数计算方式本来就不至于会有很大的差异嘛。我可以理解。

    换言之，我如果以这个世界的方式来计算，就是七岁加一岁的八岁……可是当我询问「那新年又是哪一天」的时候，得到的回答竟然是「不知道」。

    不，正确来讲应该是大家都知道新年的开始是哪一天。

    就是一年中白天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太阳的力量变得最微弱，然后从隔天开始又会恢复力量的那一天。

    一阳来复──换言之就是冬至──的那一天，似乎就是新的一年的开始。

    然而，我们这里是远离人类社会的废墟都市，而且还是在郊外的神殿。那三人对历数都没什么兴趣，而且化为不死族之后对冷暖的感觉也变迟钝了。

    结果他们顶多就是透过「花开始绽放了」、「太阳变强烈了」、「叶子开始转黄转红了」、「渐渐开始飘雪了」的感觉在过日子的样子。

    这种与外界没有交流的生活中，的确没什么理由需要去观测天象之类的。我是不清楚这三人究竟在这里生活了多久的时间，但总觉得只要一个不小心忘记，或是嫌麻烦而没记住经过日数或日期，就会变得无从考据了。

    ……不管怎么说，我从那之后又透过询问和学习收集了不少情报，就来整理一下现况吧。

    首先，我虽然一直以来都讲得有点含糊，至今也还没办法完全断定，但我就这么说了吧。

    看来我似乎是投胎了。

    投胎、转世、重生、reincarnation，要用什么讲法都可以，总之我这些记忆是所谓前世的记忆，我已经死过，然后又生下来了。

    而且是生在不同的世界。至少在我上次死的的记忆中，「魔法」这种东西不存在于现实中，也没有骷髅人或幽灵在路上乱跑。那些全都是虚构的产物。

    这个世界与前一个世界之间有某种程度的共通点，但同时也明显不一样。我才说是投胎，而且是转世到不同的世界。

    这样的结论应该大致上没什么问题才对……然而我之所以无法完全断言，是因为还有其他几种可能性也无从否定的关系。

    在这个世界有像魔法那样不可思议的技术，因此我搞不好是被人透过那类的技术植入了虚假的记忆。也搞不好单纯只是我的大脑有什么异常，会产生奇怪的幻想之类的。另外既然有幽灵的存在，我这个或许也不是什么投胎转世，而是像附身之类的人格取代现象。也或许现在这个我其实只是幻觉，而我生前记忆的那颗脑袋此刻正漂浮在某间实验室的水槽中……

    或许、或许、或许。要讲「或许」根本就没完没了，真的没完没了。再探究下去甚至真的可以讲到像「水槽中的脑」那样老套的哲学问题之中。

    我认为像这种问题只要一烦恼起来就完蛋了，绝对得不出个结论。

    因此我决定暂时就理解成「我投胎转世到了异世界，而且偶然还保留有前世的记忆」这样了。

    毕竟这是最无可非议、最能让我在精神上保持平稳的想法。

    例如说，我可一点都不希望我的真面目其实是扼杀了一个小婴儿的精神并取而代之的恶灵。虽然我不至于会说自己无法承受自责的念头，但如果我是个那样给人添麻烦的存在，心情上也未免太沉重了。

    另外更让我无法接受的展开就是，哪天我在某处得知了冲击性的事实，然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是漂在水槽中的脑……我真心祈祷那样的一天不会到来。

    ◆

    ……好啦，总之就是这样『投胎后』虚岁八岁的我──威尔现在所处的世界是个很危险的场所。

    「《燃烧（flammo）》《火焰（ignis）》……呜哇！」

    宛如爆炸般强烈的热气忽然冒出。

    插图006

    我忍不住吓得往后退开的同时，古斯立刻咏唱《消去的话语》把我眼前的火焰熄灭。

    「这个蠢货！你发音太标准啦！」

    居然会因为发音太标准而被骂，真是没道理啊。

    「威尔，正因为你有才华，相对地更应该去熟悉调整精密度，要不然可是会自爆而死的！」

    对，例如我现在在学习的魔法──《创造的话语》……就是很危险的玩意。

    虽然我们为了预防万一，是来到神殿所在的山丘上练习。可是……

    「古斯……这得到的结果也太不固定了，难道就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

    「没有。所谓《话语》就是这样的东西。」

    这个再现性实在不高。即使昨天和今天想做同样的事情，也不会二度发生同样的现象。

    讲得详细一点就是……

    「来复习一次。列出发动魔法的步骤。」

    「呃……感知充满世界的玛那，使之与自己的玛那共鸣并凝聚，将《创造的话语》发音出来或记述下来，共三个阶段。」

    万物的根源、世界起始时的混沌──『玛那』，充满这个世界。而首先就是去感知它、与之共鸣并将它凝聚。

    然后透过把《创造的话语》发音出来或记述下来，将玛那定义为某种形式──例如火焰。

    真要讲起来，步骤就只有这样而已。

    然而，正因为单纯所以能够下功夫调整的余地极少，再现性怎么也难以提升。

    「如你所说那种寻求稳定成果的尝试，其实从古早以前就有了。

    许多贤者们绞尽脑汁，但改善程度终究还是有限……你实际练习之后应该也能理解吧？」

    「嗯……首先，玛那的分布不平均。」

    这几年来我在古斯的教导下练习提升感觉，而幸运的是我似乎颇有才华的样子，如今已经能够感受到玛那的存在。但是……充满这个世界、做为魔法素材与燃料的「玛那」这种东西，说到底根本就不是均质分布的。

    可以想像一下把墨汁滴到水中只稍微搅拌一下后的状况。墨汁在水中有些地方很浓、有些地方很淡，而且会以不规则的方式流动。而魔法光是燃料就呈现这样的状态。

    「没错。过去也曾有过几种创造均质玛那环境的尝试。

    例如将极为古老的古树或者是宝石、贵金属等等东西拿来当凝聚器。但是……」

    「花的成本很高，却得不到相应的效果对吧。」

    「没错……说到底，人类体内的玛那本身就是流动的。只凝聚外部的玛那终究也有限度。」

    即便让外侧的玛那保持在某种程度的均质状态，要与之共鸣的使用者体内玛那依然很不安定。

    那同样在体内就像是刚搅拌没多久的水与墨汁一样，浓淡不均又到处流动。

    不但状态复杂，而且似乎更难进行调整。

    「话虽如此，但那么做的确会有效果，因此利用古树、宝石或贵金属制成的拐杖就成为魔法师的一种象徵了。」

    看来在这个世界也有所谓「拿拐杖的魔法师」的样子。

    「……那古斯为什么不使用拐杖？」

    虽然我有看过几次他拿著一把镶有翠玉、把手像鸟嘴的拐杖啦……

    「太招摇的拐杖只会引人注目。战斗的时候，要是被敌人看出是魔法师就会积极遭到攻击，而且使用凝聚器也会让对手容易看出魔法的起始点啊。」

    ……真是听起来恐怖，但相当有实战性的理由。

    「哦哦，偏离主题了。回到《话语》不稳定的事情上。充满这个世界以及体内的玛那都是呈现流动性且分布不均，即使尝试均质凝聚也有个限度。再说，人类在发话、记述的行为上也存在著不稳定。严格来讲，没有人能够二度说出同样的话语。」

    即使是同一个人讲出同样一句话，音波的波形也会有所不同。即使写出同样的文字，笔迹也不可能完全吻合。就是这个意思吧。

    毕竟不是机械在发话、记述，而是活生生的人类在讲话书写，所以会这样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

    「基于以上的理由，到头来普遍得到的结论就是：只能靠直觉去估计出较好的状态了。」

    因为魔法不可能达到如工业制品般的均质化，所以最后也只能得出「可以配合当下玛那的状态，熟练进行调整的魔法师真是太强啦！」的结论是吧。

    「…………好恐怖。」

    「没错，魔法是很恐怖的。」

    我本来还在想为什么创造神使用的技术会被称为「魔性之法」，但既然使用起来这么有风险，会那样称呼倒也说得通了。

    ……我那天的印象果然没错。

    这世界的魔法和电动游戏中消费点数就能轻松得到均质成果的《魔法》不一样。

    真要讲起来，还比较接近古典奇幻作品中那种不安定但是很强大的《魔法》。

    「《话语》不得随意滥用，行使力量会伴随相与的危险。」

    古斯总是不断这样告诉我，就像口头禅一样。

    据玛利和布拉德的讲法，古斯似乎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魔法师。说他虽然平常的表现看不出来，但只要发挥实力就会很厉害。描述时感觉对古斯充满信赖。

    然而古斯本人却一点都不会自豪这种事情。

    「唉呀，这些话你也听老夫讲过很多次了。」

    他反而总是会对我说些带有教训意义的警告故事。

    例如有魔法师试图改变地形，却诱发大地震而被地裂吞没。

    有魔法师频繁改变天气，结果招致附近一带气候不良苦于饥荒。

    有魔法师让自己变身为动物，却连思考上也变成了动物。

    有魔法师对仇敌施放解体万物的魔法，却因为愤怒与憎恨导致口齿不清结果自爆。

    甚至有魔法师打开连接异次元的洞，结果被另一头不知什么东西吃掉了。

    「总之你该学会的是如何巧妙地、精密地施展小魔法。然后若是可能，最好连那样的小魔法都不要使用。」

    引火、驱赶蚊虫、杂技程度的骗人把戏、找寻东西的法术等等小魔法虽然效果有限，但相对地万一失败的时候风险也较小。

    不管再怎么严重的失败，顶多也只是「吃了点苦头」的程度而已。

    然而照古斯的说法，真正理想的魔法师其实不用魔法，或者会使用效果很小的咒语来得到最大限度的成果。既然一个人操控庞大的力量时总是有伴随偶发意外或人为失误的可能性，我觉得这样的思考方式也颇合理的。

    只不过──

    「简单讲就是要靠钱啊。」

    古斯的状况是有点恶化到最后得出很夸张的结论就是了。

    「每次听你这结论我都觉得怪怪的……」

    「说那什么话，这可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古斯用他一如往常的乖僻态度严肃说道：

    「想达到目的根本不需要使用什么魔法，只要买适当的道具或雇用适当的人才行了。

    变动地形虽然是大魔法，但只要有钱根本不需要使用魔法，去雇用工匠和人手来施工就行。赚钱用钱的能力，跟魔法一样重要啊！」

    而对挺出上半身大声主张的古斯，我不禁被吓得后仰身体。

    「一个幽灵崇尚拜金主义也太奇怪了吧！」

    「老夫也是觉得遗憾到不行啊！为什么老夫没办法用这双手抚摸金银财宝！」

    「变、变态啊啊啊！」

    「闭嘴，谁是变态！」

    「就是你啦，古斯啦！」

    「还真敢说！好，变更预定计画！今天就让老夫好好告诉你钱的美妙……」

    「什么！今天应该是神话吧！预定是要讲神话的吧！」

    「钱比较重要啊！」

    「或许对古斯来说是那样没错，但也不能因为那样就乱改预定吧！」

    「唔……这么说也对。那么关于钱的话就下次再说……」

    就像这样，古斯偶尔会变得很奇怪。

    说真的，一个没有实体而且还是魔法师的幽灵竟这副德行，教人作何感想啊。

    话虽如此，古斯讲的东西通常还是很有道理，听起来很有趣。

    「以前老夫有跟你讲过恶神诞生，杀害了身为始祖的创造神对吧？」

    「嗯。」

    「从那之后，便进入了善良之神与邪恶之神相争的时代。要说到善神与恶神间代表性的战争嘛……对了，威尔，你在神殿有看过那个吗？」

    「那个？」

    「手拿剑与天秤的男神雕像。」

    我好像有印象。

    是右手高举一把象徵雷电的剑，左手拿著一个天枰，庄严而带有威严的壮年男神雕像。

    「嗯。」

    「那便是善良之神的王，秩序与审判的管理者。

    同时也是玛利信仰的地母神玛蒂尔的丈夫──雷神沃鲁特。」

    哦哦，原来主神是那个雷电的神明啊。

    这么说来，雷神在我前世的各种神话中也常占有很重要的地位。

    「沃鲁特有个兄长神，是掌管暴虐与专制的战神。乘著迅猛无比的神马《愤怒（Lars）》与《贪婪（Greed）》拖曳的战车疾驰四方的伊尔特里特。」

    古斯转动著手指继续说道：

    「双方率领各自的眷属，反覆过无数次战事。不过这些故事都有个共通典型。

    刚开始的战局都是兄神伊尔特里特占有优势，而心地善良的地母神玛蒂尔在丈夫陷入苦境时给予保佑，让沃鲁特靠著获得加持的雷剑展开反击。最终沃鲁特虽然击败了伊尔特里特，但伊尔特里特躲藏到地底，历经岁月累积力量后，趁著弟神沉浸在和平之中而心生大意时又再度展开战事。」

    就这样，神明间的战争不断延续。古斯如此说道。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后，稍微想了一下又疑惑歪头。

    「那内容不就是……人类社会一开始都是透过暴力与专政统治，但后来农耕社会顺利发展……」

    随著农耕活动的进步，雷电便不再是上天的威怒或恐怖的象徵，而是甘霖的前兆了。

    「……然后法律和秩序也因此浸透到整个社会。不过久了之后这些东西会渐渐腐败，于是又会透过暴力遭到颠覆。」

    就是这样的寓言吧？听到我这样一问，古斯顿时瞪大了眼睛。

    「你这孩子，脑袋真的很灵光啊。」

    他说著又点点头。

    「确实，受到雷神沃鲁特和战神伊尔特里特保佑的眷属们之间的战争，大致上都是这样的形式。」

    如果说是将这样的发展描写成神明之间的战争，似乎也说得通啊。古斯点头表示同意。

    「保佑？」

    「啊～……就是指神明给予眷属的力量。」

    「呃？那是指物理性的吗？」

    「当然是物理性的。」

    古斯一副『你在问什么废话？』似地对我如此说道，但是以我前世的记忆和感觉来说，有点难以理解神明直接赐予人力量究竟是怎么回事。

    或许那单纯是指给予勇气或幸运之类的意思……然而照古斯的口气听起来应该不是那样。

    以前玛利也跟我说过『和不死神订下契约』之类的话。

    ……如果照字面上解释，就代表这个世界的神明至少有办法把人类变成不死族。虽然我不清楚另外还能办到什么事情，但这样看来，这世界的神明们似乎拥有现实性的干涉能力的样子。

    不过那又是透过怎么样的形式……正当我思考到这边的时候，古斯忽然清了一下喉咙。

    「咳！总之，神明之间的战争到了最后，所有的神明都在决战中失去了肉体，于是双方阵营皆撤退到了次元的另一头，如今想藉由强大的力量干涉这个世界已经变得相当困难就是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故事有一个道理值得思考吧？」

    「值得思考的道理？」

    「没错。」

    古斯咧嘴一笑。

    「神明的善恶，终究也是人类自己在归类的。」

    「……啥？」

    我不禁发出呆傻的声音。古斯则是对那样的我继续说道：

    「你仔细想想看，掌管腐败秩序的沃鲁特其实也可以说是恶神，而打倒腐败社会的革命者伊尔特里特其实也可以称之为善神。然而在现实中却没有人会把沃鲁特毁谤为恶神，也没有人会把伊尔特里特赞扬为善神。虽然这种话要是被神官们听到不会有好脸色看……不过到头来所谓善神与恶神的分类，也只是信仰的人做出的区分罢了。」

    古斯的表情看起来非常认真。

    「神明和咱们是不一样的。祂们是透过和咱们不同的尺度在思考事情，以不同的尺度在活动。

    而其中相较起来，思考方式比较接近人类，具有协调性、想法与活动基本上不会危害到社会的存在就会被归类为善神了。这是老夫的想法。」

    ……当然，这些话你可别讲出去喔？古斯笑著如此说道。

    这个世界的神明是真的存在，甚至拥有干涉的力量，因此想必人民的信仰应该相当虔诚才对。可是古斯却一点也不忌讳，在想法上相当不拘常规。

    「该怎么说……古斯还真是摇滚呢。」

    「摇滚是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就是不受常规拘束的感觉。」

    听到我这么说，老贤者古斯便咧嘴一笑。

    「小鬼头有时候就是喜欢随便乱造词汇，不过……嗯，这词听起来不错。」

    他似乎很中意的样子……我不禁打从心里觉得，他真的是个很摇滚的老爷爷啊。

    ◆

    在可以遥望湖泊与废墟都市的高丘山脚。

    我和布拉德面对面站在一座小水泉旁。

    「好，挥剑练习和跑步训练都结束了，就来打一场吧。」

    布拉德平常总是会用模仿单手剑的棒子或模仿长枪的棒子，做挥舞或突刺的动作来代替热身运动。

    虽然选择用剑或用枪是根据他当时的心情，不过用剑的次数稍微比较多一点。据他的讲法，长枪是战场上使用的武器，而剑是随身携带的武器，所以他会比较重视用剑的样子。

    挥剑练习之后，接著就是长距离跑步或短距离冲刺，等这些练习都结束后，就是武打游戏。也就是拿比较柔软的树枝之类的东西比赛击中对手的游戏。

    不同于枯燥乏味的挥剑练习或长距离跑步，这游戏虽然有时候会被打得很痛但非常有趣。不过布拉德的技术实在很好，我总是很难击中他。

    「毕竟你也快要八岁了，我就稍微再用力一点吧。」

    「什么！」

    「什么叫什么啦？」

    「布拉德的力气那么大，被你用力打到可是会死的啊！」

    光是之前『近乎点到为止』的规则就常常打得我很痛了说！要是他再用力……

    「放心放心，说力气大，现在的我全身也只有骨头而已，没问题啦……大概。」

    「什什什什什么叫『大概』啦！」

    「哈哈哈！不想死的话就加把劲别让我打到吧！」

    「住手！住手！」

    布拉德笑著，手握软树枝逼近过来。

    「啊，要不然你也可以用魔法啊。你总有跟古斯老头学到些什么吧？

    看你是要用火球还是雷击都行喔？」

    边说边接近的他，早已大幅缩短了双方的距离。

    他嘴上说可以用魔法，但其实根本没让我用的打算嘛。

    「太奸诈了吧，真是的……！」

    「呵哈哈，威尔，这就是战斗啊！」

    面对如此说著又继续逼近的布拉德，我情急之下大叫出来：

    「《加速（acceleratio）》！」

    这是古斯教过我的实战用《话语》。

    「哦？」

    我全身顿时加速，一个箭步朝后方拉开距离。

    就在布拉德深感兴趣地看著我的时候，我接著又叫出准备好的《话语》。

    「《奔跑（currere）》《油（oleum）》。」

    我叫出这些《话语》的瞬间，布拉德脚下的草地便出了一层厚厚的油脂（grease）。

    「呜喔！」

    结果布拉德当场滑了一跤。虽然那是用玛那创造出来、没过多久就会消失的东西，但也足够让对手失去平衡了！紧接著……

    「《落下（cadere）》《蜘蛛网（araneum）》！」

    我又进一步用《话语》创造出黏答答的蜘蛛网落到布拉德身上。

    「啊、喂……！」

    倒在地上的布拉德立刻被蜘蛛网缠住。而且他越是挣扎，网丝就会越缠绕在他的骨头上。

    如果是火焰或雷击的魔法，万一失败就会受到严重的伤。不过油脂或蜘蛛丝的魔法就算失败也不会有多严重的影响。既然魔法的再现性很低，我只要懂得如何巧妙运用就行了。

    古斯说得一点也没错，其实根本不需要使用什么华丽的魔法，而是要巧妙地、精密地施展小魔法才对。

    「嘿！」

    趁著布拉德在挣扎的时候，我在油脂上小心翼翼不让自己也滑倒、并慢慢靠近到他身边，然后用力挥下树枝。

    啪！树枝打在骨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呜哇……可恶，我认输！」

    听到布拉德很不甘心的投降宣告……

    「成、成功啦──！」

    我忍不住紧握起双拳，大声欢呼。

    没想到我竟然完封胜利了。

    ◆

    「真了不起……是古斯老头教你的？」

    「嗯。」

    《蜘蛛丝（web）》和《油脂（grease）》消失后，露出一副佩服模样的布拉德听到我这么回应，便摇曳著眼窝中的鬼火笑了起来。

    「你这家伙真的不简单！这下我也明白古斯老头为什么会说你是天才啦。」

    「？」

    「因为通常应该会想用比较华丽的火焰或闪电之类的大玩一场吧？年轻的魔法师都是那样的。」

    「嗯～我不太想用那类的魔法，毕竟古斯也说过那很危险的。」

    我也觉得要是一个不小心就会伤到自己的魔法的确非常危险。自己无法完全控制又带有风险的力量根本不能称为力量，单纯只是危险物而已。

    ……我之所以会这样想，搞不好也有一部分是受到前世记忆的影响吧？

    「薰陶得真是彻底。如果你是用《火焰箭矢》程度的东西，我就能轻松闪过然后逼到你眼前的说。」

    「你、你闪得过？」

    「闪得过啊。话说只要我拿出真本事，像刚才那个《蜘蛛丝》和《油脂》的连续技，虽然不容易但我也不是无法应付啦。」

    布拉德讲得一副很平常的样子，可是我怎么也无法想像要怎么做。

    「……呃，怎么应付啊？」

    「就用手上的树枝硬是把掉下来的蜘蛛丝缠起来，然后尽量保持平衡从油脂地带走出来就好啦。」

    还真是有够硬来的突破手段。话说回来……

    「原来你有对我放水吗？」

    「不放点水才糟糕吧？我们可是大人和小孩子啊。」

    要是一直输就会养成输掉的习惯，有时候累积胜利经验也是很重要的。布拉德如此说道。

    「不过我还是有拿出几分的实力……要是大人面对小孩子的攻击不拿出全力就无法应付，在那个当下就算是输啦。」

    呃，这样讲好像也对。一个大人跟小孩子比赛体力时就算拿出全力获胜，在各种意义上也等于是实质落败了。

    「我说，威尔……古斯老头他啊，可是被人尊称为《仿徨贤者（Wandering Sage）》，是个货真价实的大魔法师喔。他曾经又是讨伐怪物，又是平息泛滥河川，还重新发掘出了好几个古老的《话语》。」

    「是喔……」

    关于古斯是个大魔法师的事情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不过看来他果然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

    「你刚才那个不使用火力系的魔法，而是专注于妨碍敌人以及操控战场状况的做法……就是古斯长年来历经各种尝试，最后得出的一项结论。那家伙虽然是个乖僻的老头了，但能力上毫无疑问是首屈一指的。所以他教过的东西你可要好好记住。」

    「嗯，没问题……我很尊敬古斯的喔。」

    那就好。布拉德如此点点头。

    「话说，布拉德也是个很厉害的战士对吧？」

    「是啊，不是我在自夸，我可是被人称为《战鬼（War Ogre）》哩。」

    嘴上说不是在自夸却得意挺起胸膛的样子，实在很符合布拉德的个性。

    「然后玛利也被称为《地母神（Mater）的爱女》，有一段时期我们三个人……噢。」

    「怎么了？」

    「……没事，只是这段故事讲起来太阴暗，到最后会有点沉重啦。」

    「…………」

    听他这样一说，我也顿时想到了一些可能有关的事情。

    为什么像我当时那样的一个婴儿，会在一座与世隔绝的废墟都市神殿中？

    为什么曾经似乎实力相当高强的这三人，会化为不死族在这种地方生活？

    关于这些事情，至今在我心中依然充满疑惑。

    不过至少可以确定，现在的状况想必不是什么完美结局所造成的结果。虽然玛利和布拉德偶尔会对我说溜嘴，可是他们始终绝口不提那些只字片语以上的内容。

    「……你以后总有一天会告诉我吧？」

    「没错。我一定遵照约定，等你再长大一点就循序渐进告诉你。」

    布拉德说完后，轻轻伸展了一下身体，并重新握起树枝。

    「好，再来比一场吧……这次不准用魔法！」

    「什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么！」

    抗议的话还没讲完，布拉德便朝我逼近过来，于是我赶紧挥动手中的树枝。

    可是我的攻击却被他轻易闪开，紧接著他的树枝便甩到我眼前。

    我忍不住当场闭起眼睛……

    「笨蛋，别把眼睛闭上！」

    结果我的额头就这样被树枝打到。

    「痛啊～！」

    我顿时摀著额头缩起身子。虽然我们使用的是很柔软又有弹性的树枝，而且布拉德也没有特别用力，但是在那么快的速度下被打到还是很痛的。

    「另外，因为痛就缩起身子更是下下策。就像这样。」

    布拉德伸出脚尖一勾，就把我绊倒。

    如果是在实战中，我搞不好会被对手当足球一样踢飞吧。甚至可能连内脏都会被踹破。

    「就算被拳头击中脸部，也绝对不要把眼睛闭上。靠训练克服你的反射动作。」

    在一转眼就会分出胜负的战斗中，自己遮蔽自己的视觉根本是外行人才做的事情。布拉德对我如此说道。

    「然后就算被击中也要忍耐下来，往前踏出一步。」

    「都、都已经受伤了还要往前进吗……？」

    正常来讲要是吃了对手的攻击，应该要先想办法拉开距离重整战局才对吧？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威尔，要是吃了一击就往后退下，你觉得对手会怎么想？」

    「怎么想……」

    「刚才这一击打得漂亮！而且对方还退下了，可见一定很痛！这下自己占有优势，要趁胜追击──对手应该会这么想吧？」

    ……啊。

    「那么对手为了解决你，当然就会展开进一步攻击。而且你还受了伤，不论要挡要逃都会变得不利。你本来是为了回避糟糕的状况，但其实单纯只是把自己逼进死胡同而已。那是相当肤浅的做法……嗯？你怎么啦？露出那样奇怪的表情。」

    为了回避风险而拉开距离，却让状况变得越来越难挽回。

    那样的经验我有过太多次了。

    「……可是就算往前进，又该怎么做？」

    很简单啊。布拉德笑著说道：

    「不顾一切往前冲，不管三七二十一拚命攻击就对了。」

    ……根本就是硬碰硬嘛。

    「反正退后也是死路一条，还不如豁出去放手一搏。提升反覆攻击的速度，管他用剑也好枪也好拳头也好，总之就是要不断攻击。对手在那瞬间肯定也在想『刚才那一击打得漂亮！我赢了！』所以心理上自然会露出破绽。只要趁那时候立刻拚命反攻，你就有机会也命中对方一、两记漂亮的攻击。这样一来就算把你的伤势算进去，少说也能让状况变得势均力敌，甚至搞不好可以逆转获胜。」

    吃了苦头后要往前进。挺身往前，还以颜色。

    「就算反击行动被对手撑过，对手也会心生怀疑：刚才那一击明明很漂亮的，难道其实一点都不痛吗？只是惹对方生气了而吗？自己的攻击难道无效吗？你只要让对手有了这些想法……」

    布拉德的骷髅头感觉好像咧嘴笑了一下。

    「就反而会是对手往后退下，转攻为守。这样一来你也能歇一口气啦。」

    原本战况是对我方不利，却能让对手无法察觉自己占有优势。

    ……面对不确定的未来，选择不畏风险挺身往前，把主导权从对方手中抢夺过来。

    「你在攻击上虽然直觉不错，但整体来说太过畏缩了。首先要从这点开始改进。」

    听好啰。布拉德如此说道。

    「只要靠彻底锻炼出来的肌肉与暴力，大致上的状况都有办法解决喔。」

    布拉德弯起手臂摆出挤起肌肉的动作，但是在我眼中当然只看得到骨头而已。

    「……好强烈的自虐行为啊。」

    听到我这么吐槽，布拉德顿时一脸铅愕，沮丧起来。

    ◆

    过了几个月后。

    温暖的天气渐渐变得炎热，连日来阳光都非常强烈。

    古斯的课程内容包含从魔法和神话一路到算数、簿记或经济，有时甚至还会跳去讲法律或土木，可说没个主轴。不过布拉德的上课内容就总是相当单纯清楚。

    「首先就是锻炼肌力和体力，这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得多啦。」

    布拉德弯起手臂，摆出强调上臂肌肉的动作。

    但是他当然没挤出什么肌肉，我只看得到他的肱骨而已。

    「不过像招式之类的就不重要吗？」

    「想使用招式的前提还是要先有肌肉啊。」

    布拉德二话不说就否定了我的疑惑……但真的是这样吗？

    或许是因为我上辈子在漫画之类的作品中习惯看到以小搏大的情节，所以听到布拉德这样断言难免感到有点奇怪。

    布拉德大概是察觉出我心中的疑惑，而继续说道：

    「嗯～……不然我问你，你如果不使用魔法有办法把我扳倒吗？」

    他说著，站稳下盘。身高将近两公尺的巨汉骨骼放低腰部稳住下盘的样子，充满惊人的魄力，绝不是虚岁八岁左右的小孩子能够随便推倒的。

    「……不可能。」

    「对吧？即使拥有再厉害的招式，没武器的状况下要对付体格差距这么大的对手也太勉强了。所谓体格差距、体重差距、肌力差距等等，会直接反映在力量上。当然如果会使用什么招式或许就有让战况翻盘的『可能性』，但那种东西是因为充满梦想所以才容易让人憧憬啊。」

    布拉德不知不觉间缩短和我的距离，轻轻一个动作便把我的脚绊倒。就在我当场跌到草地上的瞬间，我反射性地把身体缩起来，做出被彻底锻錬出来的护身倒法动作。布拉德偶尔会像这样偷袭测验我的护身技术，要是我没做好，就又要在草地上跌跌滚滚，锻炼护身倒法的基础了。

    「好，做得不错……那么言归正传，在现实状况中通常都像这样，总是比较巨大的一方占有优势。

    毕竟光是『巨大』就很有利、很强。虽然如果有武器或魔法就没办法一概而论就是了。」

    只要手握杀伤力强大的武器，便能缩短体格要素上的差距。布拉德如此说道。

    的确，当小孩子和大人在双方徒手、持刀或握枪的状况下交手时，最能够让战况接近势均力敌的应该就是握枪的状况吧。

    「然而基本上，体格与肌力的重要性依然不会变。所以你必须多吃、多运动，让自己长大才行。」

    「嗯。」

    当然，透过运动消耗了热量之后，就要吃得更多才能转换为肌力。

    如果没能转换为肌力，运动所消耗的份就会白费。布拉德经常都说「这样太浪费啦」。上辈子的我不但食量很小又偏食，而且用餐很不规律。希望我这辈子能够尽量规律用餐，尽量吃多吃饱一点。

    「回到肌力的话题上……所谓的『肌力』强就强在不需要挑选状况。举个例子来说，假设有个很强的拳术师，也就是透过轻盈的脚步与锐利的拳击战斗的人。」

    听布拉德这么一说，我便联想到拳击选手。

    「要是战况不小心演变成双方纠缠扭打，你觉得那些拳击招式能有效到什么程度？」

    ……在极近的距离下当然还是可以殴打对手的侧腹之类，但威力应该会减半吧。

    我记得在实际拳击比赛中，也有一种叫『扭抱（clinch）』的技术。

    「相反地，假设有个很擅长缠斗招式，投摔或固定对手的技术很高超的家伙……但要是遇到步法灵巧的对手，总是被巧妙地拉开距离从远处殴打时又怎么样？他拥有的招式能有效到什么程度？」

    「唔……」

    这同样也是招式无法活用的状况。

    「招式没办法使用的状况比比皆是……然而几乎在所有状况中，『肌力强大』都会是很有效的优势，不太容易形成不利。

    管他是双方缠在一起扭打，还是拉开距离互相殴打，只要有肌力就能压制对手，拳头威力也会很高。拿武器的状况也是一样，有肌力就能轻松挥舞而且能连续挥动好几次，也能压制对手的武器。

    相对地，所谓的『招式』，我虽然不会说没有用处，但那只有在『可以使用招式的状况下』才能发挥效果。武器技术也是一样，你无法保证身上随时都有携带自己习惯使用的武器……但肌肉只要好好锻錬，就不会离开自己的身体。」

    真是非常现实的一段分析。换言之，所谓肌力或体格是一个人的基础能力值，而招式终究只是视状况可以达到加分效果的东西。

    「综合以上观点，究竟该优先加强哪一边就很淸楚了吧？首先要锻炼肌肉，然后才学招式。懂了吗？」

    「嗯，我懂了。布拉德其实也有考虑很多事呢，真意外……」

    「你原本都以为我是个笨蛋对吧……好，你这好孩子，给我过来。」

    哇～！我很故意地尖叫逃跑，于是布拉德也笑著追了上来。

    ……就像这样，在嬉闹玩耍中布拉德也会锻炼我的身体，同时教导我许多事情。

    例如掷石子。

    不是徒手丢石头让它在水上弹跳的那种游戏，而是更适用于实战的东西。

    「…………」

    从神殿所在的山丘往街道的反方向走下坡，穿过墓碑林立的草原后，便能看到一片茂密的森林。

    弯著身子接近那片森林的我和布拉德，手中各自握有一条长长的绳子，是用好几根草搓揉编织成的草绳。

    绳子的一端有可以套在手指上防止松脱的圈圈，绳子中央则是编有大约可以塞下一颗乒乓球的小囊。

    这是称为投石索的武器……在前世的记忆中，我记得像旧约圣经中的大卫还有爱尔兰的英雄库胡林都使用过这东西。在日本来讲就是「印地」了。

    在森林附近经常会有野鸟群聚。

    我将中指套进投石索的圈圈，把一颗大小适中的石子放进小囊，然后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绳子的另一端。挥甩大约两圈加速后，看准时机放开手指，装在小囊中的石头便顺势飞了出去。绳子本身则因为有套在中指上的关系还留在我手中，只有石子「咻！」一声飞向在森林旁不知道啄著什么东西的一群鹌鹑，打到其中一只。

    剎那，伴随吵杂的拍翅声响，鸟群一起飞起。

    「很～好，表现不错！去抓起来！」

    布拉德说著，自己也用投石索朝飞向空中的鸟群掷出石子，当场又击落一只。

    他那招我可学不来啊。我这么想著，同时奔向几十公尺前方的鹌鹑。鹌鹑全身痉挛抽搐著，看来还有一口气的样子。

    它虽然想逃离我面前，但翅膀大概是被打断而无法拍动，只能不断挣扎。

    那可怜的模样让人不禁一瞬间感到同情……

    「威尔，不要让它受苦！快折断它的脖子！」

    但是在布拉德的出声指示下，我还是用预先准备好的厚布压住了鹌鹑的身体。

    隔著布可以感受到鹌鹑在底下挣扎的触感。我压制著鸟喙与爪子的抵抗，并用力一折。

    「…………！」

    随著折断脖子的讨厌手感，鹌鹑顿时在我手中变得瘫软无力。

    在稍隔一点距离的地方，布拉德也回收了他击落的鹌鹑。那边似乎是当场死亡的样子，我没看到布拉德对鹌鹑下最后一手的动作。

    鹌鹑原本水汪汪的眼睛，如今已失去光彩。

    在布拉德走过来的时候，我按照玛利所教的交握双手，为我眼前的这只鸟祈祷冥福。

    「……你差不多也习惯杀生的感觉了吧？」

    「还没。」

    狩猎、杀死动物。这也是布拉德上课的一环。

    然而「杀生」对我来说实在太沉重了，迟迟无法适应。我没办法不为所动地轻易杀死生命。或许是因为我上辈子的记忆作祟。

    「我不喜欢杀生。」

    会有这样的想法可能太天真了吧。

    「嗯？我也不喜欢啊。」

    「……咦？」

    布拉德很乾脆地对我耸耸肩膀。

    「我是说，如果深入去思考，我也不喜欢啊。不管杀鸟还是杀人，我当然也会感到抵抗。但是……」

    他说著，把指尖抵在我的胸口上。

    「遇到必要的时候就得把那种感情放到一边，靠反射杀害对手。我就是想教你身为战士那样的观念。毕竟在战场上，那会攸关自己的生与死。」

    「…………」

    布拉德从我手中接过鹌鹑的尸体。

    然后和他打下的鹌鹑从脚部绑在一起，并挂到自己肩膀上。

    「……好，那就再去猎个几只吧。」

    「嗯。」

    从话语和动作中，可以感受到他希望让我放松心情的想法。

    布拉德果然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我不禁这样觉得。

    ◆

    好啦，既然有猎到鸟，自然就会被端上餐桌了。

    就在我上完布拉德和古斯的课程，精疲力尽地回来时，玛利已经为我准备好了餐食。

    盘子上装的是羽毛被拔光，内脏也被挖掉，并抹上盐巴与神殿旁菜园摘来的香草后烤过的鹌鹑。看起来肉汁丰富，还冒著热烟。飘散在四周的烤肉香气闻起来美味得让我不禁咽了一下口水。

    另外还有颜色浓艳漂亮的杂粮面包以及放了各种蔬菜的汤。让人都快忍不住了。

    「呵呵，食物不会跑掉的。先来祷告之后再好好享用吧。」

    「好～！」

    按照玛利的教育方针，我用餐时都必须好好坐到位子上，先祷告之后才能开动。

    于是我交握双手，念出玛利教过我的祷告内容。

    「地母玛蒂尔以及善良的神明们，在祢们的慈爱之下，我们将享用这顿餐食。愿眼前的食物能获得祝福，化为我们身心的食粮。」

    我这辈子目前的生活就是每天早上起来后跟著布拉德运动，向古斯学习，然后很规律地享用玛利准备的餐食。

    至于上辈子则是每天在随便的时间起床，随便用餐，整天都坐在电脑萤幕前。

    生活步调自然变得很不规律，而凌乱的生活也让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投胎转世之后我才总算明白，那样的生活究竟有多糟糕。一个人只要身体虚弱，连带地心灵也会变得虚弱……我这辈子绝对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感谢众神的圣宠。我要开动了。」

    ……我猎到的鹌鹑不但味道浓郁又有咬劲，而且带有油脂吃起来非常美味。虽然感觉肉有点少、骨头有点多，但实在好吃到让人根本不会在意那种事情。我始终一句话也不说，只顾著埋头剥肉。

    途中偶尔也会吃几口面包，而味道清淡的面包刚好可以调整鸟肉浓厚的味道。另外用面包沾著盘子上的肉汁来吃也相当美味。

    汤的咸味则是恰到好处，让疲惫的身体感到无比舒服。

    真是一顿幸福的餐食。

    「玛利，这太好吃了。」

    「呵呵，那就好。」

    ……不过我心中有个谜团。很大的谜团。

    无论玛利、古斯或布拉德都是不死族，不但不用吃饭，也没办法吃饭。

    因此他们根本没有生产或储备粮食的需要，而实际上我也没看过他们耕耘那样大片的田地。或者说，就连那块小菜园也似乎是我来到这里之后才重新整理的，虽然种植了蔬菜和香料，但并没有栽培谷类。

    另外，这座神殿所在的都市废墟很明显与人类社会隔绝，没有地方可以购买东西。留在废墟的食物除了盐巴或蜂蜜之类不会腐败的东西之外，想必都不只是腐烂而已，根本就已经化为地板的污渍或乾燥的粉末了吧。

    ……那么我在吃的面包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谷类的来源是什么？又是在哪里窑烤的？

    当然，我有想过靠魔法造出食物的可能性。既然都可以变出『油脂』了，用《创造的话语》说出『面包』或『猪肉』是不是就可以让玛那变成那样的形状呢？

    从结论来说，答案是『No』。虽然创造出类似的东西并吃下去会有『好像有吃饱』的感觉，但是靠人类的力量似乎没办法构筑出带有营养价值的食物。

    古斯针对这点，曾经说过「吃下自己的《话语》当然也不可能撑饱肚子」这样风趣的看法……不过我想实际上的原因，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人类对于生物的知识以及对《创造的话语》的理解还不足够的缘故吧。

    换言之，就是因为像蛋白质或维他命等等较细微的营养物质还没被发现的关系，所以与其相关的《话语》也还没被解析出来，结果就算想创造面包，也只会造出「外观像面包但吃下去也不会化为热量」这种超级减肥食品……这样想起来总觉得就很合理了。另外对复杂的人体动手脚的医疗类古语魔法，据说在发展上也很缓慢，属于相当困难的领域，感觉也可以佐证我前述的看法。

    好像有点扯远了，总之……

    ……这地方会有充分的粮食让我每天不愁吃的这件事本身就很异常。

    然而在我眼前的确每天都有餐食可以吃，可见应该还有什么其他我不知道的要素……

    「我说玛利，这面包你是从哪里准备来的啊？」

    「……那是秘密喔。」

    真是神秘。

    ◆

    ──果然太奇怪了。

    我经过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包括那三个人的来历也是，食材的出处也是，更不用说关于我自己本身就是个谜团。

    虽然我以前对于自己的出身做过『可能是弃婴吧』这样简单直接的推理，可是到最近我却渐渐觉得这推论有点可疑了……至于原因嘛，因为我根本看不到炊烟。

    根据山脚下那城镇的文化水准来推断，我认为这世界有村落的地方应该就能看到煮饭时升起的炊烟才对。因此我最近都会注意观察四周一带的状况，但是不管什么时间、什么方位，我都看不到那样的烟。

    当然，就算是我也不可能知道关于『炊烟究竟可以从多远的地方看到』这样的知识。

    不过在我记忆模糊的知识里，印象中有一种计算所在地到水平线之间距离的方法。就是将直角三角形的一边定为「地球半径」，另外一边定为「地球半径＋眼睛高度」然后套入勾股定理。而最后我计算出来大约是四～五公里左右。

    当然我不确定在这世界是否也能直接套用这方法，但至少足够给我当个参考。

    这个四～五公里的距离只要把视线位置提高就能拉得更长。就好像船只要寻找陆地的时候，会让视力比较好的船员爬到船桅上的瞭望台去找一样。同样地，如果在地平线的另一侧有比地面更高的东西，就能看得更远。例如高山，还有炊烟也是。

    因此一个视力不算差的小孩子站在山丘上寻找高高升起的烟，应该至少可以看到方圆几十公里范围内的烟才对。然而我在周围几十公里圈内都没看过炊烟，换言之就是完全没发现有人在生活的迹象。

    至于这件事和「弃婴说」究竟有什么关联性？答案很简单。既然说是弃婴，应该就有没能养育小孩的父母亲之类的人物把我丢掉才对。

    而我从前世的记忆醒过来的那时，我的身体应该还不满周岁。小婴儿的身体是相当脆弱的，就算要丢弃应该也不会特地跑到远方去丢吧。

    更没有必要特地长途跋涉到这座明显与人类社会至少隔绝几十公里，而且还有不死族居住的废墟都市。

    普通的成年男性如果在最基本铺设的道路上徒步旅行，我记得平均一天可以走大约三十公里。考虑到丢弃之后还要走回去，一天可以往返的距离就是十五公里。

    再远就必须在没有村庄的野地过夜了。

    那样实在很奇怪。

    假设我真的是弃婴，就代表我的父母不惜花上一整天的时间甚至在野地过夜，也想把婴儿丢弃到远方去，那到底是怎么样的父母啊！

    这样考虑起来，我就不得不开始怀疑：我是弃婴的可能性其实很低吧？

    然而，那我究竟又是从哪里来的？即使我绞尽脑汁思考别的可能性，也想不出什么合理的想法。

    毕竟我总不可能是从木头里蹦出来的，所以我应该有一对亲生父母，然后他们有什么理由来到这座废墟都市才对。难道其实是玛利和布拉德在变成不死族前生下的小孩吗……应该不是吧。

    我想那三人恐怕是和这座都市同时期变成不死族的。囚为他们有几次在日常对话中不经意提到那座都市还是完好时期的事情，所以应该不会错。

    而那座都市看起来经过了长年累月的腐朽，不只是十年二十年而已，因此时期算起来不吻合。

    在五十、一百年前变成不死族，然后在八年前生下小孩子，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不用说是在不死族的状态下性交然后怀孕……也太讲不通了。

    换言之，那三人毫无疑问并非我的亲生父母，所以关于我的来历还是得不出个结论。

    或许是什么行旅天下又个性随便的夫妻把我遗弃在这里的可能性是最讲得通……的吧？然而这七年来从没有什么旅人行经这里，因此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不管我怎么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现在的『我』到底是什么人？

    「威尔？」

    「呜哇！」

    我吓得肩膀抖了一下。看来我刚才陷入沉思了。

    「你、你是怎么啦？手好像停下来了呢。」

    「对不起，玛利，我在想事情……」

    听到我这么说，玛利不但没有责备我，还对我露出微笑。

    虽然她生前想必长得很漂亮，但现在那样子该怎么说呢，有点会让人心生恐惧的感觉。唉呀，虽然那份恐惧感我也已经习以为常就是了。

    「想事情吗……不过天气这么热，你还是赶快做完手上的事情，进到屋里再想吧。」

    「嗯。」

    我点头回应后，重新高举起手中的锄头。土壤其实是一种又重又硬的东西，靠小孩子的身体耕耘可说是相当费力的工作。我刚开始的时候连锄头都不太会使用，刀刃顶多只能挖到很浅的地面，不过现在已经可以铲到以一个小孩子来说算是很深的地方了。

    这里是神殿的菜园。因为现在季节是夏天，可以看到颜色鲜艳的番茄与茄子。

    这菜园似乎原本荒废了很长一段时间，是为了我才重新翻土施肥并种植各种蔬菜加以管理的。

    周围还种植有同时可以发挥驱虫效果的百里香、柠檬香草、薄荷以及薰衣草等等香草类植物，独特的浓郁香气和泥土的气味互相融合。

    而我现在正在帮忙玛利将菜园中目前还没使用过的一块土地翻松。据说她打算用来在夏天种植胡萝卜，秋天种植马铃薯与洋葱的样子。

    ……关于这些蔬菜或香草类的名称、分辨方法、种植季节与采收方式等等，全部都是玛利教我的。

    我虽然有向古斯学习学问，向布拉德学习武术，不过要讲到『学习』，总觉得我向玛利学习的东西是最多的。

    从穿著打扮与厕所的使用方式，乃至礼仪礼节或典型的童谣、故事。还有蔬菜的种植方式、农具的保养、织布、洗涤布料、房间的打扫方法……

    只要我跟在玛利身边，她总是会很有耐心地从头仔细教导我。

    讲起来很丢脸的是，我因为上辈子的世界实在太便利，又过著失败而靠人养的日子，所以相当缺乏各种生活上的知识。

    而在这点上，玛利就很脚踏实地了。相较于有点远离世俗的古斯或是有点像野蛮人的布拉德，论生活能力的话想必玛利是最强的吧。

    她总是作息规律，每天又是在菜园拔草又是晒被子又是打扫神殿的，处理各种家事。然后同时也会将这些知识传授给我。

    要是这座神殿中没有玛利，我搞不好现在又会变成一个废人了。

    ……不过关于那样的玛利，也存在著一个谜团。

    她一天里总会窝到神殿大厅中好几次。虽然她说是在里面祷告，可是又会交代我那段时间中不可以进去大厅。

    而且古斯或布拉德也总会若无其事地守在我身边，让我不会进去大厅。

    也许玛利真的只是希望能在安静的环境中专心祷告而已，然而在各种谜团交叠之中，我也忍不住会怀疑那可能和什么谜团有所关联。

    ……就去确认看看吧。

    用锄头翻动地面的同时，我如此盘算著。

    或许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开这个谜题也说不定。

    我变得满脑子都在思考解开谜团的方法，没能去考虑其他事情。

    ◆

    ……总之，我决定先装病看看。

    跟著布拉德训练的时候假装身体状况不好，然后提出「我想休息一下」的要求。

    大概是我平日都很认真的关系，布拉德毫不怀疑就相信了我，要我回房间躺到床上休息。

    他虽然也陪在床边照顾了我一段时间，不过后来又说要去抓些可以滋补身体的东西就跑到森林去了。我本来就推测布拉德在个性上应该没办法一直待在床边，看来果然被我猜中了。

    我接著为了不被发现而小心翼翼放轻脚步走出房间，偷偷摸摸走向大厅，不发出声音地一点一点慢慢打开门，探头往里面一瞧……

    结果瞬间被吓得倒抽了一口气。

    ──玛利竟然全身著火了。

    在神殿大厅中，玛利面前摆有一个银色的盆子。

    而朝著神像雕刻，被天窗洒下来的微弱光柱照耀的她，跪在地上交握著双手。

    那模样看起来一心不乱地在祷告著。

    明明她全身都被白色的火焰包覆，不断冒出强烈的浓烟。

    ──我的脑袋顿时变得一片空白。

    接著开口大叫的同时奔进大厅，但玛利却一点都没有察觉我的迹象。

    她简直就像化成了石像一样，始终保持姿势不动，继续祷告。

    焦急感燃烧著我的思绪。

    汗水不断渗出。

    耳边一直听到吵杂的声音。

    迟了一拍后我才发现，那是我自己扯著嗓门在大叫的声音。

    然而不管我在旁边怎么叫唤，玛利都没有反应。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手伸向被火包覆的玛利。

    她的身体已经被烧烂，化为炽热的黑炭。

    触碰到她的同时，我的手心也燃烧起来。

    强烈的疼痛让我反射性地想要把手缩回来。

    ──谁管你会痛啊！我立刻压抑了反射动作。

    就算再怎么痛也没关系。

    玛利现在可是面临危险啊！

    燃烧思绪的焦躁感使我的一切都麻痹了。

    「布拉德！古斯！快来啊！玛利她、玛利她！」

    摇晃著玛利身体的同时，我不断发出刺耳的叫吼。

    ◆

    「老夫都那样千交代万提醒，要你们小心了……」

    古斯一脸苦涩地责备著布拉德与玛利。

    「……抱歉，我太粗心了。」

    布拉德端正姿势，对玛利与古斯鞠躬赔罪。

    「不……是我不对，我不应该一直保持秘密的。」

    玛利则是一副很沮丧地垂著头。

    她刚才明明被烧得那么严重的身体，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恢复原状。

    ……我在一间石造的房间中躺在一张朴素的床铺上。是我的房间。

    总觉得脑袋好晕。手好痛，痛到不行。我不禁一边呻吟一边抱紧棉被，拚命忍耐疼痛。

    虽然前后的记忆有点模糊，不过刚才似乎是古斯听到我的叫声而穿墙赶过来的。据说我当时也不顾自己的手臂被烧，一直摇著动也不动的玛利，近乎抓狂地不断在吼叫的样子。

    而古斯立刻就把我拉开，并且为我施予包含魔法在内的各种紧急处理……可是想当然，我的手掌到手臂还是被烧伤了。

    我有听说过真的烫伤是很痛的，但没想到居然会这么痛。两只手臂不断传来剧烈的疼痛。据说大范围重度烫伤的患者在治疗中甚至会向周围的人恳求「乾脆把我杀了吧」这种话，而我现在也能理解那份感受。当然会想那么讲了。

    「关于威尔的手……会自然痊愈吗？」

    「很难……虽然手指之间幸好没有黏合，但不可避免会留下烫伤痕迹吧。」

    我好像听到很恐怖的话。

    不过，想想也对。

    毕竟我当时的感觉就像抓住了正在燃烧的煤块，而且还死也不松手。现在虽然有用清洁的布料包住，但可以感觉得到体液正一点一滴渗进布中。

    要是把布拆开来，那模样绝对可怕到不堪入目吧。一想到自己以后搞不好连张握手掌都会有问题，就不禁觉得恐怖。

    ……然而，我心中却很不可思议地感到平静。

    「威尔……对不起，威尔。都是我……都是我……」

    「不对啦。归根究柢，是撒谎跑去偷看的我不对。」

    既然玛利会恢复原貌，表示刚才那现象大概平常就是那样，只是怕我会担心所以才对我隐瞒的吧。

    而我明明没有必要却想要拯救玛利，结果害自己受了严重到会留下疤痕的伤。

    「玛利没有必要道歉的……看到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那是因为我的无知而做出的鲁莽行动。可能也会有人觉得我很愚蠢吧。

    不过我还是不禁松了一口气。

    或许我那是完全没有意义的行动，但至少玛利现在平安无事。

    自从出生在这个世界之后，一路来温柔养育我的玛利平安无事。

    我做出行勤了。

    我为了玛利不顾一切地做出了行动，没有为了自保或算计而裹足不前。

    没有像上辈子那样遇到什么事都只会找藉口，害怕承担风险而故步自封。

    因此……

    「……你不要那么在意了，好吗？」

    我可以打从心底对玛利露出微笑。

    你没有必要道歉的。能看到你平安真的是太好了。

    「威尔……」

    玛利沉下眼皮，全身颤抖起来。

    因为我平常从没见过她那样的表情，看不出她现在内心在想什么。

    「谢谢、你……威尔……真的、谢谢你……」

    玛利抱起我躺在床上的头。

    燃香的味道顿时扑鼻而来。不会让人感到不快，而是可以让心灵平静下来──

    「……好啦，话说你为什么要装病去偷看玛利礼拜？」

    等玛利情绪冷静下来后，布拉德对我如此问道。

    他的口气很严厉，看来是打算斥责我的样子。

    嗯，那也是当然的。虽然自己讲这话也有点奇怪，但姑且不论原委，既然犯了禁止事项又因此受了伤，的确应该要好好骂一顿才对。

    「……因为我一直很在意，你们三人究竟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身为活人的我又是为什么会在这里。所以我想说你们要我别看的礼拜行为中或许会有什么线索……」

    心理学所说的「禁果效应」也好，民俗故事中常见的禁忌也好，越是被禁止的事情，有时候反而会越让人在意。

    不过我本来的打算是如果没什么大事，我只要偷看一下就好的。要不是玛利变成那样的状态……不，这是藉口啊。

    「我应该有讲过，等你长大之后总有一天会告诉你吧？」

    布拉德做出叹了一口气的动作。

    「你觉得我们会毫无缘由就禁止你做什么事吗？或者你觉得我们是什么骗子……威尔，你脑袋那么聪明，总该知道我们会禁止就有禁止的理由吧？」

    是，说得一点都没错。这全都是我自己忍耐力太差了。

    「呃、那个、布拉德，你也没必要讲到那种地步嘛。这是威尔出自小孩子的好奇心……」

    「玛利暂时先安静点。」

    让战战兢兢帮我讲话的玛利退下后，布拉德又低头望著我说道：

    「威尔，你有什么其他理由或藉口想说吗？」

    「……没有。对不起。」

    我的话才刚说完，布拉德就高举起他的拳头，用力敲在我头上。

    磅！冲击力道当场贯穿我全身。

    「～～～～！」

    头好晕。生理上的反射现象让泪水渗出我的眼眶。

    「以后你有什么事就要找我或玛利好好商量。毕竟这一带都是废墟……总之很危险就是了。要是让你随便行动，我可受不了。」

    我「是」的一声点头回应后……脑中不经意想到：包含前世在内，我究竟多久没有被人骂过了？上辈子我周围的人都对我彻底放弃，认为骂了也没有意义，总是对我能不碰就不碰。

    而现在布拉德则是为了我故意扮黑脸，抱著今后搞不好会被我回避、被我恐惧的觉悟，好好教训了我一顿。

    ……挨骂了却会感到开心，总觉得有点奇怪呢。

    「另外，威尔。」

    「……？」

    布拉德接著松开拳头，粗鲁地来回摸我的头。

    「你为了拯救玛利挺身而出的勇气可嘉。那烧伤就是你身为男人的勋章喔。」

    「…………」

    我的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毕竟我可是布拉德的徒弟啊。」

    「哦，你这家伙还真会讲话！」

    看著互相嘻笑玩闹的我们，玛利松了一口气似地笑了，古斯则是一副无奈地耸耸肩膀。

    「话说回来，玛利，关于你礼拜的行为，乾脆就告诉威尔了吧。」

    等现场气氛平静下来后，古斯如此开口说道。

    「虽然关于咱们的来历要是随便告诉他又讲得不够清楚，这小鬼搞不好会推理再推理，最后得出什么很要不得的结论……不过老夫也不想要一次又一次被卷进像今天这种骚动啦。」

    「说得也对……我也觉得告诉他比较好。」

    「……这么说也是。这次的事情让我明白了，太过于保密其实反而会很危险。」

    听到古斯与布拉德的意见，玛利也点头同意。

    接著，古斯一脸严肃地对我说道：

    「威尔，该怎么说……这事情你听了可能会觉得有点恐怖，不过还是听咱们说吧。」

    ……恐怖？

    「关于你吃的食物，那些其实是玛利每次被火燃烧中唤出来的……」

    …………啥？

    「你回想一下，玛利面前不是摆了一个银盆子吗？食材就是礼拜结束的时候会出现在那里的。」

    「……你开玩笑的吧？」

    「老夫怎么可能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

    等等。呃，等一下。

    我的脑袋有点跟不上了。

    「可、可以说明得详细一点吗……」

    对于好不容易才讲出这句话的我，古斯又进一步详细解释了。

    所谓「祝祷术」……有时也被称为「保佑」或「奇迹」，似乎是一种藉助神明超自然力量的方法。

    也就是以前古斯为我上课时曾稍微提过的，神明给予眷属的保佑。

    在神话时代的众神战役中，神明们纷纷失去了肉体，退到次元的另一方。而祝祷术就是透过施术者自己的身体，让特定神明的力量降临世界的术法。

    神明的奇迹能够办到各种古代语魔法做不到的事情，例如创造出被称为圣饼或神酒的食物饮品，或是治疗伤病。据说神明有时候会在不确定的状况下给予启示，引导其保佑的人类。再强一点的施术者甚至可以让神明降临到自己身上。

    然而相对地，这术法也会受到透过《创造的话语》使用的魔法所没有的限制。

    既然要藉助于神明的力量，没有和神明心灵相通自然就无法办到。因此施术者必须在精神上与信仰上能够让希望藉助力量的神明感到中意。

    另外，也不可以做出让那尊神明讨厌的事情。

    换言之就是像面对同样是善良神明的眷属就无法使用攻击性高的术法，或是坏事做多了甚至连使用祝祷术的能力本身都会被剥夺。诸如此类的限制。

    像这样有一好也有一坏的祝祷术，可说是与魔法并列的神秘。至于我为什么至今都不知道这样的东西嘛……

    「因为老夫没教过你，相关的书籍老夫也都藏起来了。毕竟你脑袋那么灵光，要是让你知道了，你搞不好就会推测出玛利会使用祝祷术啦。」

    的确，玛利感觉很虔诚又善良，看起来就是会使用的样子。

    正如古斯所说，我想必也会这样推测吧。

    「如果你读了老夫的书再推理一番，迟早会知道玛利被火烧的事情……然后你肯定就会说出不希望玛利为了帮你准备食材必须被火烧之类的话。即便告诉你咱们是高等的不死族，区区被火烧的程度很快就能复原，你想必还是会那样讲。」

    「我当然是不希望玛利那样了……再说，为什么玛利会被火烧！」

    「那是……」

    「是因为我变成了不死族……背叛了地母神玛蒂尔的关系。」

    「玛利……」

    玛利沉著眼皮，微微垂下头，露出沉痛的表情。

    「我们和不净的不死之神斯塔古内特订下契约，让自己化为了不死族。而地母神玛蒂尔与不死神是敌对关系。所以只要接触到祂的神气，不净的不死族就会燃烧起来。」

    我回想起神殿中地母神玛蒂尔的雕像。以结实系系的稻田为背景，怀中抱著一个婴孩，露出慈爱笑容的女性。

    「……那是不可能被原谅的事情。」

    因为背叛了，所以要遭受惩罚。玛利如此说道。

    然而，她即便如此还是要继续祷告的原因……

    「…………是为了我吗？」

    为了我。为了让我每天有面包吃，所以玛利才会祷告的吗？甚至不畏被烈火燃烧。

    既然这样──

    「我、我会更努力耕作，也会去打猎！所以你……」

    「不是那样的，威尔。」

    玛利用一脸温和的笑脸否定了我的疑虑。

    她柔和的声音彷佛轻轻包覆了我全身。

    「在与威尔相遇之前，早晚向地母神祷告本来就是我每天的例行工作了。」

    ……她并没有在骗我。

    玛利不会用这样的笑脸、这样的声音向我撒谎。

    这七年来一起生活，让我很清楚这点。

    「地母神玛蒂尔是小孩子的守护神。自从和威尔相遇后，我便开始会祈祷能否赐予一点食物……不过祷告的习惯本身并没有改变。」

    「……玛利说的都是真的，老夫可以作证。」

    「虽然我有劝吿过很多次，要她别再那样了。」

    古斯一脸平静地对我点点头，布拉德则是表现得有点难受。

    「为什么？」

    即使我有前世的记忆，我还是无法理解玛利的行为。

    简单来讲，玛利在我来到这里之前，是不求任何回报地让自己每天被火烧的。

    「……你不会痛吗？」

    「会痛呀。痛到想哭呢。」

    虽然没有眼泪可以流就是了。玛利微笑著说道。

    就算自己背叛了，就算因此要遭受疼痛的惩罚……

    「即便如此，我还是仰慕著地母神玛蒂尔。」

    ……好美丽。

    我顿时觉得总是一脸微笑的玛利看起来好美丽。

    虽然她是个外表像枯树，或者说像即身佛的木乃伊，不管怎么看，第一眼肯定都会先涌起「毛骨悚然」或「恐怖」之类的感想吧。

    然而在我眼中看起来，玛利非常美丽。

    她恐怕是在不得已之下背叛了自己仰慕的对象，因此遭到拒绝，每当想要接近就会被烈火烧身……无论靠近多少次，得到的回报都是剧烈的疼痛。

    那究竟是多难受的一件事。我包含前世在内的人生经验都肤浅无比，心中也没有任何信仰，所以无法理解她的苦痛。

    不过我还是认为她肯定很难受，肯定很痛苦。就算因此想找个对象迁怒、憎恨也一点都不奇怪才对。

    如果换作是上辈子的我，绝对就会那样做。

    但玛利却是心平静气地接受了那份痛苦。我从没看过她怒骂或憎恨任何对象。

    就是那样的玛利，让我觉得无比美丽。

    「假使就算我的祷告无法被接受……」

    威尔。玛利轻轻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依然深信，我的祷告肯定会有意义的。」

    ……真的是那样吗？我不禁怀疑。

    ……若真是那样就好了。但我也同时这么认为。

    「而且，玛蒂尔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自从我与威尔相遇后，祂便每天都会赐予我圣饼，也就是面包。」

    地母神玛蒂尔的雕像也抱著一个婴孩。

    玛利说过，祂同时也是小孩子的守护神。

    「即便无法得到原谅……光是如此，我就非常得到救赎了。」

    这都多亏有你喔，威尔。玛利口气有点淘气地如此说道。

    「关于我一直隐瞒你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然后，如果你今后还愿意继续吃面包，我会很高兴的……」

    手臂的烫伤。被火燃烧的玛利。

    光是这些理由，就足够让人无法吞下那些面包了吧。

    可是……

    「嗯，我会吃的。」

    我认为自己应该还是可以吃得下去。

    「不过，我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如果可以……

    「以后让我也跟你一起祷告吧。」

    对于玛利所看到的东西，以及她感受到的东西……

    我希望自己多多少少也能理解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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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死者之街的少年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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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冰冷的大厅中，弥漫著彷佛连一声咳嗽都会遭到拒绝似的寂然沉默。

    我将双腿盘为莲花坐，手背放在膝盖附近。稍微摇动身体，调整姿势。接著宛如一根棒子贯通天地般伸直背脊，缩起下巴。

    在宽敞的神殿大厅中静静闭上眼睛。

    「………………」

    视觉被遮蔽，听觉、触觉、嗅觉与味觉感受到的刺激也少得可以。

    我缓缓吐气后，轻轻吸气。吐气与吸气合为一组动作，在心中计算次数。

    一、二、三、四、五……

    将全神贯注于数数上。要是产生了杂念，就从头开始计数。

    ──所谓『进入无心』并非不去思考的意思。那样只会让自己不断想著『不要思考』这件事，陷入没有意义的循环之中。像那样在言语和概念上打转的游戏，是无法让自己进入无心的。

    ──所谓的无心，所谓真正的无心，是指将精神不断集中在『当下』的意思。不论是对过去的回想或是对未来的幻想，都要从脑中赶出去。要全神贯注，只想著眼前的『当下』。

    ──要把自己完全拋在神明面前。不是过去的自己，也不是未来的自己。而是将此时此刻在此处、最纯粹不经装饰而渺小的自己放到神明面前。没有所谓的密技，就只是一心不乱地这么做。思考现在，集中精神，把自己放出去。这就是『无心祷告』的做法。

    玛利说过的话闪过我脑海，但很快又随著计算呼吸而消失了。

    一、二、三、四、五……

    只顾不断反覆，将精神集中在记算次数上。

    其他什么都别想。

    听到了风的声音。远处传来鸟啼。

    皮肤感受到自己坐著的感觉。

    不断反覆，计算次数。

    吐气。吸气。感受到了呼吸的声音，心脏的脉动。

    不断反覆，计算次数。

    计算次数。

    计算。

    往深处。

    往无止尽的深处。

    彷佛潜入一片蓝蓝深海中的感觉。

    往深处。

    往深处。

    往无止尽的、深处────

    ──不知道究竟『潜』了多久的时问。

    「叮」一声摇铃的声音，让我同到了现实。

    张开刚才紧闭的眼皮，神殿中的光景看起来莫名鲜艳。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灯火照耀著四周。在冰冷的昏暗之中，被摇曳的火光照亮的神像雕刻无比艳丽，相当梦幻。

    ……人类很容易习惯各种事物。

    一旦习惯了『看』的行为，对看惯的东西就会看得含糊随便。一旦习惯了『听』的行为，对听惯的声音就会听得含糊随便。触觉亦然，嗅觉亦然，味觉亦然。

    那是因为对刺激变得能够对应得更有效率的缘故。

    然而相对地，也会让人忘记感动，让感性变得迟钝。

    我非常喜欢从深沉的祷告中清醒过来的这个瞬间。

    彷佛是重获新生般，无论是眼睛看到的或是耳朵听到的，一切都会感到新鲜无比。全身的感觉都像是长年淤积的脏污被擦拭乾净似地有一种爽快感。

    沉浸在余韵中一段时间后，我缓缓解开莲花坐。因为长时间保持同样姿势的关系，全身上下到处酸痛。

    「……好，辛苦了，威尔。」

    就在这时候，手中握著摇铃提示礼拜结束时间的玛利对我开口说道：

    「为期五天的『沉默祷告』就到这里结束。」

    「你、你也辛苦了……」

    我今年虚岁十三。自从我的手臂被烫伤之后，已经过了五年。

    事实上，那烫伤的疤痕据说只要玛利抱著被火燃烧的觉悟，就能靠祝祷术治疗到不留痕迹的程度。然而我拒绝了那样的提议。

    一方面是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为了治疗这种伤还要特地让玛利被火烧，而且布拉德也说过这是男人的勋章。

    在古斯包含魔法在内的各种治疗下，我经历难受与痛苦之后，一如原先大致上的预想，从我的手心一路到手臂留下了大块的变色痕迹。据说这已经算是治疗得很好了。其实我本来还抱著伤痕可能比这更凄惨、肿得更难看的觉悟，因此我甚至还感到有点扫兴的程度。

    ……如今那『勋章』依然缠绕在我的手臂上。

    从那事件之后，我的身体日渐长高。

    现在我的视线已经与玛利同高，也相当接近古斯。至于布拉德嘛，虽然还是必须抬头仰望，不过他有说过我『变得威武』了。

    毕竟这世界没有像我上辈子用的测量工具所以我不太确定，但我想自己应该已经超过一百六十公分了。

    在这个世界要测量东西时主要都是靠身体尺……也就是像拇指与食指比成手枪的形状后两指距离大约十五公分之类的……但我还是忍不住会想换算成公制单位，大概是因为前世记忆的关系吧。

    言归正传，讲一下到今天为止的这五天。

    古斯与布拉德的课堂我都请了假，参加了一场『沉默祷告』。这是祭祀地母神玛蒂尔的修道院会在冬季举行的严格修练，据说玛利生前也体验过几次。

    而这个修练内容实在很惊人。

    从第一天日出到五天后的日落为止，除紧急状况之外禁止一切发言。

    甚至连指示都是靠鸣钟或摇铃，除了最低限度的睡眠以外，其他时间就是不断祷告。

    起床祷告，坐下祷告，走路走到全身酸痛也祷告。适度休息后又坐下祷告，就寝时祷告。吃饭时感谢的祷告，观察自己、与自身对话的祷告，请求保佑的祈愿祷告，赞颂神明的赞美祷告。

    各式种类的祷告都完成之后，最终的收尾就是我刚才那延续好几个小时的无心祷告。

    ……谁办得到啦！白痴吗！刚听到修练内容时我自己也这么想过，不过人意外地只要有心就能办到，真是恐怖。

    顺道一提，玛利就算再怎么能撑，那样长时间的持续祷告还是会让她被烧到消灭的。因此她只负责在旁辅助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虽然有稍微想过『都祷告了这么多，我会不会也获得祝祷术的力量啊？』之类的念头，但始终都没有丝毫迹象，看来祝祷术真的很重视和神明之间的缘分。

    据说即便是非常虔诚的信徒也有很多人没能获得术法，所以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不管怎么说，总之玛利在祷告方面的教育可说是相当严格。不过……

    其实这还算好了。

    ◆

    玛利的教育中最严格的内容，也就是到『沉默修行』的程度。

    而她平常顶多就是教我怎么做鞋子啦、怎么缝衣服啦、怎么种菜啦、怎么做才符合礼仪之类的。该怎么说呢，就是在常识范围内，给人疗愈的感觉。

    相较之下，古斯的课程最近变得有点奇怪。

    他虽然总是露出一脸很不耐烦的表情，但还是会为我上课。不过课程内容变得越来越难，而且一次所教的分量也越来越密集。

    说到那密度，简直不是开玩笑的。

    暗记各式各样的《话语》，把《话语》互相组合成句子或文章；为了能灵巧发话、咏唱而进行的发声、发音训练；再加上从几何学、算数、修辞、辩论等等的知识，到地理、历史、法学、天文、土木建筑、医学、经济与经营等等学问都排进课程内容，还叫我隔天就要全部记起来。

    到了隔天就是测验，然后再塞更多东西，再测验。十几天再来一次总复习……

    疲劳轰炸的程度让人觉得填鸭式教育根本是小意思了。

    老实讲，我甚至怀疑古斯会不会是在期待我快点叫苦投降。

    当然关于几何学和算术等等部分，我可以依靠前世的记忆，而且我在数学方面还算拿手，所以可以把这些当成歇一口气的时间。可是到了最近，这招也行不通了。

    因为古斯只要知道我会了，就会像跳级一样跳过那部分，再追加教我更多的东西。

    我也不是没想过稍微装傻混一下的念头，但既然都已经下定决心要认真活下去，我就不想对自己放水。

    值得庆幸的是，这个威尔的身体还很年轻，记忆力也很好，让我勉强可以跟得上进度。

    ……另外，跟著古斯学习到这边也让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真的非常博学，而且懂得都非常深。

    以前布拉德跟我提过，古斯过去被人尊称为《仿徨贤者（Wandering Sage）》。

    所谓的『仿徨』是指徘徊流浪的意思。而我多少可以感受得出来，古斯从前想必是真的到各地流浪过，从经验和知识两方面累积学问的。

    这个世界的文明水准如果不考虑魔法等方面，应该比我上辈子的世界落后很多……但无论是关于生物构造的话题或者建筑步骤的话题，古斯都能讲得毫不迟疑而且相当实际。

    他所讲的内容完全没有我前世的中古世纪学问中常见的幻想部分可以插入的余地。

    顺道一提，关于在我上辈子的世界中是幻想产物的亚人或幻兽等等存在，古斯也能讲得毫不停顿。听著他那些似乎是基于真正遭遇过的经验所说的内容，我都不禁会觉得用上辈子的知识找小漏洞质疑的行为根本是很愚蠢的……毕竟在我眼前就有个货真价实的幽灵啊。

    不管怎么说，总之古斯的课程内容就是像这样的超高密度教育。

    虽然我拚命让自己能跟上进度，但也不晓得究竟能跟到什么时候。

    古斯在个性上有些乖僻，要是我不小心叫苦一声，他搞不好就会立刻中止对我的教育。因此我一句怨言也说不出口，只能努力完成眼前这些分量庞大的课题

    他的教育相当严格。说是有点奇怪也不为过吧。

    ……然而，其实古斯的课程还算是第二好的。

    相较于古斯，布拉德的教育更奇怪。不是有点奇怪而已，是真的奇怪至极。

    从武打游戏发展到练习挥舞木剑、木枪等等，然后学一些动作型，到这边我都可以理解。从打猎延伸到学习设置陷阱或追捕狩猎、杀死大型动物、在森林中野外求生好几天等等，这些我也可以理解。身体成长到一个程度之后，开始施行正式的跑步与肌力训练等等，从布拉德的教育方针考虑起来我当然也能理解。

    把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为了不要让小孩子碰到所以会藏起来也是当然的──真剑、真枪及正式的皮铠装备起来然后跑步、练习挥舞和摆动作型等等，以战士教育来讲我觉得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接下来的训练就很奇怪了。真的很奇怪，简直疯狂。

    「好，那么从今天开始，我要把你丢进真正的实战中。」

    啥？

    「话说在先，攻击你的家伙脑子里都只会想著要杀死你喔。」

    ……啥？

    「那就出发吧。当然我也会在旁监督，但如果发生意外还是真的会丧命的。你可别死啦。」

    …………啥啊啊啊啊啊？

    ◆

    就从结论讲起吧──我吃了一场相当大的苦头。

    具体来说，布拉德首先指示我拿起一把长剑跟一块圆盾，然后就让我跟他不知从哪里抓来的下等不死族互相厮杀。

    对方是个没有耳鼻、只有一只眼睛、彷佛在笑的弯月形嘴巴教人感到毛骨悚然，全身又黑又乾的怪物尸体。体格大致跟我相同，一被释放就立刻举起它有缺损的爪子朝我攻击过来。

    ……实在有够恐怖的。

    也许有人会觉得『你明明都训练过那么多次了还怕什么？』但是训练和实战根本就不一样。

    对手抱著想杀死我的意志，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我不知道究该怎么表现才能传达那份恐惧……

    交战双方都为了尽可能让意外死亡或严重伤害不要发生而在各种限制之下进行的训练，会让人莫名有种安心感。就算对方做出不顾风险的奇特行动而我方无法对应，也不会受到什么重伤或死亡。相反地，就算我方抱著承担风险的觉悟尝试大胆的行动，万一结果失败同样也不会受到重伤或死亡。

    对于『冒风险』这种行为的代价很低，也因此可以尝试各种行动，检讨利弊，从中学习到一、两项真正有用的东西。

    在我上辈子的世界中，确立了安全比赛机制的武术或格斗技便能蓬勃发展并获得普及。

    然而在实战中，所有行动都会伴随风险。

    有时候光是一个攻击没挡下、一个脚步没踩稳，就会让战斗当场结束。

    而等待著自己的就是丧命，是死亡结局。

    一切的行动无论风险多寡，都有可能连结到死亡。

    这会让人脑袋变得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对。

    当然我保有前世的记忆，但从感觉上我知道这是极为稀有的案例，因此打从一开始我就不期待『还会有下辈子』什么的。或者说，假设就算真有下辈子，在生理上对死亡涌现的忌避感还是难以克服的。

    另外，恐惧的感受并不仅限于对致命伤而已。

    要是眼睛被戳到就会瞎掉，要是肌腱被砍断、手脚就会无法动弹。也有可能喉咙被毁，或是手指缺损。我上辈子好像在那里听过，鼻子被砍掉的人会让鼻水流不停，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总而言之，伴随对手释放的杀气，这些恐怖的可能性也会同时朝我袭来。

    视野顿时变得狭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身体发抖，思考停滞……

    ──然后无关乎这些现象，我一剑便砍死了对手。

    用盾牌将不死族朝我挥来的爪子弹开，往斜前方踏出脚步与对手擦身而过的同时，朝对方身体使出一记反击的横斩。彻底锻炼过的下盘发挥旋转力道，透过肩膀与手臂的肌肉用力一砍。

    扎实的手威瞬间传来。

    我紧接著拉开距离进行确认，便看到全身乾燥的不死族被一刀两断，化为尘埃渐渐崩散。

    ……我在实战中体验到的恐惧绝不是假的。不过即便如此，我从小一路锻炼过来而勇敢正直的肌肉却毫不理会那些胆小的思考，自发行勤。对手这样攻过来就这样动、这种状况下这么做是最好的等等，这些判断都已经化为反射动作浸透我的身体。

    受过战斗训练的士兵或格斗家，在我上辈子的世界中经常会被称为『杀戮机器』，而我现在也明白的确是那样没错了。彻底锻炼过的战士透过机械性的反射动作就能杀死敌人。

    正如布拉德曾经所说，恐惧或厌恶等等所有感情都会被搁置在一边。

    「呼…………」

    我刚才砍死的怪物，应该是恶神之一──次元神迪亚利谷玛的眷属，也就是称为『恶魔』的存在。而且想必是当中位阶比较低、比较弱的家伙。

    这是我在古斯的博物学课程中学到的东西，所以不会错。

    ……不过我听说恶魔是异次元的生物，被击毙之后多半都会当场消灭才对。没想到也会有化为不死族的存在，或许是很少见的案例吧。

    我低头看向被我击倒、化为尘埃的怪物，同时心中思考著这些事情。

    虽然对方是不死族怪物，但我明明是砍杀了呈现人类外型的对手，内心却很不可思议地没什么激动的感情。没有兴奋、没有恐慌也没有混乱。假设现在被同样的对手再度袭击，我应该也同样能够当场砍杀对方。

    ……对于夺取生命的行为之所以没什么动摇，大概是因为至今的训练过程让我很熟练了吧。

    确认对手完全化为尘埃后，我看向布拉德，发现他一脸呆滞地站在那里。虽然骷髅头不会有什么表情变化，但他半开著嘴巴一直望著我。

    「布拉德，我赢了……你怎么啦？」

    「哦、哦哦，没错，你做得很好……呃～以初次厮杀来说，还算可以。」

    虽然他讲得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可是声音有点兴奋，听起来似乎很开心。

    看来对于布拉德来说，我刚才的表现非常好。

    只是考虑到万一我得意忘形会很伤脑筋，所以他才没有大肆夸奖的。

    「哼哼～」

    看出他这样的想法后，我也感到开心。因为我把布拉德教过我的东西都好好学起来了。

    这点让我心中相当自豪。

    ……好啦。

    我刚开始有说过自己吃了一场苦头，但这种程度感觉并没有那么夸张是吗？

    ……错了，接下来才是夸张的部分。

    「啊、喂，你别得意忘形。我只说『还算可以』而已，『还算可以』……」

    「少来～别逞强啦。其实我是天才对吧？」

    我有点调皮地如此说道。

    当然我只是在开玩笑，是抱著让布拉德吐槽的打算，可是……

    「……天才、吗？说得也对……你或许真的是个天才……」

    布拉德却不知道为什么用有点认真的语气回应我的玩笑话之后……

    「好，那就把预定计画提前，来点更吃力的内容吧，天才！」

    他竟然一副很开心地对我讲出了这样极为恐怖的发言……真的假的？

    ◆

    场景来到平常总是从神殿所在的山丘上眺望的那座废墟都市。

    在这座因为太危险、所以布拉德过去从不让我靠近的城市底下，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构造很复杂的地底部分。

    在我进入之前，布拉德才告诉我，以前这里是人类与名叫『矮人族』的种族居住的都市。

    所谓的矮人族拥有矮小而强壮的身体，擅长冶炼、工学与建筑，亲近大地而喜好居住在地洞中，在城市也会构筑巨大的地下城。

    而现在这座废墟的地下城，据说已经变成了像布拉德抓来那种缺乏知性的凶暴不死族徘徊的危险场所。正因为那些不死族偶尔会从地底下冒出来，所以布拉德才会禁止我靠近废墟都市。

    ……而我现在就站在那样的地方。

    身上的装备有衣服、鞋子以及皮铠，长剑、短剑与圆盾，另外就是背包里装了水的水袋、面包和肉乾。布拉德要我只靠这些东西一个人逃脱，就把我丢在地下城的深处后离开了。

    眼前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不只是『昏暗』而已。别说是往前一步的距离了，甚至伸手放到眼前都看不到。一丝光线都不存在的黑暗，连平衡感都会变得混乱。

    ……或许有人注意到了，我一开始拿到的装备中并没有照明类的道具。

    早就已经没有眼球的布拉德似乎可以靠其他超自然的知觉认识周围状况，而我是在一片漆黑之中被他抱到这地方来的。

    当然我根本不可能记得来时的路。然后布拉德也不给我任何灯具，就这样把我丢在不死族的巢穴中，成为现在这个状况。

    ……光是一开始的条件就太夸张了。

    不过恐慌也解决不了问题。简单来讲，这是布拉德给我的应用问题。只要我把至今学过的东西巧妙地融会贯通，应该就能处理这个状况。

    我深吸一口气后，透过彷佛将触觉扩展到皮肤之外的感觉，感知周围的马那并共鸣。接著拔出短剑，在手中的盾牌上小心翼翼地刻下代表灯火的《话语》──《光（lumen）》。

    于是盾牌立刻发光，用魔法灯火清楚照亮周围十公尺左右。不会像火焰一样摇曳，亮度也很高，是接近前世萤光灯亮度的魔法灯火。虽然大约几个小时就会熄灭，不过刻出来的《话语》只要凝聚起周围的玛那就能再度发光。

    我利用这灯火确认周围状况，发现这里似乎是一个小房间。

    有一处出入口，光线照不到的前方是一片漆黑。大概是有风透进来的关系，可以听到宛如低鸣般的风声。

    ──我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脱逃出去。

    看来问题就在休息时间了。因为单独一个人没办法轮流站哨。要在这种环境中休息，需要好几道准备工作，以及相当大的胆子。

    我想像了一下在昏暗的房间中抱著大腿休息的情境，顿时有点不寒而栗的感觉……然后不经意想到：明明我上辈子一直都独自窝在房间里的说，真是讽刺。

    这十年来，我身边总是会有布拉德、玛利、古斯。

    「……原来自己一个人，是这么寂寞，这么让人不安啊。」

    我如此小声呢喃。在不知不觉间，我连这样的事情都遗忘了。

    布拉德想要考验我的，大概是综合性的实战能力吧。

    在严格的实战环境中能够顽强对抗的肉体。

    面对各式各样的状况都能灵活对应的技术。

    在危险与孤独之中依然能保持平静的精神。

    把他们三个人教导过我的东西综合起来，然后即使没有他们在身边也能好好发挥。

    这就是这场训练的意义。

    我今年虚岁十三，不久后就要十四岁。

    这个世界的成人年龄是十五岁，因此我应该能独立生活的时期就快到了。

    ──真希望能用最棒的成果给他们瞧瞧。我不禁这么想著。

    我想告诉他们，教育我的东西都有好好成形；我想让他们觉得教过我是很值得的；如果可以，我希望他们能感到骄傲，认为我是值得自豪的徒弟。

    所以说，我要尽自己的全力去行动。如此下定决心的我，在迷宫中迈出了步伐。

    ◆

    一条带刺的尾巴从视野死角袭来。我用盾牌弹开的同时……

    「──《沉默吧（tacere）》，《嘴巴（os）》！」

    毫不迟疑地发出强迫沉默的《话语》。于是我眼前的骨骼怪物立刻紧闭下颚，中断了他原本要发出的《话语》。

    我不放过这个机会，想要拉近与对手的距离。然而如暴风般挥甩的短枪却让我不得不紧急停止并往后退下。

    ……一对彷佛黑暗凝聚的空洞眼窝与我互瞪著。

    这里是地下城的大厅。

    在我眼前有一只化为骸骨的恶魔。

    如果用一句话形容他的外观，大概就是人类与鳄鱼的混合种吧。

    身高约两公尺左右，头骨让人会联想到恐龙。与体格相衬的粗壮背脊上排列了各种突起物，莫名细长的尾巴前端甚至还带有尖刺。

    而他长得像人类的手上，握著丝毫没有生锈的短枪。

    我记得在古斯的课堂中有学过，应该是叫『维拉斯库斯』的恶魔。

    下颚的力道足以咬碎金属铠甲，从出人预料的方向袭来的尾巴可匹敌暗杀者的攻击。擅长各式各样的武器，连《创造的话语》都会使用，算是位阶很高的恶魔。

    强韧的鳞片与橡胶般的外皮，再加上厚实的肌肉，棘手的程度有如全身穿戴铠甲的骑士。不过现在我眼前这只因为已经化为骸骨，失去了那些防护，算是比较幸运的部分。

    古斯在课堂中有说过，即使派十名战士对付这家伙，最后也只会留下十具尸体。但那或许只是一种夸张表现而已。

    ……因为我眼前这家伙跟布拉德比起来，动作迟钝得多了。

    「喝！」

    我抓准时机，一口气拉近距离。

    用盾牌架开对手刺出的短枪，盾与枪「轧轧轧」地发出摩擦的声音。

    当我逼到对手眼前时，维拉斯库斯立刻用他已经无法使用魔法的嘴巴朝我咬来。

    不过这早就在我的预料之中，于是我压低身体、翻滚避开之后──起身的同时将长剑刺进对手尾椎附近。紧接著扭转剑身破坏了尾巴的接合点，我便感觉到对手打算再次从死角攻击我的尾巴前端当场失去力气，崩裂散去。

    维拉斯库斯似乎很惊讶地一瞬间停止动作。

    于是我趁胜追击，架起圆盾，连人带盾冲撞对手。

    想当然，在通常状况下只有一百六十公分左右的我，就算用身体冲撞足足有两公尺上下的巨大躯体，应该也没办法让对方有丝毫动摇才对。

    然而现在我的对手全身只有骨头，而且断了细长的尾巴后失去平衡，因此我使出浑身的力气连同盾牌一撞，冲击力道就让维拉斯库斯在下个瞬间倒下。

    我紧接著踩住对方短枪的握柄。

    可是维拉斯库斯却立刻放开短枪，跳起来把双手伸向我，朝我咬过来。

    ……一如我的计画。

    早已用双手握住剑柄的我，将长剑高高举起，迎击对手。

    「喝、呀啊啊啊啊啊！」

    注入浑身气魄挥下的一剑，把咬向我喉咙的维拉斯库斯的头盖骨当埸击碎。

    骨片四散，高大的骨骼趴倒在地上。

    ──同时，我的长剑前端也被折断，旋转飞向空中。

    然后「当啷」一声掉落在房间角落。

    「…………啊。」

    维拉斯库斯渐渐化为尘埃。然而我一路来依靠的这把无铭长剑彷佛是做为击退强敌的代价般，彻底被折断。

    我顿时脸色发青。

    不妙。

    在这个不死族到处徘徊的地下城中，没有主要武器可用实在太糟了。

    忍不住感到动摇的我，接著不经意发现维拉斯库斯刚才使用的那把短枪并没有化为尘埃。于是我捡起来一看，注意到那并不是恶魔风格，而是矮人风格的枪。

    「嗯～……」

    该不会这其实是从前住在这座地下城的矮人们留下的作品吧？

    可是为什么经过了这么长的岁月却丝毫没有生锈……我感到疑惑而观察了一下，才发现短枪上各处都刻有《创造的话语》。

    据古斯所说，在过去众神战争的时代，神明们会在各式各样的道具上刻下各种《记号》，创造出许多神剑秘宝。而矮人族据说继承了那些技术的一部分，拥有将《话语》注入武器的密技。

    也就是说，这把没有生锈的短枪就是地底之民矮人族造出的魔法武器。

    这类武器普遍都极为坚固，而且对于像灵体的古斯那样不受物理性攻击的对手也能发挥效果。有些东西甚至还带有像喷火或产生冲击等等强烈的附加效果。

    ……然而，我现在没办法当场彻底鉴定。要使用一把不知道效果的短枪有点恐怖。

    可是没有主要武器能用是更恐怖的一件事。

    唉呀，既然维拉斯库斯都那样正常使用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危害使用者的效果。我事后再请古斯好好鉴定，现在就先利用这把短枪吧。

    如此决定后，我便握注枪柄，试著突刺几下，或是在手中挥舞。

    ……真是好用，简直就像会吸附在我手上一样。

    「好。」

    这下应该可以再出发了。

    就在我如此想著，并踏出脚步的瞬间……

    「…………！」

    背脊忽然感到不寒而栗的我，赶紧转回头一看。

    是古斯。

    他全身释放出杀气，目不转睛地盯著我。

    插图007

    ◆

    「…………古斯？是古斯、没错吧？」

    我会忍不住如此确认，是因为对方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太阴森吓人了。

    有著鹰勾鼻与凶巴巴的眼神，脑袋聪明什么事都知道，个性又有点乖僻的幽灵老人。和布拉德或玛利不同，总是与我保持一段距离……可是只要我用真诚的态度反覆请教，他也会老实回应我的要求。

    那才是平常的古斯。

    我深深相信，他在最根本的部分肯定是非常善良而温柔的人。

    ……可是，现在的他不一样。

    向我射来的视线中带有明确的杀气，举起的手中可以感受到恐怕足以使用强大魔法的玛那。

    我的后颈附近彷佛被冷风吹到似地顿时竖起鸡皮疙瘩。

    「…………」

    古斯什么话也不说。

    简直像变了个人一样。原来他只要带著杀气摆出架式，是这么地恐怖。

    但我无论怎么看都不觉得那是幻觉或乔装。

    对方毫无疑问就是古斯。

    然而，他为什么会释放出如此强烈的杀气？

    再说，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啊。」

    ──当然我也会在旁监督，但如果发生意外还是真的会丧命的。你可别死啦。

    我记得布拉德这么说过。

    会在旁监督但还是有意外死亡的危险性，反过来讲就是只要没发生意外就不会死。换言之，无论再怎么严苛的状况这都还是在上课的范围内，除非我犯下严重的失误或遭遇到敌人的瞬间就被杀，否则只要事情演变到我无法处理的地步，应该就会有人来救。

    那么又要怎么来救我？如果要在这座地下城负责这样的工作……首先最适任的就是能够穿透墙壁的灵体古斯了。毕竟在这种像迷宫一样的地下城中，要跟我保持遇到紧急状况能及时拯救的距离并跟踪我，玛利应该办不到，对布拉德来说肯定也很难。

    当我在这座地下城到处徘徊、战斗、寻找出口的时候，古斯恐怕一直都在监视著我吧。因此换句话说……

    「……这也是、授课、吗？」

    我战战兢兢地如此询问。

    或许这也是授课的一环，让古斯负责当我的对手吧。

    ……若是这样就好了。我心中如此期待著。

    但我的本能却一直发出警告：不对！不是那样！

    「这是、在上课吧？呃、及格条件是──」

    古斯在半空中开始描绘起《话语》，代替对我的回答。

    看到文字我就知道了，那是攻击用的《话语》。

    ……是为了杀人而用的魔法。

    「呜！」

    我如此判断之后，便立刻选择转身逃跑。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还搞不淸楚。

    但总之我必须逃跑才行……！

    我感受到这样的直觉，于是一边注意著背后一边全力冲向大厅的出口。就在那瞬间……

    「《启动吧（expergisci）》……」

    古斯出冰冷无比的声音念出了《话语》。

    结果我准备要逃出去的出口附近的瓦砾，忽然变成将近三公尺、几乎要碰到天花板的巨大人偶，站了起来。

    「什么！」

    那是用魔法力量创造出来的石头人偶（哥雷姆）！

    是古斯预先在瓦砾上刻下复杂的《记号》，然后咏唱出启动用的《话语》。

    而他用手指写的文字是故意吓我，让我选择逃跑的伎俩……也就是说……

    这地方早已是古斯细心准备好的杀人区域。

    当我察觉这点的时候，哥雷姆朝我挥出了拳头。

    「……！」

    拥有压倒性质量的拳头，用圆盾是挡不下来的。

    于是我抓准时机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后，刺出才刚入手的魔法短枪反击。目标是对手腹部，让它维持哥雷姆状态的《记号》。

    魔法短枪的枪尖宛如竹签串肉似地轻易刺入了瓦砾形成的哥雷姆。我紧接著横砍般削掉《记号》，哥雷姆便当场崩落，化为瓦砾──

    下个瞬间，有东西忽然擦过我头边，撞在墙壁上伴随硬质的声响碎裂四散。

    我赶紧往旁边跳开。离出口越来越远了。

    是什么东西射来了？我还来不及思考这个疑问，又紧接而来了好几发──是瓦砾！仔细一看，古斯在半空中写下的《话语》周围有大量的瓦砾飘浮著。

    它们就像手枪射击般接二连三飞来。

    是《石砾（stone blast）》的魔法，而且是极高难度的一种……！

    「呜、哇、啊！」

    我在地板上不断翻滚闪避。

    细小的瓦砾碎片没办法全部用盾牌挡下，打得我到处像是被火烧到般疼痛。

    就在我拚命调整呼吸，准备对下一波飞来的石砾发出《消除的话语》时……

    「《落下（cadere）》《蜘蛛网（araneum）》。」

    ……我顿时不寒而栗。

    那是我熟悉的魔法──《蜘蛛丝的话语（web）》。

    以前我在和布拉德的训练中使用过，深切明白这魔法有多恐怖。

    于是我情急之下把《消除的话语》往上方发出，消去蜘蛛丝。

    然后举著盾牌想要冲向出口，但脚下却冷不防地出现一滩油脂，害我滑倒。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魔法产生的速度也太快了。

    就算是古斯，应该也没办法用这么快的速度连续使用魔法才对……我这么想著，把视线望过去，才发现真相。

    ──古斯他一副理所当然地同时用嘴巴《咏唱》并用手指《记述》著。

    「双重魔法投射（double-cast）……！」

    虽然理论上可行，但只要稍有不慎就可能自爆的《话语》，他竟然同时发声与记述，而且还个别分配玛那。

    不用试我也知道，那绝不简单。

    「呜……！」

    面对追加飞来的石砾，我拚命翻滚闪避。

    虽然我想逃到油脂（grease）的范围外，但接著又是蜘蛛丝（web）。

    麻痹、衰弱、迟钝、睡云。各种凶恶的弱化魔法接连袭来。

    只要我稍微停下动作，马上就会被石砾攻击。

    我虽然靠《消除的话语》以及身体动作勉强避开致命伤，难看地尝试了好几次逃跑，却全都失败。

    即使已经拚了命对付，但我还是一步一步被逼到绝境……

    古斯大概是感到不耐烦了，面无表情地缓缓张开双臂。

    「咦…………？」

    伴随玛那的光芒，一左一右分别在空中写出不同的《记号》。

    再加上嘴巴依然继续咏唱著《话语》。

    ……三重魔法投射（triple-cast）。

    「骗人、的吧……」

    我已经绝望了。

    单纯计算等于是古斯能够再多发挥一人份的火力。

    没有让我逃跑的余地。我逃不掉的。会被杀的。

    古斯用冷酷无情的视线低头望著我，毫不犹豫地准备发动魔法。

    他是认真的。他是真的打算把我杀掉。

    为何？究竟为什么？

    「古斯……」

    我连自己为什么会被杀都搞不清楚，就要被养育之亲杀掉了。

    ……我不要。

    我不要。我不要那样。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泪水涌上眼眶。思考开始加速，不断转动。

    我不想死。要快点逃。可是逃不掉。不可能逃得掉的。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不想死的话……

    不想死的话，该怎么办？

    ──这把短枪是刻有《话语》、连灵体也能刺穿的短枪。

    掷枪。把枪掷出去，射穿对手。我脑中响起这样冷静的呢喃声。

    现在的状况或许我可以抢先一步。只要我刺中古斯，射中要害。只要杀了古斯，我就能活下去。

    是古斯先企图杀掉我的，就算他被杀也是当然的报应。所以……

    刺他。刺穿他。刺他。刺他。

    杀了他──！

    我听著回荡在脑中发狂似的吼叫声──勉强挤出微笑，让僵硬的手放开了短枪。

    短枪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听起来莫名响亮。

    古斯似乎很惊讶地停止发动魔法。

    「古斯……我说、古斯。」

    我该对他说什么？

    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古斯会想要杀掉我……是因为有什么理由让你不得不杀我对吧？」

    要不是那样，古斯不可能会想杀死我的。

    只有这点，即便是遇到这样的状况，我依然深信不疑。

    我很仰慕他。是真心仰慕著他。

    「吶，古斯……爷爷。」

    我张开双手。

    抬起下巴，亮出自己的喉咙。让他容易瞄准。

    「动手吧，没关系。不需要给我什么反击的机会。」

    「────！」

    古斯抽了一口气，讲不出话来。

    好久没看到爷爷这么惊讶的表情了。我不禁这么想。

    或许是自从我小时候讲到话语的那件事以来吧。

    「……我知道的。」

    说到底，如果古斯拿出真本事，他根本不需要演这种闹剧。

    这里是只有我一个活人的地下空间。他只要大量释放火焰魔法之类的，就能透过缺氧和中毒轻易把我杀掉。要不然就是更单纯地，用冲击魔法让这间大厅的天花板崩塌就行。身为灵体的古斯既然可以穿透墙壁，当然也能穿透掉落下来的天花板，最后还是只有我会丧命。

    然而古斯却选择用石砾魔法等等悠哉的手段杀我。

    简直就像在给予我反击的机会。

    「我知道，我明白，可是……」

    我明白那肯定就是古斯勉强找到的妥协点。但是……

    「我一点都、不想要、跟古斯互相厮杀……」

    泪水夺眶而出。

    我也不想死。那很恐怖，非常恐怖。

    即便有死过一次的记忆，恐怖的事情还是很恐怖。但就算这样……

    「比起自己死，我更不想要伤害古斯啊……」

    某种难以克制的感情从胸口深处涌上来，让我忍不住啜泣哽咽。

    真是难看啊。我不禁这么想。

    ……既然都第二次了，我本来希望能稍微帅气一点接受死亡的说。

    「如果那对古斯是很重要的事──那就动手吧。」

    ……古斯中断了所有魔法，默默呆站在那里。

    看著那样的他，我露出僵硬的笑容。

    「你杀了我，没关系……我不会害怕的。」

    我紧闭起嘴唇，勉强装帅。我不能够死得太难看。

    ──因为我是古斯的徒弟。

    「啊，不、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别让我太痛、就是了……」

    古斯他……默默无语地朝我接近。

    我紧握起颤抖的双手。

    古斯接著对我伸出手。

    我用力闭上眼睛──

    「唉呀，抱歉！老夫有点太过火啦！呵呵呵！」

    接著听到的，是这样一句话。

    古斯用他透明的手假装在摸我的头，并莫名夸张地如此大叫。

    「咦……」

    我感到惊讶。

    「不过毕竟占了地利，是老夫赢啦！虽然害你吓到了，不过这下你也体验到和魔法师的战斗啦！对吧？」

    我感到惊讶的，并不是原来这一切都是在上课。

    我惊讶的，是古斯打算把一切都当成是在上课。

    证据就是古斯一句接著一句讲话的声音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他。

    为什么？为何会这样……难道是被情所动了？像古斯那样的人物？

    不可能的……那又是为什么？

    「古斯…………」

    「好啦，你什么都别问了。既然你都打倒了维拉斯库斯，还拿到了枪，布拉德肯定已经很满意啦！这种让人郁闷烦躁的地方，咱们快快出去吧！威尔！」

    古斯变得很多话。非常多话。虽然我想我当时的表情应该很难看，不过……

    「对了，老夫刚才的《双重》和《三重》很厉害吧？从今天开始，老夫也会把像那样适合在实战使用、不太规矩的技巧都教给你。所以你就别生气了吧……？」

    我猜古斯大概也露出了想哭的表情。

    ……关于这座都市，关于那三个人，关于我自己的来历，各种谜团依然存在。

    布拉德或许是等我十五岁的时候会把这些告诉我吧。

    解开谜团的日子就快到来了。

    ◆

    和古斯的那件事情之后，我每天的日子依然过得和以前一样。

    我当时跟古斯一起抵达出口，和等待在那里的布拉德会合之后，一句也没提到和古斯的那场战斗。既然古斯没有告诉布拉德，我相信肯定有什么不说的理由。

    当然，因为是在隐瞒事情，所以我态度上或许多少会有点奇怪。

    不过我毕竟才刚经历过那场极为疯狂的训练，被丢到不死族的巢穴中花了半天的时间逃脱生还，所以举止上多多少少奇怪的地方，也被布拉德和玛利误以为是恐惧和紧张还没消退的缘故了。

    ……另外，维拉斯库斯的骷髅似乎其实是相当棘手的存在。古斯在报告训练经过的时候提到「威尔和维拉斯库斯打了一仗」后，布拉德便一副情有可原似地安慰了我一句「那古斯老头会出手帮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啦」，而完全没有考虑倒我单独获胜的可能性。

    但是听到古斯接著说我是单独一个人获胜之后，布拉德的下巴就当场掉了下来。而且是一如字面上的意思，下颚骨掉落到地上。

    他慌慌张张把下颚骨装回去的模样看起来实在有够超现实的。

    ……话说，维拉斯库斯真的有那么难对付吗？我总觉得比布拉徳弱了好几倍啊。该不会是因为某种理由被弱化了吧？我记得课堂中有学过，不死族在技能或能力上通常比起生前都不会有所成长才对。

    「呃，维拉斯库斯对布拉德而言是多难应付的对手啊？」

    「嗯，我吗？如果是我就直接冲上去砍了对方的脑袋，然后就结束啦！」

    布拉德挺起胸膛如此说道。

    ……搞什么。维拉斯库斯果然没那么强嘛。

    看来单纯只是布拉德对我评价过低，或是认为我在实战中无法发挥出实力而已。

    「既然这样，我只是打赢维拉斯库斯根本还不算什么啊。」

    稍微得到一点力量就得意忘形只会摔得更惨，要小心才行。

    听到我如此警惕自己并说出的这句话，布拉德和古斯却都露出奇怪的表情……

    「哦、哦哦。」

    「说、说得没错。」

    然后分别含含糊糊地这么回应我。怎么回事？总觉得我好像误会了什么事情的样子。

    我还搞不清楚状况下话题就此结束，接著开始讨论我的战利品了。虽然我在地下城有发现一些古老硬币或装饰品之类的东西，但碍于行李数量，最后带回来的只有那把短枪而已。

    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得到的战利品，因此那三人都感到很有兴趣。

    大家一起观察著短枪，提出各种评价。

    短枪的枪尖是直枪型，利刃部分稍长。和枪柄合起来的长度刚好超过我的身高。

    刃纹属于直刃，刀锋较大，钢铁表面洁亮无瑕。靠近刃尾的部分有一段往内缩细，而照布拉德的看法是这样的造型相当出色漂亮。

    握柄部分是很有品味的深褐色，据玛利说似乎是一种叫核桃木的材质制成的。在枪尖根部还镶了一圈刻有《话语》的青铜圆环。

    虽然整体造型很符合矮人族注重实用为主的制造特色，不过那反而酝酿出排除了多余装饰的美感与存在感。

    深色的枪柄配上光线照耀下闪闪发亮的钢铁枪尖。光想到这是属于我的武器，我就一反平常的个性感到有点兴奋起来了。

    甚至忍不住握起短枪跑到庭院练习挥舞和摆架式的程度……说来害臊，但男人总是会希望拥有自己专用的武器或交通工具之类的啊。

    同样身为男性的人应该也能理解这份心情吧。

    根据我重新向古斯请教鉴定的方法并一起详细调查之后，知道了这是一把枪铭叫《胧月（Pale Moon）》的短枪。

    在枪尖和枪柄分别有《创造的话语》附加的魔法效果。

    枪尖是强化贯穿力与切割力，以及防止破损与磨耗的《话语》，另外还刻有以我之前用过的《光（lumen）》为基础的《话语》，可以当成能调整范围与亮度的照明工具。虽然没办法放出让敌人眩目的强光，不过在暗处拿来当照明已经十分足够，根本不需要携带火把了。

    而枪柄部分除了同样有维持硬度与品质的《话语》之外，还刻有物体伸缩相关的《话语》。似乎可以在保持硬度与韧性的条件下，几分钟内调节枪柄长度到某个程度的样子。虽然没办法在战斗中忽然伸长，不过视状况可以当成长枪使用，在狭窄的地方也能变成短枪携带。

    ……即使没有像火焰或冲击之类华丽的效果，但每个效果都非常方便，可以想像出各式各样的用途。

    好棒。太棒了。是真的魔法武器！而且是属于自己的武器！

    变得更加兴奋的我忍不住尝试用各种长度挥枪，而且明明没什么污渍却还是反覆擦拭。至于那三人，尤其布拉德和古斯则是始终用很温暖的视线看著我。

    ◆

    后来我又过著相当平静的日子。

    布拉德的课堂虽然变得偶尔会带我进入地下城，不过我也已经习惯了。拿著《胧月（Pale Moon）》或长剑与化为不死族的恶魔们交手，累积了好几场的实战经验。即使遇到维拉斯库斯等级的敌人，对付起来也不再像上次那样棘手了。

    到后来我不但大致记住了地下城的构造，而且不管出现什么敌人都不成我的对手，结果变得反而是我要背负不利条件才行了。例如只携带衣物和短剑进入地下城，靠著从不死族手中夺取武器防具之类的手段在现场准备所需道具，然后解决掉指定数量的敌人才能回来。刚开始的确很辛苦，不过我没花上多少时间就学会怎么应付了。

    顺道一提，我虽然有捡到各式各样保存状况良好的武器或装饰品，但果然还是没有比《胧月（Pale Moon）》更好的高级品。然而尝试使用过各种低品质、量产品或高级品，从长到短形形色色的武器也是相当好的经验。

    另外古斯也遵守约定，教了我双重或三重魔法行使等非正式的技巧。

    在我上辈子的世界中也有像左右手分别写不同文字，或是一边演奏乐器一边表演其他项目的杂技表演，而魔法的多重投射便有点类似那样的技术。诀窍就跟布拉德教的武术一样，让身体把各种有用的组合熟记起来，变得能够自动施展。我虽然和古斯讨论出几种实用的组合并让身体熟悉，但姑且不说双重投射，三重的难度实在太高，我怎么也没办法完全学起来。那想必是古斯经过长年修练得到的成果吧。希望我哪天也能追上他的实力。

    ……至于讲座课程方面也有了变化。古斯不再对我施行严苛的填鸭教育了。

    「你的学识已经很足够啦。」

    在平常上课用的房间中，古斯对我露出微笑点点头。

    「是时候教你些其他的东西了。」

    「其他的东西？」

    我如此回问后，古斯又「嗯」地点点头。

    「你和布拉德一起到地下城去，收集一些硬币回来。让老夫教你很重要的东西。」

    听到古斯用认真的语气如此说道，我立刻伸直背脊点头回应。

    虽然我不清楚古斯要用硬币教我什么，但既然他都讲到这个地步了。

    肯定是什么真的很重要的东西。

    于是我和布拉德一起收集硬币回来之后──

    「哦，老夫等你们好久啦。」

    我看到古斯手上拿著骰子、碗以及某种棋子与棋盘等待著我们。

    「哦，老头，要来一场吗？好久没玩啦。」

    总觉得布拉德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很兴奋的样子。

    「嘿，威尔，你还没玩过这个对吧！」

    「…………」

    「唉呀，只要玩过一次大概就能学会啦……威尔？」

    「…………」

    呃，古斯？

    「怎么？」

    「这应该是所谓的『赌博』吧？」

    「什么赌博，讲得那么没品味。要优雅一点，叫知性游戏。」

    「果然是赌博嘛！」

    「唉呀唉呀，别那么激动。」

    「这教人怎么不激动！是你说要教我重要的东西，害我那么期待的说，结果居然是赌博！」

    「别那么说，知性游戏可是不能小看的喔？」

    古斯接著便滔滔不绝地开始讲起他的歪理。

    据他说只要成为一流的魔法师，精通知性游戏也是修养的一种。

    因为这类的游戏偶尔会被拿来当成魔法师之间决斗的手段。毕竟魔法在各方面的危险性太高，要是和因缘际会下起了争执互相仇视的对手进行物理性决斗，多半都会演变成两败俱伤而没有意义的结果。因此有时候会选择在起了争执时签下契约书，然后透过知性游戏做个了断……

    我不禁联想到上辈子也有以卡牌游戏为主题的漫画，而且仔细想想不只是漫画情节，在真实历史中也偶尔会有拿游戏当决斗或判决手段的例子。

    这样想想，果然在这个世界也稍微学一下赌博会比较──

    「呃，不对不对！」

    差点就被古斯说服的我赶紧左右甩头。

    「赌博就是赌博啊！玛利绝对会生气的！」

    「哦，威尔……」

    古斯咧嘴一笑。

    「你是在害怕对吧？」

    「啥？」

    「没关系没关系，你用不著隐瞒。毕竟要和人称《仿徨贤者》的老夫正面较量知性游戏，会害怕也是正常的。」

    他的笑容看起来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

    「说得对，玛利应该会生气吧。会想逃跑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吧！就逃吧！嗯，没关系。老夫和布拉德玩个开心就好。」

    甚至还故意「嘻嘻嘻」地发出嘲笑声。

    「……你少瞧不起人喔？」

    于是我上钩了。

    对……就这样被他骗上钩了。

    大家都知道，赌博是有成瘾性的。在我上辈子的世界甚至有病态赌博，也就是「赌博成瘾症」这样的疾病名称存在。

    赌博输了会产生焦躁与愤怒，赢了则会给予大脑快感与满足等刺激。久而久之便会对刺激产生麻痹性，进而追求更强烈的刺激，于是沉迷于赌博中。

    用不著特地引用前世的各种典故，被这种充满魔性的游戏魅惑的人就已经多到不胜枚举了──

    至于我究竟想表达什么嘛……

    「六六！好耶，我赢啦！」

    「呜！你这人在关键时的直觉依旧是这么准……！」

    「下一场，再来一次吧！」

    就是我也不小心沉迷其中了。

    我们在玩的有点像前世的「双陆棋」，是掷骰子比赛让棋盘上的棋子前进的游戏。

    「好好好，再来一场。不过先等一下，威尔你听好了，让我教你一个诀窍吧。像这种游戏啊，有所谓的『流向』……」

    「才不，流向什么的根本是幻想！一切都是纪录和机率而已，只要反覆合理的行动，最终就能……」

    「讲那种话，但最输的不就是老头你吗？」

    现在布拉德手边有堆积如山的金币。

    他虽然零零碎碎的败局很多，不过只要遇到胜负关键时都不会输。

    看著那样的情景，让我也忍不住会想相信真有所谓的流向或是直觉了。

    「…………」

    赢得第二多的则是我。

    在我手边是靠著脚踏实地的挑战，以及避开与布拉德豪赌所得到的银币小山。

    「唔唔唔……」

    至于最输的人就是古斯。

    他虽然老是主张理论和机率很重要，可是每次遇到布拉德豪赌的时候就会丢弃那些主张选择硬碰硬。大概是古斯倔强的个性在作祟吧。

    我希望能这样继续维持在第二名，然后如果有机会就窜上第一名。那么接下来的战略就应该──

    正当我想到这边的时候，房门忽然「磅！」一声被打开。

    玛利登场了。

    我、布拉德与古斯都同时「啊！」地张大嘴巴。

    「…………」

    玛利沉著眼皮，露出一脸温和的微笑。

    明明是和平常一样的表情，我却不知道为什么全身不断发抖。

    「你们三个，乖乖跪下。」

    她平静的声音让我顿时喷出冷汗。

    「呃、不、那个……」

    「玛利，这是有理由的……」

    「话说，是古斯他……」

    我们三人挥著手慌慌张张想要辩解……

    「乖乖跪下。」

    但是一看到玛利的笑脸，人家都无法反抗了。

    玛利的说教是又长又严厉，让我学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沉迷于赌博真的很不好呢！

    ◆

    赌场开张事件先摆到一边，相对于课程内容变化很大的古斯，布拉德的课程倒是没什么改变。

    「呼……！」

    上半身赤裸的我吐著气握住树枝，反覆进行肩引体上升运动。

    注意让背肌也能出到力气，缓缓把自己的身体往上拉。

    ──只用单手。

    「呼……！」

    「哦哦，背部越来越结实啦。」

    布拉德的训练内容一点都没变。

    锻炼身体，训练技术，狩猎爬树攀岩，或是游泳采集，并在过程中学习鱼类和植物的辨别方法。

    训练内容一点都没变。

    不过我的身体随著训练渐渐改变了。原本用双手吊单杠改为增加重物，接著又改为只用单手。伏地挺身时也在背上加重物，或者改为用倒立的姿势。

    腹肌越来越明显，胸肌越来越结实，手脚也越来越粗壮。一点一滴慢慢变化──变得越来越像从前的布拉德那种战士的肉体。

    「好，到此为止。」

    我完成所有每日例行的基础锻炼后，布拉德对我如此说道。

    「今天要做什么？互打吗？」

    「不，我今天想去采集蜂巢。你去冲个水把汗洗掉，多穿几件衣服，然后拿几块布过来。」

    我点头回应后便跑去把汗水冲掉，多穿了几层衣服，再回到布拉德的地方。

    结果我见到布拉德探头看著一个小小的壶内，露出贼笑。

    「嗯？那是──」

    「哦，你瞧。」

    于是我也探头一看，发现从壶中飘出野葡萄甘甜的香气──以及刺鼻的独特气味。

    里面的液体还不断冒著泡泡。

    「听好了，威尔，这个是把野葡萄榨出来的汁装进煮沸过的壶……」

    「……酿酒？」

    「搞什么，原来你知道啊！」

    只要在含有糖分的液体中丢入某种菌类，那些菌便会把糖分解形成酒精，换言之就会变成酒了。

    「那么你说要去采集蜂巢是──」

    「没错，我要把蜂蜜加进去提升糖分！」

    想当然，糖分增加，酒精度数就会随之提高，变成更烈的酒。

    「既然是男人就要习惯喝酒啊。」

    「……会不会被玛利骂？」

    「别～担心，偷偷来就好啦，偷偷来。这是男人之间的秘密！」

    被眼窝中的鬼火开心闪烁的布拉德这样一说，我也很难拒绝了。

    于是我忍不住被他说服，两人在森林中到处寻找蜂巢，「哇哈哈」地笑著用浓烟把蜜蜂熏走后，得到蜂蜜并加进酒壶中。

    布拉德也顺便教我吃蜜蜂的幼虫，没想到其实挺美味的……连我自己都不禁在想：相较于前世，我变得还真是野性啊。

    接著又过了几天，我们确认有好好发酵成酒之后，便两人私下交杯了。

    不过想当然，布拉德既没有喉咙也没有舌头，把酒倒进口中也只会滴滴答答地落下去──

    「啊啊，美味！太美味啦！」

    他肯定尝不出酒的味道，也不可能喝醉的。

    但是他看起来一副很美味，很愉快的样子。

    「……嗯。」

    而我也觉得和布拉德一起喝的酒很美味。

    明明也没什么下酒菜，我们还是一杯接著一杯，以明月伴酒越喝越多。

    心情渐渐变得轻飘飘地，只是开点小玩笑就会笑到乐不可支。

    就这样，两人都喝得像醉鬼的结果──

    「来试胆吧！」

    「试胆？」

    「去偷看玛利换衣服！」

    「哦～真需要胆量！」

    「对吧～？」

    「了不起～！」

    我们哈哈笑著，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在理性上我当然知道这是很糟糕的行为。

    再说，那种事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啦！即使是变得迟钝的理性，我想还是有对自己吐槽这样理所当然的疑问。

    「哈哈哈。」

    「哈哈哈。」

    然而对醉鬼讲那些话都没有意义就是了。

    ……于是我们立刻移动。总觉得走廊摇摇晃晃的。不对，摇摇晃晃的应该是我自己吧。

    我们算准时机，偷偷摸摸接近玛利的房间。

    房内传来衣布摩擦的声音。

    我和布拉德两人从门缝窥视。

    玛利缓缓脱下宽松的长袍。

    不论是我还是布拉德，只要认真起来就能让动作极为安静，要偷窥根本是游刃有余。

    「啊！」

    「喂你！笨……！」

    不过前提是在没有喝醉的时候。

    脚步蹒跚的我这时摔了个大跤。

    「呀！是、是谁！」

    我们即使想逃也来不及了。

    玛利在转眼间就把衣服穿好跑出来，当场抓到我们──

    「威尔？布拉德？你们在做什……酒味好重！」

    这时的玛利也难得一副很慌乱的样子。

    「呃，不……这是……！」

    「哦哦，我们只是想说，稍微偷看一下你换衣服。」

    「你、你、你……！」

    如果是生前的状态，我想玛利现在应该面红耳赤吧。

    慌张害臊的玛利看起来意外可爱，让我不禁一瞬间怦然心动──

    「你们在做什么啦，笨蛋！」

    接著我的脸颊上便留下了一个红通通的手印。身为主犯的布拉德甚至被揍到头骨一直转，然后被玛利骑到身上连续殴打。

    ……毕竟我们是喝到烂醉又偷窥女性换装，这也是应得的惩罚吧。我还觉得真亏玛利这点程度就原谅我们啦。

    隔天早上我一醒来，发现自己梦遗了。

    ……没错，就是我的初精。

    虽然这时期我已经开始变声，初精会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没想到我对性觉醒的契机竟然是玛利换衣服。

    对性觉醒的契机竟然是玛利换衣服……

    而且这件事还被布拉德发现，然后指著我大爆笑，于是我狠狠踹了他一顿。

    后来我们互相发誓，这件事要对玛利保密到进了坟墓为止。在我清洗著弄脏的兜裆布时。

    ……以后还是少喝酒为妙吧。真的要少喝。

    ◆

    像这样把焦点放在我和布拉德或古斯之间的小插曲，会感觉好像我是个无药可救的顽皮小鬼。

    但我其实基本上是个乖小孩。应该是个乖小孩……我想啦，或许。

    「玛利，我把田里的杂草拔完，洗好的衣物也拿去晒啰。」

    「好的，威尔，你辛苦了。」

    「另外我也顺便把神像上的灰尘擦乾净，花也供好了。」

    「……唉呦，真的吗！」

    证据就是我最近不只是帮忙而已，甚至会抢在玛利之前先把家事做好。抢先做好……换言之就是不等玛利指示，而且要清楚掌握好做家事的顺序，考虑什么事情是必要的，并且在玛利动手之前先执行。这其实意外地很难。

    毕竟玛利的行动很快。据她说「不让家事累积的诀窍就是稍微对什么事情感到在意时便立刻处理」的样子。因此像扫除工具或农具等等，平常就会摆在随手可得的地方，只要稍微有点灰尘或杂草让她在意便会马上处理掉。

    想要抢在她之前，就必须随时注意周围各处，而且也不能嫌麻烦。为了减少玛利的辛劳而好好思考行动，在某种意义上或许比布拉德或古斯的课堂学到的东西更多也说不定。至少在「正常生活」的意义上，比打架变强更重要得多了。

    如果我上辈子也能像这样好歹做做家事，或许至少可以减轻家人的负担吧……在这个世界的生活中，我绝对不要再重蹈覆辙。

    「谢谢你，威尔。那么既然时间空出来了……对了，今天我帮你剪头发吧。」

    「啊，这么说来……」

    不知不觉间我的头发又变长了。我都快忘记上次请玛利帮我剪头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玛利连剪头发的技术都很好。顺道一提，古斯是根本就不剪头发，而我之前有一次拜托布拉德的结果，只有一个「惨」字可以形容。

    「那就麻烦你了。」

    我最近变声期结束，身高越来越高，肩膀也变得很宽。

    玛利和古斯都已经被我追过。虽然还不到跟布拉德同高的程度，不过体格差距也缩小到一定程度，可以和他进行格斗战的练习了。

    在秋季凉爽的上午，玛利拿著一把锋利的剪刀，毫无犹豫地一刀一刀将我的头发剪落。

    「威尔的喉结都跑出来了，差不多也快开始长胡子了吧……」

    「这么说也对。我好像应该去跟布拉德学一下怎么用剃刀……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呵呵，毕竟布拉德也很长一段时间没用过剃刀呢。」

    上辈子的世界因为电动刮胡刀太过普及，还真不知道有多少年轻人用普通的剃刀刮过胡子。当然我也是不会用，所以要学才行。

    不过被刺刀割伤感觉会很痛的样子。如果外面世界的风气允许，或许留胡须也是个选择……我想到这边时，忽然产生了一个疑惑。

    「这么说来，布拉德原本的脸究竟是什么样子啊？」

    古斯的脸就是现在看到的那个模样，而玛利也只是水分乾掉而已，茂密的金发和温柔的面孔还在，所以多少可以想像得出来。但布拉德是最难想像的。

    听到我这么一问，玛利感到怀念似地望向远方，停下手中的剪刀。

    「……布拉德和威尔的感觉差很多。从骨骼也可以知道，他的手臂和脖子都很粗壮，肩膀也很宽……长相看起来自信满满，感觉斗争心强烈又充满野性。有著一头像狮子般的头发，以及一对彷佛会贯穿对手的锐利眼眸……要说是『美男子』或许稍嫌凶了一点吧。」

    我想像把已经看惯的布拉德骨骼加上肌肉，然后披上皮肤再套上头发。有著一对锐利眼神，充满野性又身材健壮，有如狮子般的男人……

    「……哇，还真像他。」

    「对吧？」

    他其实是很帅气的喔。玛利有点害臊地笑著如此说道……这两人之间果然是那样的关系吗？

    因为他们在我面前总是保持身为大人的节制态度，让我搞不太清楚。而且即使我有前世的记忆，对于那方面的观察力还是很差，就更加搞不懂了。

    玛利重新操起剪刀，继续为我理发。

    她的动作中不太会犹豫，偶尔会从各种角度探头确认。

    「来，剪完啰。」

    不久后，玛利这么说著并拿起镜子给我看。

    ……在镜中是个长相凛然又爽朗的青年。有著一头微卷的栗色头发，深蓝色的眼眸给人柔和的印象。如果只看脸或许很像什么富家少爷，不过配上筋骨健壮的身体，感觉还比较像是名门家的年轻武士。

    「呵呵，真是个美男子呢。」

    「才没那种事，我比较希望自己是像布拉德那种长相的说。」

    毕竟这个世界似乎很危险的样子，我觉得能够散发出魄力，给人感觉很强的脸孔应该比较实用吧……更重要的是，我一直都希望自己能变得像布拉德那样。

    「刚才你说我们不太像，其实让我有点遗憾。」

    听到我这么说，玛利便笑著回了一句：要是有两个布拉德那可麻烦了呀。

    「不过威尔真的差不多要成为一个大人…………啊。」

    「……？」

    「威尔不久后就要举行成人仪式了。」

    玛利把剪落的头发清掉，取下绕在我脖子上的布并接著说道：

    「你要用心选择自己的守护神，想好誓言的内容喔。」

    ……糟糕，我完全忘记这件事了。

    ◆

    这个世界信奉的是多神教，有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神明受到人们敬仰。

    每个人有各自特别信奉的神明，也就是守护神。成人之前的小孩子似乎被视为是受到父母的守护神保佑，而所谓的成人仪式便是从那样的保佑下脱离……也就是选择自己个人的守护神，立下誓言、请求庇护。

    然后顺从自己守护神的意向而活，顺从自己守护神的意向而死，便被认为是好事。这样讲或许会感觉好像存在某种拘束，但如果遇上环境或心境上的变化，据说也是可以再举行仪式改变自己信仰的守护神。

    另外举例来说，像是出远门旅行时大家都会为风神瓦尔献上供品等等，根据状况祭拜守护神以外的神明也是很普通的事情……感觉是比较宽松的多神教。

    至于生死观则大致上是以轮回转世的概念为基本。

    人在死后会被带到次元另一方、自己所信奉的神明面前，对生前的所作所为接受检视。若有顺从神明的意向便能在喜悦的草原得到安息，否则就要在苦痛的荒野中反省悔改。经过一定时间后又会投胎转世，像这样经历过好几次的生与死，让灵魂彻底锻炼，最后人就能踏上通往神的阶梯……的样子。

    特别杰出的英雄或圣者便能超越人的次元而成为神。就算听完这样的解释，实际上我也搞不太清楚。

    在日本或古罗马之类信奉多神教的世界中，异常杰出的人物在死后就会被当成神明崇拜。或许最终的目标就是像那样的感觉吧。

    ……神殿的大厅依旧给人一种庄严的印象。

    自从那天我在这里睁开眼睛后，究竟已经过了多少的岁月？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些神像的名字，不过随著岁数增长与学习知识，如今我也全部都知道了。

    这些雕像全都是这个世界自古存在、最有名的神明们。

    右手高举象徵雷电的剑，另一手拿著天秤，庄严而充满威严的壮年男性。

    这是正义与雷电之神──沃鲁特。

    祂是善良神明们的首领，也是人类的庇护者，掌管恩惠之雨与制裁之雷的主神。从统治阶层到一般民众皆有大量信徒，与兄弟神──掌管专制与暴虐的恶神伊尔特里特反覆展开著激烈的战役。

    以结实累累的稻田为背景，怀中抱著一个婴孩，露出慈爱笑容的丰满女性。

    地母神玛蒂尔。

    是玛利信仰的神明，掌管大地的恩惠与育儿，也是刚才那位沃鲁特的妻子。赐予的祝祷多半与农事或育儿相关，因此和沃鲁特一起受到广大的信仰，尤其是在农村地区。

    背对熊熊燃烧的火焰，手握槌子与铁钳，身材矮壮并留有一脸大胡须的男性。

    这是火焰与技术之神──布雷兹。

    据说是矮人族的祖先，在我去过的矮人族地下城中也经常看到祂的雕像。除了受到工匠们信仰之外，据说因为激烈的性情与提倡努力锻炼的关系，和沃鲁特同样受到战士们敬仰的样子。顺道一提，布拉德的守护神就是这位布雷兹。

    伴著象徵风吹的雕饰，笑容亲切可人，手拿酒杯与金币，姿势富有跃动感的年轻人。

    这是风与交流之神瓦尔。

    掌管商业、交流、自由与幸运的闹事分子。是个性开朗的小人族──半身人的祖先。受到商人、赌徒与旅人等等的信仰，据说在都市街道上经常会有祭祀瓦尔的小庙。

    腰部以下浸在清净的水流中，一手拿弓，另一手伸向类似妖精的存在，身上套著一件薄布衣裳的美丽年轻女子。

    这是水与绿之神蕾亚希尔维亚。

    掌管大海、河川和森林的恩惠，以及狩猎与灵精等等，个性反覆无常的女神，据说也是精灵族的祖先。在猎人、渔夫或樵夫等等与大自然息息相关的职业中存在众多信徒。之所以会被认为是个性反覆无常的神明，或许跟自然灾害有关吧……顺道一提，虽然肉眼看不见，但灵精、妖精等等似乎也实际存在于这个世界。据说还有一脉独特的神秘术大宗是可以借用其力量的样子。

    某种文字刻满背景，手中有拐杖与打开的书本，看起来很博学的独眼老爷爷。

    这是古斯以前也有提过，创造出文字的神明──知识神恩莱特。

    在知识分子中的信徒很多，据说独眼能看透可见之物，而失去的眼睛则能看透不可见的事物。不过古斯的守护神并不是这位知识神恩莱特，而是风神瓦尔。据他说是「与其关在象牙塔中被书本围绕，不如带钱去旅行还好得多了」的样子。

    以上六尊似乎就是在大多数地区受到崇拜的神明。

    虽然神话中祂们最终在一场宛如『诸神黄昏』般的战役中与恶神们两败俱伤，而退到次元的另一方疗养伤势……不过据说偶尔也会透过被称为《木灵（Echo）》的一种像分身的存在降临这个世界，引导人民。

    在我听过的几个英雄谭或武勋诗中，各种善恶神明的《木灵（Echo）》也经常会登场，让故事感觉相当壮大。

    ……唉呀，毕竟我只打算普普通通过活，应该一辈子都不会跟那种事情扯上关系就是了。

    我一边想著这些事，一边看向以前我莫名感到在意的那尊灯火雕像。

    没有背景，手上提著一盏长柄提灯，性别不详的神明。

    这是雷神沃鲁特与地母神玛蒂尔的孩子，掌管生死流转与灯火的神──葛雷斯菲尔。

    祂主要掌管灵魂与轮回，是个像死神一样的神明。据说会出现在死者的灵魂面前，用灯火照亮路面，引领死者通往神明所在的地方，并引导灵魂通往来世。传承资料极少，性别不明，连外观描述也没有流传下来。在神格方面也极为寡言，赐予的启示很少，透过祝祷术赋予的神明特有术法也鲜少有实用性。

    像地母神玛蒂尔的神官能够使用让大地丰收、孕妇安产、小孩健康等等的祝祷术；雷神沃鲁特则是会赋予判断对象发言真假的判决祝祷，高等神官甚至可以透过祈祷让久旱之地降下甘霖。

    然而葛雷斯菲尔的特有祝祷术却是像给予死者的灵魂安宁与引导之类，稍嫌欠缺实用性的术法。

    ……在这个世界，神明会实际对现实世界行使其影响力。毕竟我也是从小吃透过祝祷术获得的粥和面包长大，所以关于这点我不会存疑。

    换言之，在这个世界只要某天忽然对祝祷术觉醒了，就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人生。

    像是忽然学会疗伤等等有如奇迹般的法术，便能受到周围人的称赞与推崇。就好像彩券中奖一样。在这种意义上，选择守护神时将祝祷术的实用性纳入考虑的人也很多，而葛雷斯菲尔似乎并不怎么受欢迎的样子。

    的确如果只能拿到一张彩券，会认为奖金越高越好的想法也是很自然的。像这样聚集的信仰会成为神明的力量，获得力量的神明又会使更多人信仰。总觉得越讲越像在讨论什么贫富差距的议题了。

    总而言之，葛雷斯菲尔算是次于六大神之下的二线级神明。

    而我之所以会如此在意祂……或许是因为我保有前世记忆的缘故吧。

    毕竟祂掌管的是生死流转与轮回，让我感到有种莫名的缘分。

    ……我转头环视神殿。

    等到今年冬至我虚岁成为十五之后，我就必须从中挑选一尊神明立下誓言，请求成为守护神……然后到春天，大概就要离开这座神殿了。

    生者就应该要回到生者的圈子中才行。

    那三人都理所当然地这样认为。

    「…………」

    我看看自己的手。

    宛如被变色的烫伤痕迹缠绕的这双手，如今已与过去不同。手掌上有跟玛利一起做家事或耕田留下的脏污与小伤，有跟著古斯读书沾到的墨水污渍，有和布拉德锻炼而长出的茧……

    和我年幼时的手不一样，和前世那双不健康的手也不一样。是有好好埋头热衷过什么事情的手。

    ……他们三人真的教了我许许多多的事情。

    玛利以前曾经说过，她不清楚外面的状况究竟变得如何，只知道变得危险的可能性很高。而古斯和布拉德对于外面的社会也从没提过什么。

    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地方的谜团，至今依然没有解开。

    但正因为如此，我知道一件事。

    我这双手，这双被各种教育薰染的手，充满那三人诚挚的心意。

    他们教了我各式各样的事情，让我无论外面变得有多危险，无论来到对于来路不明的外来者多严苛的场所，也依然能够好好活下去。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我希望能再回到这里。

    最好是可以带著自己的朋友或是家人，介绍这里就是我的老家，介绍布拉德、玛利与古斯他们就是我的父母与爷爷。

    那三人看到归来的我，不知会说些什么呢？如果是和朋友或家人一起回来，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开心？我要带什么东西回来当礼物呢？

    ……我不禁想像著这样平凡无奇的幸福情景。

    ◆

    「你们三人如果要推荐我选择守护神，会建议哪尊神明啊？」

    关于守护神，我决定先找那三人讨论一下了。

    「要是威尔没有『特别想成为什么』的想法，就向雷神沃科特立誓应该是最不会有错的吧？」

    「哦哦，那样不错呢。毕竟沃鲁特受到信仰的范围很广，在社会上的信赖也是最高的。」

    「唔，确实如此……真难得布拉德会提出这样聪明的选择。」

    「喂。」

    「哼。」

    「你们两位，不可以这样喔。」

    「呜……」

    「咳……以守护神来说瓦尔也不坏，只是瓦尔的信众有很多像赌徒或山贼之类的人物，在社会信用上会略差一截。因此果然还是沃鲁特比较好。」

    他们三人的意见一下子便达成了共识，就是身为主神的正义与雷电之神──沃鲁特。

    「……还真简单就意见一致啦。」

    「比较保险的话就是这样了。毕竟又不是以后都不能变更的事情。」

    「如果你有希望成为什么工匠或学者之类的梦想就另当别论啦，但是现在连外面的状况是怎样都不知道，也谈不上什么梦想啊。」

    「那么让选项范围广一点会比较好呢……首先当然还是雷神沃鲁特，再来就是地母神玛蒂尔吧。」

    没有必要现在就缩小选择范围，最好选择以后不管做出什么决定都能对应的选项……总觉得跟升学选校好像啊。总之选一间普通科的高中毕业就不会吃亏之类的。

    「知道了，我会记得……另外所谓的誓言究竟要怎样发誓才好？像我以前听过的『伯克利刚勇传』里是说『向沃鲁特的雷电之剑立誓，必将一切邪恶斩除』之类的。」

    「哦哦，毕竟那是武勋诗嘛。但你可别因为一时的憧憬就立下那种誓言喔。人家常说强力的誓言虽然比较能获得保佑，但代价就是容易被卷入苦难的命运之中。要不就是成为英雄，否则就是死路一条啦。」

    「对神明来说，像那样的笨蛋也比较方便派去处理麻烦事吧。」

    原来也有这样的迷信说法啊。

    ……唉呀，先姑且不谈所谓『苫难的命运』云云究竟有几分是事实，我也没打算真的立下那么困难的誓言。我不会只因为保有前世的记忆就以为自己有多特别，对英雄什么的也没有憧憬。

    「普通人的话，大概就是像『发誓今生尽己所能不行恶事』吧。」

    「或是『关怀邻人』、『不说谎』、『重视家人』……之类的。」

    『重视家人』感觉还不错。然后从他们举的这些例子来看……

    「简单讲就是『不要做坏事，会认真生活』程度的誓言就可以了吗？」

    「大致上就是那样。虽然也有按照个别神明的特性立下相符誓言的状况就是了。」

    「……呃～例如说？」

    「啊～像我就是对布雷兹发誓『会每天锻炼，让自己变强』这样，毕竟炎神布雷兹崇尚技巧与锻炼。」

    「我是稍微比较抽象地对玛蒂尔发誓『会顺应祢的意志活下去』。」

    哦哦，真符合这两人的个性。

    「老夫倒是觉得守护神还是立誓什么的都太麻烦了，就向感觉对这方面最不啰嗦的风神瓦尔发誓『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开心过活』啦。」

    ……古斯爷爷果然很摇滚。

    如此这般，商量告一段落后，玛利便到湖边洗衣，布拉德则是到森林砍柴，也就是去砍当燃料用的杂木了。听起来或许很像什么童话故事，不过毕竟秋季已经结束，为冬季做准备是很重要的事情。

    总之──就是这样，接下来则是我和古斯的授课时间。我不断反覆地练习双重魔法投射（double-cast），提升熟练度。

    古斯的课程如今已进入相当重视实战的阶段了。

    「听好，如果要在数到五之前、敌人就会攻击我方的状况下使用魔法，不能等脑袋想好再出招。应该要选择早已让身体熟悉、能够反射性使用的魔法……世界上就是有很多魔法师脑筋太死板，办不到这点。」

    要是在犹豫该使用什么魔法的时候被敌人射击或砍伤，就会忍不住使用自己还不熟悉的《话语》结果失败自爆……据说像这样的例子是多到不胜枚举。

    毕竟说到底，大半的魔法师都是在都市当学者或在街上经营便利屋，像古斯这种以战斗为前提钻研魔法的人才是少数派。

    「所谓有知性的战术是有时间才去思考的东西。在突发性的遭遇战中与其费神去思考战略，还不如用自己习惯的魔法硬压对手比较好。复杂的联系只要有一处关键被突破就会全盘失守，单纯的东西反而破绽比较少。」

    就像这样，古斯的战术思想其实和布拉德教的很类似。

    或许只要经历过实战磨练，大家多半都会变成这样吧。

    「然后威尔，你的状况更要懂得判断必须依赖《话语》的时候或者不是那样的时候。毕竟你还有布拉德教的『武术』这个选项。」

    不知道是玛那的存在造成的影响，或者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在这个世界透过锻炼促使能力上升的幅度比前世还要大。一个受过训练的战士只要认真起来，身体能力简直就像怪物一样。

    像布拉德要不是为了和我训练刻意降低档次，挥舞练习用的厚重钢棍都会轻易被扭弯，跑起步来也会像飞燕般轻巧又快速。而像这样形容布拉德的我其实自己的身体能力也渐渐能追上他了。真有点恐怖，简直快要像超人啦。

    相对地，魔法则是只要发音或记述失败就有自爆的风险，因此如果战斗开始时双方距离大约在十公尺以内，难免会是战士比较吃香。

    ……顺道一提，古斯甚至也知道遇上这种状况时可以使用的几种『不规矩的小技巧』。这人过去究竟在战士比较有利的距离下解决过多少对手啊？

    「说到底，能够不要战斗当然是最好的啦。但遇到关键的时候，你可要好好判断。」

    我点头回应古斯。

    「另外，老夫这几年都有在观测天象当作是消遣时间……所以知道下次冬至是哪一天啦。」

    听他这么一说，我不禁瞪大了眼睛。他该不会是为了我十五岁的时候特地调查的吧？

    「…………吶，威尔，老夫有个请求。」

    「请求？」

    古斯点点头。

    「恐怕在冬至前一天左右，布拉德会向你提出一对一的战斗……而且是让玛利靠祝祷术进行治疗与再生为前提的认真交手。」

    这段话并没有让我感到惊讶。

    我从以前就觉得布拉德应该会向我提出这种事情，而且我也已经做好挑战的决心了。

    「吶，威尔啊。」

    然而，古斯的表情却很凝重。

    「那场比赛中，你能不能在不让布拉德察觉之下，巧妙输给他？」

    ……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充满苦涩。

    「为什么？」

    我顿时回想起以前差点被古斯杀掉的那件事。

    当时古斯也抱有某种想法。根据我所不知道的某种内情，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费神思考，最终得出要把我杀掉的结论，却又不知道为什么中断了。

    「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

    「不对。」

    不是那样。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把我排挤在外！」

    我一时激动，忍不住大叫出来。

    「我知道古斯才不是什么笨蛋！我知道你绝不会毫无理由就做出糟蹋别人心情的事情！」

    我想要一把揪住古斯的手，却抓了个空。

    于是我只能抬起眼珠，瞪向飘在半空中的他。

    「只要古斯好好跟我说明，我也会听你的啊！要我故意输也没关系！要像以前那样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可以！」

    可是……

    「可是，你为何什么话都不愿意跟我讲！对古斯来说，我就那么没有信用吗！我对你而言就只是那点程度、可有可无的存在吗！」

    积蓄在我心里深处的话语有如溃堤般泄了出来。

    古斯依旧露出一脸难受的表情。

    用一脸难受的表情……

    「抱歉，威尔……老夫不能说。抱歉。」

    低下头，握起拳。

    好不容易挤出声音似地如此说道。

    「……是吗？」

    是这样吗？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我也不管你了。」

    我冷淡地表示拒绝。

    在那样重要的战斗中，要我不知缘由就故意输掉，我办不到。

    「古斯刚才说过的那些话，我会当作没听到。」

    在没有限制的条件下向认真起来的布拉德挑战的最后机会。身为一名战士，我希望能全力以赴。布拉德肯定也是这么想的。但现在却要我连理由都不问就故意输给他……这种事、我办不到。

    不过我也不会找人告状。就当作我什么都没听古斯说过。就只是这样。

    「………………」

    对于说完这些话便走出房间的我，古斯什么也没再多讲。

    ──几天后，布拉德便向我提出了最终测验的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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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死者之街的少年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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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冬季清新的空气中，冰冷的风吹过神殿所在的山丘。

    湖岸边的一栋栋废墟房屋宛如在忍受寒风似地伫立著。薄薄的云层覆盖天空，明明是正中午，阳光却很微弱。即使抬起头也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时光转眼飞逝，今天就是我和布拉德对决的日子了。

    ……明天我将成年，然后到了春天应该就会离开神殿，踏上旅途。

    「…………」

    我仔细伸展筋骨后，握起重量是平日练习时两倍重的剑挥舞了一下。

    斜劈、横砍、缩剑前刺。剑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响彻四周。

    「…………」

    古斯说过的话顿时浮上脑海。不过我努力集中精神，将杂念挥散。

    身体渐渐变暖，进入能够发挥全力的状态。

    「……好。」

    做完暖身运动的我将练习用剑放下，并确认自己的装备。

    锋利的真剑，金属外框的木板贴上皮革制成的圆盾，腰带上还有缠斗用的短剑。厚布制成的衬衣外面套上皮革制的软皮甲，重点部位更穿上金属制的护颈、护胸、护手与护腿等等，最后再戴上曲线简单的头盔。这些就是我今天要使用的全部装备了。

    把所有装备都穿到身上后的模样，不管怎么看都感觉像个重战士或骑士。

    「威尔，让我帮你吧。」

    如此的重装备要自己一个人穿戴、检查是极为麻烦的一件事。于是玛利一副很熟练地帮忙我确认铠甲的绳子和金属扣是否都有绑紧、扣好。

    ……这样层层厚重的装备，我想大概也只有今天会穿了吧。

    等春天踏上旅途后，我不可能像电玩游戏的人物那样，无论在街上或山中都无时无刻穿戴著铠甲。毕竟还不确定旅程会有多漫长，那么比起过剩的武装，更应该优先携带旅行用的必需品才对。

    不过今天的状况和那又是两回事……这次的对手可是认真起来的布拉德。即便有玛利的祝祷术，若当场死亡也是回天乏术的。

    考虑到万一被认真起来的布拉德攻击命中也能免于当场死亡的防御等级……我也只能得出「从都市挖找出矮人制的高级装备，彻底做好完全防御」这样的结论了。

    毕竟今天再怎么说都是比赛，也就是较量能力，而不是互相厮杀。

    「嘿，威尔，准备好了吗？」

    布拉德对我如此询问。他身上没有穿戴铠甲，当作是对我的让步。

    另外他腰上虽然绑了一圈剑带并挂有一把黑鞘的单手剑，但今天的主角并不是那把剑。

    ……而是一把巨大到教人傻眼的双手巨剑。

    我转头环顾四周。

    在到处都是枯草的山丘上，只有玛利和布拉德而已，看不到古斯的踪影。

    「──我随时都行。开始吧。」

    我轻轻摇头，把古斯的事情赶出脑海。

    集中精神。现在要专心在战斗上。

    「好，那就来进行最终确认。今天不使用魔法，不使用会当场死亡的攻击，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限制。遇到危急状况由玛利负责施术对应。分出胜负的方法是直到有一方宣告认输或无法继续战斗为止。」

    布拉德语气轻松地说著，并和我拉开距离，架起巨剑。

    毕竟玛利如果拿出真本事，管你是被辗烂或砍碎据说都能够让部位重生，因此这条件可说是相当不留情。接著──

    「你就小心点，可别死啦。」

    伴随布拉德低沉到教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最后的测验开始了。

    ◆

    「……！」

    那简直有如暴风。

    厚重的钢铁利刃带著巨大的质量，以难以置信的速度从上下左右朝我袭来。

    如果正面抵抗，恐怕光是挡下一击就会瞬间让剑被砍断或是让盾牌破裂吧。更不用说是身上的护具，只要随便一个部位被击中，肯定就会当场无法继续战斗了。

    因此我只能尽力避免被直接命中，而从侧面弹开巨剑的轨道，用盾牌往斜向架开，闪避攻击，绕到对手后方，撑过对手的攻势。

    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早有预料，但我明明已经穿了这么多防具，也真的只能达到「避免当场死亡」的效果而已！

    不死族的力气与技术是依据生前的状态为基准……而我现在所面对的，是教人吃惊的夸张力气，以及能够让那样的力气发挥在武器上的技术。

    以我前世所得的知识来说，普通状况下即便拿日本刀也应该无法砍破铠甲，即便拿西洋剑也无法砍破西洋盔甲才对。毕竟要是那种事情轻易就能办到，甲胄这种东西也不可能在世界上变得如此发达。

    「呜……！」

    然而布拉德的状况完全不一样。靠著他压倒性的体格、巨大无比的武器产生的离心力，以及生前彻底锻炼肌肉所获得的威力，无论任何东西都能够强行斩断。就算无法切断，光是冲击力道也足以把对手当场击倒。

    ──只要有充分锻炼过的肌肉所发挥的暴力，面对大致状况都有办法解决。

    布拉德的存在毫无疑问地体现了他平日这项主张。

    「……咕、呜！」

    我这把长剑的攻击距离并不短。虽然不短，但对手的巨剑更长。

    现况就是我只能乖乖让对手从自己的攻击范围之外连续进攻。而且身为不死族的布拉德不会感到疲惫，所以我也无法跟他打持久战。可恶。我也不是没准备好对付布拉德用的策略，但是照这样下去我根本连发挥的机会都没有。

    布拉德那家伙，居然真的这么没大人风度想赢过我……！

    「……！」

    我刻意拉开一大段距离引诱布拉德追击后，拔出腰上的短剑朝他投掷。

    「哦？」

    就在布拉德把双手剑像盾牌一样架起来弹开短剑的瞬间，我跟在短剑后面冲了过去……

    「呜哇！」

    却又赶紧剎住脚步，被迫跳开。

    因为布拉德用一只手握住剑柄尾端，另一手抓住剑身根部比较不锐利的部分，把巨剑当剃刀一样朝我小腿砍来。

    「哈哈哈……你以为只要冲到近距离就能对付我了吗？」

    布拉德眼窝中的鬼火轻轻摇曳。感觉那骷髅头似乎对我咧嘴笑了一下。这么说来，我隐约记得前世好像在哪读过大太刀或双手巨剑也有这样的运用方式。

    「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的样子……受不了，你也太难对付了吧。」

    既然布拉德可以将双手握得较宽，把巨剑当成剃刀般使用，那么除了砍小腿之外，他也有可能使用短距离的突刺。

    要是我随便冲到他面前，搞不好会被他用类似棍术的技巧对付。

    布拉德不只是有力气而已，还完全熟练这把巨大武器的使用方式。

    他能够将这把奇重无比而威力极高的武器，透过惊人的臂力从远处发动快速、精密又连续不间断的攻击；即使被对手冲到自己面前，也能改变握剑方式近距离对应……简单讲就是在各方面都强得可以。

    既没有偏重武器，也没有偏重力量，更没有偏重技巧。全部都近乎满分，没有破绽可寻……《战鬼（War Ogre）》这称号取得可真好，我还真的有种遇到鬼的感觉啊。

    「…………」

    看来，这下我只能赌了。我做好觉悟了。

    「哦？」

    布拉德大概也看出我的决心，把巨剑高高举到头上。

    彷佛在宣告：不管你打什么主意我都会把你砍倒。

    「…………」

    如果用剑挡剑会断裂，用盾牌挡盾牌会破裂，用铠甲挡铠甲也会碎裂。

    小伎俩程度的攻击只会被他靠改变握剑方式对应。

    究竟该如何撑过他这一击，冲进我方的攻击距离内……

    「──呀啊啊啊！」

    答案只有一个。

    我为了振奋自己而一边吶喊一边冲向布拉德。至于布拉德的对应则是──将高举的剑垂直移到侧面，朝我的躯干横砍过来！

    那动作就好像棒球打击手全力挥棒。毕竟如果是从头上往下挥，有可能被我用盾偏向旁边，冲到面前；砍头有可能被我靠压低身子、砍小腿则可能被我靠跳跃避开攻击，冲到面前；然而面对横砍躯干，我就只能选择往后跳开或硬挡。但我剎住脚步往后跳开的话，这次行动就毫无意义了，选择硬挡又只会被布拉德的蛮力击破。

    因此布拉德这个对应相当合理，很符合他的个性。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被我猜到了。

    如果用盾牌挡盾牌会破裂，用铠甲挡铠甲也会碎裂。

    「呜喔……？」

    所以我选择让巨剑在盾牌上滑动减速，再用铠甲挡下。

    插图008

    巨剑几乎让盾牌变形后，又击中我躯干部的金属甲。

    「咕、呜……！」

    我能不能承受住这一击，就是最大的赌局。

    而我在赌局中获胜了。

    「呜、喔喔喔喔！」

    「！」

    我紧接著放低姿势冲到布拉德面前，连人带盾往斜上方撞击。

    ……布拉德的双脚顿时离开地面。

    没错。

    不死族透过某种神秘的力量能够保持自己生前发挥的威力与制动，可以挥舞巨剑，又不会被巨剑的质量拉扯得甩来甩去。

    然而在纯粹意义上的重量又是如何？如果单纯只是要把布拉德的身体抬起来，会有他生前那么重吗？

    ……不会。这点我已经透过维拉斯库斯实际验证过了。

    化为骸骨的不死族，身体重量会减轻。

    如果我想要攻略以战士而言比我强大的布拉德，关键就在这点。

    人类的骨骼重量即使包含脑脊髓液在内，也只占体重的百分之十以下。

    就算假设布拉德生前是个体重远超过一百公斤的壮汉，现在顶多也只有十公斤左右！包含武器重量在内也不可能超过五十公斤！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对失去平衡的布拉德全力刺出长剑。

    目标是他的背骨。看我一击……

    「威尔。」

    温柔的声音忽然传进我耳朵。

    下个瞬间，我的长剑居然被布拉德的肋骨夹住了。

    「！」

    手握巨剑的布拉德把我的长剑夹在他肋骨间的缝隙，全身扭转……使出唯有骷髅人才能办到、利用肋骨的空手夺白刃。

    我惊讶得连放开剑柄都来不及，回过神时已经被布拉德连同巨剑的重量拉扯手臂，甩到地上。身体用力撞到地面的冲击让我顿时无法呼吸。

    「──真是了不起的一击啊。」

    当我赶紧想站起身子的时候，一把利刃已经架在我的脖子上。

    是布拉德挂在剑带上的那把备用单手剑。消光黑的刀身上可以看到鲜艳的大红色纹路，难道是什么魔剑吗？

    ……虽然感觉很邪恶，不过真是一把美丽的剑。一反现场的状况，我心中不禁涌起这样的感想。

    「我认输。」

    然后，我静静宣告投降了。

    虽然古斯似乎有考虑过各种状况，但说到底，这根本不是要不要故意输的问题。即便我想尽对策、使尽全力……教人不甘心地，我在纯粹的剑术上还是赢不过布拉德。

    「哦，辛苦啦……话说回来，可恶，没有肌肉果然还是很不方便啊。」

    分出胜负后，布拉德便把剑收回，并嘀咕了一下。虽然这发言依旧让人忍不住想吐槽，不过我也明白他想说什么。就在我针对这点想回应什么的时候……

    「……布拉德？」

    玛利冰冷无比的声音忽然传来。

    「呃！玛利……」

    「呃什么呃！」

    双手扠在腰上的玛利一副「我很生气喔」地瞪著布拉德。

    另外，身为木乃伊的玛利并没有眼球，因此看起来更加恐怖。

    「……你应该说过，自己不会再使用那招了吧？」

    那招？不会再使用？

    「你、你在说什么呢～？」

    「不要跟我装傻！就是那个用肋骨夹住对手武器的招式！」

    「呃、不、可是我现在已经没内脏啦……」

    「什么！布拉德，你生前就用过那招了？」

    「就是用过呀，这个人！」

    玛利气到不行地接著说道：

    「很难以置信对不对！」

    我不禁点头回应。真的教人难以置信啊。

    本来我还以为那是唯有不死族才能办到的技巧……但这么说来不，死族是不会成长的。基本上能使用的技巧都以生前为基准。

    换言之，如果生前没有做过那种疯狂行径的经验，化为不死族后也做不出来。

    「当时的对手是一只恶魔，使用的刺剑上刻有《贯穿（penetrates）》的《话语》。」

    「那家伙不但动作敏捷，武器特性上也让我很难对付，结果竟突破我往玛利冲过去，所以我就忍不住……」

    「什么叫忍不住！」

    忍不住挺身抵挡又用肋骨夹住对手武器后把对手甩倒在地上砍死吗……简直疯了。是《战鬼》才做得出来的行为。

    「真、真亏你没死啊？」

    「如果没有祝祷术绝对就死了呀！」

    「我就是想说可以靠你的祈祷嘛！」

    呜哇～居然还有那种战术。而且原来是为了保护玛利啊……

    「我那时候！是真的很担心！你会不会当场丧命了呀！我不是说过你以后不可以再做那种事了吗！」

    玛利难得会这样大发雷霆。

    嗯，布拉德的心情我虽然可以理解，但我也能理解玛利的心情。

    ……你那样玛利当然会生气啦，布拉德。

    我不禁一脸苦笑地看著布拉德挨骂的样子。

    就算我再迟钝也多多少少看出来了──他们这是清官难断某某事的关系啊。

    「呃～总之，言归正传。」

    布拉德做了一个清喉咙的动作。

    「威尔，你虽然没赢过我，但能达到这程度已经很不错了……虽然没赢过我啦！虽然没赢过我！」

    「别强调两遍行不行！有够讨人厌的！」

    可恶～那种变态行动有谁可以预料得到啦！我明明都有预先想好对付大威力巨剑的方法，以及针对体重轻的弱点下手的方针，但全部攻略手段都施展成功却还是被他逆转翻盘了。

    「哈哈哈！你现在心情如何？」

    「可恶啊啊啊！我下次绝对会堂堂正正完封你！」

    然后他居然还对我做出「吶吶你现在心情如何啊？」的发言！

    「哈哈哈，就是那股志气，就是要有那股志气喔，威尔？」

    「不要得意忘形！」

    「痛啊！」

    他被玛利敲头啦，活该！

    「真是的，布拉德也是威尔也是，两人都认真点呀！」

    连我也被骂了。

    「来，言归正传！」

    「是……」

    被玛利说教的布拉德不甘不愿地点头回应。

    「话说回来，如果我有什么必杀剑或奥义招式之类的，这种时候就可以传授给你了说。」

    「没有吗？」

    「没有。」

    布拉德很乾脆地如此断言，并耸耸肩膀。

    「我的战斗方式和你不一样。我没有打算把你训练成『我的仿制品』，所以对我来说可靠的招式，对你来说就不一定了。

    ……而且我以前也跟你说过，所谓的『招式』是在限定状况下使用的东西。只仰赖一个招式也没有意义。」

    布拉德滔滔不绝讲话的语气听起来相当冷静。

    让人感觉得出身经百战的战士散发出的风采。

    「比起那种东西，更重要的是基础。你要让自己过去学过的东西随时随地都能好好发挥出来。」

    咚。布拉德用拳头敲了一下我的胸膛。

    玛利则是看著我们的互动，露出微笑。

    「我和玛利……都把真正重要的东西全部教你了。」

    骷髅人的拳头不带体温。

    不过我确实感受到从他的拳头扩散到我胸口的一股暖意。

    因此我决定稍微鼓起勇气……

    「是……爸爸，妈妈！」

    挺起胸膛，笑著如此回答。

    「哈哈，爸爸？这么说来，确实很像是那种关系啊。」

    布拉德哈哈大笑起来。

    「的确很像呢，呵呵……」

    玛利也露出温和的笑脸。

    我不禁感到莫名害臊地抓抓自己的头，和布拉德与玛利三人笑了好一段时间。

    这感觉真是太好了。一想到自己到了春天就必须离开这地方，便觉得万分不舍。

    「……好，虽然我没有奥义可以教你，不过就当作是你离开父母独立的证明吧。」

    「？」

    「这个给你。」

    我们笑完之后，布拉德拆下剑带递给我的，是刚才分出胜负时的那把魔剑。给人感觉邪恶而妖艳的雾黑色单手剑。

    「这是我搜藏的魔剑之中最强的一把。」

    ……最强？在布拉德的搜藏之中？呃，那也未免太……

    「我明明没有赢你啊。」

    「我就说是你独立的证明啦。来，拔出来看看。」

    布拉德说著，把单手剑连同剑带一起硬塞到我手中。

    于是我只好带著犹豫把剑带绕在自己腰上，战战兢兢地拔出单手剑。

    「…………」

    呈现消光黑色的双刃单手剑。

    重心偏向剑锋微微鼓起的部分，感觉切砍能力很高。装饰给人某种不吉祥的印象，剑身上的大红色纹路妖艳而美丽。

    「剑铭为《噬尽者（Over Eater）》，以魔剑等级来说是最高级。就算面对神明的《木灵（Echo）》，只要剑刃击中便能砍断。

    刻在上面的《话语》极为难解，不过效果简单来讲就是一句话。」

    布拉德语气平静地说道。

    「只要用这把剑砍到有生命的存在，砍了多少，使用者的生命力就会恢复多少。」

    ……咦？

    「呃，等等，我是不是听错了？」

    「只要用这把剑砍到有生命的存在，砍了多少，使用者的生命力就会恢复多少……你没有听错。」

    在混战中什么也不用思考，只要一直挥舞这把剑就能成为最终的胜利者了。布拉德接著如此说道。

    我想像起这句话中的意义，顿时脸色发青。

    「你脑袋很聪明，应该已经察觉到了。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尽可能不要把它拔出来，尽可能别去依赖它。」

    布拉德语气平静地说著。

    「这玩意虽然可以让使用者『感觉自己好像变强了』，但并不是可以培养提升使用者精神的名剑。你越是使用它就会越依赖它，剑技也会变得傲慢而随便，退步到难以想像的程度。最后的命运就是在得意忘形中遭遇到更强的高手、遭人下毒或是被弓箭手从远处包围，接著一头栽进轮回之中了。」

    在这种意义上，它可说是货真价值的魔剑啊。布拉德如此说道。

    「唉呀，已经变成不死族的我根本没有所谓的生命力，用这玩意吸也吸不到什么东西，拿著也是浪费。所以就趁这机会给你吧，虽然刚才讲了那么多，但我想你应该没问题，会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使用才对。」

    玛利也点点头表示认同。

    ……他们两人都相信我可以好好使用这样恐怖的东西。

    前世的记忆顿时闪过脑海，让我的心稍微痛了一下。

    我真的是那样了不起的人物……值得让他们这么信任我吗？

    「好啦～既然交付了魔剑就要讲讲它的来历，这是自古以来战士的传统！接下来就来讲讲关于这把剑的事情吧！」

    彷佛要把闪过我心中的忧郁挥散似的，布拉德语气开朗地继续说道。

    「当然也要讲讲和这把剑有关的──你一直很想知道的──关于我们以及你的来历。」

    那是……

    我一直以来都很在意的事情。

    「……！布拉德……」

    布拉德朝玛利瞧了一眼，玛利则是微笑著点头回应。

    「毕竟威尔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以前就约定好等你长大之后要告诉你。而现在你无论精神上还是身体上都充分成长啦。」

    虽然讲起来会很长，不过我就告诉你吧。布拉德如此说道。

    「这是一段描述企图征服这片大陆的恶魔王之王──《永劫者们的上王》的故事。是描述许多英雄以及我们败北的故事。」

    沙……

    一阵刺骨的寒风从山丘下的墓地刮上来，吹过我们身边。

    「──同时也是你之所以会在这里长大的理由。」

    ◆

    那恶魔之王虽然拥有许多称号，但谁也不晓得他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有谓之《不死的剑魔》。

    有谓之《王中之王》。

    有谓之《无垢的邪恶》。

    有谓之《无尽黑暗》。

    有谓之《战岚的驱使者》。

    有谓之《哄笑者》。

    ──有谓之《永劫者们的上王》。

    距今两百年前左右，大量的恶魔军团席卷了当时长年沉浸在和平之中的南边境大陆（South mark）。而率领那些恶魔军团的就是被如此称呼的恶魔之王。

    「那是对这个次元界抱有野心的恶魔诸王，在地狱界经过漫长的雌伏后掀起的一场世界规模大乱。」

    「在各个大陆又是《王级（King）》又是《将军级（General）》的，冒出一堆阶级上来讲不应该会随随便便现身的家伙……」

    那似乎是一场恶魔之王们共谋之下爆发的惊人大乱。

    要说那究竟有多夸张，像我以前打倒过的那个维拉斯库斯，在分类上是属于《队长级（Commander）》。

    而《将军级（General）》比它高一阶，《王级（King）》又更高一阶。

    如果把维拉斯库斯当基准来思考，我若单独遇上带领几名《士兵级（Soldier）》的《将军级（General）》，抱著背负极大风险的觉悟应该还能对付……但《王级（King）》的对手就除非是双方单独相遇之类怎么想都不可能发生的假设状况，否则肯定一点胜算都没有。

    那样的家伙大量出现在各地，不难想像究竟有多混乱。毕竟世界上不是个人都接受过战斗训练，而且即便是像我这样受过训练的人，遇上一大群的《士兵级（Soldier）》要对付起来，还是很花功夫与体力的。

    「然后那些冒出来的《将军级（General）》和《王级（King）》恶魔们，甚至还献上庞大数量的血肉给他们信奉的神明──次元神，进行过好几次的大仪式。

    虽然你应该有跟古斯学过地理，但你可别以为现在的世界还是长那样……就算陆地被凿了一个大洞变成海洋，或是海水蒸发变成大陆，都不值得惊讶啊。」

    「专制与暴虐之神伊尔特里特以及不死神斯塔古内特的眷属们，也彷佛是在呼应恶魔们似地在世界各地活化……而善良之神们为了与其对抗也耗费了大量的精力。

    就这样发生过好几次足以让地图改变的大战，情报变得混乱而错综复杂。最后各地间的联络便完全断绝了。」

    混沌的程度让我有点难以想像。

    总之这个世界变得一团混乱就是了。

    「也因为这样，当时其他大陆发生的状况我们也不太清楚。我们只知道主要在南边境大陆（South mark）作乱的那个《上王》而已。」

    「刚才讲过的那些称号听起来还真恐怖……」

    「是啊……不过老实讲，那家伙的能力简直疯狂到让人觉得那些称号根本不足以形容的程度。虽然外观上看起来只是个眼神冷酷的小鬼，不过……」

    不过？

    「首先，他能够无限制用自己流的血创造出《士兵级（Soldier）》恶魔，用自己削下来的肉创造出《队长级（Commander）》恶魔。」

    「…………我是不是幻听了？」

    「他能够无限制用流出来的血创造《士兵级（Soldier）》恶魔，用削下来的肉创造出《队长级（Commander）》恶魔。」

    「那是什么作弊技能啦……」

    「作弊？」

    「就是指很不公平的意思！」

    能够无限制创造战力根本是开玩笑吧！

    「而且除了用刀剑以外都无法伤害他，不管是用魔法还是弓箭，都没办法伤到他一根寒毛……」

    布拉德叹了一口气后接著说道：

    「然后使用的爱剑就是那把《噬尽者（Over Eater）》。」

    「…………」

    「是个和敌人互相砍杀的同时，还能一边大笑一边生产出大军的疯狂家伙。」

    「……我无话可讲了。」

    未免也太作弊了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被人以王中之王的意义称呼为《上王（High king）》。因为他的能力在《王级（King）》之中明显很突出……或者说是脱离常轨。」

    有许多城市都被成群的恶魔吞没了。

    玛利接著如此呢喃。

    「这座都市也是一样。这里原本是湖上交通的重要据点，但即便人类与矮人族拚命抵抗，也撑不到几天便遭到攻陷了。」

    她说著，遥望远处的废墟之城。

    「然后《上王》就这样留在街上增产恶魔，让附近一带的水上交通都完全被恶魔们压制。帆船满载的《士兵级（Soldier）》与《队长级（Commander）》恶魔利用水路袭击各地的村落，连日连夜地杀人放火。难民因此大量出现，而平安的都市则时而发生内乱，时而虐杀因为难以收容而化为暴徒的难民们……」

    这状况光是用听的就让人感到浑身难受。

    「没有人能够杀掉《上王》，南边境大陆（South mark）注定将要灭亡。不只如此，《上王》的魔爪恐怕甚至会跨越海峡与中海，延伸向北方的草原大陆（Grass land）吧。正当大家都这么认为的时候──」

    玛利笑著说道。

    「──古斯，《仿徨贤者（Wandering Sage）》奥古斯塔斯出面提议『就是现在』讨伐，《上王》。」

    我不禁瞪大眼睛。

    「就是、现在？等等喔？那个《上王》拥有大量的部下，靠弓箭和魔法都无法杀死，就算用唯一有效的刀剑砍他，也会从血肉产生出新的恶魔吧？而且他还拥砍杀对手可以让自己恢复生命的魔剑对吧？」

    「是呀。」

    「那讨伐……是要怎么讨伐啊？再说，那个《上王》真的是能够杀死的……」

    我讲到一半忽然停下，脑海中闪过许多片段，有种好像快要想出什么的感觉。

    于是我进入思考。恶魔军团。除了刀剑以外，无论弓箭还是魔法都无效。血肉可以化为恶魔。魔剑。城市。地下城。布拉德的战技。玛利的祝祷术。古斯的作战……

    「……………………啊，我知道了。」

    灵感彷佛电流般窜过。

    没错。我知道了，如果这样做确实是有可能性。若处理得当甚至能够杀掉敌人。

    「你、你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吗？」

    「嗯，应该。」

    我摸著挂在腰上剑带的《噬尽者（Over Eater）》。

    理论上这样是可行的。应该有杀掉《上王》的可能性。

    「古斯想到的方法大概是挑选精锐部队从地下城入侵吧。」

    这座都市有矮人族建造出来的复杂地下城。虽然我没才华探索出来，不过我想那里恐怕也有隐藏通道之类的东西。只要找个地方想办法潜入内部，应该就有避开恶魔军队直攻城镇中枢的可能性。

    「而且应该也有用探物魔法之类的技巧，事先确定《上王》所在的位置。这对古斯来说想必是易如反掌才对。」

    玛利和布拉德都表现出惊讶的样子。看来到这边为止我都说对了。

    「然后……」

    我把手放到嘴边，再度确认刚才闪过的灵感。

    这作战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杀掉对手的方法。弓箭会被弹开，魔法也无法造成伤害。虽然用砍的有效，但同时也会无限制地产生出恶魔，而且只要被对手的魔剑击中，对方受的伤就会复原。

    想要对付这种敌人的方法──

    「在战斗中、把魔剑抢过来。」

    ……我想也只有这样了。

    《噬尽者（Over Eater）》据说只要砍到对手就能恢复自己的生命。从名字上推测，恐怕是透过吸收对手生命力之类的方式吧。

    而问题就是那把剑在敌人的手中。

    除了剑砍以外无法造成伤害的对手，不但能够无限创造出小喽啰，又能一边攻击一边让自己恢复，这种对手根本打不赢。

    然而这个『打不赢』的前提之一──魔剑是可以转让或抢夺的物品，并不是《上王》与生俱来的特有能力。

    「只要把魔剑抢过来，《上王》的特性反而会把《上王》自己逼上绝路。」

    因为越是砍伤对手就能让恢复我方生命用的小喽啰越多。

    布拉德刚才不就说过了，这是一把在乱斗中什么也不用想，只管拚命挥舞就能成为最终胜利者的剑。

    我方可以把不断涌出的小喽啰当成补血材料，持续砍斩《上王》。

    相对地，《上王》则是失去了补血道具的魔剑，没办法无限再生。

    「只要让战况陷入胶著，最后会先叫苦的应该是《上王》才对。」

    我嘀嘀咕咕地小声呢喃著。

    「至于抢夺的方法……首先由古斯放出大魔法将周围的喽啰们一扫而空。《上王》不会被魔法伤到反而是正好不过。」

    总之要尽速让战况演变成一对一单挑的局面……

    「然后由布拉德负责攻击，由玛利靠祝祷术治疗双方，就不会有更多恶魔出现了。」

    既然敌人的血肉会变为恶魔，只要对方一受伤便立刻帮他治疗就行了。

    毕竟我方第一阶段的目标不是让敌人受伤，而是抢夺武器。

    「……应该还需要一些人手负责阻挡从四周聚集过来的恶魔。我想参加作战的人数大概是几十人到一百人左右吧？」

    这些人想必各个都是相当强悍的精锐，但周围的敌人数量肯定也多得吓人，我方恐怕只有渐渐被削减战力的份吧。

    「接下来就看布拉德是要靠武器缠绕还是把对手压制在地上，或是砍断对手的手腕手指等等，总之努力把魔剑抢过来就对了。而这点绝对有成功办到。」

    「喂，等等，为什么你能讲得那么肯定？」

    「布拉德现在会拥有魔剑这件事，本身就是抢夺成功的证据了吧？」

    「…………」

    嗯，看来我讲对了。

    「然后胜负就定下啦。」

    虽然对手几乎可以说是作弊等级，不过理论上靠这样就能杀死才对。那么古斯当然不可能错过这样的机会，肯定有招募到一群精锐，成功实行了作战。

    「而《上王》大概是死了吧？然后大家也被恶魔的残党们吞没……」

    最后几乎是以两败俱伤的形式，所有人都死了。真是悲伤的结局。

    不过这片大陆也因此得救──

    「错了，威尔。」

    ……咦？

    「你果然是个天才，我现在更加确信这点啦。但你最后的结论错了。」

    布拉德一副苦涩地说道。

    「我们……我最终没能把《上王》彻底杀死。」

    他这句话语中，流露出深深的绝望与放弃。

    ◆

    「没能、彻底杀死……？」

    布拉德把头低下。

    玛利则是对我的疑问点头回应。

    「威尔，你的猜测非常正确。教人惊讶地，当年古斯的作战计画从头到尾都被你说对了。正如你所推想，古斯将能看到的要素全部加以活用，导引出了杀死《上王》的可能性。」

    而那项作战计画也确实成功了。玛利语气冷静地如此说道。

    「然而……」

    接著，她的声音变得彷佛在遥望什么虚幻的东西般。

    「然而，能够看到的要素并非《上王》的一切。《上王》是个连古斯都无法预想到的怪物。」

    这次我是真的无言了。就连『作弊也该有个限度吧』之类的话都讲不出口。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嘛。

    「显露出本性的《上王》舍弃童子的外观，变成了丑恶的异形战士。然后，呃……」

    玛利顿时难以启齿似地变得结巴，于是布拉德接著她说道：

    「拿出真本事的《上王》是个比我还强的用剑高手。」

    布拉德遥望远方，大概是在回想与《上王》的战斗吧。

    可是……

    「……我砍不到他。我有过好几次和巨大对手交战的经验，但就连一剑也砍不到对方却是第一次。」

    我完全无法想像。

    布拉德居然敌不过？那究竟是强到什么地步？要累积多少经验才有办法达到那样的境界啊。

    「我的魔剑不断挥空，对方用《索取的话语》变出来的平凡魔剑却可以不断砍到我。明明那些将希望托付给我们、自愿当人墙阻挡敌军的伙伴们正在外头陆续牺牲。」

    布拉德的声音带著乾笑，彷佛在描述什么劣质的恶梦一样。

    「想找藉口的话是要多少都有喔？例如对方可是恶魔中的老大，是《王级（King）》中的《王级（King）》，身体能力和我完全不同，而且抢来的魔剑是单手剑，和我平常用的巨剑不一样等等。」

    但是啊，布拉德说道。

    「我在古斯的魔法与玛利的祝祷之下已经受到充分的支援了。而且《上王》还在小鬼外型的阶段时也已经受了大量的伤。」

    对手同样也有能找藉口的要素，而实战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布拉德如此告诉我。

    「在这些前提下，那家伙稍微比我……恐怕只是稍微比我高了一阶吧。站在我有生之年没能达到的境界……」

    那或许对布拉德而言是深深刻在心中的凄惨伤痕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平常总是很开朗的他会用这样消沉的语调不断讲话。

    「我到现在依然总是会想，自己究竟缺少了什么，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玛利沉下眼皮，感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但威尔你也知道……一切都太迟了。」

    不死族是不会成长的。

    即便布拉德再怎么思考，再怎么挥剑……

    「我的剑术就到此为止了。」

    ……他也绝对无法踏上《上王》比他高出的那一阶境界。

    现场沉默了一段时间──

    「然后，就在我们败色渐浓的时候……」

    玛利接著闭上嘴巴的布拉德，继续说道。

    「古斯和我都用尽各自的奥义，对《上王》施予了封印。想说就算杀不死，至少也……」

    这是代表那两人对布拉德的胜利已经放弃的意思。

    我很清楚这三人有多么互相信赖，对彼此的人格与能力都带著尊敬的心犊。

    而那样的他们却在伙伴发挥能力的最大舞台上，决心做出等同于宣告『靠你的能力太勉强了』的行为……究竟是抱著怎么样的心情？

    「幸运的是……我们的术法成功了。《上王》被古斯的法术束缚后，接著被玛蒂尔的奇迹所生成的大地裂缝吞噬，封印到这块地底的深处。」

    这就是征服了这块大陆的大半土地，恶魔们的《上王》最后的命运。

    「但是我们也很清楚，这么做只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在恶魔之中也有很多会使用《话语》的魔法师以及侍奉次元神的强大神官。在外面负责当人墙的伙伴们早已被歼灭，敌军攻进我们这里也是迟早的问题了。」

    然后如果连他们三人都被击毙后，究竟会如何？

    「接下来就是恶魔们群聚而来，慢慢地花上时间，想必就能解除他们《上王》的封印了。我和古斯所做的，到头来也只是撑过一时之急的行为而已。」

    玛利的语气中也含著深深的悔恨与绝望。

    「……我们到了最后的最后，没能彻底相信布拉德呀。」

    就算机率再怎么低，直到最后一刻都应该要相信布拉德的剑可以砍死《上王》的可能性才对。玛利的话语中透露出这样的心声。

    「然后……」

    刺骨的寒风吹过。因为讲了很长一段话的关系，我的身体已经彻底变凉。

    「然后，彷佛是在嘲笑那样的我们似地……」

    一阵恶寒顿时让我全身颤栗。

    「不死神斯塔古内特的《木灵（Echo）》降临了。」

    《木灵（Echo）》。神明的分身──

    「邪恶神明们的阵营并非大家都站在同一方。

    他们是基于各自不同的理念在行动，遇到利害一致的时候会互相合作，反之亦然。」

    「而对于不死神来说，《上王》的存在想碍事吧。那家伙实在太过强大了，而且拥有《噬尽者（Over Eater）》，是个即便面对神明的《木灵（Echo）》也照样能大笑著斩杀掉的怪物。」

    而他身为次元神迪亚利谷玛的眷属称霸了一整块大陆，准备把魔爪伸向下一块大陆。规模随著时间会越来越庞大的军力，最终想必可以称霸两大陆，甚至是整个世界。而且达成这项霸业的大军首领，是个连众神都要苦恼该如何杀死的怪物。

    「趁著《上王》逍到封印的大好机会，不死神向我们提出了交易。」

    「祂怎么说？」

    「……祂说：你们如此优秀，就化为不死族加入我方阵营吧。只要你们答应，我就帮你们把这座城市中的所有恶魔都消灭。然后你们就可以靠不死之身尽情在这里守护封印了。」

    「不死神斯塔古内特是个曾经隶属于善良阵营，却因为无法忍受看到生死悲剧而走上不同之路的神明。祂的期望是将所有优秀的灵魂都化为不死，创造出永远停滞而没有悲剧的世界。」

    我们就是被不死神看上了。玛利如此说道。

    或许讲『盯上』会比较正确吧。布拉德说著耸耸肩膀。

    「那交易实质上等于是强制啦。虽然讲说是让我们选择，但我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接受祂的提案。」

    玛利以前曾经说过，自己是『善良阵营的叛徒』，背叛了自己所信仰的神明──地母神玛蒂尔。

    那就是指在这个瞬间缔结的契约啊。

    「于是我们成为了不死族。皮肉都被《上王》砍伤的我，就这样变成了只有骨头的骷髅人。玛利大概是因为在玛蒂尔的火焰燃烧中化为不死族的关系，变成了木乃伊。古斯则或许是对于他衰老的肉体已经没有执著的缘故，变成了幽灵。」

    三个人都完全保持著生前的知性，是最高等的不死族。布拉德语带讽刺地说著。

    「而不死神那家伙接著就一扫整座城市。下级恶魔们甚至被那压倒性的神威改变身体构造，成为他们本来不可能会变成的不死族。」

    ……因此至今依然能看到恶魔的不死族在都市中徘徊。

    所有事情都串联起来了。我过去所见各种谜圑的理由终于渐渐被解开。

    「就这样，我们成为了《上王》封印的守护者。以这不死之身。」

    据说起初还经常会有《上王》麾下的恶魔们来到这座城想要解除封印，但全部都遭到击退了。

    成为最高等不死族的这三人不但不会累也不会困。只要没有完全被破坏，受了伤都能自动复原。就连日光也不怕，根本是无人能敌。

    「后来的两百年，我们埋葬了过去一同挑战《上王》的伙伴们，古斯也用魔法在街上布下警戒网……一路守护著这座城市的封印。」

    「除此之外我们也没有事情可以做啦。因为契约把我们束缚在这座城市，没办法离开一定距离以上，也无法透过魔法探知外面的状况。究竟南边境大陆（South mark）的人类圈是不是被毁灭了？北方的草原大陆（Grass land）又如何了？我们什么都无从得知。甚至我们三个人还讨论过，会不会人类早就已经灭亡了？就在这样的时候……」

    「这样的、时候？」

    「你来了，威尔……正确来讲，应该是一群恶魔把你带来了。」

    哦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懂了。」

    情报在我脑中接上了线。

    「简单讲，我就是为了解开《上王》封印用的活祭品对吧？」

    所以才会是个婴儿。所以才会来到这种位于世界尽头、远离人世的废墟。

    「……啊哈哈，这样你们不想讲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啦。毕竟要对还是个小孩子的我说『你曾经是恶魔的活祭品』什么的，肯定很难启齿吧。」

    听到我语气开朗地这么说道，布拉德与玛利的态度都稍微变得缓和。

    「是呀。就算是个性粗野的布拉德，在这件事情上也有所顾虑了。」

    「讲我粗野也太过分了吧，可恶。」

    他们总算恢复了一如往常的互动。

    「解决了那群恶魔之后，我们和古斯之间稍微争执了一下。不过最后我们还是决定将你保护起来，好好养育。」

    古斯之所以会对我态度那么冷淡，大概就是因为这时候的争执造成的吧。

    「另外，既然那群恶魔能够把你带到这里……」

    「就代表在不远的地方有人类生活圈的意思。」

    婴儿是很脆弱的存在，即便是会使用魔法的恶魔，要搬送也有个极限。

    「虽然我们不清楚外面的状况如何，搞不好变得相当凄惨也说不定……」

    「但就算真的是那样，我们只要把克服那种状况的力量传授给你就行了。像现在这样。」

    因此才有了今天的我。简单讲就是这么一回事。

    谜团解开了。一条线串起了过去与现在。

    我今后要前往的，是想必在暴风雨般的大乱中活下来的人们所在的国度。

    我要带著那三人托付给我的力量，踏上新的人生。

    ……总有一天，我要再回到这里来。带著自己的家人或朋友，介绍给这三人认识。

    或许试著重建这座城市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总有一天……

    「你就把我们的事情忘了，去和活著的家伙开心过活吧。」

    「威尔，祝你幸福。然后不可以忘记要心存善意、诚心祷告喔。」

    ……咦？

    「你是个杰出的徒弟。像今天的比赛也是，唉呀～内容上来讲应该要算是我输了……这个嚣张又聪明的儿子，我爱死你啦。要变得更强喔。」

    布拉德粗鲁地摸著我的头。

    「虽然时间短暂，但能够和你成为真正的家族让我非常幸福。威尔，我可爱的孩子……母亲爱著你。」

    玛利则是轻轻抱任我。

    「咦？等一下。」

    等等，为什么？

    为什么要讲得那样……

    「像是最后的、告别一样……」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被厚重的乌云掩盖。云层的动向非常不自然。

    山丘上呼呼地开始刮起强风。

    一阵笑声响彻周围。混著杂音，声声交叠，听起来很不舒服。

    从虚空中喷出了暗夜般黑漆的某种东西。就像火山喷出的黑烟般教人感到恐惧的那些东西渐渐凝聚，形成人类的外观。

    是个年轻的男子。体态均匀到很不自然的程度。彷佛没有血液流动的苍白肌肤，以及混浊的黑暗眼神。

    【……道别结束了吗，英雄？】

    我光是看到那姿态，听到那声音……就有如灵魂被一把抓住似的，变得动弹不得。

    「……是啊。」

    「请吧，我们已做好觉悟了。」

    布拉德和玛利也毫不抵抗地沉下视线。

    我的全身就像冻结了一样，什么也做不出来。

    在灵魂上我就明白了，眼前这是人力所不能及的压倒性存在。

    插图009

    【你们总算是失去了执著。】

    我完全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我必须做出行动。

    【按照契约，】

    必须做出行动。

    【就在此时此刻，】

    要不然布拉德他……玛利她……

    【将你们的灵魂，】

    为什么不动？

    快动、快动。

    动啊……快动啊，拜托……

    【收于我手中…………】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破坏显现（vastare）》！」

    一阵冲击朝苍白的男子飞去，伴随轰响扬起四周的沙土。

    【……哼。】

    山丘的一角被无情地刨起，沙土哗啦哗啦地落下。

    攻击并没有命中目标。男子忽然将位置改变到十公尺远的场所，感到不耐烦似地只是呢喃了一声。

    那不是我做的。我根本无法动弹。我始终没有做出行动，现在依然全身颤抖著。

    「威尔……带著布拉德和玛利退到后面去。」

    眼前有个半透明的灵体背影。是我眼熟的背影。

    个性乖僻，是个守财奴，讲话冷淡，甚至曾经差点杀了我。

    「放心吧。」

    在周围旋绕著浓密的玛那。为了行使大魔法而敞开双臂的他，用毅然的声音说道：

    「那家伙交给老夫来解决。」

    正是我敬爱的祖父，古斯……贤者奥古斯塔斯就在那里。

    ◆

    明明在这样的场合，我却顿时想起一段怀念的回忆。

    模糊的记忆。是前世，印象中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在图书馆读过一本写给儿童看的小说。

    我是个理解能力还算不错的小孩，就算是文章中使用了较难的汉字、写给高年级学生看的书，我也能一本接一本照读不误……

    而我父母大概是因此感到开心，经常会带我到图书馆去。

    对于还是小孩子的我来说，图书馆非常广大。放眼望去都是书本的光景甚至让我感到晕眩。

    在童书区，我找遍了所有书柜，翻了各式各样的书籍来看。

    贪婪地阅读了大量的书。

    ……在其中，有一本书我特别喜欢。

    是一本残破的古老奇幻小说，有魔法师会登场的故事。

    虽然如今我已经想不起书名叫作什么……

    不过我记得书中张开双臂的老魔法师实在非常帅气。

    「《捆绑（ligatur）》、《绳结（nodus）》、《束缚（obligatio）》──」

    庞大的玛那高速凝聚、喷发。《话语》如流星般飞向苍白的男子。

    【哈哈哈，贤者啊，你明知一切，却依然想反抗吗？】

    男子全身散发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不净气息，同时大声嘲笑。接著眨眼间宛如黑色的雾气般崩散……

    「《连结（conciliat）》、《追踪（sequitur）》！」

    但古斯并没有放过对手。

    在拉出好几条黑色的尾巴、靠扩散企图避开束缚的雾霭周围，《话语》有如爆炸般往四面八方散开。虽然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不过在战斗中能够瞬间配合对手的变化，毫不迟疑地追加适切的《话语》其实是极为高难度的技巧。

    光是在最后追加一、两个词汇，有时候文章整体的印象就会改变。就好像字句雕琢过的诗文或是到处暗藏伏笔的小说……连串的《话语》有时会产生如花苞绽放般的变化效果。

    从黑雾再度变回人类外型的男子四周出现了由玛那形成的不定型牢笼与锁链，层层包围。是坚固而多层堆叠的束缚与封印之阵。

    【唔──】

    然而，被拘束的雾霭男子却好像没什么太大的感受。

    他依旧态度从容地对包覆四周的牢笼状玛那……

    【……《破坏显现（vastare）》。】

    ……放出了《破坏的话语》。

    比古斯刚才释放的魔法还要强烈的破坏旋风，轻易就准备扯坏牢笼──然而就在这时候，古斯已经刻划完《话语》了。

    右方的《守护话语》阻碍旋风，左方的《消去话语》则是抹消旋风。

    与此同时，刚才展开的成串《话语》本身又进一步刻划《话语》，强化牢笼的束缚。

    【…………！】

    ──四重魔法投射（quadruple-cast）。

    在浑身无力的玛利与布拉德旁边，我只能始终张大著眼睛。

    古斯用看起来甚至很优雅的动作张开双手，用充满决意的眼神瞪向苍白的男子。

    「《苍白之死（Pallida Mors）》，《平等驱踏万物（aequo pulsat pede）》……」

    男子注意到从古斯口中咏唱出的长句《话语》，才第一次皱起表情。

    【……你这像伙！】

    他接著快速发出好几句《话语》。空间顿时扭曲，周围地面刨起，冲击力道宛如要撕碎一切般乱窜，然而《话语》的拘束力依然不受动摇。

    古斯所咏唱的那是……

    「《不分贫者小屋（pauperum tabernas）》，《抑或王者尖塔（regumque turris）》！」

    同时靠左右的《记号》增强的那些《话语》，本来是要好几人同心协力才有办法行使的仪式魔法。

    是光靠一个人应该没办法达成的终极魔法之一。

    「《全存在抹消（Damnatio Memoriae）》！」

    物质、现象、魂魄。无色透明的崩坏波动将一切森罗万象的《话语》与《话语》之间的连结都切断，使之失去意义而返归为玛那。

    终极的破坏魔法……《存在抹消的话语》把山丘挖出了一块大洞。

    有如被巨大野兽撕咬过似的，山丘的一部分瞬间化为空白。为了填补急遽消灭所造成的空洞，山丘周边顿时刮起强风。

    「…………」

    即使《存在抹消的话语》确实成功，古斯依然丝毫没有大意。他戒备著周围的气息，甚至用几项《话语》进行确认。

    一段时间后，大概是确信对手遭到消灭了，古斯这才解开战斗架式。

    「……布拉德，玛利，魂魄没给他带走吧？」

    「哦哦，还在。」

    「勉、勉强撑住了……」

    古斯叹了一口气。

    「那你们就先想法子安抚一下威尔。老夫可摸不著他。」

    古斯说著，把视线望向我。眼角下垂，是他从没让我见过的温柔眼神。

    「──让你吓著了吧。」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自己全身还紧绷著。

    玛利轻轻握住我的手，布拉德则是有点笨拙地摸抚我的背。

    「啊……」

    我发现自己原来连气息都停住，几乎没在呼吸了。

    「……呜、呼……！」

    肺部为了寻求氧气，用力深吸一口，再吐出来。

    全身的冷汗顿时喷出。迟了一些后，才开始「喀喀喀」地发抖。

    眼角很自然地渗出泪水。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刚才那对手真的好恐怖。

    我应该已经变得很强了。就算武术还比不上布拉德，魔法还比不上古斯，精神力还比不上玛利，但我一直以来都很认真在锻炼，也抱有自信。

    然而刚才面对那个黑雾男子，我却完全无法动弹。

    我当时心中有个确信：我绝对赢不了对方。

    「抱歉，老头……到头来，你担心的状况还是发生了。」

    布拉德如此说道。

    「本来是希望可以撑到威尔踏出旅程的……」

    玛利感到遗憾地呢喃。

    「那就是你们两人的决断吧。」

    古斯则是耸耸肩膀。

    「……老夫也没乖僻到连你们做出那样选择的意志都要贬低的程度。」

    他的语气温柔，彷佛在体恤那两人。

    「更何况，其实处理得意外顺利嘛。」

    「……是啊。你刚刚超帅气的。」

    「真的很谢谢你。每次都这样麻烦你……」

    「别在意，都是互相啦。」

    古斯与那两人相视而笑，气氛上感觉像是双方之间的什么鸿沟被埋平了。

    他接著把脸转向我。

    「唉，威尔，咱们让你被卷进麻烦事啦。」

    唉呀，用不著你担心就是了。古斯说著，笑了起来。表情彷佛是长久以来担心的事情总算解决般开朗。

    「好啦，这下该如何说明起才好……虽然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

    「……唉呀，毕竟事情都变成这样，这方面也不能隐瞒啦。」

    「是呀，我也认为应该讲清楚……啊，要不要进屋内去？威尔应该会冷吧。」

    我顺便去泡壶药草茶之类的。玛利如此提议后，布拉德笑著回了一句「那不错」并走向神殿入口，而古斯则是一脸无奈地转向我。

    「说得也对，就围著暖和的火炉慢慢儿说吧。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看到古斯那未曾有过的笑容，连我也莫名感到开心起来。

    紧张的情绪总算放松。就到温暖的暖炉前用药草茶的杯子暖和双下，慢慢听他们讲吧。那是我们一如往常的家族时刻。

    「所有的问题都已经获得解决啦。」

    我笑著回应古斯。而就在我踏出一步时，我的笑脸──

    「所以、说……？」

    瞬间冻结了。

    ──黑雾形成的手臂竟贯穿了古斯的胸口。

    「啊、咳…………」

    身为灵体的古斯却痛苦呻吟起来。

    我根本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古斯的身体就轻易被撕裂成上下两半。

    「老头……！」

    「啊！布拉德！」

    不同于当场呆住的我，布拉德和玛利立刻做出了行动。

    布拉德呼应玛利的声音站到前锋，玛利则是摆出行使祝祷术的动作。丝毫没有迟疑的反应速度与合作行动，证明他们纯熟精练的程度。

    然而那样的两个人……

    【……哈哈哈。】

    却被击溃了。

    全身瘫软地趴倒在地上。

    只不过短短的一瞬间而已。

    「呜、啊啊啊……！」

    布拉德全身上下的骨骼不断轧轧发出破碎的声响。是黑色的雾在压迫他，弹出的骨片甚至打在我的脸颊上。

    「咿……！」

    玛利的喉头被黑雾挖开，双臂如树枝般被折断。从她口中发出空气漏泄的声音，已经无法对神明祷告了。

    【真是惊讶。没想到居然能单独一个人就破坏了我的分身……】

    黑色的雾气再度变成人形。

    混著杂讯的声音。

    体态均匀到很不自然的程度。彷佛没有血液流动的苍白肌肤，以及混浊的黑暗眼神。

    【要是我没有预先把力量分散，将分身拆成两具，就没办法长时间活动了。】

    男子对他用单手握住的古斯上半身说道。

    【让我称赞你吧，《仿徨贤者（Wandering Sage）》。你的确是个无人能比的大魔法师。】

    古斯……胸口以下都被撕裂的古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著男子。

    然而男子看到那表情却依旧一脸轻松。

    「斯塔、古……内特……！」

    斯塔古、内特。斯塔古内特。不死神……是《木灵（Echo）》！

    【要毁掉实在可惜。我就慢慢等到你失去执著吧。】

    如此宣告后，《不死神的木灵》便随意把古斯的上半身丢到一旁。

    【然后，站在那边的你。】

    不死神的视线接著朝我看来。

    我的心脏顿时用力跳了一下。

    双脚开始不断发抖。

    明明想要把眼睛别开，却连这点动作都办不到。

    我清楚看见对方扬起嘴角。

    他朝我走来。但我无法动弹。

    大概是认知到不死神朝我靠近的关系。

    身体都半毁的玛丽与布拉德拚命想拉扯男子的脚，却又被压挤得更严重。骨头碎裂的声音不断传来。

    不死神来到我眼前。

    就在我、预感到死亡、的瞬间……

    【你做得很好。】

    对方含著笑容说出的话语……

    【这全都是你的功劳。就让我感谢你吧。】

    毫无疑问，是在赞赏我。

    「你在、说什么…………」

    颤抖的嘴唇与打结的舌头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

    【这些英雄们与我订下契约，成为了最高等的不死族。】

    不死神张开双臂畅谈，看起来极为愉快。

    【交换条件就是等他们哪一天失去对《上王》的执著时──我会再度现身，让他们完全成为我的仆人。】

    全身飘散出不净气息的男子说著。这不就表示……

    「是、我……」

    【没错。】

    不死神嗤笑了一下。

    【多亏你，让《贤者》的执著渐淡，《战鬼》和《爱女》甚至完全失去了对《上王》的执著。】

    话语从我的耳朵通过。我的理解跟不上对话。因为、因为那、不就是…

    【多亏有你，让这些英杰们总算要成为我的仆人了。】

    不死神感觉相当愉快。

    【……这都要多亏你做为他们的儿子，认真活了下来。】

    可是、那是、我因为、重获新生。

    下定决心、这次要、这次要好好活下去。

    要认真、活下去……

    【哈哈哈，看来你相当震惊啊！唉呀，这也是难免的。】

    我的脑袋无法思考。

    【不过，我对你的感谢之意可非虚假喔？】

    声音窜入我的耳朵。

    【另外，虽然还不成熟，但你身为这三英杰的徒弟也不错。】

    我无法理解。

    【如何？你要不要也侍候我，加入我的阵营？】

    我无法理解。

    【……我就让你和这三人永远相亲相爱地生活吧。】

    「──！」

    那是……

    【哈哈哈，有兴趣吗？你当然有吧？但是让你马上做出决定也稍嫌无趣……】

    就给你一些时间考虑吧，和你珍惜的家人们一起想想。不死神笑著如此说道。

    【明日适逢冬至，是讨人厌的太阳力量最为薄弱的时候。】

    不死神的外观崩散，化为黑雾。

    【──就在明晚，让我听听你的回答吧。】

    一阵风吹过，不死神的身影随之消失。

    我只能像个白痴一样呆站在原处，什么事也做不到，就这样目送祂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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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死者之街的少年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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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死神离去之后……

    我将被伤得满目疮痍、失去意识的那三人搬运到神殿内。

    他们都被破坏到不死族勉强还能活动的极限。之所以没有完全被破坏，是因为不死神的目的是要获得那三人的灵魂。

    他们三人都是高等不死族，受了伤大致上都能立刻复原，但这次就没办法了。

    这次的损伤实在太严重，再加上伤害他们的正是不死力量的泉源《不死神的木灵》，不可能马上就复原的。

    看他们如此迟缓的复原速度，我想到了明天别说是无法痊愈，恐怕依然还是重伤吧。

    「……────」

    我首先搬送的是手臂粉碎、喉咙穿刺伤的玛利。她全身瘫软无力，瘦而轻到教人难过的程度。

    接著是古斯，但因为我无法触碰身为灵体的他，只能使用几种《话语》移送，却好几次忍不住声音发抖。

    最后把布拉德碎裂的骨头一块一块按照部位整理、搬送。紧咬牙根，忍著泪水，一趟又一趟地往返神殿与山丘。

    ……都是我的错。是我夺走了布拉德与玛利的执著。

    古斯之所以反对养育我的理由，以及他将过度的知识硬塞给我的理由，企图杀掉我的理由，希望我故意输掉的理由，我总算都明白了。

    布拉德与玛利两人的个性上不可能会对我见死不救。但是一旦收养我，他们搞不好就会失去执著。因此古斯才会强硬反对收养我的事情。

    但他的反对并没有奏效，而且收养之后发现我……因为前世记忆的缘故对事物理解得特别快，又努力要成为一个乖小孩，让布拉德与玛利更加提升了对养育我的热情。

    古斯那段时期对我施行过度的填鸭教育，大概就是为了压垮我吧。用大量而不讲理的课题压垮我，试图让我变得讨厌学习。然而我不但没有被压垮……布拉德和玛利也明显渐渐对《上王》失去执著，渐渐变得倾心在我身上。

    所以古斯才会狠下心决定杀掉我的。

    当时他之所以会使用《石人偶创造（create golem）》与《石砾（stone blast）》，是为了将我的死亡伪装成在到处都是瓦砾的地下城中意外丧命的。

    我并不认为那是残酷的决断。

    两名友人的灵魂将被恶神永远拘束的可能性，以及只不过是捡来十年左右的小孩子的性命，将两者放到天秤上衡量之后选择前者，绝不是什么奇怪的判断。

    而且我想古斯心中应该也有纠缠过。

    不只是对于杀掉我这件事本身，而且照古斯的脑袋，他不可能没思考过我的死亡会让那两人变得空虚，更加失去执著的可能性。到头来的问题还是那两人的心。古斯自己肯定也很清楚，这不是靠逻辑能够选出正确答案的问题。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决定交给天命抉择，而给予了我反击的机会吧。

    ……当时的古斯究竟有多难受、多苦恼，究竟是抱著怎样的心情放过我的？

    还有叫我故意输给布拉德的时候也是一样。那是为了避免因为我获胜让布拉德感到满足而失去执著才那么说的。

    即使有预测到我会反抗，古斯依然没有把理由告诉我。明明他内心应该很想控诉：就是你即将为那两人带来破灭……但他却什么也没对我说。

    然后，当最终演变成致命性的事态时……

    古斯决意独自一个人与神的《木灵（Echo）》交战。为了保护我、布拉德与玛利，他决定只靠一个人的力量迎战那教人恐惧的存在。

    「………………」

    我想布拉德和玛利恐怕早已做好觉悟了。

    他们知道养育我有可能会失去执著。也猜想到他们自己可能破灭，留下古斯一个人。即使明白这一切，他们依然选择了收养我。

    明明他们可以把我丢著不管，或是随随便便养大。但他们却选择认真面对我，用心栽培我。

    恐怕在那过程中，他们和古斯之间起过不少争执吧。

    我可以清楚想像出来，每当争执时布拉德态度尴尬但绝不退让，以及玛利一脸愧疚却还是保护著我的样子。

    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一直以来都过得悠悠哉哉。殊不知自己的生活是建立在古斯的苦恼，以及布拉德与玛利的自我牺牲之上……

    「呜……」

    我只会开心忘我地想著『这次要认真过活』什么的，只会天真无邪地相信他们总有一天会向自己说明一切，只会对即将前往的外面世界怀抱希望。

    「呜呜…………」

    上辈子模糊的记忆涌上脑海。

    引擎运转的声音。载著白色棺材的推车经过眼前。火葬炉的门伴随无机质的机械声响缓缓关上。

    前世父母亲的死。我一路来只会添麻烦，却什么也没回报，父母就过世了。

    「呜呜呜……」

    泪水不断溢出眼眶。

    在昏睡状态的三人面前，我不禁跪下双膝。无处宣泄、宛如火烧般的心情在我胸口中搅动。好痛，实在好痛，痛到我不禁在冰冷的地板上。

    「对、不起……」

    这次一定要？什么叫这次一定要？

    「对不起……对不起……」

    都是我，害得养育之亲又要死了。

    只会添麻烦，什么也没回报，什么也无法挽回。

    「对不起，对不起……请、原谅我……」

    啊啊，我果然是个人渣。

    即便重获新生，依然是个无药可救的无能人渣。

    什么叫『这次一定要』？这次还是一样啊。

    在重要的时候什么都做不到。只会窝在昏暗的房间中，被无处宣泄的感情燃烧著胸口，反覆不知说给谁听的道歉。

    ……就算投胎转世了，我依然什么也没改变。

    ◆

    「嘿……」

    传来的声音让我顿时回神，睁开眼睛。

    我刚才趴著、哭著、呻吟著、道歉著，不断道歉著……不知不觉间，从途中的记忆就中断了。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昏过去，还是睡著了。

    「喂……你脸色真难看啊……」

    全身到处损坏的布拉德让下颚喀喀作响地笑了起来。

    「唉呦，真的呢……」

    喉咙依然没好的玛利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只有上半身的古斯则是耸耸肩膀。

    「不可以喔，威尔。冬天怎么可以睡在地板上呢？」

    「唔，去泡壶药草茶之类的来喝吧……老夫看你肯定从昨天就什么都没吃了。」

    「哦，那可不好。你要好好吃啊，先吃饱要紧。」

    大家的态度都一如往常……甚至让人以为发生的事情会不会都只是一场梦。

    感受到他们的温暖，燃烧般的感情顿时在我心中搅动。

    彷佛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让我难以呼吸，泪水渗出。

    「对、不起……」

    我忍不住低下脸，怎么也抬不起头。

    「那样不对，威尔。这只是我们为自己过去愚蠢的行为还债而已，不是你的错。」

    「我们违背轮回存在了太长的时间，必须好好支付代价才行呀。」

    即使听到这些话，我还是没办法看向那三人。

    「……话虽如此，不过古斯老头倒是完全无视于契约，还打算把讨债人揍飞，结果失败啦！你还是老样子这么呛啊。」

    「哼，趁人之危强逼的契约根本不叫契约，到讨债时反被揍也是理所当然的。话说回来，万万没想到那家伙居然会把分成两个。老夫为了让祂接下来十年都没办法在这次元露脸，可是很仔细地把目标消灭乾净的说。」

    「呵呵呵，不过呀，讲这话或许有点不好……但我看到那个不死神苍白的脸被消灭的时候，内心其实感到有点爽快喔？」

    听到玛利难得讲出这样恐怖的发言，另外两人都顿时大笑起来。

    「我是说真的。如果可以把不死神《木灵（Echo）》的拖去一起死，感觉也不坏呢。」

    「说得也是……我们三人合力修理祂一顿吧？」

    我本来还觉得再怎么说都不可能打赢神明，而且既然是契约就没办法的，不过既然能够消灭一具，搞不好意外可以办得到喔。布拉德笑著如此说道。

    「唔，就是要抱著那样的志气……虽然不知道这种状态下还有没有办法使用，不过老夫下次将《存在抹消的话语》用得更豪迈点，把那家伙和咱们都一口气消灭掉如何？」

    「听起来不错啊！把那家伙想要得到的我们的灵魂都一起解体消灭是吧！」

    「真是美妙的计画呢，古斯。」

    现场的气氛相当明快。

    这三人肯定从生前时就是这样交谈的。

    ……即便是我也知道，他们是在强装开朗。

    古斯利用奇袭与出乎对手预料的王牌一口气压制才好不容易获胜一次的。但想必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吧……毕竟这三人的伤势都非常严重。

    「总之就是这样，威尔。你已经成年，可以独立了。快点离开这里吧。」

    「虽然没能为你祝贺，也没能为你举行成年仪式，实在很遗憾……」

    「唉呀，就把老夫们至今教过你的一切当作是贺礼吧。」

    胸口、好痛。

    「到外面去好好闯荡一番，收个小弟之类的，然后也学一堆坏坏的游戏吧。」

    「啊，喂！布拉德！不要教他那些奇怪的事情！」

    「哈哈哈，玛利就多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所谓男人都是这样的。」

    「要是染上什么坏习惯，不就会改不掉了吗！」

    胸口、好痛。火烧般的感情在我胸口内侧不断搅动著。

    「稍微吃点苦头也是学习的一种啦。对吧，老头？」

    「唔……唉呀别担心，威尔没问题的。」

    「是啊，威尔一定可以处理得很好。」

    「关于这点，我也是很信任威尔呀……」

    胸口好痛。痛到教人难以忍受。

    「…………不是、那样。」

    不对。不是那样啊。

    「我才不是、那样、让你们三个人可以期待的、存在……」

    我宛如吐出鲜血般，用颤抖的声音，挤出话语。

    「……嗯。」

    你有话就说说看吧。被布拉德这样示意，我就像溃堤似地把全部说了出来。

    带著自责、羞耻与悲叹，各种负面感情搅在一起。

    关于我拥有前世记忆的事情。关于我前世有多无药可救的事情。

    关于我重获新生后，决定这次一定要好好过活的事情。关于我的存在折磨著那三人，自己却什么也不知道地悠悠哉哉生活的事情。关于自己到头来什么也没回报的事情。

    像个自首罪状的犯人一样，我把心中所想的一切都化为语言说了出来。

    而那三人始终都安安静静地听著我说话。

    「就连我上辈子……遭受我添了一堆麻烦的父母过世的时候，我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

    没错。

    我那个时候──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

    就连这样的记忆都沉入五里雾中的我……

    「根本是个人渣啊。」

    我只是来到新的环境中，以为自己可以从头来过而开心忘我的……

    「…………无药可救的人渣啊。」

    这样的我要到外面的世界，根本太勉强了。我不可能符合他们的期待。

    思绪不断在脑中打转。好难受，好痛苦，好悲伤，好丢脸。

    我没办法正面直视那三人的脸。

    「…………威尔。」

    玛利唤了我一声……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把牙根咬紧。」

    一阵冲击袭来。迟了一拍之后我才理解，是她狠狠甩了我一个耳光。

    玛利好不容易稍微复原的手臂又扭得更严重了。我不禁「咿！」地发出尖叫般的声音……

    「玛、玛利……」

    「你看著我！」

    玛利无视于自己的伤势，用双手夹住我的脸颊，让我看向她的眼睛。

    那里没有眼球。只有空洞的眼窝。

    玛利早就没有眼球了。她平常总是沉著眼皮。那并不只是因为她个性端庄而已，也是为了让我不要被那眼窝吓到，才会一直沉著眼皮的。

    「威尔，母亲我绝不允许你继续那样伤害自己。」

    她坚毅地如此说道。

    「你说你是人渣？不要开玩笑了。你总是非常认真，非常努力不是吗？就算被古斯出了多不讲理的课题，就算和布拉德的锻炼中受了多少次伤，就算被丢到山野或地下城中也一样。」

    玛利静静地，但气势不容反驳地一句接一句说著。

    我从来没有看过她讲话语气如此强硬的样子。

    「好好看清楚自己办到了些什么事！前世的记忆又如何！只不过是被不死神吓唬了一下就动摇成这样，成何体统！」

    我有种被当头棒喝的感觉。

    「你说你不记得前世父母过世时，自己究竟有没有哭？你肯定有哭呀！只是因为记忆模糊就感到后悔的你！现在为了我们如此哭泣的你！那时候怎么可能会没有哭！」

    碰！碰！我的心不断受到震撼。原本麻痹的感觉渐渐变得鲜明。

    明明已经哭过那么多，泪水却又渗了出来。

    ……冷透的心中缓缓地有某种温暖的东西被点燃。

    「威尔──威廉！不要那样懦弱消极，给我振作一点……回应呢！」

    被玛利如此一喝，我哽咽了一声后……

    「……是！」

    伸直背脊，正面看著玛利，如此回应。原本在胸口中搅动而难以自拔的感情已经消失无踪了。

    隔著玛利的扁膀，我看到布拉德与古斯在她背后露出苦笑。

    「嘿嘿嘿，懦弱可是会被骂的喔？」

    「看来消极鬼已经被赶跑了。」

    我用力点头回应。心中已经不再犹豫了。

    心中点燃的温暖存在渐渐如岩浆般炙热。

    变得清晰的思绪开始高速构筑起理论。

    没问题。我已经没问题了……因为有玛利守护著我。

    所以──

    「我有个请求。」

    现在，我可以战斗。

    「请让我保护大家吧。」

    我肯定能够战斗。

    ──心中的决意，毫无阴霾。

    ◆

    在太阳还没下山之前，我享用了一顿温暖的餐食。冒著热烟的食物暖和冰冷的身体，给予了我活力与勇气。

    我接著整理装备。不死神说过祂晚上会来。我将短枪《胧月》伸到两公尺长，把照明设定为最大范围、最大亮度。

    另外我也考虑到可能使用盾牌殴打，因此将边缘部分磨利的圆盾套在左手上，用皮带固定。

    在厚实的衬衣外面套上皮甲，重要部位再穿上金属制的护颈、护胸、护手与护腿。不过有可能阻碍视觉与听觉的头盔我就故意不戴了。

    反正在神明面前半吊子的护具都只是穿心安的而已。因此我只考虑到汗水流入眼睛或是攻击的余波割伤额头的可能性，而绑上一条护额代替头盔。

    最后，我了一下挂著《噬尽者（Over Eater）》的剑带。

    这把对《木灵（Echo）》也有效的剑，是一切的关键。

    靠魔法与祝祷能做到的支援，我也在玛利与古斯的协力下全部施加在身上了。

    多亏如此，我的体能与对魔法的抵抗力比平常提升了三成。至于到时候会是『终究只有三成』或是『幸好有这三成』，现在还不知道。

    ……那三人始终不断劝阻我，也提议过至少让他们跟我一起战斗。

    然而照他们现在的状况，就算加入战局也无法发挥出多少战力。我反而确信自己一个人战斗可以比较轻松。

    「出新手村之前就要先打隐藏魔王啊……」

    我不经意回想起前世的电玩游戏，小声嘀咕。真是糟糕透顶的游戏安排。

    不过现实往往都是如此。有时候连一点像样的准备工作都还没做好，就会遇上强到乱七八糟的对手。

    能够循序渐进从对付小喽啰慢慢升级当然是最好，但世事不可能永远如此。冷不防遭遇到教人绝望而无从对付的敌人也是有可能的。

    在那种时候究竟该怎么办？

    「……只能多下点功夫，尝试挑战，然后尽自己的努力啦。」

    虽然这讲法是一种毅力论、精神论，不过我转世之后学到，有时候愚昧憨直的态度也是很重要的。

    有没有胜算，能不能赢，办不办得到什么的。

    在没有能力数值化的现实中，很多事情不挑战看看就不知道结果。

    考虑风险固然很重要，但若是过度恐惧失败而排除一切风险，到头来就什么行动都做不到，只能窝在原地而已。

    仔细做完伸展运动后，我来到神殿的众神雕像前焚香、跪下。

    「善良的众神们，我接下来将要为了我珍惜的父亲、母亲与祖父而战……独自一人，对抗邪恶的神明。」

    我交握双手，沉下眼皮。

    「若祢们有看著我的行动，恳请多少给予我保佑。」

    愿我不会胆怯。愿我不会退缩。愿我的战斗不会让教导我的那三人丢脸。

    简短祷告后，我站起身子。

    打开神殿的大门。

    往暗夜中，往外面的世界……自己踏出一步。

    在夜晚的山丘上，刺骨的寒风不断吹刮。从山麓下的墓园传来教人毛骨悚然的不净气息。

    【……来吧，你做好决定了吗？】

    是啊，我决定好了。

    「不死神斯塔古内特，邪恶的神明。」

    我迈出脚步，渐渐加快速度。从徐行加速到快步，从快步加速到疾走。

    「你休想从我这里夺走任何存在！」

    我，将要挑战神明。

    ◆

    我握著照亮四周的短枪，飞也似地冲下山丘。

    在与城市的反方向，一块以茂密的树林为背景、墓碑林立的埸所，站著一名脸色苍白、眼神昏暗的男子。正是昨天让我吓得无法动弹的对手。

    今天我感受到的压力依然没变，但不可思议的是，我的身体可以自在活动。

    玛利的斥责与激励甚至带著一股热量驱动了我。

    ……而对拥有压到性力量的恶神《木灵（Echo）》居然宣告敌对还从正面挑战，乍看之下是相当愚蠢的行为，但这就是我思考到最后得出的最佳结论。

    说到底，对方可是神明的分身，是存在于不同次元的对手。单纯用铁剑或石块之类的攻击也一点用都没有。

    想要让这样的存在受伤，甚至消灭，我目前能够想到的手段只有大致三类。

    要不就是藉助于其他神明的力量，要不就是像古斯一样使用高级魔法，或是用高等的魔法武器攻击。

    其中第一项──善神的《木灵（Echo）》降临──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抱期待。我可没有自我中心到认为不知位于何处的善神会那么刚好听到我的祈祷并现身。如果打从一开始就要期待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力量，那与其出面战斗还不如躲起来不断祷告才对。

    至于第二项的高级魔法，这也很困难。我是古斯的徒弟，只要努力一点也不是办不到《存在抹消》等级的魔法。但那是花时间细做好准备工作才多少可以达到像样程度的成功率而已。要像古斯那样透过高速多重魔法行使将对手《拘束》之后，又连同《拘束》一起用《存在抹消》全部消灭的乱来招式，怎么想也不可能一、两天就模仿起来。而既然无法模仿，面对已经中过一次招而想必会戒备类似手法的对手，使用劣化招式挑战也没有意义。

    而第三选项的高等魔法武器，这是唯一可能有效的手段。布拉德给我的《噬尽者（Over Eater）》毫无疑问是符合这项条件的魔剑。面对还在戒备魔法的对手，比起慢吞吞准备什么大魔法，用这把魔剑攻击还比较有成功的希望。

    在这样的前提下，必须考虑到魔剑的攻击距离很短。可以的话，我当然希望透过骗术之类的手段让对手大意之后施展奇袭，但我不得不判断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既然我方能够伤害对手的手段有限，把能够达到那手段的武器带在身上呈现随时可以拔剑的状态，根本就等于是宣告敌对了。

    可以想像看看，如果有人嘴上宣称要投降，却明显在背后握著一把刀子接近过来……若是我就绝对不会相信，当然不死神也是一样。

    我虽然也想过把魔剑藏起来，但面对神明化身的知觉能力，用普通的隐藏方式想要瞒得过去也太乐观了。

    与其要尝试那样风险高的赌博，还不如乾脆一点做好战斗准备，从正面挑战。

    而且进一步地……

    「来跟我打一场！既然身为神明，面对区区一个人类的小鬼头，祢总不会跟我说祢想逃吧！」

    我利用了对方身为神明，也就是身为上位者的自尊。

    如果这点程度的挑衅就让对方上钩，选择跟我一对一单挑，当然是最好的展开了。不过我真正的目标其实没那么高。然而……

    【哈哈哈，以一个小鬼头来说，你也颇聪明的。】

    身旁围绕雾气、姿势端正的《不死神木灵》感到有趣似地，对冲向祂的我拍手鼓掌起来。

    【──你这是想要让我的注意力集中到你身上，限制我的行动，对吧？】

    被看穿了。我的想法就是姑且不论对方有没有打算和我一战，至少要让祂把意识集中在『要怎么处置我』这件事情上。

    毕竟在我后方有虚弱的布拉德与玛利。光是正面交战我就不一定有胜算了，万一不死神无视于我的存在，选择直接回收那两人，我就会真的束手无策。

    【好，我就陪陪你。不过你可是要挑战神明……】

    站在山麓的不死神身上释放出黑色的雾气，沿著地面扩散。接著宛如油脂般渐渐渗入地面。

    ……我虽然不清楚对方想做什么，不过要是被祂先下手为强就糟了！

    「《加速（acceleratio）》！」

    我在情急之下咏唱《话语》让自己进一步加速。配合原本增强体能的效果，我得到压倒性的加速感。

    现在我连自己也不知道每踏一步就飞越了几公尺远。

    宛如子弹般飞快抵达不死神面前的我，准备拔出《噬尽者（Over Eater）》一剑砍下……

    「──！」

    却被侧面突如其来的打击当场撞飞。

    我没有勉强自己抵抗力道，而是顺势跳跃，在地上打滚后弹起身子。

    【就首先证明一下自己拥有那样的资格吧？】

    附近一带的墓碑纷纷倒下，土地隆起，有东西从地底爬了出来。

    「这、是……」

    是战士们。

    身上穿戴生锈的装备，到处有部位缺损的骸骨战士们。

    还有魔法师。

    手握腐朽的拐杖，眼窝空洞而站姿摇曳的骸骨魔法师们。

    坟土一块块从身上剥落的骷髅人们，接二连三地在周围站了起来。

    【吾乃不死神──不死神斯塔古内特。】

    我顿时想起一件事。

    布拉德、玛利与古斯那三人是为了打倒《上王》来到这里，和众多的伙伴们一起。

    他们牺牲伙伴，而且在不得已之下与不死神订定契约，才封印了《上王》。

    最后成为封印的守护者，还埋葬了牺牲性命的伙伴们。

    ……埋葬在哪里？

    那还叫说，当然就是这地方了！

    【吾乃率领不死战士的存在。】

    或许并非连内在的灵魂都是本人……但他们可是那三人的伙伴。

    各个都是堪称英雄人物的尸骸。

    【呵呵……哈哈哈！来，年轻的战士！你就尽情证明你的力量给我看看吧！】

    不死神大笑著。张开双臂，彷佛在迎接我似的。

    那是在表示：如果你有能耐，就杀到我面前来看看吧。

    在祂四周，围绕著英雄们化为不死族的尸骸。

    ──数量大约上百。

    根本是在玩弄我。根本没有胜算。

    就在这样的想法准备闪过我脑海的时候──

    「哈！」

    那又如何？

    我让差点僵硬的嘴角勉强扬起，露出狰狞的笑脸。

    就好像生前的布拉德肯定会露出的表情。

    然后架起短枪，环顾四周，思考最佳的战术。

    如果是古斯肯定会这么做。

    我不会放弃，不会动摇。直到最后都要相信可能性。

    玛利就是这样教导我的。

    「管你有多少人I全部放马过来吧！」

    ◆

    ……状况极为恶劣。

    我冲到不死族战士的面前，把盾牌摆横用边缘殴打，靠蛮力将对手变得脆弱的肋骨与背脊打碎。接著背对一块较大的墓碑喊出《话语》，展开油脂（grease）与蜘蛛丝（web），阻止另一批朝我袭来的敌人。同时用类似棍术的招式挥下、横扫短枪，把靠近到我身边的几具骷髅击碎。

    就在这时，一名装备轻盈的轻战士风不死族越过墓碑朝我跳来。他身上的锁子甲呈现美丽的银色，是《真银（mithrill）》之类的材质，应该砍不断。

    「喝！」

    因此我用短枪朝他的腓骨与胫骨，也就是构成小腿部位的主要两根骨头之间的缝隙一勾，让对方在半空中失去平衡。然后在对方落地的同时，我顺势踹下脚跟。

    就在踩碎他头骨的瞬间，我已经把短枪的握把末端刺向后方进行牵制。

    这时从侧面飞来一发魔法子弹……

    「《加速（acceleratio）》！」

    于是我用魔法加速并跳跃、闪避。

    跳过大墓碑，在半空中宛如撑竿跳选手般扭转身体……

    「《落下（candere）》《蜘蛛网（araneum）》！」

    将从背后逼近的几个对手缠住，并且变换自己的位置防止被敌人包围。

    【哦？面对上百名好歹称得上是英雄的对手，居然能有如此表现。】

    不死神感到佩服似地小声呢喃。但其实我只不过是按照自己的所学在战斗而已。

    如果今天出现的上百名不死族全都像那三人一样是拥有知性的最高等不死族，那我就没戏唱了。但幸好不死神即便身为神明，也似乎没办法即时量产那种高等不死族的样子。

    这些不死族战士们的确各个有如英雄般剑法犀利吓人，但多半都有身体部位或装备缺损，而且跟布拉德比起来动作整整慢了两级。

    至于那些不死族魔法师就几乎可以说是不足一提，毕竟在施展魔法上他们知性太低了。又是咏唱浪费时间的大魔法，又是射击准度不足，对于彻底增强过体能、可以高速移动的我来说，只需要担心被对手侥悻击中而已。

    我只要按照古斯的教导，以拘束与妨碍魔法为主力依序对敌人集团施予行动限制，让战况发展为一对一的局面，就能靠布拉德训练出来的战技一一击破。

    ……即便如此，状况还是极为恶劣。

    问题并不在于我能否击败上百的敌人，而是我击败上百的敌人后有没有办法和不死神战斗。

    打这种像百人连番阵一样的战斗，体力再多都不够用。

    一旦呼吸变得急促，口头咏唱魔法的失败率就会提高。出招也会因为疲劳而变得迟钝。

    如果可以用《噬尽者（Over Eater）》吸收生命力，或许我就能毫不疲累地持续战斗了。但不幸的是，我现在的对手全都是没有生命的不死族。

    这下该怎么办？

    就在我又击碎一具敌人并如此思考的时候……

    【……等等。】

    不死族们顿时停止了动作。

    不死神把手放在下巴，「唔」地小声呢喃。

    【我本来想说是收服那三英杰的同时顺便而已……但你实在超乎我的预料。你叫什么名字？】

    祂说著对我露出笑脸。

    「……威尔。」

    我慎重回应对方。本来想说让对手轻落大意会比较好的，没想到祂似乎反而提高了对我的评价。正当我考虑到对方可能会更不留情地打垮我的时候……

    【这样啊，威尔……我就重新再问一次，你要不要加入我的阵营？】

    这样一句话竟然窜入我的耳朵。

    【我很中意你。无论是出类拔萃的战斗能力，或是只身一人向我挑战的精神，都在在教人喜欢。我就让你成为我不死军团的将领之一吧。】

    「祢在说什……」

    【等等，别急著反抗。我想你恐怕是有什么误解。包含那三人，也包含你在内，对于愿意将一切奉献给我的人，我并不会有所亏待喔？】

    ……这句话让我感到有点意外。毕竟从布拉德与玛利那样做出觉悟的样子看起来，以及从「灵魂被不死的恶神囚困」这样的形容听起来，我一直都对这件事抱有负面凄惨的印象。

    【只要你选择与我同行，我就把教人厌恶的死亡从你身上去除掉。然后乘著亡灵们的船，渡过大海来到我的国度，等著你的将是不病不老的乐土。】

    也不理会因为意外地展开而感到惊讶的我，不死神继续朗朗说著。

    【偶尔在我的一声令下，会与善良神明阵营的军团交锋。你将面对棘手的强敌，与古代的英雄、圣者以及贤者们并肩疾驰沙场。】

    不死神诉说理想的语调毫无犹豫或间断，带有使人认为或许真是如此的力量。

    【战事结束后便来举办宴会，尽情狂欢、享受、互道武勇事迹，然后为下一次的战斗做准备。你应该也知道，只要是灵魂坚强的不死族就能拥有喜乐感情的事情吧？】

    这点我知道。和那三人的生活让我很清楚这件事。

    【威尔，你将能够与养育你长大的亲人们长久和睦地一起生活下去，不需要面对别离或哀伤。而当吾等称霸这个次元之后，这样的生活便会成为永恒────】

    这就是我的目的。不死神如此说道。

    【在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悲剧了。死亡并不是什么美丽的东西，而是伴随多数人难以想像的痛苦与恐怖。只要你爱上一个人，得到的回报必定是那所爱之人承受的痛苦以及死亡带来的别离。拥有力量的英雄或高洁的圣者正因为其力量，正因为其高洁而受人厌恶，遭人杀害。】

    ──不死神斯塔古内特是个曾经隶属于善良阵营，却因为无法忍受看到生死悲剧而走上不同之路的神明。

    ──祂的期望是将所有优秀的灵魂都化为不死，创造出永远停滞而没有悲剧的世界。

    我想起玛利说过的话。她的确是这样说的。

    【这未免太不合理了吧？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悲剧……而我就是想要颠覆它，创造出不需要受到死亡威胁，能够永远温柔的世界。】

    不死神的话语中甚至流露出慈悲。祂这些话大概并非谎言。

    「…………」

    如罘那样的世界真的能够实现。真的，能够实现的话……

    【来，威尔。就像那些人一样，与我缔结契约吧。】

    不死神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个杯子与一把短剑。没有光泽的银杯，以及朴素的短剑。

    然而，我可以感受到它们带有强大的神威。

    不死神举著杯子，在自己的手腕上轻轻划了一剑。祂黑色的血液缓缓流入杯中。

    【……喝下我的血吧。如此一来，你就能摆脱死亡了。】

    不死神将杯子举向我面前。

    大概只要我喝下那杯血，就能成为不死族吧。

    我点点头，将短枪放到地面上。然后晃著身子，迈步走向杯子──

    冷不防地砍断了不死神的手腕。

    【──～～～～！】

    从《噬尽者（Over Eater）》的黑刀上伸出宛如红色棘蔓的东西，缠住不死神的伤口。

    顿时有一股力量从我握著剑的右手传来。疲劳当场消除，细微的伤口立刻愈合，全身涌现活力……『只要切砍对手就能恢复生命力』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就在我如此理解的同时，受过训练的肉体已经挥出下一剑。抓准对手一时动摇的机会，我瞄准的不是脖子，而是标的比较大的身躯。

    【呜、喔……！】

    砍到了。直接命中。

    我能赢！就在我如此确信，并准备从对方的侧腹往颈部补上致命一剑的瞬间……

    「……！」

    我的重心脚忽然被某种惊人的力量拉扯，当场摔倒。

    冲击。以及不死神逃离眼前的气息。

    我将视线转过去，发现一条满身是血的蛇缠在我的脚上。

    那条蛇──是从跟著不死神的手掌一起掉落到地而的杯子中爬出来的。

    糟糕！没想到对方的手下居然会藏在这样的地方……！

    【咕、呜……贤者也好，你这小子也好，真的是……不能轻忽大意的家伙们……】

    不死神的声音传来。

    蛇发挥从那细长的身体难以想像的惊人力道紧紧缠绕我的脚。

    纵向裂开、不带感情的瞳孔注视著我。从蛇的利牙上──滴下不死神的血液。

    蛇这时「咻！」地叫了一声。不死神痛苦呻吟的同时回应：

    【无所谓……咬下去！】

    随著祂这句话，蛇当场扑向我的颈部。

    我情急之下举起来阻挡的手臂被蛇缠上──从护具间的缝隙处传来尖锐的痛觉。

    即使我想把它甩开，蛇牙依然紧紧咬在我的手臂上。

    ……利牙上沾有能使人化为不死族的神血，刺进我的手臂。

    一股异常的寒意从伤口处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全身。

    我的身体开始变得僵硬，想要挣扎也无法自由动弹。

    视野渐渐模糊，意识渐渐朦胧。

    平衡感变得奇怪，地面感觉扭曲摇晃。

    「啊……」

    我不禁倒下身子。

    在飘忽不定的视野中，我模模糊糊地看到不死族们纷纷把武器举向我的画面。

    我在地面上乱抓、挣扎。

    ……不能、这样。

    可是，我无法动弹。

    怎么也没办法动。

    ……明明我、必须、保护大家、的……

    视野缓缓变暗。我的意识落入了漆黑之中。

    ◆

    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在一片磷光飘舞的星空下。

    「……？」

    环顾四周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我的手莫名轻飘飘的，像古斯的灵体一样……或者说，这根本就是灵体了。

    也就是说，我死了吗？因为接受了不死神的血，却引发排斥反应之类的……

    「…………」

    话说回来，总觉得这地方让我好怀念。

    好像以前也来过这里的样子……

    这么一想，我才发现。我脚下有如黑暗的水面，映照出头上的星空。而在那水面上还有映出一盏模糊的灯光。

    在我背后。

    于是我转回头，看到一个人影手中握著像长柄提灯的灯火。

    那人身穿长抱，头罩盖过眼睛。而我现在已经知道那是谁了。

    「……好久不见了，灯火之神大人。」

    我微微低头鞠躬。不知不觉间，我回想起来了。

    以前我的确在这片星空下走过，在这位灯火之神的引导下。

    【………………】

    对方是个寡言的神明。

    印象中以前对方也是只顾著在前方带路，一句话也没对我说过。

    不过我记得对方的脚步。那彷佛在担心我没跟上而不断确认的脚步，充满对我的关心与慈爱。

    「………………」

    就在这时，我不经意发现。

    飘浮在黑暗中的并不是星星，而是世界。

    包含好几个宇宙，无数的恒星，以及更大量行星的世界，就像巨大天球仪上的星星般，缓缓移动著。

    从肉体的枷锁解脱而扩大的知觉，让我能够捕捉到那一切。

    偶尔会互相靠近的世界之间飘舞出微微发光的粉，接著被吸入到另一边的世界中。

    那光芒十分微弱，我却莫名不会感到虚渺，反而有种强而有力的感觉。

    「那是……？」

    【──灵魂的流转。为了不使一切停滞，甚至能跨越世界。】

    对方回答了，但我不知为何并没有感到惊讶。

    总有一种对方现在会回答我的预感。

    「这样啊……原来灵魂就是像这样流转来流转去的。」

    我抬头仰望著星空，又看到光粉从一个世界飘出来。

    轻飘飘，却强而有力。一闪一闪地飞向另一个世界。

    宛如星空般的无数世界，以及在其中生死并互相穿梭的无数灵魂。

    就好像心脏的脉动。

    反反覆覆，一闪又一闪地流动。

    连绵不绝地编织出生命。

    真是美丽到教人心头一紧的光景。

    「……为什么我会遗忘了这景象呢？」

    【………………】

    神明这次什么也没有回答我。也没有走到前方引导我。

    只是始终站在那里。

    【……我问你。】

    「是。」

    【你为什么要拒绝不死神的邀请？】

    神的提问非常现实，不禁让人感到意外。

    我还以为祂会问我更抽象而概念性的问题。

    「就算祢问我为什么……我想想。」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用这种讲法真的好吗？是不是稍微再整理一下比较……不，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在意了。

    「我上辈子不是一直躲在房间里吗？大概是什么事情做失败了，受到打击了，结果迟迟无法重新振作──过得相当颓废的生活。不过也因此，让我稍微明白了一件事。」

    神并没有说话，示意我继续讲下去。

    「原来《活著》和《没死》之间，其实差异很大啊。」

    上辈子的我在生命机能还持续的时候，毫无疑问并没有死。

    然而如果被问到那是否算活著，我也不禁会疑惑歪头。

    「上辈子的我只是没死而已。却没有勇气做任何事情，甚至觉得自己必须再浑浑噩噩活好几十年，心中感到非常沉重。」

    我如今依然觉得当时那状况可说是一种地狱。被关在死胡同中无法动弹，却必须活好几十年的时间，比一般的物理性疼痛还要教人难受。

    「……就是因为我还多多少少保有一点当时的记忆，所以才下定决心，在这个世界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年幼时立下的誓言。

    即使到了现在依然是我──威尔的立足点。

    「上辈子的我是对死亡感到无所谓而没有活著，因为没有活著所以也不畏惧死亡。」

    虽然因为我不想受痛，所以并没有积极寻死。但如果有什么简便又安全确实地让人如沉睡般死去的手段，上辈子的我或许会感到很高兴吧。

    对当时的我来说，死亡就是那点程度的事情，活著也就是那点程度的事情。

    「如果贬低了一方的价值，就会同时贬低另一方的价值。」

    古斯刚开始教我魔法的时候就说过。

    创造出大地，就自然会形成天空。做了好东西，坏东西也会随之而来。

    那么反过来讲也是一样。

    如果没有天空就不会有大地。没有坏东西的话好东西也不会存在。

    那样等于是全部混在一起，变成平坦的「虚无」了。因此……

    「既然决定要好好活，我认为就应该要好好死。即便那是多痛苦、多难受的事也一样……要不然，我又会退回当时那房间了。」

    不死神的邀请简单来讲就是这么一回事。否定死亡，让我永远活下去的提议，就跟要我永远躲在那房间里的提议是一样的。

    「无论有多少的附加价值，我都无法接受。」

    我耸耸肩膀，笑了一下。

    「我希望自己能身为那三人的家族，好好活下去，然后好好死。」

    【…………】

    灯火之神默默点头。看来我回答了祂的提问。

    「……话说回来。呃，请问我死了吗？」

    【还没死。】

    「还活著吗？」

    【勉强算是。】

    看来我的状况相当糟糕的样子。大概是假死状态吧。

    所以我才会闯进这个灵魂流转、宛如多元世界天球仪似的场所啊。

    「那请问祢可以想办法让我回去吗？」

    【回去了又如何……只要你留在这里，就能如你所愿地死去了。】

    我明白祂想说什么……唉呀，我想必赢不过对手吧。

    在不死化的神血流遍全身的状态下，面对恐怕已经完全对我提高警戒的不死神，我不认为自己有办法再做些什么。

    到头来，我还是我。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像故事中的英雄那样帅气。

    最后也只有难看地倒在地上被杀的份吧。

    那究竟是多痛苦、多难受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敢想像。

    最坏的状况下，我搞不好会化为不死族，会永远被关进生也不是、死也不是的牢笼中。

    但是。

    即使如此──

    「人至少也会想保护自己的家族吧。」

    我依然逞强地露出僵硬的耍帅笑脸。

    就算再怎么难看，就算变得满身泥泞……我也希望这次至少可以守护自己的家人。

    等我醒过来后，或许会降临什么奇迹，让我能够与敌人同归于尽也说不定。

    就算没办法做到那样，至少也削弱对方的力量，或许那三人就能想出什么妙计。

    那样一来，我多多少少就能保护到我的家人。

    「……我曾下定过决心，总有一天要回报他们的恩情。」

    如果没能做到这点，将会比无法死去更让我不愿、后悔而难受。

    所以说，神啊，请让我回去吧。

    「我恳求祢。」

    我很自然地跪下身子。

    低下自己的头。

    【………………】

    神沉默了好一段时间。

    而我则是一直向祂低著头。

    【……布拉德与玛利之子，威廉。穿梭世界的灵魂。】

    「是。」

    【汝可确实理解了生命的重量？】

    「是。」

    【即便如此，依然有接受死亡的觉悟？】

    「是。」

    【汝可确实理解了死亡的绝望？】

    「是。」

    【即便如此，依然能爱一切终将消逝的生命？】

    「是。」

    我低著头，回答提问。

    「……是的，拜祢的恩惠所赐，让我总算明白了这点。」

    【…………】

    正因为在这样特殊的场所，我多多少少明白了。

    转世的灵魂会遗忘前世的记忆。我也曾遗忘了这个场所。

    那是为了让灵魂不会受前世影响，能够确立全新的自我并活下去的必要措施。

    因此我之所以能模模糊糊稍微记得前世的事情……大概要多亏眼前这神明对我当时满是后悔与自责的可怜灵魂给予的慈悲吧。

    「……感谢祢。掌管生命流转，慈悲无比的灯火之神。」

    虽然我不清楚能传达多少心意。

    不过我由衷感谢。

    感谢祢赐予我机会。感谢祢让我成为布拉德与玛利的孩子，成为古斯的孙子。

    再怎么感谢，也感谢不尽。

    【你的心意，我确实感受到了……抬起头吧，人之子民。】

    我听从指示抬头，顿时睁大眼睛。

    【威廉啊。】

    我跪著身子，抬头仰望的视线……看到身分不明的灯火之神在斗篷头罩底下……是一张温和的黑发少女脸蛋。

    插图010

    【只要汝毋忘那份觉悟，汝便拥有资格。】

    少女──葛雷斯菲尔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对我露出了微笑。

    祂白皙的手伸到我眼前。

    【来，起身吧。立下誓言，与吾同行。】

    我握住祂的手。

    【直至汝结束此生，再度回到吾引导之下为止……】

    就在我准备站起身子的同时，意识忽然模糊起来。

    【──就让吾成为汝之守护神吧。】

    ◆

    意识依然朦胧之中，我睁开了眼睛。

    我仰天倒在地上，眼前看到的是一片云层覆盖的夜空。

    一条蛇咬在我的手臂上。从护腕的缝隙间，不死的神血流入我的体内。手臂好痛。好痛。好烫。

    化为不死族的英雄们包围著我。十圈，二十圈，毫不大意地朝我举著武器。

    在包围网之外，不死神笑著。确信自己的胜利般笑著。

    「………………」

    不管怎么想，我都束手无策了。

    被将了军，即将结束的状况。可是……

    扑通。我感受到心脏的脉动。

    还在跳。我的心脏还在跳著。

    没问题。既然这样，就没问题。

    胸口中涌起一股有如岩浆般炙热的东西，随著脉动传遍全身。

    我让感觉变得迟钝的双手缓缓交握。

    玛利有教过，在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祷告的。

    「……掌管生命流转的女神，葛雷斯菲尔。」

    全新的力量就像清爽吹过的风一般在我体内流动。

    至于该如何运用，从一开始我就很自然地知道了。

    「恳请祢与我同行吧。」

    我选择了自己的守护神，立下誓言。

    今天是冬至，是小孩子成长独立的可喜之日。

    ──是获得神明保佑的日子。

    【祝祷术？】

    察觉异常的不死神顿时扭曲表情。

    不是惊讶，而是对白费力气的抵抗表现的嘲笑。

    【哈！就算你能使用祝祷又能如何？靠那种半吊子的术法，就想对抗我已经注入你体内的血吗？】

    轰。从我的手臂喷出白色的火焰。

    一点也不烫。我甚至有种体内不净的某种存在渐渐被烧灭的感觉。

    没问题。我可以办到。

    【……居然是、圣痕（stigma）？】

    以前我发现玛利祷告时留下的勋章。手臂上的烫伤痕迹。这是被神的火焰烧过的手臂。

    【仔细瞧瞧，你这身体……究竟食用过多少的圣餐！】

    玛利即便身为不死族，也依然为了我每天向地母神玛蒂尔祈求粮食。

    她那日复一日的祷告，那坚强不屈的心，完全出乎了不死神的预料。

    「而我愿向神立誓。」

    ──人家常说强力的誓言虽然比较能获得保佑，但代价就是容易被卷入苦难的命运之中。

    我回想起布拉德说过的话。

    逞强扬起嘴角，挤出笑脸。

    苦难的命运。尽管来吧。

    只要现在能让我击败不死神。

    ……那点代价根本不算什么！

    「就让我把自己的生涯都奉献给祢！

    成为祢的剑讨伐邪恶，成为祢的手拯救不幸！」

    我立下自己所能想到最强力的誓言。

    耳边似乎听到灯火之神依旧沉默寡言地轻轻笑了一下的声音。

    「……对流转女神葛雷斯菲尔的灯火立誓！」

    在我身边顿时象徵似地燃起一盏火。朦胧、温暖又柔和的光芒。

    ……不只是引导死后的灵魂而已。

    灯火之神想必无时无刻都照耀著一切拥有灵魂的存在，直至其死亡的那一瞬间。

    即便始终没有被察觉，依然毫不倦怠，毫不厌烦。

    带著静静的仁爱与慈悲。

    【……竟然获得了葛雷斯菲尔的保佑吗？】

    不死神皱起眉头。

    【可惜，太可惜了……本来是无论如何都要让你加入我方阵营的，但既然你被那家伙拉拢，那也不得已了。】

    对方散发出一股杀气。

    ……祂至今对我的想法都只是『让你的心屈服，然后拉拢过来』的程度而已。

    然而从此刻开始，祂也认真起来，打算要把我杀掉。

    虽然我一直希望避免，但终究还是踏上了互相厮杀的擂台。我不得不踏了上去。

    不过……不过我已经没有会输的感觉了！

    「不死神斯塔古内特！我要打倒祢，履行我的誓言！」

    【年轻的英雄……你就抱著没能贯彻意志的遗憾凋零吧！】

    吼叫声互相交错，最后的战斗开始了。

    ◆

    【杀了他！】

    首先发动攻势的是不死神。

    在祂一声令下，化为不死族的英雄们纷纷朝我挥剑。

    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利刃可说是名副其实的钢铁色围墙。

    我无处可逃，也无从突破。

    ……因此我将体内深处涌出来的力量顺势朝全方位释放。

    以我为中心的空间微微荡漾后，无色透明的清净波动往四周散开。

    「────……！」

    无声的叫喊响遍墓园。

    不是苦痛。而是对安详与解放的欢呼。

    骸骨们纷纷化为尘粉，钢铁围墙如砂土般崩塌。古老的武器护具接连落下，发出阵阵响亮的声音。我即使没将视线望过去也能感知到，在我头顶上空燃起一盏灯火，轻飘飘地飞向天上消失了。

    我记得以前听说过──葛雷斯菲尔的特有祝祷术是给予死者的灵魂安宁与引导。

    《神圣灯火引导（Divine Torch）》的祝祷。

    因为担任贵重治疗师的祝祷术使用者到前线直接与不死族对峙的好处太少，所以这术法并不太受到注目。然而在这样的状况下，可说是极为强大。

    ……不死神再度集结游移的灵魂，准备唤醒墓园中沉睡的尸骨。

    而我则是再度向灯火之神祷告。

    无色透明的波动散开，让周围一带所有徘徊的灵魂都在安宁之中踏上旅途，通往众神之地。

    【区区一个新任神官，竟能做到如此！】

    或许是那速度、那规模超出预料的缘故，不死神大骂了一声。

    的确，以神官来说我只是个新手。

    但我很清楚祷告的方法。毕竟我一直都看著玛利，以她为范本，每天都在祷告。

    我不可能到如今还对祷告抱有疑惑。

    「《加速（acceleratio）》！」

    我憨直地朝对手直冲。不选择什么拐弯抹角的策略。

    【呜……！】

    在至今为止的攻防中，我知道了不死神并不太擅长剑术和体术。

    要不然再怎么轻忽大意，也不可能连续被我砍中两剑才对。

    我不玩弄什么小手段，只顾不断逼近距离。

    只要能冲到对手眼前就赢了。我这次就靠魔剑连击，不给予对手反击的机会就消灭掉！

    【《破坏（vas）》……】

    听到咏唱，让我顿时不寒而栗。

    于是我在急加速中硬是往地面一蹬，忍著脚部疼痛往侧而跳开。

    【《显现（tare）》！】

    是《破坏的话语》。威力比古斯使用的还要强劲，地面当场爆开。虽然我避开了直击，但喷涌的沙土与刮扫的冲击余波还是让我在地上不断打滚。

    不死神是在连祂自己也会受波及的位置，朝地面施展破坏魔法的。

    没错，我早就应该知道这件事。

    神的《木灵（Echo）》除了极其强大的魔法或魔剑以外是无法伤害的。

    换言之，祂们不需要按照平常人使用魔法时的定则，不需要害怕魔法的余波。

    反正就算被自己的魔法波及到也不会怎么样。

    ……我这下明白不死神不精通剑术或体术的理由了。毕竟既然能够在近距离使用如此凶暴的魔法，根本就没有挥剑舞拳的必要。

    要是被对手冲到眼前，只要全部用魔法轰开就好。

    而不死神之前都没有那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是因为祂想要让我屈服，把我拉拢过去。是基于对方想法的因素罢了。

    「呜！」

    真不愧是隐藏魔王。

    真不愧是神的《木灵（Echo）》。

    不是我稍微对新的能力觉醒就能轻易获胜的对手。

    但我依旧没有会输的感觉。

    只不过是对手的魔法运用方式比较不一样罢了。既然明白了这点，总会有办法对应。

    我无论如何都要在这里打倒祂。立下这样的决心，用《伤口愈合（close wounds）》的祝祷把细微的伤口补起来的同时，我弹起身子。

    四周都是粉碎飞扬的士石，呈现一片沙尘烟雾。

    「…………」

    ……对手会从哪里来？

    在视线被尘土遮蔽的状况下，贸然行动只会让自己露出破绽。

    我透过把触觉往皮肤外延伸的感觉探测玛那的流向。要是发现大量流动──也就是大范围攻击的预兆──我就必须立刻从原地跳开才行。

    相对地，只要对方敢贸然行动，我就能一口气冲过去给予致命的一击。

    在紧张之中，时间分秒过去──

    「…………！」

    我脑中忽然闪过某种不祥的预感。

    是守护神葛雷斯菲尔对我现在的行动做出警告的启示。

    我一时间感到困惑。

    不死神和我在战斗。祂很明显为了杀掉我而变得相当冲动鲁莽。

    形势不相上下，只要继续打下去……

    不对。

    呃，该不会。

    要是……对方其实并没有变得冲动鲁莽呢？

    「糟了……！」

    神殿！

    是神殿，快点！

    「《加速（acceleratio）》！」

    快跑。

    快跑快跑快跑。

    我使出全力冲上山丘。

    不死神的那些言行，全部都是欺敌之术！

    祂假装惊讶，假装冲动，假装感到焦躁，让我以为祂全神贯注在与我的战斗中！接著扬起尘土让战况陷入胶著……

    「可恶！」

    目的是把变成了麻烦对手的我丢置在战场上。

    「……该死！」

    而那家伙的目标，是玛利和布拉德啊！

    ◆

    我不断地跑，不断地跑。

    一次又一次地咏唱加速的《话语》。在遍地枯草的山丘上、冰冷刺骨的寒风中，全力冲刺。

    我以为自己已经明白，但其实根本不明白。

    对方是活过的岁月漫长到让人无法想像的神。是不属于这个现世的存在。是越了人类尺度的东西。

    对于那样的存在，我以为自己能够想像，却没能完全想像。

    如果要相信不死神的发言，或许我对祂来说是多少值得注意与警戒的对象。

    然而那对于不死神斯塔古内特而言，并不一定是现在重要的问题。

    等十年、二十年后，我面临危机时；三十年、四十年后，我对当下的自己产生疑惑时；五十年、六十年后，体认到衰老的痛苦时。

    到时候祂再现身，看是要排除我或是促使我改变心意就行。

    即便杀掉了《木灵（Echo）》，人类也无法对位于次元远方的神明本体做什么事。超越人类尺度的不死神多得是机会可以出手。

    相较于那种事情，对不死神来说现在的问题在于布拉德、玛利与古斯。

    既然我获得了灯火之神的祝祷，我就能让那三人归返轮回之中。不死神看上眼，而且已经收拢到一半的英雄们将会因此被夺走。

    但是如果想把我杀掉，以祂现在已经被古斯毁掉另一半的分身来说，能力上并不保险。

    恐怕不死神是极为冷静地考虑过风险与回报之后……

    故意在我面前扮演小丑的。

    表现得夸张做作，就像英雄故事中的鄙俗敌人般时而惊讶时而愤怒，让我一时忘了对方可能绕过自己直冲后方的风险。

    ──这不就是我一开始打算使用的手段吗！

    我本来试图让不死神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而遗忘那三人，最后却是不死神让我自己忘掉了那三人。

    要是没有灯火之神一瞬间对我的警告，就彻底结束了。

    真是可怕，真是不可大意的对手。

    「…………！」

    让我赶上。拜托，让我赶上啊……！

    我一边祈祷一边奔跑。

    总算冲上山丘后，我看到神殿正面的门敞开著。

    「玛利！布拉德！」

    神殿深处。

    不死神就在那里。

    面向满身疮痍的玛利与布拉德，正准备伸出祂的手。

    大概是因为尝试抵抗的关系，古斯被黑色的雾气钉在墙角，挺身在玛面前的布拉德也早已倒下。

    「……啊。」

    看到那画面，我知道了。

    不得不知道了。

    这个距离，这个时机……我绝对赶不上。

    无论玛利、布拉德或古斯，都不是能够对应的状态。

    ……我顿时脸色苍白。

    没想到。怎么会。都已经拚到这一步了说。

    还藉助了神的力量。

    总算让战局变得不相上下了……

    却因为我一时不注意，被那种像诈欺的手法蒙骗。

    居然就这样、结束了……

    【哈哈哈……！】

    得意洋洋的不死神将手伸向布拉德头骨的画面，在我眼中看起来莫名缓慢──

    就在下个瞬间，祂的手忽然被弹开。

    「……咦？」

    不是我做的。

    也不是古斯，不是布拉德，更不是玛利。

    把不死神的手弹开的，是一名身穿柔软衣裳的女性。

    彷佛在保护玛利与布拉德似的，挡在他们面前。

    那长相，我没见过。明明应该没见过才对。

    可是我却有种确实认识这个人物的感觉……

    「啊……」

    玛利用力睁大她空洞的双眼。

    「啊、啊啊……」

    她的声音不断颤抖。

    本来不可能会流出来的泪水，居然从玛利的眼角溢出。

    那女性的身影彷佛是什么幻觉似的，很快又溶入夜风中，缓缓消失。

    对玛利露出一脸慈蔼的笑容，就像要紧紧拥抱她一样。

    光是这样就足够了。想说的话已经全部传达了。

    ……玛利其实打从一开始就被原谅了。那女性根本就没有憎恨过玛利。

    只是因为玛利没有祈求过原谅，不希望自己受到天真对待。

    所以那女性才会选择静观，选择如玛利所愿地不断斥责。

    然而却始终没有剥夺过对玛利的保佑。整整两百年来都一样。

    直到玛利愿意原谅自己的那一天。

    ……当深深仰慕自己的女儿遭遇危机的时候，天下有哪个母亲不会出面保护？

    那女性，玛利一直以来仰慕的神明──地母神玛蒂尔，是个伟大的女神。

    终于明白一切的玛利当场嚎啕大哭。

    本来确信到手的胜利竟然扑空，让不死神呆站在原地。

    ──对地母神伸出的援手怀抱感谢的同时……

    面对这天降的大好机会，我和布拉德立刻做出行动。

    ◆

    「灯火之神葛雷斯菲尔啊！请赐予安息，给予引导吧！」

    我当机立断使用了祝祷术。

    瞄准的目标是玛利和布拉德。

    【什……！】

    不死神顿时睁大眼睛，明显感到错愕。

    祂万万没预料到我居然会朝自己应该保护的对象施放术法吧。

    我施放的是《神圣灯火引导（Divine Torch）》，将灵魂引导向轮回之中、无色透明的清净波动。

    【呿！轮回停滞，引导迷惘！】

    看出我目的的不死神立刻放出性质相反的不净波动，将之抵销。

    并且彷佛在保护玛利与布拉德似地挡在他们前方。

    ……虽然这画面很奇怪，不过正是因为我把目标放在玛利与布拉德身上，不死神才不得不挺身保护他们的。要是我刚才选择朝不死神攻击，祂恐怕会仗势神体分身的耐受力不理会我的攻击，直接去捕捉那两人的灵魂吧。

    虽说降临需要耗费时间和劳力，但对于不死神而言，《木灵（Echo）》是用完就可以丢掉的存在。如果以消灭为代价能确保那两人的灵魂，对祂来说是不吃亏的。

    然而如果我是朝布拉德与玛利施放《神圣灯火引导（Divine Torch）》就要另当别论。因为那两人绝对不会抵抗，于是从不死神手中逃脱，归返轮回。

    这样一来对于不死神来说，祂特地让分身降临到这个次元的目的本身就会消失，完全是白忙一场了。

    为了避免那样的下场，只要我把祝祷术的目标放在玛利与布拉德身上，不死神就不得不保护那两人，形成这样奇怪的状况。

    讽刺的是，不死神现在的状况就跟面临反派角色攻击时站出来保护人民的正义使者一样。祂除了挺身保卫，不让一丁点的术法余波穿过自己之外，没有其他的选择。

    而就在不死神为了完全抵消我的术法而移开注意力的时候……

    「喝……！」

    满身疮痍的布拉德挤出剩余的力气，挥下他爱用的那把双手剑。

    即使不到《噬尽者（Over Eater）》的等级，布拉德使用的武器想当然也是足以和他的剑技匹配的魔剑，不可小看。

    不死神情急之下闪避攻击所花不到一秒的时间……

    「《加速（acceleratio）》！」

    已经足够让我冲进神殿内了！

    【呜、《破坏（vas）》……】

    不死神准备咏唱《破坏的话语》。

    「《沉默吧（tacere）》，《嘴巴（os）》！」

    祂的嘴巴却被强迫沉默了一瞬间。

    是古斯。依然被雾气钉在墙角的他，露出一脸得意的笑容。

    古斯现在能够施展的力量肯定很有限，不过他却在最佳的时机进行了最棒的妨碍行动。

    ──真正重要的是如何巧妙地、精密地施展小魔法。

    我回想起以前他教过我的这句话。比起《存在抹消的话语》那种大魔法，刚才这《沉默的话语》才是更符合古斯风格的痛快一击啊。

    一步。两步。三步。左右两侧的墙壁如箭矢般飞快流向后方。

    我就像一颗子弹瞬间缩短与对手的距离──

    「喝啊啊啊──！」

    冲击的手感传来。

    《噬尽者（Over Eater）》深深刺进了不死神的胸口。

    【咳啊……！】

    我把剑拔出来，再次砍下。

    不断地砍。不断地砍。

    虽然不死神也有尝试闪避或防御，但这种距离下对我根本没用。

    【可、恶……可恶啊……！】

    砍，再砍，继续砍。

    从魔剑伸出红色的荆棘，不断折磨不死神全身。

    【……威尔。玛利与布拉德之子，葛雷斯菲尔的使徒，威尔！】

    不死神充满憎恨的混浊双眼直瞪向我。

    不是之前靠演技的憎恨或杀气，是真正的恨意，真正的杀气。

    【你的名字我记住了！只要你一日不向我投降，你就一夜不得安息！】

    这下我完全被祂盯上了。不过……

    「……神明大人，祢这句台词简直就像三流的反派角色喔？」

    我只冷淡对祂丢下这句话。

    然后从灯火之神引出我所能使用最大极限的净化之力，朝全身被红色荆棘缠绕的不死神释放。

    ──恐怖的不死神《木灵（Echo）》总算缓缓消灭了。

    要是我害怕被盯上，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想挑战神明的。

    「对葛雷斯菲尔的灯火立誓……」

    我将魔剑的剑尖举向准备消灭的不死神。

    「我不会成为祢的东西。我要好好地活，然后好好地死。」

    这是我对不死神的敌对宣告，也是对祂渐渐消失的分身赠予的饯别。

    不死神的《木灵（Echo）》带著憎恨瞪向我，化为尘粉消逝。

    ……而我直到最后都目不转睛地注视著祂。

    ◆

    不死神的《木灵（Echo）》消灭了。

    但我还是戒备了一下，以防还有第三具分身或是有其他敌人之类的展开。

    最后总算确信获胜时，涌上我心头的不是欢喜，而是让我全身虚脱的安心感。

    我瘫坐在被战斗破坏得乱七八糟的神殿地板上，深深叹一口气。

    真是强敌。毫无疑问的强敌。

    不可思议地，我并没有感到类似「我赢啦！」的成就感。

    或许是因为不管怎么想，这次的胜利多半是基于我个人以外的因素。

    布拉德给我的高等魔剑──《噬尽者（Over Eater）》的存在。古斯击败了对手当成隐藏王牌的另一具《木灵（Echo）》分身。灯火之神成为我的守护神，给予我保佑。然后玛利的守护神──地母神玛蒂尔在关键时刻帮忙争取时间。

    更进一步说，还有那三人至今教导我的剑术、魔法和祷告等技术，以及比起那些战斗能力更重要的，身为一个人的核心。

    就是这些因素累积起来，我这次才勉强能击退敌人的。其实我万一丧命了也一点都不奇怪，而且只要缺少一项要素就根本没有胜算了。

    这一切都要多亏神的保佑，更重要的是多亏那三人的存在。

    我实在是很受惠于周遭啊。就在我深深体认著这份幸运时，我忽然被人紧紧抱住。

    「威尔……威尔，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燃烧檀香般的温柔气味将我全身包覆。

    「……威尔，你做得好。」

    都是骨头，一点也不柔软的手粗鲁地搔著我的头发。

    「哼，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你好歹也是玛利和布拉德的孩子，办到这点程度的事情是理所当然的。」

    还是老样子很不坦率的语气。

    「玛利，布拉德，古斯……！」

    听到那三人的声音，让我不禁渗出泪水，心头颤动。这才总算涌起一股成就感。

    没错，我并不是希望自己像故事中的英雄那样击败强敌。

    我只是希望保护自己重视的家人。我只是不希望自己裹足不前。

    就只是抱著那样的愿望，拚上性命战斗。

    「嗯，办到了……我办到了……」

    保护下来了。

    我有起身奋斗，没有缩在一旁。

    那三人都在我眼前……我保护了他们。

    「太好了……太好了……」

    各种感情喷涌上来，塞满我胸口。泪水滴滴答答地溢出眼眶。

    「大家都没事，太好了……」

    我反过来抱住玛利。

    看向布拉德与古斯。

    他们笑著。大家都在笑。于是我也被感染，哭著笑了起来。

    「好！那就当作是顺便重新庆祝威尔成年，来场庆功宴吧！」

    布拉德很有精神地挥转拳头。

    「好主意呢。改天再来收拾善后也行。」

    「唔，那老夫就拿出珍藏两百年的矮人族烈酒吧。」

    「烈酒！古斯老头，你居然还藏了那种东西！」

    「毕竟那种酒给小鬼头喝也太浪费啦！」

    「矮人族烈酒？那好喝吗？」

    「嗯，美味到如果老夫有实体也想喝的程度！」

    「那有什么关系，就假装在喝嘛。今天可是要好好庆祝一番！」

    「对啊对啊，古斯也一起喝嘛！」

    「威尔……你要注意不可以喝太多喔？要是又做出像以前那样的事，我这次可不会轻易原谅啰？」

    「呃、是！」

    「你一脸严肃睁大眼睛的样子超～恐怖的啊……」

    「呵呵，比不上布拉德的脸可怕啦。」

    「哈哈，这点老夫也认同。」

    「古斯老头，那你说的烈酒在哪里……」

    就在我们这样说说笑笑，准备移动场地的时候──

    玛利和布拉德忽然跪倒在地。

    ◆

    我一瞬间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玛、利？布拉德？」

    连我都觉得自己发出的声音莫名不合状况。

    「呃～……果然不行啊。」

    「看来真的不行呢。」

    他们两人不断尝试起身，但或许是脚无法动弹的关系，最后只好放弃，坐在地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失去了执著，拒绝把灵魂出卖给不死神，又信仰善良神明，却还希望自己继续身为不死族。这怎么讲都不通嘛。」

    「唉呀，这么说也对啦……虽然老实讲，我是希望可以稍微网开一面，至少等我们办完庆功宴就是了。」

    「葛雷斯菲尔已经算非常关照我们了。正常来讲就算我们立刻消失也不奇怪呀。」

    我无法理解他们在说什么。

    我一点也不想理解。

    「呃～威尔……我和玛利就到此为止啦。」

    「你、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无法接受状况的我，反射性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你、你们两个在捉弄我对吧？」

    我的声音颤抖起来。

    「难得要好好庆祝的说，也太过分了吧，真是的……」

    「威尔……你那样聪明，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然而……

    我脑中某个角落其实早就理解事情会变成这样。

    被他们这样说，这样注视，让我无法逃避下去。

    「…………你们忽然、跟我讲那种话。我还希望你们跟我说这是在整人，好好笑一场啊。」

    拒绝的心情缓缓萎缩。

    深深叹一口气后，剩下的只有夹带死心的空虚与寂寞。

    「抱歉啦。」

    「对不起……」

    玛利和布拉德或许也抱著和我一样的心情。

    「……没有办法了吗？」

    「没有。就算有，也不可以做。」

    玛利对我摇摇头。

    「你不是也说过吗？这就叫『好好地活，然后好好地死』啊。」

    虽然途中稍微迷惘了两百年左右，不过应该勉强可以算是绕个小路的范围吧。

    布拉德开玩笑地说著。

    「再说，父母本来就会比小孩早过世。这是符合自然的、大地的道理。」

    玛利如此说道。真是符合地母神神官的一句话。

    「嗯，也对。你说得没错。」

    这才是本来该有的状况。我想灯火之神肯定也会讲同样的话吧。

    然而……

    「……我还是想说一句、本来不该讲的话。」

    然而……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想看到玛利和布拉德过世的样子。」

    ◆

    我不要。我绝对不要。我不想看。

    我不想看到玛利和布拉德过世的样子。

    这是无论身为父母性命即将告终的小孩也好，身为掌管轮回与灵魂之神的神官也好，都不可以讲的一句话。甚至违背自己耍帅向不死神讲过的话。

    然而，我还是忍不住想说。

    「等我哪天回到这里时，我想要再见到玛利和布拉德。我想要和布拉德有时输有时赢地比赛，想要互相讲些蠢话。我想要和玛利一起做家事，想要被你夸奖我进步了。总有一天我想要让你们看看我的孩子、我的孙子，我想要你们也像教我一样教那些孩子们各种东西。」

    那就是我的梦想。是我在心中某个角落早就明白不会实现的天真梦想。

    「可是你们居然现在就要消失。太过分了。我不要。我无法承受啊！要是你们两个不在了，我今后该怎么活下去才好……！」

    我的声音不断发抖。

    泪水源源不绝地流出。

    「你们不要走……我不要这样……就算使诈也好，拜托你们留下来啊……」

    连我都觉得自己这表现很没出息。

    又哭又叫，又耍任性，简直像个小孩子。

    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想告诉他们。

    「……玛利。」

    「嗯。」

    看到我这样子，玛利和布拉德互看一眼，点点头。

    然后两人各自握起拳头，捶向我脑袋。

    不会痛。只是像轻轻敲了一下而已。

    「不行。你少在那边耍任性。」

    「布拉德说得没错，你要听话呀。」

    他们用温柔的话语斥责我。

    「呜……」

    于是我再也无法忍耐涌上心头的感情了。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泪水溢出眼眶。

    表情扭曲，视野被泪水弄得模模糊糊。不断地、不断地哽咽。

    我究竟有多久没这样哭过了。

    涌上心头的感情难以言喻。

    「哈哈哈，好久没做这样像个父亲的事情啦。」

    「毕竟威尔真的是个乖巧的孩子呀。」

    他们两人相视而笑。

    「……听我说，威尔。我们也很想为了你什么事都做，但那样是不行的。」

    布拉德转向我，对我说著。

    「你说我们死了之后你该怎么活下去才好……即使你这样想，不知不觉你还是活得下去啦。一个人就算觉得『已经活不下去啦！』什么的，其实只要吃饭睡觉意外就不会死，也会找到其他重要的依靠啊。

    他将我一把拉过去，从我还是个婴儿时以来、久违地抱住了我。一如预想，根本感受不到什么温暖，坚硬的骨头缝隙间不断透风。

    然后就跟我还是小孩子时一样，粗鲁地摸著我的头。

    那一点都不舒服的触感，让我又不禁溢出涙水。

    「你出去外面之后，要结交一堆兄弟，拐两、三个漂亮姊姊，好好享受啊。」

    「布拉德，不要教威尔那种不老实的事情……威尔，在恋爱和结婚的事情上一定要老实喔！」

    真是的。玛利有点像在说教似地如此说著。

    然后……又接著说道：

    「威尔，你向灯火之神立下了强烈的誓言，又办到了杀害神明的成就。这是英雄般的事迹。你今后的命运想必会波澜动荡。」

    正襟危坐的玛利对我说的话，宛如转述天启的神官般充满庄严。

    「或许会遇上吃亏的事情，或许会遭遇不合理的折磨。

    可能被受你拯救的对象背叛，行过的善事被人遗忘，失去自己辛苦建立的东西，最后只剩下众多的敌人。」

    不过那庄严的气氛很快又变得柔和。

    她接著把我拉过去，紧紧拥抱。

    「即便如此，你还是要好好爱人，好好行善。不要害怕吃亏，要去创造而非破坏，要宽恕他人，要对绝望的人给予希望，要对悲伤的人给予欢喜。

    然后要保护弱小免受各种暴虐侵害……就好像你为了我们挑战不死之神一样。」

    大概是因为明白这将是最后的拥抱。

    「威尔。威廉……我的孩子。我和布拉德可爱的孩子。」

    玛利抱著我的手不断发抖。

    而我的手也在颤抖。

    「……愿勇气的精灵与善良之神的保佑常与你同在。」

    忽然间，不是因为泪水的关系，我却看到玛利的脸模模糊糊地重叠。

    或许是灵体即将分离的缘故吧。

    茂密的金发，眼角微微下垂的碧绿色眼睛，苗条纤细的姿态。

    ……是我母亲端庄而温柔的模样。

    「听好了。你要相信结果，勇往直前。一个人只要下定决心，什么事情都能开始……你有时候就是会考虑太多，但可别因为想过头而裹足不前啊。」

    布拉德的身影也模糊地重叠了。

    如狮子般的一头红发，像个战士的锐利眼神，彻底锻炼过的健壮肉体。

    ……是我父亲野性而豪放的模样。

    两人的身影以及给予我的话，我都深深刻在心中，绝对不会忘记。

    因为那就像神的灯火一样，肯定会照亮我人生的路。

    我们默默相望了一段时间后……忽然「咳」地传来有人清喉咙的声音。

    于是我转头一看，发现古斯不知从哪里拿来感觉很昂贵的一瓶烈酒以及四个杯子浮在半空中。

    见到他孤零零呆站在那里的样子，我们莫名觉得有趣而大笑起来。

    接著我们四个人一起享用了那瓶烈酒。

    第一次四人交杯喝的酒，有著灼烧喉咙的强烈酒精以及芳醇的香气，让我印象深刻。

    ──当晚，我的双亲在神圣灯火的引导之下，归返轮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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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死者之街的少年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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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清爽的微风吹过。

    清晨时分的山丘麓下，在晨雾中微微显得模糊。沿著广大的湖岸边，有一座石造建筑的都市。给人感觉就像中古世纪的城市，有高高的塔，也能看到美丽的拱门接连而成、类似高架渠的建筑物。

    ……全部都是古老破旧的废墟。

    随处可以发现建筑物的屋顶坍陷，外墙的灰泥斑驳不堪。街道的石板缝隙间杂草丛生，绿藤与青苔到处攀爬、附著在屋子上。过去想必曾有人居住的城镇，如今在一片青绿中宛如沉睡般慢慢腐朽。

    缓缓升起的朝阳温柔地照耀这一切。

    ……我在俯视这座都市的山丘上立了玛利与布拉德的坟墓。

    因为能够将湖泊与化为废墟的都市都尽收眼底的这座神殿山丘上，充满了许许多多的回忆。

    所以我决定把坟墓立在这里。

    「…………」

    总有一天，我希望能再回到这里。

    虽然已经见不到玛利和布拉德了。虽然我知道他们已经归返轮回了。

    但我希望至少可以在他们的坟前报告。

    希望像我曾经梦想的那样，把朋友、家人介绍给他们认识。希望告诉他们自己的孩子有好好在过活，让他们可以安心。希望自己能成为那样的大人，回到这里。

    「……所以现在暂时告别啰。」

    我交握双手，沉默祷告。向两座墓碑报告：我要出发了。

    「报告完了吗？」

    「嗯。」

    我点点头。

    「……话说。」

    然后，或许讲这种话不太应该啦，可是……

    「为什么古斯没死啊？」

    「太过分了。居然希望来日不多的老人家快快死掉……这个鬼孙子！」

    「谁是鬼孙子啦！真让我难过……我只是想说古斯死掉之后，你积蓄下来的财宝都能归我而已嘛！」

    「鬼孙子！鬼孙子自己承认了──！」

    稍微一点玩闹。

    过去因为种种因素造成隔阂，我好久没有像这样跟古斯开玩笑了。

    「呵呵呵，我只是想要让那些无处可花的金钱得以发挥功用而已啊。好不好嘛，爷爷～？」

    我故意带著满满的讽刺如此说道后……

    「唔，这么说也对。那你就拿去吧。」

    「欸……？」

    忽然变回一脸认真的古斯把好几个袋子塞到我手上。

    于是我确认了一下袋中。

    ……在朝阳照耀下，大量的金币银币闪闪发亮。另外还有许多宝石、戒指、手环、钮扣、胸针、别针、斗篷扣、金丝银线织成的装饰绳与装饰带。

    「…………」

    哇，好壮观的财产……

    「这是什么啊────！」

    我惊讶得差点把它们掉落到地上，又赶紧抓住。

    「什么叫这是什么？就是老夫的财产啊。老夫不计利息借给你，你可要好好增加财富啊。」

    增加财富的方法老夫都教过你了吧？古斯如此说著，咧嘴一笑。

    「呃、可是、这、这个……」

    「积著不用的钱就跟死了没两样。老夫不喜欢都不流通的钱。你不是也说过了？要『好好地活，然后好好地死』啊。」

    金钱也是一样。古斯耸耸肩膀说道。

    「你要好好活用它们，让它们流通，别淤积在一处，直到它们卸下大任的那一天。」

    这或许就是古斯个人的讲究理念吧。

    「毕竟老夫已经无法看到那些情景啦……」

    「古斯……」

    因此我对古斯深深鞠躬，收下了这些金银财宝。

    在心中做好别离的觉悟。这就是古斯能够给予我最后的……

    「唉呀，虽然老夫还有十年不会死就是了。」

    …………啥？

    「呃、不、你想想喔？还有《上王》的封印要守护不是吗？」

    要是被恶魔什么的解放出来可就糟糕啦。古斯如此说著。

    「所以昨晚老夫就和赐予你启示的神明稍微交涉了一下。到十年后不死神恢复状况为止，祂允许老夫继续在这座都市徘徊啦。」

    我的嘴巴就像鱼一样不断张张合合。

    这、这个人到底在干什么啊……？话说葛雷斯菲尔大人也在搞什么啊！呃，虽然我明白这么做是必要的啦！

    「而老夫似乎姑且变成葛雷斯菲尔的《使者》了。」

    仔细一看，古斯身上不净的气息的确变淡了，甚至散发出像神圣之灵的感觉。

    ……可是，既然这样……

    「至于那两人，似乎并不期望如此。」

    彷佛看穿我想法似的，古斯又接著说道。

    「要是再多给十年的时间，就会起欲念，会留恋不舍。既然都多给了十年，那就再十年，又再十年，至少陪伴到你过世为止……他们就是知道自己会这样想，所以决定离开。」

    他们虽然走得好像很乾脆潇洒，但其实内心跟你一样又哭又叫啊。古斯这么说道。

    「…………」

    听他这么一讲，我无话可说。

    ……那两人直到最后都没有使诈。即便知道有方法可行也一样。

    「像这种会起欲念的立场，让这老头子一人担当就够了。」

    古斯说著，耸耸肩膀。

    确实，古斯应该可以做得很好吧，能够悠然地完成封印守护者的任务。

    然后等十年期限到来的时候，他肯定会一句怨言也不说就潇洒离世的。

    ……古斯爷爷一直都是很摇滚的人物。

    「那等十年之后……封印要怎么办？」

    「葛雷斯菲尔是说，到那之前你要想办法。」

    ……神啊，全部丢给我也太过分了吧。

    「外面的社会似乎对葛雷斯菲尔的信仰有些荒废的样子。光是这次对咱们的介入，据说就耗费了祂不少力量。」

    「咦？」

    「所以灯火之神的未来也要靠你努力啦。」

    我都还没出发，各种有形无形的重担就越来越多了。

    这、这就是所谓苦难的命运吗……！

    「不管怎么说，你今后想必会需要用钱，就全部拿去吧。」

    「嗯，总觉得我好像有很多事情必须做的样子，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于是我把金银财宝收到身上各处，重新整理行囊。

    厚实的衣裤、皮手套配上耐穿的靴子。容量又大、口袋又多的背袋与腰包。另外多带一双换穿用的鞋子。还有毛毯啦、手提锅啦、保存粮食与水袋。作业用的短刀与小斧，携带式毛笔与羊皮纸，绳索和换穿衣物，露营用的厚帆布。

    再零碎一点的小东西还有可以当苏醒药的少量烈酒，针线与大大小小的布料，小块的岩盐也很重要。

    铠甲则是借用了不死神之战中一名英雄尸骸身上装备的《真银（mithrill）》锁子甲。要说这玩意哪里好，就是它非常轻。明明很耐砍，却几乎没有穿著铠甲的感觉。

    锁子甲的外面多套一件衣服，然后再套上一条附头套的斗篷，用古斯给的斗篷扣夹起来。头套的布料中间缝有写了《守护话语》的护符，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保护我的头部。

    毕竟我被不死神盯上了，行李准备上就必须兼顾重量与装备强度。如果有能够无限装道具的袋子该有多方便啊……我不禁回想起上辈子玩过的电脑游戏。

    不过既然没有那么好用的玩意，就只能自己多下点功夫了。

    另外武器就是短枪《胧月（Pale Moon）》、单手剑《噬尽者（Over Eater）》以及一块圆盾。

    《胧月（Pale Moon）》的枪尖根部绑上古斯给的装饰绳，稍微弄得漂亮一点。这东西虽然等级比不上《噬尽者（Over Eater）》，但毕竟是我第一个战利品，使用起来又方便，让我很喜欢。

    倒是在不死神之战中表现活跃的《噬尽者（Over Eater）》，虽然很过意不去，但我用旧布和握把布将它包起来了……就像布拉德所说，这玩意不但等级太高，效果又太凶恶，是让人想拔又不敢拔出来的危险物品。实在不是平常拿来当主要武器使用的东西，顶多是当隐藏王牌。

    至于圆盾，我虽然有犹豫过要不要带，但它毕竟过去为我立下不少功劳，一想到没有它在手上的状况就很恐怖。盾牌这种东西虽然不起眼，然而有和没有就差很多了。为了方便携带，我姑且有绑上带子好背在身上，不过重量负担还是不小。

    ……这些旅行装备，是从以前就慢慢准备好的。

    我记得玛利和布拉德两人也帮了我不少忙。

    「…………」

    「喏，威尔啊。」

    正当我重新整理行囊顺便做最终确认，并回想起那两人的事情而变得有点感伤的时候，古斯忽然对我说道：

    「你到了外面的世界，应该至少需要有个姓氏可以报。『威廉』这名字是那两人给你取的，那么姓氏的部分就让老夫为你取一个，你觉得如何？」

    「咦……真难得古斯会讲这种话。嗯，好啊。」

    反正我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就当作是古斯给我最后的饯别，接受他的好意吧。

    「那么，就仿照一些精灵族与半身人部族的习俗好了。」

    咦？精灵族与半身人？为什么特地那样……

    「那些部族的人会将父母的名字串起来当成自己的姓氏。」

    古斯表篇肃地如些口诉我。

    「玛利布拉德……你今后就叫『威廉‧玛利布拉德』。」

    听他灵一说。

    我在口中反覆念了一下。

    玛利布拉德。

    威廉‧玛利布拉德……简直就像为我量身订做似地顺口。

    「你就带著那两人的名字去旅行吧。老夫已经充分享受过放浪生活了。」

    今后换成你们一家三口好好享受吧。

    被称为《仿徨贤者（Wandering Sage）》的老人如此说著，对我耸耸肩膀。

    「嗯，谢谢……这姓氏我很中意喔。」

    行李的最终确认也结束了。

    于是我绑起腰包把剑挂好，背起背袋与盾牌，再拿起短枪。

    虽然我自认体力不差，但毕竟这行李分量不算少，感觉还是相当重。

    「……好，那你要多保重喔。我会再回来。」

    「嗯。」

    我向古斯很乾脆地道别后，走下山丘──又转回头……

    「还有，我会在中间名加个G字的！」

    对古斯挥手大叫后，扬起嘴角。

    「蠢货！老夫名字的第一个字母是A啊，你上课到底学了些什么东西！」

    古斯的笑声传来。

    「可是古斯就叫古斯嘛！『奥古斯塔斯爷爷』什么的未免太难叫了吧！」

    我也笑著回应，如此大叫。

    「哼，真是拿你这孙子没辙……那就再会啦，威廉‧G‧玛利布拉德！」

    「再见，古斯！总有一天绝对会再见面的！」

    我们互相挥手。

    然后我望向前方，头也不回地迈进。

    从都市旁的湖泊延伸出去的河川沿岸，可以看到古老的街道遗迹。

    就先沿著这条一路往北的街道走向下游吧。

    ──在灿烂的晨光照耀中，我往外面的世界踏出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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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死者之街的少年 番外篇：梦想的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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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月之夜。要塞中到处弥漫死亡的气味。

    有人类的尸骸。有的被斩杀，有的被刺杀，或者被咬死，或者被揍死的大量尸体。鲜血、脏器与污泥沾满全身，空虚的眼眸已经映不出谁的身影。

    有恶魔的尸骸。有的外观看似模仿人类，有的则彷佛是人与兽交杂出来的奇怪存在。同样或者被斩杀，或者被刺杀。

    人类与恶魔的尸体互相纠缠、堆叠，散落各处。

    是双方交战的结果。有的失去手脚，有的眼珠被挖出，有的肚肠外流。甚至也有彼此的武器砍入对方要害，同归于尽的人与恶魔。

    在这样象徵「凄惨」一词的要塞内，有两个人影在中庭对峙著。

    其中一人是男性，红发的巨汉。身穿厚实的魔兽皮甲，肉体锻炼得健壮魁梧，蓬松的头发宛如狮子，眼神锐利无比。他名叫布拉德，是个战士。

    「…………」

    男子默默举著一把双手巨剑。剑身又长又大，厚重而锋利。

    与布拉德相对的，则是另一个巨大的影子。

    不知该如何形容是好。

    很巨大，非常巨大。而且厚实。

    头部像栖息于峡谷的野生黑山羊，有著巨大的犄角，细长的脸型。然而双眼却不似山羊，而是如爬虫类般有著细长的瞳孔。眼神中虽然不带感情，但确实可以感受出野兽所没有的知性。

    把视线从山羊头往下移，便能看到其身体近似人类。

    表面覆盖黑色短毛、肌肉粗壮的手臂。厚实的胸膛与分成六块的腹肌。结实的大腿以下却又是山羊的关节构造与蹄足。

    那身影就像是把人类与山羊随便混杂在一起，教人毛骨悚然的夸饰画。手中握著外型像柴刀又像切肉刀、厚而巨大的半月刀。

    比身材魁梧的布拉德又更巨大一圈、两圈的恶魔。如果按照博物学的分类方式，名叫巴弗灭。

    「──嘿，要塞大将，现在心情可好？」

    布拉德开口搭话，但巴弗灭不予回应，只是举起半月刀。

    因为他看出了眼前这个雄性人类并非等闲之辈。

    「战士在交手之前应该要互报名号，顺便聊个一两句话啊。」

    恶魔就是这样不解风雅。布拉德说著耸耸肩膀。

    大概是将此视为良机，巴弗灭猛然踏出一步，从正面挥下半月刀。

    ──下个瞬间，巴弗灭的头颅飞了出去。

    是布拉德发挥比巴弗灭快上一倍的速度踏出步伐，将对手的头砍断了。虽然画面看起来像是布拉德冲向巴弗灭的刀前，不过他将自己的剑插入对手的刀路并往旁边架开的关系，丝毫没有受伤。

    巴弗灭失去了头部的身体当场跪下，瘫倒在地。

    只凭只身单剑挑战恶魔大将，且一招便分出胜负。可见布拉德的剑术实力不凡。

    「……恶魔真的是有够不解风雅的。」

    布拉德再度耸耸肩膀。

    「居然会被你嫌不解风雅，那恶魔也太没面子了。」

    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传来。与血腥气味弥漫的战场显得格格不入。

    现身的是一名将茂密的金发绑在头上的女性。以白色和草绿色为基础的神官服上绑了一条剑带，手中握有一把单手剑与一块小盾牌，身上一些部位还穿有皮革铠甲的样子稍嫌不太适合本人……然而动作举止有模有样，想必有一定程度的武术功力。

    此人名叫玛利。

    她眯起美丽的翠绿色眼眸，对布拉德微微一笑。

    「你听过什么叫半斤八两？」

    「太过分了，我可是个风流潇洒的男人啊。」

    「风流？整天只要喝酒吃肉打打架就满足的你，竟有脸说自己风流？」

    「很风流吧？」

    「简直是走在流行的最前端呢。不过是反方向的前端。」

    「走在最前端的我！超帅气啊！」

    「…………」

    「拜托你讲些什么啦。」

    两人的对话带著亲昵与玩笑。

    就在这时，南边的天空忽然一闪，接著传来轰声与震动。

    布拉德吹了一声口哨。

    「……古斯老头他们成功啦。」

    「看来是那样呢。」

    玛利点头同应。

    「这边也算是攻下了这座要塞，老头他们不用担心撤退的问题啦。」

    「虽说要塞规模不大却也只靠自己一个人就攻陷了，你这个人真的很夸张。」

    「别夸奖我啦，我会害臊。」

    「我才没有夸奖你……总之，我简单办个葬礼阻止他们化为不死族吧。」

    毕竟我同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玛利如此说完，便朝著四周的死者开始祷告。

    「地母神玛蒂尔，以及流转之神葛雷斯菲尔……」

    为了不让死者的灵魂受到不死神蔓延世界的保佑，徘徊于现世。

    看著玛利在这样教人鼻酸的情景中依然挺直身体用心祷告的模样，布拉德不禁眯起眼睛──接著苦笑一下，闭上双眼。

    「……呼，这样就没问题了。」

    「哦，辛苦啦。」

    「不过──」

    玛利的表情不太开心。

    「就算断了大峡谷的桥梁，又能撑多久呢？」

    「绕路，靠大魔法变动地形……或是《上王》单独乘坐飞行生物移动后，直接在当地生产军队。」

    唉呀，了不起撑个几天吧。布拉德耸耸肩膀说道。

    「…………」

    「果然不把那个《上王》讨伐掉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古斯似乎有想到什么计画的样子喔？」

    「不过那肯定也是一条不归路吧。」

    对玛利充满忧愁的一句话，布拉德点头回应后──

    「所以你别跟来。」

    「讲得还真突然呢。」

    听到布拉德交抱著双手警告，玛利一脸无奈地如此说道。

    「不是我在自夸，但我可是很重要的战力喔？」

    「我知道，但你还是别跟来。看到你丧命会让人很难受。」

    大概是想像到那个情境的关系，红发巨汉皱起眉头。

    「……再附加一句『因为我爱你』之类的话如何？可以逗人开心喔，尤其是我。」

    金发神官则是慈蔼地望著对方那表情，用调侃似的语气如此说道。

    「那种会起鸡皮疙瘩的台词谁讲得出口啦。」

    「真是拿你这个人没办法。」

    玛利眯起翠绿色的眼眸，露出苦笑。

    「如果我说我不服从，你又要怎么办？」

    「不惜打昏你我也要把你送回后方。」

    布拉德说出口的声音听起来坚硬而冰冷。

    可以感受到他坚定的决心。

    「……这件事我可是有得到古斯老头的许可。」

    「原来如此，看来我怎么抵抗也是没用的。」

    面对那样的布拉德，玛利不禁耸耸肩膀。

    「那当然。你的实力虽然不差，但再怎样也比不上天下无双的布拉德大人啊。」

    「是呀。」

    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浅薄。

    这点程度的事情，双方都心知肚明。

    「……那么这样如何呢？」

    「？」

    玛利缓缓竖起食指与中指……

    「──要是你把我丢下来，我就当场自尽。」

    把两指喻为短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并且对布拉德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布拉德的表情顿时僵住。

    玛利那笑脸不是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

    「你、你在说什……」

    「没听清楚吗？我说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就当场自尽。」

    玛利保持著笑容靠近布拉德，抬头望向他的脸。

    「──你愿意带我一起去吧？」

    用笑脸微微歪头询问的模样，甚至让人感到可爱。

    看到那样子，布拉德的表情僵硬到不行。

    「你、你太奸诈了吧……」

    「女人本来就是很奸诈的，布拉德……你或许是最强的男人没错，但男人永远都是敌不过女人的喔。」

    听到这句话，布拉德当场仰天抱怨了一句「真的太过分啦」。

    「这个顽固的家伙。可恶，居然让我钓到一个这么难对付的女人。」

    「唉呦，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就把我当你的女人了？」

    「男人就是这样的东西啦。」

    布拉德叹了一口气。

    「我说，玛利。」

    「什么事？」

    面对再次歪头询问的玛利，布拉德用自己粗犷的手握起她优美的手指。

    然后用坚定的视线盯著玛利翠绿色的眼眸……

    「如果能活著回来，我们就找个平静的地方结婚吧。」

    「……呵呵，我很乐意。」

    「找个视野辽阔的山丘，在上面建个朴素的房子。」

    「听起来不错呢。微风吹起来应该会很舒服……」

    另外再种个菜园之类的。玛利笑著如此说道。

    「如果生了孩子，就请古斯老头来当家庭教师。」

    「呵呵，如果是古斯爷爷，应该嘴上抱怨一堆最后还是会答应吧。」

    这两人心中都很清楚，将自己的生命燃烧殆尽的时刻已经近在眼前了。

    「然后……如果生下来的是男孩子，我就教他武术！配上古斯老头教的魔法，让他成为比我还要厉害的超强男人！怎样！」

    「……总觉得会培养出一个又强又聪明却很糟糕的人，好恐怖。」

    「太过分了吧！」

    「所以我必须教他一些比较细节的地方才行呢。」

    他们自己比任何人都明白，根本没有活著回来的希望。

    ──因此，这些都只是梦想。

    「不过，他肯定会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是啊。」

    明知无法实现，却还是不禁把深切的期望、幻想的幸福、闪耀的情境、温馨的画面，在心中默默堆叠。

    就好像小时候带著天真无邪的笑脸将积木堆叠成城堡一样。

    ──那样微不足道的小小梦想。

    「对了，名字要取什么呢？」

    「男生的名字我已经想好啦。」

    「……总不会是什么奇怪的名字吧？」

    「太失礼啦。很久以前我有听古斯老头讲过有关各种名字的由来。」

    「然后在里面有让你中意的名字？」

    「没错。既然生为我们的孩子，最好要意志坚定。」

    布拉德咧嘴一笑。

    「──所以我们的孩子就叫《意志之盔（William）》。」

    怎样？面对如此询问的布拉德，玛利也用微笑回应。

    「真是个好名字……我也很喜欢呢。」

    威尔。威廉。我的孩子。

    玛利小声呢喃。布拉德则是牵起她的手，迈出步伐。

    两人并肩同行，朝向死亡与破灭。

    丢下甜美而虚幻的梦想积木。

    ──谁都还不知道。

    在他们经历死亡、破灭与漫长的岁月之后。

    从那温柔梦想的闪耀残骸中，将发出小小的新生哭啼。

    ──在这时候，谁都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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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死者之街的少年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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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次见面，我是柳野かなた。

    虽然尚有改进的空间，不过这是我尽力撰写出来的第一部作品。

    希望您读得愉快。

    这部《世界尽头的圣骑士》的原案是在本书出版前一年左右，也就是去年四月下旬想出来的。

    刚好就是在那段时期，我饱受无聊与空虚的折磨。

    不论读书还是打电动都无法热衷，可是却又没有其他想做的事情。

    我记得那时的自己过得相当空洞。

    就在那样倦怠而缺乏活力的日子中，有个人物让我感到非常耀眼。

    他是和我同样在玩了TRPG的友人之一，几个月前下定了决心挑战轻小说的新人奖，也就是立志要成为小说家。

    所谓的TRPG是一种遵循规则创造人物，透过丢骰子进行判定，加上类似即兴剧场的演出，由许多人交织出一部故事的桌上型游戏。

    在性质上那是相当类似创作的游戏，因此在TRPG爱好者中会立志成为小说家的人并不算稀奇。

    如果把过去曾经立志过的人也算进去，其人数想必非常多。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心里相当清楚。

    怀抱成为小说家的梦想开始撰写故事的人们最后的结局。

    能够为一本书籍分量的文字予以起承转合，好好将一篇故事写完的人究竟有多少？

    就算写完了，有趣程度能够比拟商业小说的作品又有多少？

    我自己本身也在很久以前曾经有过想写点小说而敲打键盘，却很快因为想不出点子而没几天就放弃的经验。

    所以真要老实讲的话，我当时认为那名朋友也是一样的。

    啊啊，看来他也感染到这个圈子的人多半都会罹患一次的麻疹啦。我心中比较坏心眼的部分是这样呢喃的。

    要不就是最后写不出来，要不就是写出来了也不怎么有趣。结局大概就是这样吧。

    而他如果拿来给我试阅，我就客套跟他笑一笑，稍微夸奖一下吧。

    长年来的经验让我当时抱著这样的预想。

    ……然而，我彻底错了。

    自从决定要挑战轻小说新人奖之后，我那朋友一天又一天地写下了大量的文章。

    转眼间他就写出了一本文库小说的分量，投稿之后又紧接著开始著手下一篇故事。

    他的作品不仅字句清楚，而且内容即便有些异于常态但富有主题性而有趣，就连身为外行人的我读过也会不禁赞叹：「这文章和别人就是不一样啊。」

    那朋友不只是怀抱梦想而已，也拥有实现梦想的能力。

    我当初的判断完全错误，我根本是有眼不识泰山。

    ──而我记得这件事情让当时的我感到莫名开心。

    我那朋友在新人奖比赛中不断往上晋级。

    最后得到几乎可以入围最终选拔的成绩而开心向我报告的朋友，对当时生活空虚而个性扭曲的我来说，看起来非常耀眼而尊贵。

    带有一种让我也想要像他一样，试著朝梦想努力看看的力量。

    ……因此我也决定尝试写小说了。

    我想写的东西，是从网路小说中被称为「转世作品」类型的作品群得出灵感的故事。

    是描写在废墟城镇中被几名不死族养育的一名少年的故事。

    我莫名认为以一个外行人想到的点子来说，这样的故事算不错了。

    ……然而，其中也有非常明显的问题。

    毕竟故事的登场人物就只有鬼怪、神明和担任主角的男孩子而已。

    就算是我也知道，现在这时代要讲到轻小说，至少也需要一、两名充满魅力的女主角登场才行。

    因此我一开始是当作练习。首先要让自己不会轻易放弃，能写出个十万字为目标，而决定在我最喜欢的作品所刊登的投稿网站『成为小说家吧』投稿看看。

    只是当成习作，只是当成自己的第一步。

    ……结果现在，那故事竟出版成书了。

    教人惊讶的是，『成为小说家吧』的读者们很中意《世界尽头的圣骑士》的故事。

    没有什么充满魅力的女孩子登场，有如把古老的奇幻作品搅在一起煮出来的这部小说，竟然以惊人的速度窜上排行榜，受到出版社改编成书籍的邀约。

    前文提到的那名朋友也在这时期确定出道成为作家──不知不觉间我就像是追在那名朋友之后，以万万没想到的形式跳进自己目标的世界中了。

    人生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真的难以预料。

    而就在接受改编书籍的邀约后过了一段时间，我接到责任编辑打来的电话。

    「我们在进行一项类似『共同世界作品』的企划。」

    「嗯？那听起来不错啊。」

    「请问柳野老师要不要也写写看？」

    「（大概是给新人机会稍微插一脚之类的吧？）既然是难得的机会，请务必让我参加。那么请问我在企划中担纲的部分是？」

    「主轴故事。」

    「啥？」

    「主轴故事。」

    「（无言）」

    ……人生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真的难以预料。

    就这样，不知道为什么跟著『世界尽头的圣骑士』这本书一起，名为『Arcadia Garden』的共同世界作品决定在同月同日出版了。

    这是一项由十名作家合力创造出一个世界的宏大企划，请读者务必连同『圣骑士』一起多多支持。

    如此这般，在许多人的帮助之下，才有了今天的我。

    我也是第一次写所谓的致谢文章──

    致网路版的各位读者大人们。在各位的温馨支持鼓励下，我总算走到这一步了。

    致众多TRPG的伙伴们，以及那些可爱的人物们。

    与大家一起冒险的每一段回忆，都化为了让我能够克服困难的力量。

    致包含本篇后记中拿来当话题的K老师在内的创作伙伴们。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总是愿意阅读我的作品并提出感想，甚至还帮忙想了各种点子。

    致我家附近的图书馆以及馆内陈列的大量书籍与影片。

    谢谢你们告诉了我各种知识。我想我总算多少可以回报恩情了。

    提供本书美丽插图的轮くすさが老师，我怎么感谢也感谢不尽。

    由老师描绘封面的『SWORD WORLD 2.0』是让我回忆良多的TRPG。

    负责本作品的编辑大人，以及OVERLAP编辑部的各位同仁。

    参与本书印刷、宣传、贩卖等事务的所有人员。

    还有此刻阅读本书的您──谨让笔者致上由衷的感谢。

    二〇一六年二月 柳野かな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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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死者之街的少年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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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死者之街的少年 特典 昔日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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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这件衣服搭配这个……」

    「…………」

    「啊，不过配这个会不会比较好？」

    「呃、我说，玛利……？」

    在神殿的某房间中，可以看到大量整齐堆叠起来的衣物。

    ──我被玛利当成换装娃娃，已经前前后后几十分钟的时间了。

    一切都是因为布拉德从废墟街上找回了许多保存状态良好的衣服。

    虽然照理讲经过几百年的时间，衣服这种东西通常都没办法穿了。不过如果是装在刻有魔法《记号》的柜子里就要另当别论。

    小孩子的成长速度很快。

    我今年虚岁十二，身材越来越高大，去年穿过的衣服现在都太小件了。

    当然玛利有尝试帮我调整衣物长度之类的，但那实在是很辛苦的工作。

    因此布拉德体谅玛利的辛劳，跑去找了衣服回来。然而……

    正如眼前所见，玛利一看到那成堆的大量衣物，便整个人兴奋起来。

    老实讲，我无论前世或今生都对打扮没什么兴趣，根本无法跟上玛利的行动，始终感到困惑无比。

    「反正这地方又不会有什么人过来，衣服这种柬西能穿就好啦……」

    我虽然是这么认为的，可是……

    「唉呦，不可以这么讲喔。」

    玛利笑著如此说道。

    「关于衣物的知识如果不好好学习，等你哪天出去外面可是会很丢脸的。」

    说著，玛利又拿起各种衣服开始讲解起来。

    这是丝绸，这是木棉，这是亚麻。

    这叫平织、斜纹织、缎纹织、编织……

    不同部位的各种缝法，刺绣图案代表的意义，零碎装饰品的穿戴方式。

    还有先声明「这点现在外面的社会或许有变化」后说明根据身分的穿衣惯例。

    例如就算同样是毛皮，貂皮和松鼠皮只有上流阶级可以使用──诸如此类的感觉。

    「哇……」

    听著听著，我不禁感到佩服起来。

    虽然以前我几乎都没什么兴趣，不过所谓的衣物其实是很深奥的。

    「好厉害啊……」

    「建筑、料理和衣物是人活在世上不可缺少的东西呀。」

    所以会变得深奥也是当然的。玛利一脸正经地如此说道。

    总觉得她好像很开心，很愉快的样子。

    「玛利懂得真多。」

    「毕竟我以前很喜欢衣服或装饰品之类的东西──如果我当初没听到地母神的声音，或许会向往成为衣物商人或裁缝师呢。」

    玛利说著，彷佛在遥望远方。

    「如果我听不到神的声音，或者生为哪间衣服店的女儿……」

    那是任谁都会想像过的念头。

    虽然我至今对前世的记忆依然模糊，不过我想自己应该也有一段时期不断反覆在想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会遇上这样的结局？

    要是我生在不同的家庭……

    要是我生在不同的国家……

    是不是就能走上完全不一样的路了──

    「不过，那样不行呢。」

    就在我想著这些事情时，玛利忽然笑了一下。

    「要是生为衣服店的女儿，我就不会认识古斯和布拉德了……」

    然后稍微歪头看向我。

    「而且也不会和威尔相遇了呀。」

    笑著如此说道的玛利，看起来十分美丽。

    「嗯，我也好庆幸玛利不是服装店的女儿。」

    于是我也笑著回应她。

    ──不知道前世的我究竟是在哪里受到挫折了？

    会不会是自己轻忽大意导致自作自受的失败呢？

    还是遭遇到自己无能为力的致命状况而受挫的呢？

    或者两者各半？

    虽然我已经无法回想起被浓雾笼罩的那些记忆──不过正因为经历过那些事情，才有今天的我。

    来到剑与魔法的神奇世界，被心地善良的不死族家人们养育。

    ……我想那应该是很幸福的事情吧。

    「好啦。」

    沉浸在思绪中的我，被玛利的声音拉回现实。

    「话题也告了一个段落，接下来试穿看看这件衣服吧！」

    「什么！还要继续啊？」

    玛利基本上是个好母亲，不过偶尔会变得像这个样子。

    我虽然惨叫著试图逃跑，但玛利的动作意外敏捷。

    轻易就被她抓到的我，后来又被迫陪她试穿了整整一个小时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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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死者之街的少年 特典 《战鬼》VS《仿徨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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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越狮子蚁（Myrmecoleo）横行的荒野。

    在山谷要塞一整晚迎击岩鬼（Troll）部族的战役。

    布拉德与身为遗迹守护者的千手巨人（Hecatoncheir）对峙。

    古斯与妖精猫（Cait Sith）斗智。

    只是稍微举些例子，这两人的英勇事迹就非常丰富了。

    就在平常使用的那间神殿房间听著这些故事的时候──

    「是说如果布拉德和古斯交手，谁比较强啊？」

    我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成为了一切的开端。

    「那当然是我啦。」

    「那当然是老夫了。」

    啊，这发展不太妙。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哦？哦？老头，你赢得过我这身肌肉？」

    「你早就没有肌肉了，你以为老夫会输给一个脑袋空空的骷髅？」

    「哦哦？连骨头都不见的老头还真敢讲，摸不到钱的心情如何啊？」

    「哦～？」

    如此这般，刚开始还带有玩笑成分的对话渐渐变得激烈起来。

    结果两人斗嘴到最后……

    「嘴巴讲再多都没意义……直接来一场吧。」

    「没错，必须实际验证一下。」

    事情就变成这样了。我完全无从制止。

    ──在祌殿山丘麓下的草原。

    大块头的骷髅人布拉德没花多久时间就换上完全武装回来。魔法皮甲配上双手巨剑，另外连短剑和投石索都有。

    相对地，鹰勾鼻幽灵古斯虽然看起来一如往常，不过……嗯，他绝对有准备什么伎俩。

    「好，威尔！你负责喊开始！」

    「还有当裁判！不过别担心，老夫不会那么简单就被消灭，所以你只要随便判一下就好了。要是布拉德开始叫苦就帮他喊停吧。」

    「好，威尔，要是那老头开始找藉口逃窜，你可要领会其中的意思喔？毕竟那家伙就只有讲歪理特别拿手。」

    「……哦哦？」

    「……哦哦？」

    「好、好啦！那么请双方要堂堂正正！堂堂正正比赛！这是比赛，好吗！」

    我拚命强调这是一场比赛，并插入把脸靠近互瞪的那两人之间。

    虽然我推向古斯手穿透过他的身体就是了。

    「了解，这是比赛……对吧？」

    「唔，这是比赛……没错。」

    那两人脸上都一副在打什么鬼主意的样子。

    虽然布拉德根本没有所谓的表情就是了。

    不过我并不打算阻止那两人想做的事情。毕竟我能理解男人之间想要争个面子的心情，而且我也很想看一次这两人交手的样子。

    「那、那么。」

    于是我高举起手……

    「开始──！」

    再用力放下，示意比赛开始。

    ◆

    「喝！」

    抢先出手的是布拉德，以惊人的速度旋转投石索，朝一开始就想逃往上空的古斯掷出。

    射出去的是约一颗小石子大的铅球，上面刻有《记号》，因此对古斯也有效──布拉德是玩真的。

    不只是布拉德而已，利用身为幽灵的特性打算冷不防从空中轰炸的古斯一样是玩真的。

    「呿！」

    古斯躲开布拉德阻止他升空的牵制攻击后……

    「《启动（expergisci）》！」

    忽然启动了哥雷姆。

    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各处的土壤顿时隆起。

    「小伎俩！」

    然而那些全部都伴随轰响被一扫而空。

    布拉德巨剑一挥就把人类大小的哥雷姆撞飞，还波及到其他哥雷姆一起粉碎。

    顺势把巨剑拉回身边的布拉德接著冲向古斯。

    「《加速（acceleratio）》！」

    古斯企图拉开距离，布拉德则是靠他本身的力量加速追上。

    「《奔跑（currere）》《油（oleum）》！」

    就在布拉德大跳跃避开油脂（grease）的咒语并砍出巨剑的瞬间，古斯以绝妙的时机施放《防御的话语》挡开利刃。

    ──那可说是一场激烈的『距离争夺战』。

    布拉德逼近，古斯避开，布拉德又追上，古斯又拋开。

    古斯高速施放大量《话语》和《记号》，企图拉开距离。布拉德则是靠无数的绝技，更重要的是他压倒性的体能试图阻止古斯得逞。

    战局因此陷入胶著，攻防渐渐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高速。

    虚虚实实的无数攻击互相交错，让我开始无法理解了。而就在我心想『啊，这应该不太妙吧？』的瞬间……

    「──请问你们是在做什么呢？」

    玛利带著笑容现身，让在场所有人当场僵住，比赛结束。

    ……当然不用说，后来我们都被玛利狠狠说教了一顿。

    换言之结论就是：如果布拉德和古斯交手，玛利是最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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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兽之森林的射手

第二卷 兽之森林的射手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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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bulbfrm

    微微阴天里的太阳虽然高挂在西方的天空，但我无论怎么抬头仰望也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即便没有到需要担心冻伤的程度，缓缓渗入体内的寒意还是多少让人觉得难受。之前居住在神殿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这一带地区的气候就算到了寒冷的时期也只会偶尔降些雪，稍微薄薄积个一层的程度。像现在也只是气温冷得要命，却完全没有要下雪的迹象。

    我把斗篷拉紧，走在石板道路旁的泥土上。石板路历经岁月摧残已经变得凹凸不平，因此要是随便走在道路上，反而会有被绊倒的危险性。

    「呜……好冷啊。」

    ──吐出的气息顿时化为白雾。

    以常识观点来看，选择冬天出发果然是错误的决定吧。我不禁如此想著。

    ……我──威廉‧G‧玛利布拉德，在那场赌上双亲灵魂与不死神搏斗的决战之后，只过了短短几天便离开了神殿。

    决战当天是冬至。换句话说，现在正是寒冬季节……老实讲，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

    然而……为玛利和布拉德造好坟墓、办完葬礼之后，要是我继续待在那舒适的神殿等到春天，我搞不好就会变得想一直留在那里了吧。为了守护玛利和布拉德的墓地，说服古斯，选择成为封印在那座都市的恶魔之王《上王》的封印守护者，这辈子就这么活下去。

    那对我而言，是一种即使知道不应该也难以抗拒的诱人念头。

    然而，仗恃著家人的宽容心态而茧居不出的行为，就跟我上辈子一样了……如果我什么行动都不做，裹足不前，这样的想法肯定会日渐膨大。

    所以──我决定毫不犹豫地相信选择，勇往直前。

    「…………」

    话虽如此，但我当然还是有充分注意，让自己最起码不要被气候打败、垂死荒野。最坏的状况，我甚至也有考虑暂时回神殿一趟。

    ……虽然出发当时我装得那么潇洒，要是就这样回去应该会被古斯取笑，不过就算真的回去了我也不会感到沮丧。当作这次是预先探路就好了。事先确认好道路状况或可以扎营过夜的场所等等，然后等到春天再重新出发。这总比打从一开始就关在神殿什么都没做来得有意义多了。

    就这样，我忍耐寒意背著行囊，时而行进，时而休息，到了晚上就扎营过夜，如此不断前行。

    ──路上也遭遇过几次与恶魔的战斗。

    毕竟那座死者之城是《上王》的封印之地。恶魔阵营想必也会派人在周围监视。

    而今天从那座城中有人类走出来，他们当然会为了逼问出情报而攻击我了。

    然而对于受过那三人锻錬的我来说，这些不三不四的恶魔根本不足为敌。

    外观宛如把动物与人类混杂在一起、显得奇妙而丑陋的恶魔们对我发动过好几次奇袭──但我都能在事前察觉、先下手为强，靠短枪《胧月【Pale Moon】》把敌人一个不留地化为尘土。

    虽然我是第一次和没有化为不死族的恶魔交手，但也没什么大问题。按照布拉德与古斯教导过的内容，我能够迅速且毫不松懈地击败对手。

    毕竟我可是和不死之神交手过，总不可能如今还输给这些普通的恶魔。

    ……至于死者之街那边，古斯说过他会用大魔法《迷雾的话语【maze fog】》守护著，所以应该不用担心才对。

    我顺著道路一直走，沿途可以看到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遗迹。像是大道边的旅馆街，或休息处的废墟等等。这些石造的建筑多半都已经崩塌，也有不少在古代战争中被烧毁或破坏。然而有些地方还是可以找到外观保留得相当好的房子，让我省去扎营的麻烦。

    从这类设施存在的状况来判断，玛利‧布拉德与古斯生前的社会果然文明水准相当高的样子。

    若拿前世的记忆来比喻，我会联想到古代罗马帝国之类的时代。

    「也就是说，现在是相当于古罗马帝国毁灭……之后的年代了。虽然入侵的敌人不是蛮族，而是恶魔啦……」

    从我回想起前世的历史知识来推测，现在的状况似乎不太能让人乐观。

    虽然我上辈子对历史还算颇有兴趣，不至于会把『罗马时期就是高度文明，中古世纪就是黑暗时代』这种评论囫囵吞枣完全相信，但是……

    「就算这样，都已经过了两百年左右，人类的生活圈却依然没有回到这一带，应该还是很不妙的状况吧。」

    总觉得像这样一个人旅行，自言自语的时间就变多了。真是糟糕。

    我为了排解无聊，偶尔也会唱唱上辈子以及在这个世界学过的歌曲，然而也快要没歌可以唱了。

    风景也差不多已经看腻，但我还是重新环顾了一下四周。

    右手边可以看到与街道相隔一段距离、宽度约几百公尺左右的一条壮阔河川。

    河岸周围是一片只有零星矮树的草地。等气候变暖时杂草也会长得比较高，视野应该会变得很差吧。

    河岸边之所以没有较高的树木，或许是因为河面高涨的时候会被冲走，导致树木没办法持续生长的缘故。

    再往更远处看，可以看到一整片森林。

    那一带彻底被树木遮盖，和我左手边一样几乎只看得到树。

    完全没有被人类开发过的森林既昏暗又寂静，不知该怎么说，总觉得充满某种威严感，教人不敢进入。毕竟贸然走进去也只会被树根绊脚，拖慢速度，而且万一在里面迷路失去方向感，就无从回头了。因此我目前顶多只有在扎营的时候会往稍微进去一点点的地方捡柴。

    反正既然沿著水源边就有道路可以走，我也没必要故意去选难度那么高的路径，只要乖乖沿这条路走下去就好了。

    走著走著，太阳也渐渐西沉。

    道路前方通往一座山丘，让我看不到另一侧的状况。

    我只能沿著道路默默走上山丘。

    ……接著看到的风景让我惊讶得抽了一口气。

    「呜、哇──」

    在夕阳照耀下，我眼前是一片广大石造都市──的遗迹。

    大河两岸有沿著放射状道路建造的大量房屋，另外也有类似桥墩的痕迹，可见过去曾经有连接两岸的大桥。其他还可以看到河港和仓库之类的设施，想必这地方从前是做为交易物资的集货点，发展得相当繁荣吧。

    ──而这些建筑如今全都惨遭破坏，化为废墟。

    围绕在城市外围的墙到处崩塌。从房子残留的焦黑痕迹看起来，这地方大概遭受过火烧攻击。

    也许是使用过什么大魔法的关系，城市各处也能看到盆状的深坑。然后河川的水流入破坏遗迹中，让城市有一半左右的土地都沉在水中。

    繁荣与崩坏。

    人类经济发展的伟大与战争的无情。

    岁月的流逝与万物的无常。

    眼前的光景让人不禁会感受到这些东西。

    我从山丘上凝望著这片风景过了好一段时间后──顺著我准备要走的大道看过去，才发现了一件事。

    「…………呃！」

    或许是城市和河堤遭到破坏而造成河川改道的缘故，原本一条大河在这地方分成了好几条支流。

    ……我准备要走的那条大道就被其中一条支流完全淹没了。

    我不禁按著额头，深深叹一口气。

    「地形变动……」

    毕竟都历经了两百年的岁月，河川会改道也是正常的。

    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该怎么办才好？

    ◆

    当天晚上，我决定在都市废墟扎营过夜。

    ……为了让徘徊在这座废墟的灵魂们可以安然离世，我也静静献上了《神圣灯火引导【divine torch】》的祷告。

    迷途的灵魂在灯火引导下，有如萤火虫般归返夜空。

    配合营火照耀，荒废城市的摇曳黑影，呈现出一片相当梦幻的景象。

    ……隔天清晨我早早醒来，向灯火之神献上祷告。

    接著将打来的水用《话语》清净后喝下，并享用了靠祝祷术产生的圣饼与乾粮肉乾。

    关于道路的问题我虽然烦恼了一下，但其实也没什么选项可选。毕竟手边没有渡河用的道具，因此我决定沿著河川最外侧的支流往下游走。

    或许是河川细分为许多支流所造成的影响，土地湿度增加，让周围森林给人的压迫感更强了。

    这下我必须注意，不能太过远离可以听到河流声音的范围。

    万一我在森林中迷失了方向，就什么也别多想，找到河流往上游方向走就对了。如此一来不管状况再怎么糟糕，我应该至少可以回到神殿才对。

    「…………」

    离开神殿之后已经是第几天了……好几天没有和人讲话，让我感到非常寂寞而空虚。

    我一边走，一边祷告。

    把这份寂寞与空虚也当成是献给神明的供品，不断祷告。

    四周一带寂静得可以。

    「…………」

    我带来的肉乾等等乾粮很快就要见底了。虽然讲起来是理所当然，不过一个人能够背在身上携带的粮食分量总有个限度。通常旅行应该是适时向路上居民或店家购买食材，随时补充才对。但我这趟旅行就是在寻找那些居民的途中，因此这样的补充手段无法成立。

    这下我深刻明白那些登山家挑战无人登过的高山时，为什么会坚持携带不占空间、易于保存又热量高的食物了。

    ……今天也已经过了大半个白天，我却依然没发现有人类生活的痕迹。要是我没有变得像玛利那样可以靠祝祷术产生圣饼，『离开神殿寻找村落』这项行为本身或许在可行动范围的问题上，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实现了吧。

    真的应该要再次感谢灯火之神才行──就在我如此想著，并稍微对神献上祷告的时候……

    我忽然听到了声音。

    似乎是什么东西以惊人的速度拨开草丛前进般「沙沙沙」的声响。

    「……！」

    我立刻甩掉套在枪头上的皮革套，架起短枪《胧月【Pale Moon】》。

    正当我猜测又是恶魔袭击的瞬间，从我眼前飞出来的竟是一头大野猪。

    体格比普通的野猪还要大上一圈，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相当激动，眼睛充满血丝，嘴巴不断冒泡。

    带有弧度的尖牙刚好就在我大腿左右的高度。万一被它刺到大腿动脉可不妙──就在什么忙也帮不上的大脑思考到这边的时候，我被布拉德锻炼出来的肌肉早已擅自做出行动。

    靠侧移脚步躲开大野猪的冲撞，同时把尖锐的短枪刺进它致命部位所在的心肺，也就是前肢根部附近……从枪头顿时传来贯穿毛皮的手感。为了不要连人带枪被拖走，在刺入充分的深度之后我就迅速把枪抽了回来。

    大野猪顺著冲刺的速度直直前进，用力撞上一棵树木。接著摇晃一段时间后，吐出鲜血失去意识。看来我顺利刺穿它的重要脏器了。

    然而野生动物的顽强性不可小看。

    有时候以为已经丧命而靠近的瞬间，对方又会突然暴乱让我方受到严重伤害。因此我在远处稍微观望了一下，正当思考著要不要用《胧月【Pale Moon】》确实给予致命一击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倒地的大野猪身上，在被我刺伤的另一侧腹部，插有一支白色尾羽的箭矢。

    「这是……」

    在我思考到其中代表的意义之前……

    从我背后又再度传来草丛的声响。

    ……我赶紧回头一看，发现了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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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兽之森林的射手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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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树林绿荫下的那个人物身上穿著一件连帽外套，帽檐深盖到眼睛。

    手上握有一把装饰独特的弓，箭矢已经架在上面。是白色尾羽的箭。虽然对方还没有把弓拉开，但弥漫出的紧张气息，感觉只要有那个意思就能立刻拉弓。

    以土色与草色为主的外套和上衣，皮革制的长靴与护手，腰上挂有一把柴刀，另外还有几把短刀──大概是一名猎人吧。

    「…………」

    「…………」

    我与这位推测是猎人的人物双方都不发一语，也不动作。

    ──现场的紧张感渐渐提高。

    不妙啊。我根本没余力去感动自己总算第一次与人接触什么的。

    这状况相当不妙……在森林中，素未谋面的两人偶然相遇。即便以我前世的知识来判断，这也是极度危险的状况。

    毕竟这里是远离城乡、没有任何司法或治安机关的森林。换言之，就算遭遇到突发性的暴力行为，也几乎无法期待会有人来搭救。

    在那样一个场所，遇到彼此不相识，而且身上有携带武器的对象。

    好啦，这下该怎么做？

    用笑容寻求握手吗？如果换作我是对方，突然遇到携带武器的男人咧嘴笑著对自己伸出手……我会握对方的手吗？

    还是说，要放下武器表示自己无意加害？万一对方已经打算一战了呢？会不会被对方以为是陷阱而提高戒心呢？

    丢下武器的动作会不会被对方误以为是攻击行动的预兆？

    使用祝祷术证明自己是虔诚的神明信徒怎么样？但是也有恶神的神官伪装的可能性。再说，对方会默默等待我在面前施展术法吗？

    ──对，我根本没有证明自己不是危险人物的手段。

    而且更糟糕的是，我没有隶属于任何组织，因此也没办法报上组织名称为自己撑腰。换句话说，我无法证明自己的身分。

    在前世的文化人类学等等学问中，之所以会把『与未知的对象偶然相遇』视为危险状况，就是因为在这种情况下，紧张感与警戒心会不断提高，有可能发展为互相厮杀的缘故。

    我的心跳渐渐加速。

    那位猎人看起来也在犹豫著该如何对应，同时在提高紧张感与戒心。兜帽底下的锐利视线一直在寻找我身上的武器就是最好的证据。

    ……『要战斗还是逃跑【Fight-or-flight】』的选择迫近眉睫。

    对方微微把身体重心放低，扎人的紧张感又更加提升。

    不妙。总之很不妙。

    再这样下去就真的要开打了。

    我拚命思考该说什么，并观察对方身上的东西──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这位猎人手上的弓，我在古斯的博物学课程中也看过类似样式的东西。

    印象中那应该是──既然这样的话……

    我在内心感到焦急的同时，为了不要诱使对方攻击而缓缓地、缓缓地把右手心放到自己左胸上──

    「──『吾等相遇之时，繁星闪耀。』」

    一字一句，尽可能慎重地、标准地发音出来。

    结果面前这位戴著兜帽的人物顿时睁大了眼睛。

    「古精灵语……？」

    对方惊讶的声音微微颤抖。是彷佛铃铛般美丽的声音。

    「……你是精灵族的关系人吗？」

    「不。我只是认为你应该是精灵族的关系人……」

    那把弓的样式，我有印象。

    根据古斯的博物学课程内容，那是以古老时代始祖神所创造的精灵为祖先，被掌管水与绿的奔放女神──蕾亚希尔维亚收为眷属的美丽长寿种族──精灵族所使用的弓。

    因此我试著用精灵族的方式打招呼，想说或许可以稍微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

    结果……

    「呿！姑且算是啦。」

    被我猜中了──猎人的声音稍微变得柔和。

    然而，这次换成我感到惊讶。对方的声音明明就像音乐般悦耳，但语气却相当粗鲁。我听说精灵族因为长寿的关系非常有耐性，是很优雅的种族才对啊──

    「算了，也罢。」

    对方解除攻击架式，掀开兜帽。

    白银色的头发首先映入我的眼帘。接著是皱起的眉毛、翡翠色的锐利眼眸、细长的鼻梁、优美的下颚线条与紧闭的嘴角。

    从兜帽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张莫名像少女般美丽的少年脸庞。

    插图004

    还有那对耳朵。以竹叶来形容还嫌短了些，不过稍微比人类尖。我记得那特徵是精灵族与人类之间生下的混血儿，也就是半精灵的──

    「话说回来。」

    我想到一半的思绪，被对方的声音打断了。

    「……那边的家伙，是你干掉的吗？」

    他说著，伸手指向倒在地上的野猪，然后再指向我手中沾血的短枪枪头。

    「是的，就是我。」

    听到我这么一说，他顿时微微皱起眉头。

    「真古老的讲话方式啊。」

    我不禁在内心「咦？」了一下，但仔细想想从布拉德与玛利他们生前的时代到现在已经过了两百年左右。就算这世界存在有像精灵族之类远比人类长寿的种族，这样漫长的岁月也足够让语言产生变化了。因此对方听起来可能会觉得我讲话方式很古老或者像古语吧。

    以前世的英文来比喻，或许就像把YOU讲成THOU的感觉。为了不要让人起疑，我必须多听听现代人的发音，适时改正自己才行。

    「抱歉，这是我的习惯。」

    「……算了，是没差啦。现在重要的是那家伙。」

    对方重新把话题带回野猪。

    「那原本是我的猎物。」

    银发的半精灵指著刺在野猪身上的箭矢如此说道。那根箭就跟他箭筒中的其他箭一样是白色的。

    从野猪出现没多久他就跟著现身的状况来判断，也应该是这样没错。

    「而你从一旁把它杀了。」

    对方之所以在这时候使用一副主张「你抢了我猎物」的表现方式，恐怕就是在提防事情真的变成那样，所以先行对我牵制吧。

    我因为前世的习惯，差点脱口说出「抱歉」之类的话，但我还是姑且避免了。

    「说得也是。它刚才忽然朝我冲过来，因此我为了保护自己才被迫出手。不过──」

    这状况简单讲就是一场交涉。

    对人交涉。

    「毕竟致命一击是我刺的，我应该可以主张相对应的权利吧？」

    虽然不知道是精灵聚落还是人类聚落，但这或许可以成为让我抵达村落的契机。

    ◆

    后来我们互相交涉了一段时间。

    这位银发半精灵的谈判技巧相当好，让实际上没什么谈判经验的我感觉总是被他牵著鼻子走。对方虽然外观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年纪，但毕竟精灵族以及继承血脉的半精灵都很长寿，所以他或许其实比我年长很多也说不定。

    即便如此，我还是努力跟对方谈条件，最后总算得到共识。只要我帮忙他解体野猪，就能分得我刺到的那一侧前脚以及与身体相连部分的肉。

    ……要解体一头野猪，其实是非常费工夫的一件事。

    首先要把野猪抬到河边浸水，放完血后两人合力清洗。这头大野猪不知是在哪里泡过泥浴，全身毛皮都沾满泥巴。

    「啊，可恶。竟然缺掉了。」

    大概是刺到骨头的关系，银发半精灵从大野猪身上拔出来的箭矢前端箭头缺了一个角。

    从他一副舍不得丢掉似地把箭头收进自己口袋的行为看起来，金属制品目前在这个地区应该是很贵重的东西。

    「先把碎片挖出来吧。要是切成肉之后被谁咬到可一点都不好玩。」

    于是我们利用河边较平坦的岩石，小心翼翼地把箭头碎片挖出来后，才开始解体大野猪。我虽然多多少少有向布拉德学过解体技巧，不过这位银发半精灵的动作比我还要熟练。

    野猪的皮下脂肪是很美味的部分，因此在切皮时如何尽可能留下脂肪部位就很考验一个人的用刀能力。而他在这方面是精准迅速到教人吃惊的程度。

    「好啦，接下来是……」

    他接著把刀刺进大野猪的颚骨下方，沿颈部切开一圈。

    因为看起来应该有切到脊椎的深度，所以我抓住野猪头部一扭，扯断关节。

    「哦，你很懂嘛。」

    对方咧嘴对我笑了一下，于是我也轻笑回应。

    他接著用短刀轻轻切开肉与筋，把头部切离。

    我把大野猪的尸体仰天固定后，他便开始切除从喉咙到尾部的侧腹外皮。这时候要是切得太深就会伤到内脏……呃，该怎么说？总之就是会让装在肠胃、膀胱或是生殖器里面的东西流出来，酿成大悲剧。然而以这位半精灵的功夫来讲，应该不需要担心那种事。

    把皮切完后，接著用短斧在各部位切出开口，然后我们两人从左右扳开肋骨。将肛门周围、胸部与横膈膜切开，把腹膜剥开到脊椎那一侧之后……

    「嘿咿、咻……！」

    他抓住野猪的气管与食道，一口气扯向肛门，结果所有内脏就一整块被取下来了。技术真好。

    就这样，大野猪最后变得很近似我上辈子在电影或电视上看到那种冷冻垂吊的「猪肉」状态。

    我交握双手，对切割下来的大野猪头部祷告。

    ……对不起，谢谢。我会珍惜食用的。

    「你还真虔诚……那就按照约定，分一只前脚给你吧。」

    半精灵轻轻耸肩，对我开玩笑似地如此说道。

    接著用柴刀精准砍向大野猪的肩膀骨头接合处，轻易就把前肢切开。

    「这样就分配完毕啦。」

    「是啊。」

    我们各自手握沾满鲜血的短斧与柴刀，带著慰劳之意互相笑了一下。

    「……来把肝脏先吃掉吧，毕竟那个很快就会坏掉。」

    「啊，我有手提锅可以用喔。」

    新鲜的肝脏是很美味的。

    因为是在冬季冰冷的河川进行作业，我的手早就已经冻僵了。

    趁著对方在河边收集漂流木的时候……

    「……《燃烧【flammo】》《火焰【ignis】》。」

    我小声用《话语》快速点燃少许的枯枝。

    对方并不是无法信任的人物……虽然我这么认为，但姑且不论古斯生前的时代，毕竟我还不清楚现在社会对魔法的观感，因此我还是暂时先隐瞒自己会用魔法的事情比较好。

    「呜……好冷啊。」

    就在我脱掉靴子，把手脚都放到火前取暖的时候，对方也回来了。

    「哦哦，冷死了。」

    他把漂流木丢进火堆后，也跟著取暖起来。

    我们不禁相视而笑。

    「好啦，真是期待。」

    「是啊。」

    我开开心心地把手提锅架到火上，首先丢入野猪的脂肪。

    等油脂在锅底充分散开之后，接著把切好的肝脏放进去，并削下一点岩盐撒在上面。

    滋

    肉烤熟的香气飘散出来。

    「地母神玛蒂尔以及善良的神明们，在祢们的慈爱之下，我们将享用这顿餐食。愿眼前的食物能获得祝福，化为我们身心的食粮。」

    我沉下眼皮，交握双手。

    「…………你还真有够虔诚的。」

    银发半精灵傻眼地看著我。他似乎不是什么有信仰的类型。

    不过正常来想，应该是保有前世记忆的我对神感到怀疑，而他对信仰虔诚才是比较自然的吧？虽然还在祷告途中，但这样奇怪的颠倒状况让我不禁感到有点好笑。

    「感谢众神的圣宠……我要开动了。」

    「好，开动吧。」

    他虽然似乎不信神，但也没夸张到不理会我的祷告自己先吃起来。

    祷告完后，我们两人各自把洗好擦乾的短刀伸进锅中，刺起烤好的肝脏。

    然后将冒著热气的肝脏大口咬下。

    ……热呼呼的，好美味啊。

    只有撒上一点盐的肝脏，浓厚的味道顿时在口中散开。

    真是好吃到受不了。

    如果有冰啤酒可以配该有多好。我甚至不禁有这样的念头。

    而对方原本一直严肃深锁的眉头，如今也松了开来。

    劳动之后享用的餐食，实在无比美味。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

    「啥？你要问路？」

    用完餐后我开口问路，结果对方一如我的预想露出狐疑的表情。

    我放到最后才问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毕竟这问题相当危险。很容易诱使对方反问我难以回答的事情，例如说──

    「你这张脸我也从来没见过。说真的，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呃，那个……这有点难说明，该怎么讲才好……」

    就算我老老实实跟他讲「我是在废墟被不死族抚养长大，和不死神交战后踏上旅途」这种话，内容也实在奇异到我没自信可以让对方相信。

    然而不论在哪个世界，没办法证实自己身分就很难做事。

    毕竟一个人无法证明自己无害，所以只能透过别人帮忙保证。以前世来讲就是像户籍或身分证之类的社会制度，在这个世界来说便是像地缘或血缘之类的关系……而如果没有这些证明，就等同于在向对方宣告「我有可能是个危险人物」了。

    但是身为一个使用《话语》的魔法师，我也不能说谎……就在不算说谎的程度下，稍微先含糊带过吧。

    「我是从南方来的……」

    「南方？拜托，这里已经是最南端啦。」

    「最南端？」

    「就是人类扩展领域的最南端，《南边境大陆【South mark】》的《兽之森林【Beast Woods】》啊。」

    《兽之森林【Beast Woods】》，听起来还真是恐怖的名称。

    包含刚才那头大野猪，或许这里有很多凶暴的野兽吧。我要小心才行。

    ……然后，我真的到底该怎么说明才好啊？伤脑筋。

    「虽然是那样，但我还是从南边来的。基于一些因素……」

    「……啊～你该不会是挖掘遗迹的冒险者之类的吧？」

    挖掘遗迹。这么说来，我在路途中的确有看到很多玛利和布拉德时代的遗迹。

    难道也有专门挖掘那种地方的职业吗？

    若是如此，今后准备用获自那些遗迹的东西维生的我，或许也可以说是那样的存在吧。

    「嗯，大概就是像那样……」

    「然后你迷路了。」

    「呃，该怎么说，大概就是那样……」

    听到我沮丧地如此回答，银发半精灵便一副「真是教人傻眼的家伙啊」地叹了一口气后，再度看向我。

    「这么呆的冒险者，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算了，没差。沿著这条河走下去，两天就能到达一座还算有规模的城镇。只要到了那边，总会有办法吧。」

    你就加油吧。他的语气讲得很事不关己似的。

    看来透过合作宰猪获得的好感，已经在刚才这段可疑的对话中完全丧失了。

    「呃，那个……我知道这样讲很冒昧，不过能否让我稍微到你所属的聚落歇一下……」

    我畏畏缩缩地如此询问后，对方顿时露出非常严肃的表情。

    接著深深叹一口气，并朝我瞪过来。

    「就算只是暂时，我也不想让你过来。明白吧？」

    「对不起……」

    他的主张实在合理到我无从反驳。

    换作是我站在对方的立场，我也不想把像是现在的我这样身分不明、来历不明又携带武器的战士带到自己的聚落。

    「所以你可别跟在我后面。」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低沉，四周变得相当昏暗。

    半精灵站起身子后，把大野猪扛到身上……他虽然身材纤细，但似乎比外观看起来的还要有力气。应该平时都有在锻炼吧。

    在这个世界透过锻炼对体能的增强幅度远超过我上辈子的世界。

    「啊，你没有照明没关系吗？」

    「用不著你来担心啦。」

    他不知道小声呢喃了什么之后，从森林深处忽然有个像光球一样的存在，轻飘飘地飞过来。

    「那是……」

    「妖精啊。」

    「……我第一次见到。」

    妖精。能够介入自然现象之中并且辅助其现象，比精灵下等，虚幻缥嫩的存在。

    能够与其对话，有时也能指使他们发挥神秘术法的人，称为「妖精师」──身为精灵神眷属的精灵族与同样是精灵眷属的存在亲和性很高，看来继承精灵族血脉的他也是一样。

    我以前在古斯的书上读过，成为妖精师的重点，就在于对嗳昧不明且性情多变的存在，能够在感性上产生共鸣并接纳。

    这和理论、知识、记忆与反覆实践为主的魔法──也就是《话语》的力量，以及透过信仰与戒律等行动获得庇佑、恩宠的祝祷术相比，又是完全不同系统的一种神秘领域。

    「掰啦。」

    半精灵很乾脆地向我道别后，便扛著大野猪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这是我将近十天来第一次和人对话。

    或许是因为如此，让我莫名感到不舍，而忍不住又对他的背影呼唤。

    「我叫威尔！威廉‧G‧玛利布拉德！你呢？」

    「……梅尼尔。梅尼尔多。虽然我想我们不会再见到面了啦。」

    银发半精灵梅尼尔说著，继续往前走去。

    「你就小心点，别曝尸荒野啦。」

    让光的妖精照亮自己脚边，扛著处理完毕的大野猪，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也没有跟在后面，而是目送他离开了。

    ……然后为了避开被血味引来的野兽，我移动到距离解体现场稍远的场所。

    重新燃起营火，把帆布和绳索挂到树上架起临时帐篷。

    在各处刻下《记号》当成警报装置，咏唱除魔与驱虫的《话语》确保安全后，便铺好毛毯就寝了。至于分到的野猪前脚，就当是明天的早餐。

    ……其实我本来有点担心的，不过和活人的对话出乎我预料地顺利嘛。

    梅尼尔。梅尼尔多。

    我记得那在精灵语中好像是「快速飞翔之雕」的意思。

    虽然口气有点粗鲁，不过讲起话来很愉快。

    即便他说以后不会再见到面，我还是不禁期待能再相遇。想著这些事情，我渐渐进入了梦乡。

    到半夜，我忽然听到声音。

    【灯火呀。】

    介于沉睡与清醒之间的模糊浓雾中。

    【吾之灯火呀。】

    兜帽阴影深盖到眼睛的黑发少女站在我眼前。

    【但愿在汝之旅途上──】

    寡言而面无表情的态度依旧。

    【……给予边境之地的黑暗一盏光明。】

    她将愿望说出了口。

    紧接著，许多画面化为启示，如闪光般烙印到我眼中。

    武器。

    叫喊。

    混乱。

    鲜血。

    鲜血。

    尸体。

    尸体。

    尸体。

    ──以及银色的头发。

    「……《光【lumen】》！」

    我将《胧月【Pale Moon】》的枪头点亮，慌慌张张配戴装备后，便冲向深夜的森林中。

    ◆

    在魔法之光的照明下，我抱著焦急的心情不断奔跑。

    那启示很明显是在预告即将发生的惨剧。而且梅尼尔也被卷入其中。

    「……！」

    虽然我原本就有想过可能会是这样，但看来现在这个时代真的非常危险。

    今天见面的人，搞不好隔天就会化为尸体。

    我转头环顾四周。

    森林一片黑暗。值得庆幸的是因为现在是冬天，草丛并不茂盛。

    然而在这样的黑暗之中乱跑，想必也无法抵达梅尼尔的聚落。虽然我也可以追寻梅尼尔的足迹，但是那么细微的东西要找起来太花时间，不知道能否赶上。

    而且梅尼尔对我抱有警戒心，或许会掩饰他真正前往的方向。职业猎人一旦拿出真本事，靠我的追踪术根本难以对应。

    我如此想著，便快速咏唱出几段《话语》。

    是在探查之类的行动中使用的《寻物的话语》。

    「……那边！」

    我找出了一个大致的方向。虽然只是简单的魔法，但总比没有好。

    ──我做好觉悟，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相当乱来。

    架起盾牌靠蛮力突破草丛，从陡峭的斜坡上一跃而下，再靠《羽翅的话语【feather fall】》轻轻著地。使用许多正常的森林旅行者看到肯定会皱起眉头的方法，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既然有聚落，就代表应该会在相当宽敞的土地。

    我偶尔停下脚步，靠《寻物的话语》重新定出大致的方向后，再继续冲刺。

    「……！」

    找到了。

    我看到森林的另一头有一片开阔的土地。

    在夜晚的黑暗中，隐约可以看见几块相连的田地，以及远处被木制栅栏围绕的十几间房屋。

    样子看起来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赶上了……？」

    不。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也非常有可能是惨剧已经发生之后了。

    我不清楚那段启示中的惨剧究竟是什么原因引起。

    是恶魔吗？妖鬼吗？不死族吗？还是魔兽……要是我贸然接近，很可能冷不防遭到攻击。于是我咏唱几句《话语》，熄灭《胧月【Pale Moon】》枪头的光。

    首先要侦查状况。竖耳倾听，谨慎靠近。

    我穿出森林，压低身子靠近田边。结果……

    「我看到森林那边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亮啊……」

    「是你眼花了吧？」

    有两支火把，伴随这样的对话声，接近过来。

    拿著火把的分别是一名中年人与一名年轻人，身上穿著褪色的束腰衣，外面披上毛皮外套，手中握著棍棒。大概是在村内夜间巡逻吧……至少感觉不到惨剧后的紧张感。

    看来现在果然还是那段启示中的事件发生之前。太好了。

    「嗯……？」

    正当我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那两个男人之中的中年人注意到我被火把照出来的影子。

    于是我露出尴尬的笑容，走向他们。我想只要告诉他们我和梅尼尔认识，他们应该就不会忽然攻击我吧。

    就这样，在那两人看著我，准备开口的瞬间──我往前踏出一步，刺出短枪。

    「什、啊！」

    「咿！」

    金属声响起。

    我再踏出一步，接连不断地挥舞短枪。金属声又再度响起。

    「快退下！」

    我挺身站到可以保护那两人的位置，用圆盾挡下飞来的『某种东西』。

    ──是来袭者。

    既然会使用投射武器，就代表对方不是魔兽。那么是恶魔吗？妖鬼吗？还是不死族？

    为了判断对手的真面目，我稍微将视线瞄向掉落到地上的那东西。

    ──发现那是白色尾羽的箭矢。

    我想到这背后代表的意义，脑袋当场僵住了。

    就在那瞬间，传来锐利的声响。是弓弦的声音。

    「……！」

    我赶紧架起圆盾，挡下飞来的箭矢。

    从正面飞来的箭矢几乎只有一个点，不可能每次都用枪击落。因此我用盾牌保护身体的重要部位，同时扩大魔法灯光，看向对手。

    在我视线前方──

    「…………」

    有一名皱著眉头、表情严肃，手握弓箭的银发半精灵……以及在他背后十名左右打扮骯脏的男人，握著棍棒与直枪等武器。

    这画面让我确信了。

    「梅尼尔……」

    梅尼尔的聚落？梅尼尔被卷入惨剧？要赶快去救他？

    我竟是如此愚蠢。

    梅尼尔。

    梅尼尔多根本不是启示中那桩惨剧的被害人。

    ──他是主犯啊。

    ◆

    我的脑袋一时无法思考。

    为什么梅尼尔他……

    明明刚才我们还有说有笑的。

    「你们去把村落攻下来。那家伙交给我对付。」

    梅尼尔一声令下，他背后的男人们便展开行动。

    「等……」

    就在我想要上前制止的时候，箭矢再度飞来。

    照这轨迹，要是我避开就会射中我背后那两人。于是我赶紧用圆盾挡下。

    「……我警告过你不要跟上来了。」

    梅尼尔的眼中霎时闪过某种感情。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去死吧。」

    紧接著，我看到对手放出惊人的绝招。

    梅尼尔几乎一口气射出三支箭，分别瞄准我的脸部、手臂与脚。

    我的脑袋依然混乱。

    然而被布拉德锻炼过的身体依然精准应对了梅尼尔的绝招。

    用圆盾弹开朝我脸部与手臂射来的箭，同时往后退下一步，侧身避开射向脚部的那一箭。

    「啊、啊……大家快起来！起来！」

    「敌人来袭啊！快拿武器，女人小孩退到后面！」

    我背后那两人如今才总算理解状况，开始大叫。

    「呿！」

    听到那两人的叫声，梅尼尔似乎感到焦急地再度朝我射出箭矢。每一箭都精准又刁钻，要是我没有圆盾，现在应该早已被好几支箭刺中了──当初还犹豫要不要带来的盾牌，就结果来说是拯救了我的性命。

    我在防守的同时试著缩短双方距离，但梅尼尔也不断往后退下。

    看来这就是他拿手的攻击距离──

    「《加速【acceleratio】》！」

    既然这样，我就逼近他！

    正当我如此决定并咏唱《话语》，让自己爆发性加速的瞬间……

    「『诺姆啊诺姆，绊倒他的脚』！」

    梅尼尔彷佛是要盖过我声音似地同时大叫。

    结果地面忽然开始蠢动，想要绊住我的脚。

    那恐怕是指使大地妖精诺姆发挥的《跌倒【slip】》咒语。

    我正在加速中，万一被绊倒，搞不好会顺势摔到骨折。

    梅尼尔露出得意的表情。

    这个妖精力量的使用时机可说是恰到好处。

    情急之下，我也没有对付的策略。

    既然没有策略……

    「嘿、呀！」

    我使劲一脚踏在地上。

    巨大的声音顿时响起。

    强烈震动往四周扩散，让诺姆受到惊吓似地停止了动作。

    「啥！」

    梅尼尔瞪大眼睛。

    准备攻击村庄的男人们以及从村庄里拿出武器准备迎战的男人们，也都瞪大了眼睛。

    看来他们并不知道。

    经过彻底锻錬的肌肉所发挥的暴力，面对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够解决的！

    「……可恶！」

    梅尼尔臭骂一声，并继续后退。

    紧接著射出箭矢后，又把弓挂在手臂上，朝我投掷短刀。不知道是他的投掷方式有什么诀窍还是短刀本身有动过手脚，短刀从左右两侧划出弧线飞来。

    能够躲的攻击我就用躲的，不能躲的就用盾牌弹开，并继续往前冲。盾牌真的有够方便，还好我有带来。

    梅尼尔大概是终于做好觉悟，而架起柴刀──

    「『沙罗曼达，烧死他』！」

    从我背后那名中年男子手握的火把为起点，《火焰吐息【fire breath】》朝我射来。

    但是我头也没回就刺出短枪，将火焰当场贯穿消散。

    对手的攻击我大致上都猜到了。

    「…………真的假的？」

    比起布拉德和古斯认真起来时的骗术，或是不死神的恶毒手法，梅尼尔的假动作还算是很直接好懂的类型。

    就在他不禁呆住的时候，我瞬间缩短双方距离。

    「你也强得太夸张了吧……」

    最后，我朝面露苦笑的他挥出短枪，用枪柄重击他的胸口剑突处。

    肺部空气被强制排出，让梅尼尔「呜！」一声跪到地上。

    他因为横膈膜痉挛而难以顺利呼吸，陷入暂时无法动弹的状态。

    趁这时候，我咏唱《话语》用蜘蛛丝将他捆绑起来。

    回头一看，村庄那边根本连战斗都还没开打。

    因为大家都表情呆滞地看著我们交手。

    ……真是幸运。

    我就趁著还没有传出伤亡之前，把敌人全部压制下来吧。

    ◆

    ──就结果来说，没有任何人丧命。

    打败梅尼尔之后，我靠《睡眠的话语【sleep】》，以及《麻痹的话语【paralyze】》，还算轻松就压制了包含梅尼尔在内的十名来袭者。

    如此这般，总算回避了一场凄惨的袭击行动。

    虽然多少有传出一些伤者，不过我也靠祝祷术治疗了他们。

    结果村人们就把我当成「恰巧路过的亲切神官战士」大大感谢了一番，但是──

    「…………」

    隔天太阳刚升起时，我在村外的广场不禁皱起眉头。

    在广场中央有一座用大小形状不一的石头堆砌而成的小庙。是祭祀善良神明的祠堂。

    那看起来应该是把开垦田地时挖出来却不知该如何处理的石头堆起来建成的，因此想必也带有「开拓纪念碑」之类的附加意义吧。

    如果现在的习俗依然跟古斯教过我的时代一样──在小聚落要进行重要谈话时，通常会像这样在神前进行，有时候甚至会向神明立誓。

    虽然上辈子的世界也有不少地区的人民会在神前进行聚会或决议，不过在这个神明能够对现实产生影响力的世界，这样的习俗所带有的意涵就更重了。

    而现在在这块小庙前的广场上，村庄的男人们便是在议论著该如何处置那群被麻痹并捆绑起来的来袭者。

    「我──就──说──！」

    「总之应该把他们吊起来！」

    「你们听我说啊！」

    「首先！喂，听我讲！首先！」

    「他们可是忽然来袭的！」

    「所以，说到底啊……！」

    议论的场面极为混乱。

    或者说，我有种他们单纯是在互相大吼的感觉。

    ……这也太糟糕了。

    就在我疑惑著究竟为何会如此的时候，仔细看看才注意到这些村人们的肤色各有不同。

    讲话的口音也各自不一样，甚至有人激动到开始使用跟其他人相异的语言大声怒吼了。

    这该不会……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神官大人，这场面真是让你见笑了……请让我再次感谢你刚才相救。」

    有个人走来向我鞠躬。

    就是一开始梅尼尔用弓箭攻击的那两人之中，年纪较大的男子──

    「我名叫约翰，神官大人。」

    「啊，请不用客气。呃，我叫威廉。话说这是……」

    我暂时把那群互相叫骂的村人们放到一边，向这位约翰先生请教状况。

    正如昨天梅尼尔所说，这地方是《南边境大陆【South mark】》中称作《兽之森林【Beast Woods】》的场所。

    这是一片有凶猛野兽甚至更危险的魔兽群四处横行的广大森林地带──据说也正因为如此，支配这一带的《法泰尔王国》无法把领主权力延伸到这地方。

    「所以这里自然有很多带有隐情的居民──」

    像是犯罪者、逃亡的农奴、亡国难民或是专挖遗迹的落魄冒险者──

    基于各式各样的理由难以在都市中生活的人们，聚集起来自然形成的村落，据说零零星星地存在于这片森林中。

    想当然，村民们的来历、规范与法律意识也都各自不同。

    所以每次讨论事情的时候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还真是辛苦啊。我不禁如此想的同时……

    「……他们究竟会如何呢？」

    我瞥眼瞄了一下梅尼尔。他被《蜘蛛丝的话语【Web】》以及《麻痹的话语【paralyze】》拘束起来，倒在地上。从我的方向看不到他的表情。

    在执法权力无法伸及的地区袭击村落，却失败遭到逮捕的集团最后会有什么下场……其实很容易可以预想得到。

    恐怕就是被处以私刑，全部吊死吧。

    ……真不想看到那样啊。

    因为保有前世感觉的关系，我有自己的想法很天真的自觉，不过我还是有点难以接受这种事情。

    虽然这样讲很任性，但我就是不想看到自己抓到的人死去，也就是让自己成为别人丧命的原因。而且我也不想要自己才刚抵达人类的生活圈，就要目睹那样残忍的私刑场面。

    更何况，即便对方是贼，不知缘由却看到自己认识、交谈过的人物在眼前丧命，还是会让人心里不太舒服。

    ……当然，离开神殿后最先会抵达的地方，不用想也知道会是治安较差的边境地区，而且我也多少有做好目睹恐怖事件的觉悟，但也没必要让我一开始就遇上这么糟糕的状况吧。

    虽然在冒险类型的故事中，讨伐盗贼是很常见的剧情。然而我实际遭遇才知道，讨伐行动的事后处理其实一点都不大快人心，反而是非常麻烦的。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吗？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关于这点，我怎么想也不透啊。」

    「想不透？」

    我疑惑地歪了一下头。

    本来我还以为在这种状况下不管怎么样，应该都会往「杀死来袭者」的方向讨论出共识的。可是……

    「那群人看起来应该是邻村的居民──虽然说是邻村其实也不近，中间隔著森林和小河，路程大概要一天左右就是了。」

    「欸？」

    是邻村的人来袭？在这种寒冬中？忽然？

    「就算那群人并不富有，应该也不至于到储粮不足的程度才对……以这片森林的居民来讲算是好相处的一群人，至今也都来往融洽才对啊。」

    「…………」

    这样听起来的确教人不解。

    「而且那个银发的精灵混血儿，在这一带是出名的流浪猎人。他过去帮忙过很多次讨伐害兽的行动，也有很多人被他救过性命……可是为什么现在会这样？」

    听到约翰先生的疑惑，我也点头同意。

    就在这时，争执不休的村民会议起了变化。

    「好啦好啦……大家应该讲得也累了。来，先喝点水吧。」

    一名年老的男性看准大家吼到疲惫的时机，「啪啪」地拍拍手并加入讨论的圈子。

    那人柱著拐杖，身材矮小，头发几乎全白。虽然态度看起来亲切，但眼神感觉不可大意。

    左眉附近古老的小刀疤特别教人留下印象。

    「那位是长老，汤姆老爷。」

    约翰先生如此告诉我。

    就在大家轮流传递著水瓶的时候──

    「大家一边喝水，一边听老夫说吧。」

    汤姆长老开始说了起来。

    「首先让老夫确认一下，倒在那儿的这些人，是隔壁村的人吧。然后还有这个银发的猎人。」

    长老讲话流畅，有种让人的注意力不知不觉间就被吸引过去的感觉。

    一方面也是因为抓准了大家已经讲累而喝水休息的时机，刚才明明还在大吼大叫的那群村庄男人们，现在都没有人插嘴打断长老。

    真是巧妙的手法。

    「约翰，你昨晚确实看到这些人手拿武器，成群涌入村庄是吧？」

    「是，长老，我确实看到。」

    大家纷纷把视线望向距离集会处稍远的约翰先生，而约翰先生则是态度冷静地点头回应。

    「然后，这位神官战士挺身拯救了我们。」

    「唔……且让这老骨头也向你致谢。」

    「不，呃，一切都是灯火之神大人的引导。」

    听到我这么回应，汤姆长老便说了一句「那么，也要向那位神明致谢才行了。」并朝著小庙简易礼拜后，笑了。

    那笑法让我不禁有点回想起古斯。

    接著，他又若有深意地对我瞄了一眼。但我还来不及领会其中的意思，长老又继续说道：

    「唉呀，总之老夫可以想作只要有你在场，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会保护咱们吗？」

    「啊……」

    看来汤姆长老是希望能先向这些贼问话的样子。

    而现在既然有我在场，万一那些人又想施暴也不用担心，因此长老打算把现场气氛引导往「解除那些人的麻痹也没关系」的方向。

    既然这样……我稍微思考一下后，回答长老：

    「向葛雷斯菲尔的灯火立誓，我会保护在场的所有人。」

    我之所以把受词部分讲得较模糊，是考虑到万一这村落其实有什么理由足以让外面的人来攻击的状况。

    根据事态发展，我搞不好必须保护这些来袭者才行。

    「那么，就算这些人又暴乱起来也不用担心啦。」

    汤姆长老大概是察觉出我的意图，轻轻笑了一下。

    「……各位，老夫认为应该先把他们叫醒问话，怎么样？」

    「可是长老，让准备要吊死的家伙讲话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一名咕噜咕噜灌饮著水瓶的村民「噗哈」地吐了一口气后，如此说道。

    「要是产生同情，就不好办事了。这档事情就是应该直接了断。」

    其他有几名村人也表示同意。

    这或许一方面是他们在这个边境地区已经多少习惯了粗鲁事情的关系，一方面也是因为来袭的人物是大家认识的对象吧。

    「但是什么都没搞清楚也很危险吧。而且这样让挺身拯救咱们的神官战土大人对咱们抱有不信也不好。」

    汤姆长老这么说服著村民们，然后把视线望过来。

    于是我对他点点头回应。

    ……梅尼尔即使态度冷漠，看起来也不像是喜欢杀人夺财的人物。

    我虽然刚才有考虑到万一的可能性，但这些村民们似乎也搞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会被袭击的样子。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人是基于什么理由袭击邻村？

    我在脑中思考著这些谜团，并解除了《话语》。

    ◆

    就这样解开束缚后，我们讯问了一下隔壁村的居民们──

    「是恶魔。村子被恶魔毁掉了……」

    「死了好多人。」

    「对方还带来我们从没见过的魔兽……」

    结果问出了比这次事件更加凄惨的内容。

    从他们说的话归纳起来，距离这里约一天路程的隔壁村子遭到一群带著魔兽的恶魔们袭击而毁灭了。

    半数左右的村民被杀害，好几栋屋子被烧毁，勉强逃出来的人也无处可以投靠。

    难民中包含女性、小孩子和伤者，在寒冬中没有屋子遮蔽冷风，也没有粮食果腹，只能默默等死──

    就在那样的状况下……

    「提议去抢劫的，是我。」

    梅尼尔低著头小声如此说道。

    「反正和那群带著魔兽的恶魔们战斗也没有胜算。所以我提议与其乖乖等死，不如到附近村庄抢劫粮食果腹，然后再逃到其他地方去。」

    梅尼尔似乎是循著那只大野猪的足迹刚好经过村庄附近，听说了那群村民的状况。

    于是他为了让村民们能稍微垫个肚子而追捕那只大野猪，将肉带回给在森林中受寒的村民们──接著提议抢劫，并率领男人们趁深夜来此袭击。

    毕竟这座村子想必没有余力收容那么多难民，就算来寻求协助也肯定会被拒绝。

    而且这座村子的人搞不好会因此担心难民们变成盗贼，为了预防万一而前来攻击。既然这样，不如乾脆趁这里的村民们还不知情，自己先变成盗贼来袭击，抢夺物资后远离那群恶魔──

    身陷绝境的状况下，在不受统治权力管束的地方做出这样的判断确实很合理。

    但是梅尼尔他──

    「你应该不是那座村子的居民吧？」

    为什么要为了那些村民做到这种地步？感到疑惑的我如此提问后……

    「……那村子的玛普尔婆婆以前关照过我。」

    梅尼尔简洁地这么回答。

    「玛普尔怎么样了？」

    「听说死了。」

    「…………这样啊。」

    皱著眉头询问梅尼尔的汤姆长老听到回答后，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事情是我提议的，要吊就吊死我──那些家伙只是被我骗了，就放过他们吧。拜托。」

    随后，议论又再度激烈起来。

    怎么可能放过他们！应该全部吊死！

    但也不是什么不认识的人，就没办法收容他们吗？

    这村子哪来那种余裕！把事情想清楚点！

    村民们纷纷互相吼叫著。

    「…………」

    在那之中，约翰先生和汤姆长老都露出严肃的表情。

    「长老……」

    「嗯。」

    附近有一群会毁灭村庄的恶魔，可是现在如果不先对这些本来是受害者而且是邻人的难民们做出裁决，事情就讨论不下去。

    想必长老心中也很焦急吧。

    「这猎人过去有恩于咱们，隔壁村的人们也的确教人同情……但这次还是必须把他们吊死才行啊。」

    长老的声音听起来很难受。

    毕竟就算把这群人放走，无处可去的他们终究只能再度抢劫。既然如此，这座村子为了自卫，也为了保住面子，必须把一度来袭过的这群人杀掉才行。

    即便这些人有情非得已的理由，这村子也没有余力和方法拯救他们。因此为了自身的安全，不得不杀掉他们。

    而且这些来袭的人也是知道就算来求救也得不到慈悲与宽容，才会从一开始就不得不选择暴力的手段。

    如果要合理思考，就不得不变得残酷。

    布拉德他们以前担心过的事情果然没错。

    现在外面的世界相当黑暗。

    「…………」

    想必会有人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吧。这种状况是边境地带常见的黑暗部分，暴力与残酷的一面，跟这种事扯上关系也只会吃亏而已。

    再说，我根本没有理由也没有道理去插手这样的事件。只要当作什么都没看到，自顾自地出发前往北方的城镇就好了。只要到稍微再文明一点的都市地区，总会有让我能混入其中的余地，现在老是去管这种麻烦事也没有好处──

    我知道，这样应该才是比较明智的判断。

    可是……

    我的母亲说过，要好好爱人，好好行善，别害怕吃亏。

    我的父亲说过，要相信结果，勇往直前，别因为想过头而裹足不前。

    他们说过的话依然留在我心中。

    所以……

    「那个！」

    我舍弃了明智，决定稍微往前踏出一步。

    为了父母赠送给我的话语。

    为了实践对神立下的誓言。

    ……我决定尝试去推翻眼前这件「没办法的事情」。

    ◆

    我尽可能大声呼喊，而幸运的是大家都有把眼睛看过来。

    如果想要正确使用《话语》魔法，发声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古斯对我的训练派上用场了。

    为了吸引众人的目光，我刻意张开双臂。

    然后选择第一句话是──

    「请问可以用钱解决吗！」

    听到我如此询问，村民们纷纷瞪大眼睛。

    趁大家还没理解之前，我又紧接著说道：

    「赔偿，赎罪金。请问这地方没有这样的风俗吗？」

    当犯下什么罪过时，靠金钱或家畜清算罪刑，取代相对应的流血报复行为。据古斯说，这是很多地区都有的风俗。

    我前世的记忆也能佐证这样的说法。

    在日耳曼、凯尔特、俄罗斯或斯堪地那维亚等地方，都曾有过这样的风俗习惯。

    我在书上也读过，伊斯兰世界甚至到了现代都还有地区允许选择要接受报复刑或赔偿金。

    照现况发展下去肯定会引起流血事件。

    如果问题可以靠金钱解决，就这么办。

    就连性命或报复都能买到，金钱真是太伟大啦！相信古斯应该会这么说吧。

    「等、等一下等一下！这里确实是有那种习俗，但这钱谁来付！」

    「没错，这些家伙可是身无分文啊！」

    村民们对我的话有反应了。

    而且不是「怎么可能用金钱赎罪！」而是「谁来付这个钱？」的方向。

    毕竟要是对方正面拒绝就会变得很麻烦，因此我不禁感到庆幸并继续讲下去。

    古斯薰陶出的思考回路在我脑中开始运转起来。

    「钱就由我来付！」

    我这句话顿时让现场一片骚动。

    「……大家安静。」

    汤姆长老让众人安静下来后，对我问道：

    「神官战士大人，这是为何？」

    「因为恶魔正是我的宿敌，是导致我双亲过世的存在。」

    我为了提升说服力，稍微夸大地如此回答。不过我也没说谎。

    毕竟玛利和布拉德的死的确就是起因于他们挑战恶魔军团啊。

    「而且我是受神明庇佑的神官。我向灯火之神发誓过，要讨伐邪恶，拯救不幸。现在有人受害于邪恶的恶魔，我自然要挺身援助。」

    我伴随夸大的动作，将自己的主张讲得头头是道。

    这些演说技巧也都是古斯传授的。

    「另外，既然有村庄被恶魔占领，我也不能放置不管，必将前往讨伐。而他──」

    我说著，伸手指向梅尼尔多。

    他呆著表情看向我。

    「他是熟知这片森林的优秀猎人对吧？那么在讨伐恶魔的行动中，我极力希望能雇用他，不会吝于费用。」

    村民们再度骚动起来。

    只要把遭到恶魔袭击的村庄夺回，人类之间就没有理由再互相争斗了。

    至于这次偷袭村子的恩怨，就靠赔偿金清算，一笔勾销。

    如此一来便能皆大欢喜──除了来路不明的神官战士从头到尾都吃亏之外。

    村民们在议论纷纷之中，似乎也渐渐理解了这点。

    为了推他们最后一把，我在大家面前掏出几枚金币银币，也发挥了很大的效果。

    「……请问真的可以吗？」

    约翰先生如此向我询问。

    「这样感觉只有我们得到好处而已──」

    听到他这么说，我笑著回应：

    「各位能够尽享好处，肯定是因为大家平日行善的缘故吧。」

    我说著，向神明祈求了一点小小的奇迹。

    「毕竟掌管灵魂与轮回的灯火之神葛雷斯菲尔大人，总是会带著慈悲观望各位每一天的生活啊。」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我祈求的奇迹发生了。

    广场上祭祀善良神明的祠堂忽然点起一盏小小的灯火。

    众人看到这样一幕，纷纷「哦哦」地发出感叹，并唱颂起感谢神明的话语，献上祷告。

    尽可能不要制造伤害，并帮助遭遇困境的人民。

    同时，或许有点过分作戏，不过也凸显了神明的存在感。

    虽然在金钱上造成了一些损失。

    但我身为神的手、神的剑，总算是撑过了这道难关吧……应该。

    我在心中如此呢喃之后……

    总觉得神似乎在某处对我轻轻微笑了。

    ◆

    村民们讨论出结果后，为了清算恩怨，由双方各自派出代表进行了一场立誓仪式。

    ……紧接著，我们便立刻出发进入森林，保护遭到恶魔攻击的村庄难民之中，基于体力上的问题而没有参加这次偷袭行动的女性、老人与小孩们。

    那些逃亡时什么也没带出来的村民们，在森林中的一处营火边互相依靠，被寒风吹得不断发抖。

    他们虽然刚开始还表现得很畏怯，不过多亏梅尼尔帮忙说明状况，让大家很快便理解了。

    因为其中受了伤或是快要感冒的村民很多，我靠《伤口愈合【close wounds】》与《疾病治疗【cure illness】》的祝祷术治疗了他们。

    然后以「将村庄夺回之前」为条件，请一开始的村子暂时收容那些人。

    对方欣然接受了我的请求，但我想那恐怕并非完全出自善意吧。其中大概也包含了当成人质的意义，好管束那群同样暂时留在村子里的男人们。

    然而不管怎么说，收容就是收容，实在感激不尽。

    ……之后万一前往夺回村庄的我不幸战败丧命，这村子很有可能会因为难以负荷而不得不把收留的难民们杀掉。

    这下我说什么都要战胜才行了。

    正当我在广场的祠堂边祷告并想著这些事情的时候……

    「……我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银发猎人──梅尼尔多忽然走来向我搭话。

    「嗯？我没什么其他的意思啊。就是像我说过的那样。」

    毕竟我不能放任恶魔横行霸道，同时也不希望人类之间彼此争斗伤害。

    因此我只不过是想解决这个问题而已──

    「啊，话说回来，我好像先斩后奏了。」

    这可不行。

    「为了夺回村庄，讨伐恶魔，可以让我雇用你吗？」

    徵求本人同意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于是我如此询问后，梅尼尔却皱起了眉头。

    「拜托，我可是个教唆杀人和抢劫的家伙──你难道不用给我惩罚吗，神官战士大人？」

    「关于那件事，已经透过赔偿清算完毕啦。而且你是因为对恩人的村庄无法见死不救，迫不得已之下才那么做的吧？」

    犯罪就是犯罪，要这样讲也没错。

    包含梅尼尔在内，那些难民其实可以选择不要伤害别人，自己乖乖等死就好。如果能够做出那样的选择，或许是很值得尊敬的行为。

    然而因为不想坐以待毙而选择向别人抢夺，也并非卑劣的决定，而是很正常的想法。

    更何况他们之中还有像女性和小孩等等必须保护的存在。

    「对于选择了正常决定的普通人，我并不想积极惩罚啊……」

    听到我这么说，梅尼尔咂了一下舌头。

    「要是我怀恨在心而偷袭你怎么办？」

    「万一我死了，会伤脑筋的是那些村民们吧？」

    至少从恶魔手中夺回村庄之前是如此。

    我不认为眼前这位银发猎人会笨到无法想清楚这方面的得失利弊。

    被我这么一说，梅尼尔终于忍不住把视线别开。

    「……这个老好人。你迟早会被人抢光到连命都不保啦。」

    「或许吧。」

    听到这样很有可能性的预测，我不禁露出苦笑。

    我总不能老是依靠古斯赠送给我的财宝，而且花出去的钱也必须想办法赚回来才行。

    「呿！也罢……总之我让你雇用就是了。反正为了那些家伙，我也需要赚点钱。」

    「嗯，请多关照啰。」

    梅尼尔接著面带讽刺地扬起嘴角，眯细翡翠色的双眼对我点头。

    「那么首先我们要怎么做啊，雇主大人？」

    「时间有限，就直接进攻敌阵吧。」

    「…………」

    梅尼尔顿时用一副「这家伙脑袋没问题吧？」的视线看向我了。

    呃、那个，我并不是什么都没考虑喔？

    但是我这样讲果然听起来很没常识，果然会遭到反对吧？正当我这么担心的时候……

    「……唉呀，说得也对。的确是要快一点比较好。」

    教人意外地，梅尼尔竟然点头同意。

    「毕竟那些村民们化为不死族的可能性很高啊。」

    我不禁沉默了。

    没错。就如同善良神明的保佑无所不在，那个不死神斯塔古内特的善意保佑同样遍布这个世界。

    虽然像玛利和布拉德那样由不死神亲自找优秀的英杰订下契约而诞生的最高等不死族，是极为少见的例外……不过带著遗憾而死的人化为不死族的案例，在这个神明的保佑确实存在的世界中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因为憎恨、混乱或者太过突然而没能察觉、无法接受自身的死亡……有时候就很容易会化为不死族。

    「没必要让村子那些人目睹自己亲人、小孩变成不死族的模样。如果可以早点收拾掉，就应该早点行动。」

    对梅尼尔这句话，我也点头同意。

    「必须趁他们开始到处徘徊、下落不明之前，赶快让他们归返轮回才行。」

    只要能知道所在之处，我便能透过灯火之神的祝祷术让死者归返轮回。

    但如果是下落不明的亡灵，我就束手无策了。

    因此要在那之前尽快行动。

    「可是要对付那群占领村庄的恶魔，你有什么胜算吗？他们很多都是强悍的战士，等级较高的甚至会使用术法。而且现在成群结队还带了魔兽──」

    「嗯。」

    关于那方面嘛，嗯。

    我想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毕竟我以前每天都在那座死者之街的地下城扫荡化为不死族的恶魔，所以……

    「我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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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兽之森林的射手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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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村子借宿一晚到隔天早上，我在汤姆长老与约翰先生等村民的送行中出发，前往夺回被恶魔袭击的村庄。

    请梅尼尔帮忙带路的我，踏著河面裸露的岩石渡过大河的小支流，在森林中一路往东北行进。

    跨越长有青苔的巨木树根，踩踏地上的枯叶，我保持著适度的紧张感跟在梅尼尔后面。

    梅尼尔的步伐看起来相当熟悉这片森林。

    即使在视线不良、感觉会迷失方向的昏暗树林中，他也能毫不犹豫地行进。有时候还会呼唤妖精，让草丛自己为我们开路。

    以前布拉德曾经告诉过我，在森林中绝对不要和精灵族起冲突。如今我总算明白那个理由了……要是和拥有这种能力的对手在森林中交手，搞不好连战斗都还没开始就会被耍得晕头转向，只有被杀的份。

    我们适时休息，但仍以相当快的步调在森林中行进……

    「今天在这边扎营。」

    就在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银发猎人对我如此说道。

    既然隔壁村的距离约一天的路程，那么我们的目的地应该就在前方不远处了。

    「『绿林之民啊，请容许急来之客借宿一晚，并提供绿草之床与树木屋顶。』」

    梅尼尔咏唱呼唤妖精的咒语后，我们周围的树木便立刻弯曲成拱门状。

    脚下的地面长出柔软的嫩草，外围则彷佛要保护我们似地长出较高而密集的草丛。

    「咦……哇，好厉害！」

    简直可以说是由草木构成的帐篷了。

    我想这在妖精师的术法中应该是相当有难度的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快点睡啦。」

    「那谁来守夜？」

    「我会拜托寄宿在树木的妖精们，要是发生什么事就会把我们吵醒。」

    我至今每天为了扎营过夜那么辛苦，都像骗人的一样。

    ……梅尼尔既是本领高超的猎人，又是优秀的妖精师。

    要是站在敌对立场会很可怕，不过身为伙伴就非常可靠。

    我如果能够和他再稍微亲近一点就好了，可是──

    「……哼。」

    他始终都是这个态度。

    「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是我出身贫贱啦，看到像你这种感觉出身富贵的家伙就会不爽……欠你的人情我会还清，负责的工作也会好好做，但仅此为止。」

    丝毫没有让我亲近的余地。

    「明天早上就能抵达村庄了──我的工作只是帮你带路，可别奢想我陪你去跟恶魔互殴。」

    「嗯，我知道。」

    听到我这么回应，梅尼尔便露出一脸闷闷不乐的表情。

    虽然因为事态发展而一度交手过，但既然有缘相识一场，我个人是很希望能跟他交好的，可是真不容易啊。

    「…………」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后，梅尼尔呆呆遥望著即将前往的村庄方向。

    ……看著他那带有悲伤的视线，我实在无法开口问他和那村庄究竟有什么关系之类没神经的问题。

    一片寂静中，我躺在柔软的草床上渐渐进入梦乡。

    草木构成的神奇帐篷睡起来非常舒服。

    ◆

    大概是因为在河边的关系吧。

    隔天早上，寒冷的空气中起了浓雾。

    乳白色的雾气在树木间缓缓飘流的画面，让人有种彷佛误入了另一个世界般的感觉。

    在梅尼尔的带路下走著走著，我忽然看到古老的石墙残垣。

    「遗迹？」

    「是啊，在村子附近。」

    基于水利或交通路径等等因素，适于形成聚落的场所从古至今都不会有太大的差异。

    而且如果有从前的遗迹，也能拆成石材等资源直接留用。

    这是很聪明的村庄建造手法。

    虽然拆毁遗迹这种行为要是让前世的考古学家听到应该会悲叹不已，但不知该说是幸或不幸，在这个时代没有人会为了这种事情悲叹。

    ……我们以古代遗迹的石头围墙或崩塌的墙壁为遮蔽，慢慢接近村庄。

    前方感受到几个气息。

    「找到了。」

    对梅尼尔的小声警告，我点头回应。

    「我去侦查一下，你等著。」

    梅尼尔说完便一点脚步声也不发地往前走去。他的技术高超到老练的斥候大概也会自叹不如的程度。我虽然也有向布拉德学过一些侦查技巧，但这方面恐怕还是梅尼尔技高一筹吧……基本上有锻炼过的人总是会比没锻炼过的人来得厉害，这是很理所当然的。

    我抱著短枪躲在遗迹墙后等了一段时间，梅尼尔总算回来。

    「那些家伙在村外的神殿遗迹进行著可疑的仪式。」

    「神殿的样子还有恶魔的人员组成怎么样？」

    「神殿是这样的感觉。已经没有天花板，墙壁也有几处崩塌了。」

    梅尼尔说著，用树枝在地上画出平面图给我看。

    「他们在神殿中央展开某种魔阵进行著仪式。两只《队长级【Commands】》，脸长得像蜥蜴，我一时忘记叫什么了……」

    「维拉斯库斯？尾巴有长刺，身上有鳞片的。」

    「哦哦，确实是那个名字。」

    那就是我获得手中这把短枪《胧月【Pale Moon】》时交手过的对象。

    而这次有两只──

    「另外呢？」

    「神殿外面有几只《士兵级【Soldier】》在巡逻。神殿内我可以确认到有一头魔兽。」

    「魔兽的详细外观怎么样？」

    「头部有点像人类，身体像狮子，翅膀像蝙蝠，大小像驮马。」

    「是蝎狮【Manticore】吧。」

    那是一种长有尾刺的危险魔兽。

    我听布拉德说过是有点危险的对手──布拉德所谓的「有点」，对我来说有时候是「相当」或「非常」──因此要小心应对才行。

    「…………」

    我这时发现梅尼尔一脸傻眼地看著我。

    「怎么了？」

    「你知道得很详细嘛。」

    「因为我以前被灌输过很多啦。」

    毕竟古斯在博物学的课程上教得很用心，布拉德也非常喜欢讲他生前的英勇事迹给我听。

    那两人都有说过，和怪物对峙的时候，能够事先知道对方的弱点与攻击手段是很重要的事情──未知的敌人是最可怕的。

    「话说回来，还好对手只有这种程度。」

    「只有、这种程度……？」

    在恶魔之中如果是《将军级【General】》以上的对手，我就没有交手经验，风险也相对会很高。

    不过这次是率领《士兵级【Soldier】》的两只《队长级【Commands】》恶魔加上魔兽，而且我在交手前就先掌握了状况──多得是方法可以对付。

    于是我开口宣告：

    「歼灭他们吧。」

    ◆

    那是一座古老的小神殿遗迹。

    天花板已经崩落，内部空间大约像是前世的学校教室。

    排列在神殿深处的几尊神明──雷神沃鲁特与地母神玛蒂尔的神像大概是被那些恶魔们削掉了脸部。这种因为雕像要破坏起来很费工夫，所以只削掉脸部使雕像变得「什么人也不是」的手法，在前世的历史中也很常见。

    本来应该刻在墙上赞颂神明的文字同样被挖除，取而代之的是用黑色的血液大大书写、教人不禁感到晕眩的奇怪字体，也就是赞颂次元神的大量《话语》。

    然后在抓住轮回的手臂──象徵恶魔们崇拜的神明、次元神迪亚利谷玛的徽章下面，魔兽蝎狮趴在原本献给神明的鲜花上。

    ……在神殿中央，缝隙间长出杂草、凹凸不平的石头地板上，有大量人类的遗体被高高堆叠起来。

    面对那些遗体、魔兽以及迪亚利谷玛的徽章，两只彷佛是把人类与鳄鱼粗暴拼凑起来的恶魔正用刺耳响亮的声音咏唱著亵渎善良神明的《话语》。

    我能理解他们在进行什么仪式，但并不清楚详细内容。

    就算古斯再怎么博学，他也没有详细涉猎到这方面的暗黑仪式。因此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现在只知道──绝对不可以放任这个仪式继续进行下去。

    于是我悄悄接近，架起短枪直接贯穿其中一只维拉斯库斯的脑袋。

    ──维拉斯库斯当场倒下，化为粉尘。简直轻易到不行。

    「……▓▓▓！」

    另一只维拉斯库斯惊讶地用恶魔话语不知大叫著什么，并拔出弯刀朝我挥过来。

    敌人面对奇袭做出反应的速度比我预想得还要快。

    就在我躲开弯刀的时候，因为动作太大的缘故，让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话语》失去效果了。

    ──《隐身的话语【invisibility】》。

    这是对依靠视觉的对手展开奇袭时极为有效、能阻碍敌人对自己视觉性认知的《话语》。

    我就是靠这魔法躲过外面那些《士兵级【Soldier】》恶魔的视线，闯进这个仪式现场的。

    毕竟要是我花时间对付那些《士兵级【Soldier】》，让两只维拉斯库斯与蝎狮做好万全的迎战准备，会让我相当不利。因此我遵循古斯与布拉德的教导，奇袭、先发制人──

    「《落下【cadere】》《蜘蛛网【araneum】》。」

    然后拆散。

    对准备行动的蝎狮放出蜘蛛丝【web】限制其动作，同时和维拉斯库斯展开近身战斗。

    用盾牌弹开朝我砍来的弯刀，并一次接一次地刺出短枪。

    考虑到维拉斯库斯强韧的鳞片、如橡胶般的外皮以及厚实的肌肉，我选择的是瞄准关节部位逐渐增加对手伤害的手法。

    到这个阶段，外面的《士兵级【Soldier】》恶魔们似乎也察觉了异状……

    「《奔跑【currere】》《油【oleum】》。」

    于是我朝神殿入口附近洒出油脂【grease】好拖延时间。

    然后对维拉斯库斯从死角攻击过来的尾巴，连看也没看一眼就用枪头砍断，并藉著回枪动作朝对手喉头一砍，第二只维拉斯库斯也化为了粉尘。

    「噜呜喔喔喔喔喔喔喔！」

    紧接著就在蝎狮扯断蜘蛛丝大吼的瞬间……

    「《加速【acceleratio】》！」

    我一口气缩短距离，将短枪的枪头刺进它的脖子。

    「嘎！嘎──！」

    面对挥舞前肢抵抗的蝎狮，我靠蛮力继续往前推──把魔兽钉在神殿的墙壁上。

    朝我挥来的利爪让《真银【mithril】》制的锁子甲轧轧作响。

    被固定在墙上的蝎狮接著准备朝我甩出带刺的尾巴──

    「《破坏显现【vastare】》！」

    而我则是朝它的躯干正面放出破坏漩涡。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强烈的冲击让内脏当场被搅烂，魔兽发出惨叫后，终于沉默。

    强大的攻击魔法相对地风险也很高，其实我并不太喜欢使用，但毕竟蝎狮实在很顽强，想要只靠短枪解决太花时间了。

    「剩下就是──」

    我毫不松懈地拔回短枪，摆出戒备架式。

    敌人还剩几只。就算只是《士兵级【Soldier】》也要小心谨慎才行──我虽然这么想著，但对方却丝毫没有要攻进来的迹象。

    「……？」

    感觉奇怪的我来到外面一看，发现那些《士兵级【Soldier】》恶魔正化为粉尘渐渐散去。

    在他们的胸口或脖子上，刺有白色尾羽的箭矢。

    「哇。」

    这功夫真是了得，不过──

    「你不是说你不出手吗？」

    「我只是看形势有利，就顺便解决掉而已。」

    从阴影处现身的梅尼尔环顾现场后，皱起眉头。

    「……通常来讲，这应该不是一个人闯进去可以轻易获胜的对手吧？」

    「嗯，只是这次状况比较好啦。」

    面对这等级的战力如果是正面冲锋陷阵，想必会陷入苦战。

    因此要先掌握敌情、发动奇袭，趁对手还来不及发挥强处就全数歼灭。

    这也是一种战斗谋略、战士的战斗手段。

    「就算那样，我觉得你还是强得有点异常啊……难道你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呃～……吃了很多面包之类的？」

    毕竟以前玛利每餐都会帮我祈求面包（圣饼），搞不好也有因此让我体质产生了变化的可能性。

    不死神好像也讲过类似的话。

    「怎么可能吃吃面包就让人变强啦。」

    「这么说也对。」

    梅尼尔讲得没错。

    就算吃了很多圣饼，如果没好好锻炼还是长不出肌肉的。

    「……算啦，那种事就先摆到一旁。现在神殿已经扫荡结束，应该可以判断敌人的主力全灭了。」

    「接下来就是到村里巡一圈，如果有残党再讨伐掉，这样吧。」

    不论是要埋葬遗体或是到周边搜找幸存者，在可能还有敌人潜伏的场所都很困难。虽然现在已经感受不到恶魔的气息，我想应该是没问题了，但保险起见，还是必须到村里巡一圈才行。

    为堆叠在神殿遗迹中的村民遗体献上祷告后，我们便出发走向村子。

    不管怎么说，我们获胜了。

    毕竟这次行动最大的不安要素就是战斗的胜败，因此现在虽然还有需要担心的事项，不过我和梅尼尔都多少松了一口气。

    「如果能找到谁平安无事就好啦……」

    「嗯。」

    梅尼尔带著担心的语气小声呢喃。

    然而就在这时候……

    「……大哥、哥……」

    一道微弱的声音传来。

    ……梅尼尔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

    我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有一栋被烧毁的小屋，大概是仓库之类的吧。

    从里面爬出了一个影子。

    「梅尼尔、大哥、哥……」

    是被烧焦的尸骸。

    全身焦黑、露出大半骨头的小孩子。

    也许是被烧掉或被扯断的缘故──只留有上半身而已。

    「有一群、恶魔……跑来袭击村庄。」

    尸骸抬起空虚的眼窝看向梅尼尔。

    梅尼尔依旧僵著身体。

    「我有、乖乖听、大哥哥以前、说过的……找地方躲起来、没有做危险的事情喔？」

    对方慢慢爬过来。

    把手肘撑在地上。

    缓缓地、缓缓地。

    「虽然很烫，我还是有忍住、没发出声音喔……因为……」

    梅尼尔的身体开始颤抖。

    用力咬牙，紧握拳头。

    「我相信、大哥哥、一定会来的。」

    尸体笑了。

    露出凄惨得教人毛骨悚然，却又温暖的表情。

    「大哥哥、真的来了。谢谢。」

    尸体表现得很开心。

    真的非常开心地，朝梅尼尔伸出手。

    「…………」

    梅尼尔想要接住尸体伸过来的手。

    但是却一时犹豫了。

    我不知道那是因为尸体太过吓人，还是对恶魔的猜疑心，对自己没能赶上的后悔，或是自责的念头。

    然而……

    「咦……？」

    大概是感受到拒绝的意志，尸体脸上露出了绝望。

    「为什么？奇怪……怎么会？我……」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我如此判断，并跪下膝盖。

    ──抱起焦黑的尸骸，拥抱在胸口。

    「呃、喂……！」

    梅尼尔当场用惊慌的表情看向我。

    不用担心，梅尼尔。

    和不死族拥抱没有什么好可怕的。

    「你很坚强喔……很棒很棒。」

    「咦？大哥哥、你是谁？」

    在我怀中的少年疑惑地歪头。

    炭化的皮肤「啪啦啪啦」地随之剥落。

    「我是梅尼尔大哥哥的朋友。对不起喔，梅尼尔大哥哥他现在有点累了。」

    所以刚才有点脚步不稳，你就原谅他吧。我这么说著。

    「……嗯，我知道了。」

    少年轻轻点头回应我。

    「好，真是乖孩子……梅尼尔，来吧。」

    我拉起少年的手臂，伸向梅尼尔。

    梅尼尔这次就没有再犹豫，紧紧握住了少年炭化的手。

    「…………抱歉，我来晚了。」

    「嗯，没关系。」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应该累了吧，好好睡。」

    「说得、也是……我好像、有点困呢……」

    「……祝你有个好梦。」

    「嗯……」

    梅尼尔不断颤抖著，但始终没有别开视线。

    「……灯火之神葛雷斯菲尔，请给予安息与引导吧。」

    我说出《神圣灯火引导【divine torch】》的祝祷术。

    轻飘飘地浮现的灯火带著沉睡般闭上双眼的少年，以及好几个徘徊飘荡在附近一带的灵魂，缓缓升向天空。

    「…………」

    梅尼尔默默地目送到了最后。

    「…………喂。」

    「什么事？」

    「抱歉。」

    「道什么歉？」

    他彷佛在思索词句似地沉默一会后……

    「……我本来有点瞧不起你，以为你是哪个富豪人家里有钱又会打架的公子哥，只不过是偶然获得了神明的庇佑力量就得意忘形，到处说些漂亮话而已。」

    叹了一口气后，他接著说道：

    「所以，抱歉。」

    「……我不会在意啦。」

    我说著，对他笑了一下。

    而他虽然脸上还残留著浓浓的感伤，也还是微微露出笑容回应。

    ◆

    后来我们两人在村子里到处巡了一圈。

    梅尼尔不再表现犹豫，遇到还保有知性与理性的不死族们便会握起对方的手，一一道别。

    至于已经发狂或是被憎恨吞没的对象，就由我靠流转女神葛雷斯菲尔的庇佑力量强迫净化。

    「灯火之神葛雷斯菲尔……请给予安息与引导吧。」

    这个《神圣灯火引导【divine torch】》虽然对不死族效果显著，但也不是万能的。

    当遇上不死族抵抗法术的时候，能否发挥效果便要看施术者的庇佑力量强度，与对方因执著所表现的抵抗两者之间的较劲了。

    举个假设性的例子，万一相当于布拉德、玛利和古斯那样的高等不死族真心想要抵抗，就无法保证我的祷告是否能引导对方的灵魂……如果我的祝祷术有到达玛利那样的等级，或许即使遇到像那三人的最高等不死族，我也能硬拚强迫对方归返轮回就是了。

    因此我本来还有点担心可能会遭遇我难以对付的状况，不过幸好在这村子里，我们并没遇到有谁化为那样强劲的不死族。

    现在我们眼前有个女性本来抓狂挥舞著烧焦的菜刀，但她的灵体渐渐从尸骸中穿透出来。她顿时呆住，并环视周围，终于理解了状况……

    「接下来请交给我吧。」

    我把手放到自己的左胸，向对方发誓般如此说道。

    结果女性露出微笑，点点头──又一个灵魂归返轮回了。

    「呃……」

    我稍微确认一下四周。

    虽然因为雾气让人看不太清楚……不过我想主要场所应该都已经巡完了。

    「梅尼尔，还有其他地方吗？」

    「……剩下一间。」

    跟我来吧。梅尼尔说著，便迈步走去。

    我们踏著裸露出地面、被人踩踏得很紧实的土石路，来到位于村庄深处的场所。

    虽然那地方已经彻底被烧得只剩下焦黑残骸，不过我猜本来应该是一栋稍有规模的大房子吧。相对于村子里其他屋子多半只有一间大房间，或者顶多两个房间加上仓库或家畜棚，这栋屋子看起来应该有三、四个房间。

    梅尼尔稍微望了一下那栋房子后，深深吸气，缓缓吐出。

    接著紧握起拳头……

    「嘿！玛普尔婆婆，在家吗！」

    梅尼尔大声呼喊。

    「……哦？」

    一具灵体穿过焦黑的柱子，出现在我们眼前。

    「这不是梅尼尔吗？」

    是个相当高龄的老婆婆。

    然而她的背一点也不驼，看起来身姿笔挺。

    我不禁有点回想起古斯──就在那瞬间，我察觉一件事而顿时不寒而栗。

    ……不妙。这位叫玛普尔婆婆的幽灵恐怕相当接近最高等级。

    相对于其他幽灵看起来都模模糊糊不太清楚，这老婆婆的身体就像古斯一样清晰可见。

    虽然我没办法连战斗能力都观察出来，但至少可以推断对方的精神非常强韧。

    ……万一她陷入错乱，对法术表现抵抗，靠我的能力有可能无法送走她的灵魂。

    换言之，我恐怕需要用《胧月【Pale Moon】》或《噬尽者【Over Eater】》之类对灵体有效的魔法武器，当著梅尼尔的面前伤害这位老婆婆的灵魂……

    「呵呵。年轻人，你用不著那么担心。」

    老婆婆看穿我一时的动摇，笑著说道：

    「我还没有老到糊涂呀。」

    ──从她的眼神中，明显可以感受出理性的光彩。

    ◆

    「……是吗，那就太好啦，婆婆。虽然你似乎有什么留恋还留在人世，但你放心吧。

    看，这家伙可是真正品德高尚的高等神官大人。是我偶然认识的。」

    梅尼尔对老婆婆的幽灵讲了起来。

    而且莫名多话。

    「不论是要让婆婆这样徘徊人世的灵魂归返轮回，或是治疗伤患，全都难不倒他……所以村子的事情我们会想办法，你就抱著感谢的心快快上路吧。」

    他指向我这么说著。什么品德高尚的高等神官，还真是有够夸大。

    「还是说，你有其他未了的事？要留什么话给谁吗？那我会代替你传话，所以……」

    「梅尼尔。」

    老婆婆出声打断滔滔不绝的梅尼尔，然后叹一口气。

    「你做了什么坏事吧？」

    我清楚看到梅尼尔的肩膀顿时抖了一下。

    「……呃、不，才没有……你忽然在说什么啦，婆婆？该不会真的糊涂了？」

    「你这个人太好懂啦。」

    「什么好懂？」

    梅尼尔努力想含糊带过去，但一点都行不通。

    玛普尔婆婆带著确信继续说道：

    「谎话呀，谎话。你说谎我马上就能知道了──毕竟你虽然个性别扭，骨子里却是忠厚老实又有洁癖。」

    梅尼尔一时讲不出话来，让老婆婆笑了。

    这情景感觉就像家人一样。

    不死族与人的家族──与那三人度过的时光不禁浮现我脑海。

    「杀人抢劫什么的，根本就不适合你。」

    「…………」

    「你差不多也该明白了吧？那种靠武力争个你死我活的人生，你还是早早放弃比较好。」

    「吵死了……」

    老婆婆的声音讲得铿锵有力。

    相对地，梅尼尔的声音则是不断颤抖。

    「吵死了啦！讲得好像你什么都懂一样！那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对嘛！」

    梅尼尔的大叫声几乎就像在哭喊一样。

    「婆婆死了！村子的人又挨饿受冻！我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就只能依靠武力了吧！还是说要我向神祷告……神明从来都没有救过我啊！」

    他吼著，朝老婆婆的幽灵伸出手，却抓了个空。

    「可恶……可恶、可恶！」

    梅尼尔最后跪到地上，缩起身子……而我始终只能在一旁看著他。

    「我已经受够了……拜托让我跟你一起走啊……」

    在浓雾弥漫的毁灭村庄中，美貌半精灵的声音带著哀伤响彻四周。

    「混血杂种的寿命，对我来说太长了……」

    继承了精灵族血脉的存在会拥有数百年的寿命。

    他的生命不会轻易就结束。

    即便失去重要的人，丧失重要的场所，也不会结束。

    ……我究竟该对他说些什么话才好？

    我不知道。

    「──梅尼尔。梅尼尔多，听好。」

    玛普尔婆婆这时发出严肃的声音。

    梅尼尔不禁抬起头……

    「就算这样，神还是赐给了你最后的机会。」

    老婆婆缓缓露出微笑。

    「这就是最后了。别再过那种像无赖一样的生活啦。」

    那笑容充满慈爱。

    甚至让我联想到曾经见过的地母神玛蒂尔的《木灵【Echo】》。

    ……即使不会挥舞刀剑，不会施展魔法，这个人也肯定拥有比我厉害、尊贵许多的某种东西。

    那微笑让我有这样的感觉。

    「就算你讨厌神，神依然无时无刻都爱著你。就算你没注意到，神依然不厌不倦地一直照耀著你。」

    已故之人的声音，在已灭亡的村庄中回荡。

    彷佛年幼的孩童将自己藏宝的位置偷偷告诉朋友般。

    「……所以说，剩下只要你能发现那道光就行了。」

    试著做做看吧，如此一来总会找到出路的。玛普尔婆婆笑著这么说道。

    梅尼尔摀著脸，颤抖地发出泣不成声的呻吟。

    接著……玛普尔婆婆将视线望向了我。

    ◆

    「神官大人，请听我说几句吧。」

    「是。」

    「这个傻瓜，能不能托付给你呢……他本性并不坏。所以，该怎么说……可以请你跟他好好相处吗？」

    这是即将离世之人最后的请求，因此我明确点头回应。

    于是玛普尔婆婆感到满足地点点头。

    「对了，还有关于那些带魔兽来袭击村子的恶魔……感觉好像并不是零散集团。他们头目的据点似乎在森林深处，然后从那里派出恶魔手下到各地的样子。虽然我不清楚详细状况，但他们看来是带著魔兽攻击人类，企图实现什么真正邪恶的事情。」

    「……难道说，你听得懂恶魔的语言吗？」

    那是连古斯都没能详细理解的语言。或者可能是这两百年来人类对恶魔语言进行了什么研究也说不定。不过──

    「唉呀，我从前有些经验啦。」

    这个人过去究竟是经历了些什么？

    「从那些恶魔派出使魔的方向来推测……对方的据点大概是在已毁灭的矮人族都市──《铁锈山脉【Rust Mountains】》的方位吧。」

    老婆婆望向西方。

    隔著雾气隐约可以看到远方红褐色的山脉，应该就是那里吧。

    「……会不会给你添额外的麻烦？」

    「不，反而帮了我一个大忙。」

    那就好。玛普尔婆婆说著，对我一笑。

    「我本来还担心没能给你什么谢礼很抱歉，但如果这些情报能帮上你就太好啦，神官大人。」

    「……呃，请问你未了的事情该不会……」

    听到我这么说，老婆婆呵呵笑了起来。

    「没错。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还没告诉别人，我怎么能安心离世呀！」

    就是这样。老婆婆笑著继续说道：

    「虽然你难得前来，不过我不劳你引导了。其实……我已经让神等了很久啦。」

    在老婆婆身旁……我隐约看到一盏灯火。

    ……啊啊。

    原来祢已经来了。

    「所以我差不多该走啦。」

    说著，玛普尔婆婆又笑了。

    正如那三人所担心，外面的世界状况并不好。

    但至少还有人存在。不是只有绝望而已。

    「……梅尼尔，你要好好活下去。这世上难以挽回的事情多得是，要懊恼要裹足不前也适可而止点。快快站起来，迈步向前，做自己该做的事吧。」

    「可恶……婆婆，你也太任性了。」

    对于梅尼尔这句怨言……

    「哈哈，彼此彼此……唉，真拿你这孩子没办法。」

    玛普尔婆婆眯起眼睛，最后给梅尼尔一个拥抱。

    即使幽灵的手碰不到东西，也依然轻轻抚摸梅尼尔的背。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

    婆婆用平静的声音如此说道。

    「是，请放心交给我们吧。」

    于是我把手放到自己左胸上，发誓回应。

    婆婆对我一笑。

    ……就这样，又一个灵魂归返轮回了。

    ◆

    老婆婆归返轮回，呆了好一段时间的梅尼尔总算冷静下来后……

    经过讨论，我们决定先处理村民们的遗体。^

    我透过魔法和祝祷术重新清净神殿遗迹，使之形成野兽也无法靠近的净域。

    接著对遗体交握双手祷告，用魔法清净，抬起来，排列在神殿遗迹。

    祷告，清净，抬起来，搬送。

    祷告，清净，抬起来，搬送。

    祷告，清净，抬起来，搬送。

    不断重复这个过程，无论是再怎么凄惨的遗体都一样。

    反反覆覆之间，我在脑中思考。

    ──外面世界的现况很黑暗。离开死者之街后才短短几天的时间，我就经历了好几场战斗。

    恶魔和魔兽等危险的存在至今仍未被驱逐，依然威胁著人民的生活领域。而当这些存在制造了伤害后，可能是缓冲制度不存在或极度缺乏的缘故，迫使走投无路的难民化为强盗，又造成第二、第三次的伤害。

    在秩序荡然无存，大家都没有余裕的状况下，合理性的判断自然舍弃了慈悲与宽容，使得暴力与弱肉强食的观念横行。

    至少在这片称为《兽之森林【Beast Woods】》的地区一带，或者可能更广的区域中，我想都是同样的状况。

    ──光是其中的冰山一角就惨不忍睹。

    当然我也可以大声主张「这就是他们的文化、社会与做出的选择，不是外人可以干涉的事情」并自认是个中立的旁观者，视而不见地继续走我的路。

    我的故乡是死者之街，不是这片森林。

    我只是个过客，没有义务为这块地区做什么事情。

    毕竟整个地区的社会问题不是单靠一个人一朝一夕的努力就能解决。我只要在不违背誓言的程度下处理眼前的问题，打从一开始就别插手多管闲事。这也是一种选择。

    目前看起来，以一名战士来讲，我在外面的世界似乎算是相当强的类型，而且拥有魔法的力量与神的庇佑，又有为数可观的财产。如果只想要一个人默默享受平静的生活，肯定是简单到教人傻眼的程度吧。

    只要找个对个人来历不会深究的城市混进去，总会有办法。

    不过……

    ──但愿在汝之旅途上。

    ──给予边境之地的黑暗一盏光明。

    既然这是神的愿望，我总不能不听吧。

    毕竟祂对我可是有怎么还也还不清的大恩啊。

    话虽如此──

    「该怎么做才好呢？」

    这件事的本质不在于恶魔或魔兽，而是其衍伸出来的贫困与缺乏秩序等等社会问题。如果是恶魔或魔兽我还可以用剑用枪击败，但面对社会问题，就算拿魔剑挥砍也无法获胜。

    ……这下真的该怎么做才好啊？

    我如此思索著，并继续反覆祷告、清净、抬起来、搬送的过程。

    ◆

    几天过后，村民们回到了毁灭的村庄。

    他们看到村子的状况，同样表现出大受打击的样子。

    村里到处被烧成焦土，也有大量房屋倒塌。

    ──大家到处找来残留可用的农具，一起挖洞埋葬遗体。

    就这样进行了一场简单的葬礼。

    村民们轮流朝躺在墓穴中的遗体铺盖少量的泥土。

    而我也在一旁看著他们，并咏唱以前玛利和古斯教过的圣句，稍有个样子地主持葬礼。这部分的形式真的只是我参考大家的讲法做得煞有其事而已，以后还是要找个正式组织的神官好好请教一次才行。

    等这些都告一段落后──

    「呃，请问……你们今后怎么打算？」

    我针对这件事询问了一下村民们。

    毕竟就算可以请幸存的居民找还能住的房屋挤一挤，暂时解决居住问题，但已经无法耕作的田地也不少。

    如果粮食问题无法解决，迫使他们终究必须选择成为强盗，那么最坏的状况下，或许我只能拿钱给他们，请大家分散到邻近村落了。

    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

    「哈哈哈！唉呀，总会有办法啦。」

    村民们却是对一脸担心的我大笑起来。

    接著把我带到仓库，开始挖起地面的土石。

    「…………啊。」

    结果从地底下陆陆续续挖出塞满谷物的稻草袋与壶罐。

    「毕竟在这一带，放火抢劫之类的事情根本不足为奇啊。」

    「没错没错。只要能回到村子，总会有办法的。」

    「咱们不至于什么事都要劳烦神官大人照料，所以您就放心吧。」

    另外也有居民从村庄周围的森林中，带回了原本不知是藏在哪里的食物与资材。

    ……看来这些人也不是简简单单就会被打败的。正因为是生活在强盗问题层出不穷的土地，让他们培养出了相对应的顽强与坚强。

    「……这样我的确是安心多了。」

    至少我原本打算从头到尾照料他们的想法根本就是过于鸡婆。

    这次只是因为面对的恶魔和魔兽有点超出一个村庄能够应付的等级而已。其实就算没有我，他们也总会有办法生存下去的。

    既然如此，我该思考的就不是照料他们到最后……而是加上我的力量之后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村子里开始燃起营火，妇女们制作料理的热闹声音传来。

    看来今晚为了吊念死者兼庆祝返乡，将会举办一场盛宴的样子。

    「神官大人是帮咱们抢回村子的大恩人。」

    「请您务必也来参加宴会。」

    「好的，我很乐意。」

    我点头回应──的同时，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咦？」

    梅尼尔的踪影不知何时消失了。

    ◆

    向正在准备宴会的村民们告知一声后，我便出发寻找梅尼尔的下落。

    ……毕竟他的行李似乎还放在村子里，所以应该不是已经离开了才对。

    我虽然看不到妖精，不过根据魔法师的理论，这世界的万物皆是透过《话语》成立的。

    因此我试著读取象徵树木或土壤等等较不容易读取的《话语》和《记号》，凭感觉走在森林中。

    「…………」

    冬季乾燥的森林特有的气味。

    叶片落尽而变得宛如郊野枯骨的树木，以及依旧绿意盎然的常绿树。

    已经沉下大半的夕阳从西边将天空染成暗红色。

    寒风「咻咻」地从树木之间吹过。

    四周渐渐变得昏暗下来。

    「……《光【lumen】》。」

    我让《胧月【Pale Moon】》的枪头点起光芒。

    不可轻忽大意。

    毕竟这里才刚被恶魔和魔兽袭击过，谁也不晓得会从何处冒出什么东西。

    因此我不敢放松警戒。

    注意观察四周、一步一步前进的同时，我在脑中思考著。

    ……梅尼尔还好吗？

    和玛普尔婆婆的别离肯定让他打击很大吧。如果换成我的状况，大概就像是布拉德或玛利因为突发事件而忽然离世的感觉。

    ……这样一想让我重新认知到，这是相当难受的事情。

    这种时候就算才认识不到几天的我在他身边，应该也帮不上什么忙。

    或许他现在需要的是独自冷静思考的时间，搞不好我想做的事情根本是多管闲事。

    但就算如此……

    ──这个傻瓜，能不能托付给你呢？

    既然受人之托，我至少也有义务要看一下状况吧。

    然后如果梅尼尔说他不需要我，我再摸摸鼻子回来就好。

    毕竟我是个在不久之前连个活人都不认识的温室小孩啊。

    在人际关系上我根本没有经验值，因此打从一开始就抱著失败的觉悟，就算做出丢脸的事情也只要到事后懊恼打滚就好了。如此下定决心的我走著走著，来到了一处有点往上隆起的斜坡。

    可以看到大概是石墙之类的残垣沿著斜坡往上延伸。

    就在这时，一只绽放磷光的妖精彷佛在舞蹈嬉戏似地飘过我眼前。

    「……啊。」

    我将视线顺著那妖精短短一瞬间的光芒看过去，发现在斜坡上有一座被树木遮掩的小遗迹。

    大概是古代的瞭望塔吧。

    建在高岗上、如今已崩塌得只剩基础部分的遗迹处，可以看到如萤火虫般的妖精们闪烁著光芒。

    那样子感觉就像在担心著谁一样。

    彼此窃声交谈，并窥探著遗迹内部。

    ……不会错，就是那里了。

    于是我注意著地上长满青苔的石材，小心翼翼地踏出脚步。

    爬上斜坡，绕到崩塌石墙的另一侧，眼前豁然开朗。

    「啊……」

    从高岗上往下望去……可以看到一座石造城市的遗迹。

    沿著放射状街道建筑的大量屋舍都已老旧崩坏、被森林吞没，彷佛象徵著昔日的繁华般伫立在那里。

    一分一秒渐渐变化的夕阳颜色柔和地照耀著这整片光景。

    「……呦，威尔。」

    在崩塌的瞭望塔边，有一棵扎根在石材缝隙间、斜斜生长的常绿树。那少年就抱著一边大腿坐在树根处。

    被夕阳照耀的白皙肌肤，从柔顺的银发间露出的微尖耳朵，带有忧郁的翡翠色双眼。

    妖精们绽放的磷光时而在他周围飘舞。

    「梅尼尔。」

    ──他就在那里。

    即使表现得失落沮丧，这家伙依然看起来美得像幅画。长相俊美还真是吃香。我见到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此。

    ◆

    「我可以坐这里吗？」

    「随你便。」

    于是我坐到他旁边。

    「……真是漂亮的风景。」

    「如果只是用眼睛欣赏啦。」

    「……？」

    「那座废墟是不死族的巢穴。至今有大量的冒险者被吞没其中，从没有一个人回来过。」

    原来是这样。

    「那我之后要去让大家归返轮回才行了。」

    「啥？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

    「嗯，那是个很危险的场所对吧。既然这样就要想想办法。」

    梅尼尔左右摇摇头后，像是在忍耐头痛似地用手按住额头。

    「对了，你就是这种家伙啊。」

    然后「唉」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只要和你在一起就老是让我不对劲。我本来还自认是个个性冷淡的人的说……」

    「冷、淡……？」

    「很冷淡好吗！」

    「哈哈！」

    我故意笑出声音后，梅尼尔便「呜啊啊啊」地发出呻吟。

    ……不知道该说是捉弄起来很好玩还是怎样，他的反应真有趣。

    和梅尼尔交谈的过程中，总是会让我有很多发现。

    本以为是个好人，却又带有杀人毫不犹豫的一面；本以为个性别扭，其实又很率直，然后在某些地方又很有趣。

    ……或许这并不仅限于梅尼尔。人类就是这样拥有多面性的存在。

    有残忍的部分，也有温馨的部分。

    只要有心观察，就能看出各式各样的一面。

    ……所谓与人建立关系，也许就是去面对这种东西的过程吧。

    我一边想著这些事情，一边与梅尼尔吵吵闹闹地斗嘴。

    像这样与同年代的对象嬉闹，大概是从前世的孩童时代以来就没有的事了。

    与他胡闹一阵之后……

    「……话说，那位玛普尔婆婆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我试著如此询问他。

    ◆

    梅尼尔耸耸肩膀。

    「就像你看到的，是个奇怪的老婆婆啦。」

    夕阳即将下山。

    眼前的世界从深红转为紫红色，接著又渐渐变化为黑夜色。

    「……我出生在北方的《草原大陆【Grass land】》、精灵族居住的一处叫《艾琳大森林》的树林中。我母亲从年轻时代就好奇心旺盛，不但擅自离开森林，几年后还怀了不知是谁的小孩回来。把我生下之后，她似乎就早逝了。而我因为成长速度跟周围的小孩不同，加上母亲的事情影响，结果被视为村子里的老鼠屎。始终无法融入其中，最后还是逃出了森林……」

    唉呀，简单讲就是杂种生来注定的命运啦。梅尼尔小声如此说著。

    ……没想到第一球就这么沉重。

    「人类的世界对我而言当然也不是什么乐园……或者说，我逃出来之后才知道其实在艾琳森林遭受的对待根本只是小意思。不过幸好我会使用弓箭和短刀，更重要的是我看得见妖精。」

    梅尼尔伸出手后，妖精便停到他指尖上嬉戏了一下，接著又离开。

    「我至少有力量可以把企图吃了我的对手反过来杀掉……要不然我现在搞不好已经被抓到哪里的小巷中当男妓了。」

    「毕竟你长相很漂亮嘛……」

    「喂，这种时候应该要随口否定一下吧。」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会在那种嗜好的人之间很受欢迎。」

    「小心我杀了你。」

    他就是长得很漂亮，我也没办法啊。不过我并没有对同性产生性欲的癖好，所以顶多只是觉得「他脸蛋很漂亮」而已就是了。

    「唉呀，总之就这样经历很多事之后，我成为了一名冒险者。顺著《法泰尔王国》推行开放政策的潮流，来到了这块还残留许多遗迹的《南边境大陆【South mark】》……」

    梅尼尔接著望向远方。

    「后来遭到共同组队的其中一名伙伴背叛，差点就被下毒杀死啦。」

    「…………」

    ……太惨烈了。

    「大概是潜入遗迹获得的战利品太好，让对方心生独占欲望了吧。那家伙在食物里掺毒，而我是因为没吃几口所以症状还算轻微，勉强才干掉了那个家伙……」

    这就是这个世界、这个地区的标准模式吗……杀机四伏的状况和上辈子所接触的社会实在差太多，让我不禁有点晕眩起来。

    ……如果换成布拉德，大概只会哈哈大笑然后尽情发威就是了。

    「当时其他伙伴们全都口吐白沫当场毙命，我也因为中毒和受伤而意识模糊，搞不清楚是怎么走的，最后就倒在那座村子旁……被玛普尔婆婆发现了。唉呀，那时候的她应该要叫大婶而不是婆婆就是了。」

    梅尼尔望著远方继续描述。

    「她真的是个很奇怪的婆婆。不但对我这个倒在路旁可疑又冷漠的家伙提供餐食和床铺，还对我说教要我正经活下去。虽然细节过程稍有差异，不过村子里有很多家伙也是类似这样被婆婆捡回来收留的。」

    「……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谁晓得？我也不知道。」

    梅尼尔对我摇摇头。

    「她本人说是个没啥教养的农妇，但那绝对是胡扯。反正不管怎样，现在她都死了，真相就永远石沉大海啦……这种事情在这片大陆也不稀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段历史。我不禁想起前世的这句谚语。

    而遗憾的是，光透过一个人并无法解析所有的历史。

    「就这样被收留后，她虽然是个爱说教的老婆婆，不过也照顾我很多。但我没意愿留在村子里跟著当农夫……所以就往来这附近的村庄，干起了类似猎人的工作。毕竟猎捕害兽程度的事情至少我还做得到。」

    梅尼尔怀念地述说著，彷佛在疼惜已经坏掉的宝物。

    「《兽之森林【Beast Woods】》里有很多棘手的猛兽和魔兽，因此我多少受到大家依赖，也得到自己的容身之处──」

    然后……

    「──这一切却毫无预警就失去了。」

    遭恶魔袭击的村庄。

    玛普尔婆婆。

    仓库的小孩。

    「我为了守护剩下的存在，决定站到掠夺的那一方……唉呀，虽然多亏你让我彻底失败了啦。」

    银发猎人深深叹一口气。

    「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不那样做就活不下去啊。」

    他的声音中流露出宛如疲惫老人般的放弃心情。

    「在这种地方比其他人还长寿，是很痛苦的一件事。痛苦到无可自拔。」

    不带有任何激烈的感情。

    有的只是精疲力竭、磨耗殆尽的某种情感。

    「……有时候，我甚至想死。」

    ◆

    听完梅尼尔的心声……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不禁回想起自己因为前世的记忆以及不死神说过的话而跌入谷底时的事情。

    我该怎么安慰他？

    我该怎么鼓励他？

    ……不知道。

    我没办法像玛利、布拉德和古斯他们为我做过的那样。

    什么方法都想不出来。

    和玛普尔婆婆的幽灵相遇时，我深切体认到一件事。

    这个世界真的有神明。只要获得神明庇佑，就能办到治疗伤口或疾病之类的事情。有点像是漫画中描写的超能力。

    然而，人生经验并不会因此增加。并不会因此变得能够讲出什么引起对方共鸣、给予对方支持的话语。即便治疗了身体，也没办法治疗心灵。

    那种能力终究必须靠自己累积。

    然后……

    「…………」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

    拜托谁来教教我……像这种时候，我究竟该怎么做？

    我上辈子根本没累积过什么。

    这辈子的经验也很少。

    如果换成布拉德、玛利或古斯，也许能讲出些什么。

    但现在的我即便把脑汁绞尽……也挤不出一句适合的话。

    「呃、那个……就是、呃、该怎么说……」

    把话讲得支支吾吾，依然说不出什么。

    啊啊，总有一种真的退步到前世的感觉。

    但是梅尼尔现在的状况很糟。

    我果然还是必须说些什么──正当我如此苦恼的时候……

    「…………好。」

    梅尼尔深呼吸一口，用力伸直背脊。

    彷佛在放松僵硬的身体般活动手臂。

    「不过我差不多也该振作起来啦！」

    ──欸？

    我不禁感到疑惑的同时，梅尼尔也看向我歪了一下头。

    「嗯，怎么？你在那边表情变够了？」

    「咦……？咦？咦？」

    我顿时陷入混乱。

    呃、不、等等。

    他明明到刚才还那么沮丧的……咦？

    「……哦～哦～开始慌啦开始慌啦。你啊，当『神官大人』的时候和平时的落差真的超大的。」

    「吵、吵吵吵吵死了！」

    「进入神官大人模式时明明那么帅气的说。」

    「不，那是、呃……」

    梅尼尔的声音听起来在调侃我。

    他接著稍微利用反作用力轻轻站起身子后……用认真的眼神看向我。

    「威尔，威廉，灯火之神的神官大人……我真的很感谢你。多亏你在事情变得难以挽回之前阻止了我，还救了村子的那些人。所以──」

    他将手放到胸前。

    缓缓单脚跪地，对我垂下头。

    「我希望在你的牵线下，请求灯火之神的守护。」

    听到那认真的语气，我弹跳似地赶紧站起身子面对他。

    ……他这句话，是向自己的守护神变更誓言的时候惯用的话语。

    「请问你愿意接受吗？」

    「……就让敝人从中牵线，连结你和神之间的缘分吧。」

    我用玛利以前教过的古代惯用话语回应。

    然后轻轻把手放到跪在地上的梅尼尔头上，向女神祷告。

    「我为你祈祷──愿今后灯火之神葛雷斯菲尔将爱你，照耀你，在人生路上伴随你。」

    在黑夜中，我感受到自己背后微微点亮一盏淡而温暖的灯火。

    「……那么，在此向我的守护神立誓。」

    梅尼尔抬起头，仰望那盏灯火。

    「我愿偿还罪恶，并迈步向前活下去。」

    那是一句强而有力的宣言。

    「希望祢的灯火能够照亮我眼前的路。」

    同时也是玛普尔婆婆直到最后对梅尼尔的期望。

    「梅尼尔……」

    「世上难受的事情很多，有时候也会让人被打倒，甚至会想要就这样倒下一了百了。但是，我可没有一直倒在地上的打算。」

    他耸耸肩膀，露出苦笑。

    「我会想办法振作起来，听婆婆的话迈步向前，做自己该做的事啦。」

    上辈子的我到最后都没能自己一个人站起来，这辈子的我在受到玛利斥责之前也迟迟无法振作。

    可是梅尼尔却靠自己的力量振作起来了。

    在换成是我的话，恐怕再也站不起来的状况中，他自己一个人找到感情上的妥协点，自己一个人切换心境，摸索出对自己过去的行为负责的方法，自己重新振作了起来。

    或许其中也含有虚张声势的逞强，或许也要多亏玛普尔婆婆说过的话──但即便如此，也是我办不到的事情。

    我觉得自己必须为他说些什么的想法，是何等傲慢？

    梅尼尔很坚强。

    比我坚强。比我所想的还要坚强许多。

    ……如果前世的我拥有这份坚强，或许结果会有所改变也说不定。

    这样一想，无处宣泄的后悔便顿时涌上我的心头。

    「梅尼尔……你真的很厉害。我尊敬你。」

    「你说什么啦，恶心死了。厉害的应该是你吧？你那是什么战斗力。」

    我不禁带著赞叹与敬意如此说道后，梅尼尔站起身子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肩膀。

    「厉害的不是我啦，是我的老师们很厉害。」

    「说真的，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唉呀，我不过问就是了。」

    我们这么交谈著，并踏出步伐。

    「好啦，咱们差不多该回去了。饭菜也应该快做好了吧。」

    「哦哦，说得也是。再晚下去会害他们担心的。」

    就这样，我们并肩回到了村庄。

    村子里吊念兼庆祝归乡的宴会正好要开始。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宴会，不过我倒是被大家劝了好多杯酒。

    因为梅尼尔打算躲在角落，于是我把他一起抓过来拖下水，结果遭到抵抗，演变成一场莫名其妙的攻防战。

    互相打闹，互相嬉戏，偶尔听听村人们回忆与故人的过往。

    就是这样一晚的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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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兽之森林的射手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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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畜全被杀光，很多没有替代品的道具也坏了。」

    「鸣哇……」

    从恶魔手中夺回村庄，让村民们回来之后，依然是问题重重。

    家畜类和道具类的消耗都相当严重。

    村民们都露出严肃的表情商量著各种事情。

    「这下必须到《白帆之都【White Sails】》去采买啦……」

    「可是哪来的钱？」

    「而且人手也……」

    听著那样的对话，我向梅尼尔询问了一下其中让我在意的词汇。

    「《白帆之都【White Sails】》是什么？」

    结果梅尼尔顿时露出一脸看到奇珍异兽的表情望向我。

    ……那该不会是只要住在这一带的人都理所当然会知道的地名吧？

    「说真的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啦……也太过与世隔绝了吧。」

    他说著，便粗略向我解说了一下这个地区的历史。

    布拉德和玛利生前那个时代，在现代似乎被称为《大联邦时代【Union age】》的样子。

    据说那是各式各样的种族组成一个巨大的联邦，除边境地区以外鲜少纷争，是一段和平的黄金时代。

    后来恶魔们的大泛滥引发大崩坏，致使《大联邦【Union】》瓦解。这块《南边境大陆【South mark】》

    遭到恶魔群吞没。虽然《百人英雄》──也就是布拉德他们──讨伐了恶魔之王，但最后人类依然不得不暂时放弃了这块大陆。渡过海峡与称为《中海》的内海，撤退到北方的《草原大陆【Grass land】》。

    然而《草原大陆【Grass land】》也在大崩坏的影响下让中央政府丧失了统治能力，演变成各地群雄割据的状态。

    结果这些像军阀般的各势力间内乱了很长一段时间，而没有一个势力想要特地把手伸向《南边境大陆【South mark】》这块不死族、恶魔与妖魔肆虐的黑暗尽头。

    不过自从一个叫「法泰尔王国」的国家统一了《草原大陆【Grass land】》西南部之后，风向便稍微起了变化……最近几十年开始打著「夺回《南边境大陆【South mark】》」的名号，重新来开拓这块地区。

    至于《白帆之都【White Sails】》就是这项南下殖民行动的中心港都。

    ……那么不知道这个地名当然会让人傻眼了。

    不管怎么说，总之那座位于《南边境大陆【South mark】》北部的港口，同时也是开拓据点的《白帆之都【White Sails】》据说有许多移民船与交易船往来，非常繁华。

    而既然有大量移民船与交易船出入，各种可疑的家伙、有隐情的人物或是遭故乡放逐的流民等等也自然会来到这里……而这个时代的入境管理根本有跟没有一样，当然也就没有隔绝这些人的手段。其中有些人选择在《白帆之都【White Sails】》投身犯罪组织，有些人则是躲到领主权力无法伸及的边境深处开拓自己的家园。

    如此这般，让这片《兽之森林【Beast Woods】》中零零星星地形成了几处独立聚落。

    「除了这些人以外，也有很多冒险者前来。虽然那些人和冒险者之间真要讲起来，感觉也没太大差异就是了……」

    所谓的冒险者，据说是靠著发掘《大联邦时代【Union age】》的遗迹或从事一些类似佣兵的工作赚取每日食粮的职业。他们并没有隶属于什么统一的组织，而是透过大城市中通常都会存在、针对冒险者经营的酒馆接受委托工作。

    当中基本上很多都是经济拮据的穷人，但也正因为如此，才会对《大联邦时代【Union age】》的遗迹怀抱梦想。

    「毕竟只要运气好一点，找到装满金币的坛子之类的东西，就能一夜致富、人生大逆转啦。所以梦想能大捞一笔的家伙们就会自称是冒险者来到这地方……另外也有怀抱英雄志愿的家伙，或是像你这样收到神明启示的家伙，形形色色都有。」

    原来如此，并非全部都是经济上有困难的人，可说是相当复杂的职业。

    「你应该也是差不多吧？既然说是透过启示助人，那么应该也含有招募信仰之类的目的吧？毕竟葛雷斯菲尔神原本在南大陆是根基很深厚的信仰嘛。」

    「……那部分麻烦再详细一点。」

    我稍微问了一下才知道，灯火之神大人似乎原本是在这块《南边境大陆【South mark】》拥有主要信众。然而因为两百年前大崩坏造成恶魔泛滥，使《南边境大陆【South mark】》被搞得一团糟的缘故，信徒也四散各地了。

    虽然其中有一部分信徒逃到北方的《草原大陆【Grass land】》让灯火之神的名声勉强得以维持，但不同于那些不限地区皆拥有大量信徒的大神明们，灯火之神的信仰如今已相当衰微的样子。

    「…………」

    恶魔与魔兽的肆虐。

    生活吃紧，有时甚至被迫成为强盗的人民们。

    有如风中残烛的信仰。

    各种问题已经很教人头痛了，再加上神明给予我的使命就是要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该怎么说呢，让人更加头痛啊。

    布拉德，玛利，古斯，外面的世界真的好可怕。我不禁在内心某个角落如此叹息。

    接著缓缓吸气、吐气──老实讲，这负担不管怎么想都太沉重了，让我很想举白旗投降。但毕竟我向神明发誓过，决心要好好活下去。

    为了信仰，我就尽力试试看吧。

    「……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这个村子的问题了。」

    「关于这点，虽然老是依赖你很不好意思，但这村子的人实在没什么钱。所以如果方便，可以先跟你借一些──」

    「梅尼尔，我们去遗迹探险吧！然后酬劳分半！」

    「……啥？」

    梅尼尔顿时张大嘴巴傻住。

    ◆

    「没想到你居然那么擅长探找遗迹。」

    「因为我很习惯啦。」

    我和梅尼尔到村子附近的遗迹将徘徊的不死族们送返轮回的同时，顺便攻略了一下。

    毕竟我以前老是被布拉德和古斯丢到死者之街的地下城磨练，因此对这方面的事情还算拿手。而梅尼尔也不愧是曾经当过冒险者，相当机伶俐落。

    就这样透过从遗迹回收金钱与魔法道具等等东西，梅尼尔获得了重建村庄的资金，我也成功补充了之前各种开销所花的钱……据说在这一带还有很多无人涉足过的遗迹，看来我暂时都可以靠这方法筹措活动资金的样子。

    「说真的，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是说不过问的吗？」

    「唉呀，是没错啦。」

    而现在，我和梅尼尔正走在前往北方的旅途。

    目的地是《南边境大陆【South mark】》最繁华的城市──《白帆之都【White Sails】》。

    不过我们的目的各自不同。

    梅尼尔的目的非常简单，就是帮忙恩人玛普尔婆婆的村子去采买各种生活必需的家畜与道具类。

    相对地，我的目的就很多了。一方面也是想帮忙梅尼尔，一方面也是想知道恶魔们在《兽之森林【Beast Woods】》的活动状况，以及收集更多关于大陆与各国家的情报……无论是要对付恶魔们可疑的行动，要宣扬灯火之神的信仰，或是要帮助村民们，首先都必须到人潮与物资集中的城市。

    「…………」

    我们默默走在《兽之森林【Beast Woods】》中。

    林中小路两旁的风景始终没什么变化。

    茂密的树木绵延不绝，让景象显得昏暗。

    幸好现在正值暮冬，灌木丛和野草没那么浓密，然而像这样一直走在树林中还是会让人有种好像在同个地方绕圈子的感觉。

    这几天来，周围看到的都是这样的景色。

    今天也走了半天左右，当太阳快要升到头顶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叫苦了。

    「我们有在前进吧……？」

    「当然有在前进啊。你受不了啦？」

    「也不是那样。」

    「……唉呀，我也能理解就是了。」

    真希望快点走到哪个村子或是视野辽阔的平原地带啊。梅尼尔如此说道。

    「现在这个时期可以看到冬小麦的麦穗随风摇荡，应该还算漂亮。」

    「哦哦，听起来不错。」

    就在我听梅尼尔的描述，不禁想像起那样的景象而感到动心的时候……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救命……谁来救救我们啊！」

    尖叫声响彻林中。

    我和梅尼尔互看一眼后，便立刻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

    「呼喔喔喔喔喔！」

    那是一只深褐色皮毛的巨大猿猴。

    身高超过两公尺。

    体重应该也有将近三百公斤吧。

    好粗壮。

    不论手臂或腿部都好粗壮。

    躯干也是、颈部也是、嘴唇和眼睛也是，都好粗壮。

    ……是让我不禁会联想到前世读过的格斗小说中，各种描写词汇的巨人猿【Giant ape】。

    「呀啊啊啊啊！」

    有两个人影连滚带爬地拚命逃窜。

    背著行囊、看起来像是旅行商人的瘦男子，以及背著弦乐器的少女……不对。

    「是半身人【Halfling】啊。」

    梅尼尔如此小声呢喃。

    那女性的确身材非常矮小。

    然而脚步却相当快。

    有著一对像树叶的尖耳朵，以及一头红色卷发。

    以前古斯教过我，那是喜好唱歌跳舞与吃东西、性情开朗又身材娇小的流浪种族……呃，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啊。

    那两人朝我们的方向奔跑过来。

    半身人的少女从行囊多而重的男子身边追过去的同时……

    「哇、喂！快、快把东西丢掉呀！笨蛋！」

    「可是……」

    「没有什么可不可是的啦！」

    就在少女与脸色发青、满头大汗的旅行商人争执起来的时候，巨人猿【Giant ape】从后追上，让那两人「哇！」地大叫一声，分头逃窜。

    少女活用她娇小的身材钻进茂密的树丛里，感觉应该能够顺利逃走才对。可是……

    「…………」

    她接著眼见旅行商人快要被巨人猿【Giant ape】追上，立刻露出做好觉悟的眼神。

    然后从地上随便捡起一根树枝……

    「这边、这边啦！」

    朝巨人猿【Giant ape】用力丢了过去。

    看来她打算让自己当诱饵的样子。

    「过来……吧？咦！你是谁……咦？呃、危险……！」

    就在这时，我赶上了。

    我插入半身人少女与巨人猿【Giant ape】之间。

    巨人猿【Giant ape】因为忽然现身搅局的我而停下脚步，瞪大眼睛。

    「呼喔喔喔喔喔！」

    然后张开嘴巴，强调它又粗又长的犬齿，对我大声威吓。

    周围的空气顿时用力震荡。

    我则是目不转睛地盯著巨人猿【Giant ape】的眼睛。

    「吼、喔喔喔喔！」

    巨人猿【Giant ape】接著用手掌拍打起自己的胸口。

    有如连续敲打太鼓的声音响彻四周。

    但我依旧紧盯著巨人猿【Giant ape】的眼睛。

    「喔喔喔…………」

    透过眼角余光，我看到梅尼尔救起了那位旅行商人男子。不过我还是没有把视线从巨人猿【Giant ape】身上移开。

    我始终盯著巨人猿【Giant ape】。对方则是看著我发出低沉的吼叫声。

    布拉德说过，当遇上野生动物的时候，把视线别开就输了。

    ……尽管放马过来吧。想要来场摔角吗？我奉陪到底。

    「喔、喔。」

    被我带著战意紧盯一段时间后，巨人猿【Giant ape】开始慢慢往后退了。

    没过多久，对方便比我先别开视线，转身逃回树林深处。

    「……呼。」

    能够不战斗就收场，真是太好了。

    「请问你没事吧？」

    我转回身子如此询问……

    「那是什么！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好厉害好厉害！我说大哥大哥，你是何方神圣呀！冒险者吗？激动状态的巨人猿【Giant ape】通常不可能光靠视线就停下来的！好厉害好厉害！」

    结果半身人少女兴奋地朝我冲过来。

    ……眼神还因为好奇心而闪闪发亮。

    ◆

    「我叫罗碧娜！罗碧娜‧古德费洛！是自由奔放游历四方，会唱会跳的吟游诗人喔。叫我碧就可以了！然后这个矬矬的男人是旅行商人安东尼奥！昵称托尼奥！他原本任职的商会因为船只接连沉没而破产了，所以现在是往来边境乡村的旅行商人喔！」

    碧小姐是有著一头红色卷发，体型像小孩子一样的半身人……少女、吧？毕竟半身人虽然外观看起来很娇小，但据说比人类还长寿，因此我也不清楚她实际年龄如何。只知道是个非常多话的人。

    是我至今还没遇过的类型。

    「哈哈哈，这下我没话可以讲了。你们好，我是安东尼奥。请简单叫我托尼奥就可以了。正如罗碧娜所说，是个微不足道的旅行商人。现在正在返回据点《白帆之都【White Sails】》的路上……唉呀～刚才真是惊险啊。非常感谢两位。」

    安东尼奥先生则是个下巴留胡须、年约三十多岁近四十的男人。

    个性温和感觉很好相处，不过同时也有种颓废而缺少霸气的感觉……嗯，这样讲或许很失礼，但碧小姐形容「矬矬的」我也多少可以认同。

    插图005

    「我是梅尼尔多，原本是个冒险者，目前则是在这一带地区当猎人。现在是准备到城镇去采买东西。然后这位……」

    梅尼尔说著，朝我看过来。

    ……「自我介绍」这种事情，我从上辈子就不怎么拿手的说。

    遇到这种时候总是会很紧张。

    「我叫威廉。威廉‧G‧玛利布拉德。姑且算是个冒险者，同时也是侍奉灯火之神葛雷斯菲尔大人的神官。」

    请叫我威尔就可以了。我说著，露出微笑。

    嗯，如果自我评分应该算及格吧……

    「哇！好像贵族的名字喔。等等，葛雷斯菲尔？葛雷斯菲尔是那个吧！南大陆的！据说现在几乎已经没有神官的那个神明！哇～哇～原来还有呀！而且还是个很厉害的神官战士对吧！面对巨人猿【Giant ape】能够那样毫不畏惧地挺身对峙，代表你肯定很强吧！」

    「是啊，这家伙虽然总是呆呆的，实力却强得要命……像我跟他走在一起就几乎不太会被野兽袭击。」

    「那是代表连野兽都能看出实力差距而自行避开的意思吗！哇，简直太厉害了！」

    ……咦？

    「通常应该会遇到很多野兽吗？」

    「是啊，所以才会叫《兽之森林【Beast Woods】》的。」

    连安东尼奥先生都对我露出一副「这家伙在讲什么啊？」的眼神了。

    「话说回来，你们只有两个人吗？护卫呢？被杀掉了？」

    梅尼尔说著，环顾四周。

    「唉呀怎么说，讲起来丢脸，刚刚在那儿遭遇到巨人猿【Giant ape】的时候，让他们给逃了……」

    「而且还因为那些人一边逃一边大吵大闹，让巨人猿【Giant ape】整个亢奋起来，害我们吃了大苦头啦！」

    明明巨人猿【Giant ape】其实不会攻击人类的说！只是外观有点恐怖而已，其实很温驯的说！碧小姐愤慨地如此大叫著。

    听到这些话，梅尼尔顿时大笑起来。

    「噗哈哈，也就是说你被那些人虚张声势的装备蒙骗，结果对方拿了订金却临阵逃跑了是吧！这位商人，你看人的眼光还有待磨练啊。嘻嘻嘻……！」

    安东尼奥先生羞愧地缩起身体，梅尼尔则是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

    看来这种事情在冒险者之间是常会听到的话题。原来这种事经常发生……等等，也就是说他们两人现在没有护卫吗？

    「请问你们接下来怎么打算呢？如果不介意……」

    「如果不介意，咱们可以陪你们走一程喔。就当是欠一次人情。」

    梅尼尔忽然打断我的话插嘴进来。

    而且还用眼神强烈对我示意「你别跟人交涉！」让我不得不闭上嘴巴。

    「唔，欠一次人情……言下之意是？」

    「我想到《白帆之都【White Sails】》采买一些家畜。我之前帮忙这家伙探索遗迹，挖到不少宝物。因此想说要回报一下村子里的人。」

    「哦哦，原来如此！既然是这样当然没问题，我可以介绍有门路的商人给你认识。」

    「就拜托你啦……很抱歉刚才这样插嘴，毕竟这家伙有点不谙世事。」

    「啊，果然是哪个贵族家出身的吗？氛围上就是有那种感觉！该说是很纯粹嘛，或者说有点不懂世故。」

    「不、呃、关于我的出身……讲出来应该很难让人相信，我也不方便太张扬。」

    「也就是出身高贵到不方便跟人讲太多的冒险者是吗！而且又是没落神明的神官！哇哈～！太棒了太棒了！身为一名诗人，可以涌出好多灵感呢！」

    呃？总觉得我不管讲什么好像都会被误解的样子？奇怪了……

    ◆

    后来我们在暮冬的《兽之森林【Beast Woods】》一成不变的景色中走了好几天的路。

    我对碧小姐和安东尼先生很快就改称为碧和托尼奥先生了。

    毕竟托尼奥先生个性温和，非常善于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碧更是态度开放到甚至会让人不禁怀疑她根本没有「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这种概念。

    「哇哈～！我来啦～！」

    每到一个村落，碧就会用无比开朗的笑声吸引周围的人，玩闹一场。

    又唱又跳地炒热现场气氛，并收完大家投给她的钱之后，换成托尼奥先生开始卖东西。而村民们在热闹的气氛中，自然就会变得比较愿意掏钱包了。

    这样的组合相当有效果，连梅尼尔都不禁佩服他们巧妙的生意手法。

    据梅尼尔说，所谓的旅行商人也是有形形色色各种人物，并非大家都像托尼奥先生那样。当中也有很多几乎像小偷盗贼或者会强迫推销的商人……这样想想，托尼奥先生原本是隶属正经商会的那些话，大概也都是真的吧。

    另外，托尼奥先生也相当巧妙地活用了「我」这个新加入的要素。

    碧负责吸引人群，然后让我打听村里是否有人生病或受伤并前往治疗。伤病痊愈后又能藉庆祝康复的名义举办宴会，透过这样的模式让气氛变得更加热闹。

    「好的，那么请让我看看您的病状──」

    就这样，我对所有伤病患们施予《疾病治疗【cure illness】》或《伤口愈合【close wounds】》的奇迹。

    ……就好像魔法的本质是透过《话语》从混沌中创造事物一样，祝祷术的本质是透过这个世界的上位存在，也就是神明的威光与慈悲，改写现实的状况。

    因此效果相当惊人，可以治疗到「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程度。

    就好像把铅笔画出来的插图用橡皮擦擦掉其中一部分，再重新画上去一样。是靠人类的魔法不可能达到的神之领域。

    虽然因为神格带有固定的方向性，相对地也比较无法随机应变，所以不能算是魔法的升级版，两者之间有所区隔。不过像这样重新想想，还是会让人觉得祝祷术是非常厉害的力量。

    ──这是向神明借来的力量，绝不能误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实力。要不然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呃、那个、请问该给您多少才好……？」

    被我治疗好手臂烫伤痕迹的妇人对我如此询问。

    「哦哦，不用不用。感谢的心意请献给灯火之神大人。如果还是会感到在意，就请你去跟托尼奥先生买些什么东西吧。现在的我还在修行中而已。」

    妇人听到我这么说便低头道谢了好几声后，走向托尼奥先生陈列商品的摊位。

    梅尼尔则是对我那句「还在修行中」的发言翻了个白眼。

    呃，我并不是在客套谦虚，是真的还在修行中喔？

    ……如此这般，我们到处造访村落，治疗患者、唱歌表演、买卖商品、花了十几天的时间一路北上。

    我也搞不清楚究竟往北方走了多少公里。

    毕竟森林中的小路弯弯曲曲，而且为了经过托尼奥先生知道的村落，我们偶尔也会绕相当远的路。

    虽然感觉上走了很多路，不过从走在地面上的人类角度来看，要把它换算成直线距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就这样，我们一行人今天也走在昏暗的森林中。

    走著走著，忽然……

    「哇、哈～！」

    从前方传来极为开心的声音。是碧。

    我想说是发生了什么事而快步赶过去，发现眼前的光线越来越亮……视野豁然开朗。

    左右两边都没有树木，也一点都不昏暗。

    抬头一看，微微往西边落下的太阳从天上洒下大量的光。

    头上是一片春天即将来临前的晴朗天空。

    把视线往下移，就能看到柔和弯曲的小路不断延伸向地平线，两旁都是一块块绵延的田地，描绘出美丽自然色彩的拼块艺术。

    ……一阵风吹过田野，让青绿色的麦穗随之摆荡。

    明明天气也不冷，我却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来到《小麦街道【Wheat Road】》啦～！」

    碧大声欢呼跳舞，抓起托尼奥先生的手开始转圈圈。

    梅尼尔也感慨万千地眺望著摇曳的麦穗。

    我同样因为眼前壮阔的平原地带而一时无法言语──接著被碧抓起手，一起转圈跳舞。我不禁笑了起来，和她一同嬉闹。

    不过我们因此玩闹过久，让太阳很快就下了山，却没能抵达近处的村落。

    要是深夜造访结果被误认为是强盗也很蠢，而且我们也找到了一座小祠堂，便决定今晚在那里宿营。

    「哼哼～今天的我心情很好！就免费演唱一曲吧！」

    碧拿出一把形状像西洋梨的三弦乐器──听说叫雷贝克琴的样子──并用一副装模作样的动作把弓放到弦上。

    「哦！真慷慨！」

    「嘿嘿～！那要唱什么好呢？以最近的武勋诗来讲，《贯穿者》雷斯托夫大家都在唱，可是伯克利刚勇传之类的又嫌太古老……」

    碧「嗯～」地思考了一下后……

    「对了！那个《上王杀手》的《三英杰》！就来唱《仿徨贤者【Wandering Sage】》与《战鬼【War Ogre】》，还有《地母神【Mater】的爱女》的武勋诗吧。」

    ──我的心脏差点就停了。

    「哦哦，不错啊。」

    「挺合适的曲目嘛。」

    「这么说来，我最近都没演奏过呢～呃，威尔你怎么啦？」

    「呃、不，没事没事！我想听！务必唱给我听！」

    「哦！好耶好耶，很捧场喔！那就开始吧！」

    琴弦响起。

    震荡空气、使人不禁想起远方故乡的惆怅音色。

    我的心脏也随之扑通扑通地响著。

    「时光流逝……不，流逝的应该是我们。」

    碧平常充满朝气的声音，现在带著深度与哀愁，在黑夜中朗朗唱起。

    「即便是刚强的勇者、鬼谋的贤者或圣女，随著岁月度过所留下的，也只是些微的灰烬与名声……」

    弦音回荡。

    ……流传下来了。

    「正因如此，更要高唱，更要弹奏。愿武勋永垂不朽，愿英杰名闻天下。」

    伴随演唱声，我心中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也不断高涨。

    ……流传下来了。

    「今晚要述说的是《飞龙讨伐》。《三英杰》多不胜数的武勋之一……」

    碧对我笑了一下。

    「──还请各位细细聆听。」

    流传下来了！那三个人的名字，有传承下来啊……！

    ◆

    在昏暗又满是灰尘的小祠堂中。

    伴随营火燃烧发出的啪啪声，雷贝克琴的弦律回荡著。

    结束一开始的开场白后，碧接著朗朗唱出即将登场的英杰们。

    或许可以形容是如梦境般吧，我莫名有种全身飘飘然的感觉。

    又骄傲，又开心，又怀念……

    「那婴孩生于南方。在边境土地的蛮族聚落中呱呱坠地之时，自《狮子座【Leo】》降下明星。婴孩渐渐茁壮健勇，背著流星锻炼的魔剑游旅四方。

    《雄狮子》《星剑》《佣兵剑客》《战斗天才》……《战鬼【War Ogre】》布拉德所到之处皆血风吹扫，胜利的吶喊有如狮吼。」

    我的心雀跃不已。毕竟布拉德那个人总是不告诉我关于他自己的来历。原来如此。原来他有过那样的经历，而那把剑是那样来的。

    「中海的岛屿上，有个亲近《话语》的幼童。当故乡受贼徒群攻，幼童以浓雾迷惑驱赶之。其神童便受当代贤者招揽，进入学舍。贤者的学院中，神童位阶迅速窜升，却以一句『学林之中无真理』便舍弃一切。

    《荒野旅人》《无冠贤人》《流水》《风狂风雅》……《仿徨贤者【Wandering Sage】》古斯的真名无人知晓。更遑论其深邃内心，又有谁明瞭。」

    原来大家不知道「奥古斯塔斯」这个名字吗？这么说来古斯好像有讲过，使用《话语》的魔法师中，有些人认为名字本身同样是带有力量的《话语》，因此会隐瞒自己的姓名，使用昵称或字首缩写自称。

    那么他和我在一起时会那么轻易就讲出自己的本名，大概是想说反正自己已经死了，不需要太在意那方面的事情吧。

    「不知生于何处何国，有说是此国的巫女公主，亦说是彼国的贵族千金。

    新绿的精华汇集而成翠玉的眼眸，天上的光辉凝聚而成长长的秀发。尊贵优雅的姿容，说是女神的神魂寄宿其中也无从怀疑。

    《南方圣女》《清廉救民的少女》《恩惠散播人》《小小的鲜花》……《地母神的爱女》玛利。即便猛兽也低头的洁白慈爱之手，同时也是划破黑暗的一道闪光。」

    ……看来玛利被人认为是个来历不明、大概出身高贵的人物。她散发出的气质的确会让人联想到出自高贵世家，不过假如玛利说「没有呀，我出生在贫寒乡村喔？」感觉也同样有说服力。

    毕竟她很喜欢园艺，种些花花草草的。

    在那座神殿旁也是，每到春天就会开满鲜花……

    「──岁月飞逝，如今那些都已是遥远的过去。」

    那三人的声音、表情、话语浮现我的脑海，让我的眼眶不禁渗出泪水。

    「噢噢，那些无法再回去的众多思念呦。只愿高唱的歌声能随著风，传播远方──」

    武勋诗就此开始。

    ◆

    布拉德似乎原本是个独自流浪的佣兵剑客。

    《大联邦时代【Union age】》虽然是个大致上都很和平的年代，但各地的边境还是会有大大小小各种战事。

    有妖魔，有魔兽，甚至是人类之间的争斗。而布拉德就是在那个时代到处投身于战事中赚取每日的生活费，为剎那的战斗燃烧生命的鲁莽汉之一。

    这么说来，印象中布拉德以前有教过我向人卖武助阵又不会留下后患的诀窍，而且讲得一副很有感触的样子。原来是因为这段过去啊。

    ……有一天，布拉德在某个事件中认识了古斯，于是两人便合作一同解决问题。

    蛮人剑客在这过程中明白贤者之路，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的兽性，使剑术变得更加成熟。

    虽然诗歌里是这么描述，不过如果当时那两人的个性就是我所认识的样子，我反而可以想像得出古斯脑袋聪明却喜欢乱来，然后意外地很有常识的布拉德即使无奈也还是会跟在后面行动的情景。

    那样两个男人共同自在旅行一段时间后，有一天玛利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不过那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因为什么样的事件，却似乎是个不解之谜。

    不过玛利教人意外的行动力以及坚强个性，让她在队伍中确立了自己的地位──嗯，这方面我也可以想像出来──于是在能力与个性上都相辅相成的这三个人渐渐声名远播，成为了边境的英雄。

    这样一段背景说明结束后……碧开始唱起这首诗歌的主题，也就是关于那三人流传下来的众多武勋之一。

    ──场景位于某处边境的几座村落。

    在那些村落附近的山中，据说栖息著一头怪物。

    飞龙【Wyvern】──前臂为一对翅膀，能够在天空飞翔的亚龙。

    我记得古斯在课堂上说过，学术界曾经议论究竟要将它归类在亚龙种还是魔兽种。

    因为飞龙并没有像龙一样的前脚。虽然能够像龙那样吐出龙息【breath】，但躯体比龙小，力量比龙弱，也比龙愚钝。

    即便如此，飞龙【Wyvern】对人类来说依然是十足的威胁。若要讨伐飞龙【Wyvern】，必须派出受过训练且规模达到某种程度的部队。而且这是指进攻巢穴的状况。如果是在平地，面对在空中的飞龙【Wyvern】想要获胜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

    据说在鲜少的状况下，有些飞龙【Wyvern】个体会说龙语，成为龙的手下，受到《蜥蜴人【Lizard Man】》崇拜。

    ……不过这次栖息在山中的是智力低弱、不会讲话，如野兽般的飞龙【Wyvern】。

    那飞龙【Wyvern】偶尔肚子饿了就会袭击村落、破坏畜舍并掳走牛马。

    于是村落间经过讨论商量……决定每年献上一次活祭品。

    ……在边境地带，有时候家畜的价值比人命还高。

    而这一年从其中一座村落被选出来的活祭品，是一名长相美丽的半精灵少女。

    据说那少女是因为返祖现象，从一对人类夫妻之间生下来的。当然那位母亲因此遭疑外遇，闹得非常严重。而且随著少女长大，其美貌又导致了更多问题。

    交杂羡慕与嫉妒的鄙视，来自占有欲的爱慕。因为老是引起问题而渐渐使人敬而远之……这样的少女会被选为活祭品，可说是一种必然。

    我以前有听那三人说过，半精灵想要在人类或精灵社会中顺利对等生活，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长相美、能力高、寿命长，但却又不到精灵族的程度。因此在社会中很自然会站到上位或被置于下位，要不然就是与社会保持距离，过著如隐居般的生活。正因为半精灵在人类之中太过优秀，在精灵之中太过早熟，所以都很难得到对等的立场。

    ……梅尼尔过去的经历要讲起来也是属于这类问题。

    而当时路经村落的那三人听说这件事后，意见出现了分歧。

    在诗歌中，玛利主张拯救少女，布拉德质疑就算拯救了又要帮她到什么程度、钱该怎么办，古斯则始终保持沉默。

    我想当时那三人实际上的对话内容，应该是和这描述有点类似又不太一样吧。

    总觉得在诗歌中，那三人──尤其是古斯和布拉德──的个性设定与现实之间存在有某种程度的差异……主要像守财奴属性之类的部分。

    不管怎么说，总之到最后，布拉德决定召集村民们直接询问。

    我们能够杀掉那只飞龙【Wyvern】，有没有人愿意出钱？

    大家想不想付钱聘我们去杀了飞龙【Wyvern】？

    被他如此一问，村民们些微骚动起来……又很快陷入沉默。

    村子间照现状还算过得去。

    但万一讨伐行动失败，反而刺激到飞龙【Wyvern】的话该怎么办？

    或者就算真的成功，要付给实力足以杀死飞龙【Wyvern】的冒险者所需的报酬，肯定也相当高。

    有必要为了救这个活祭品……做到这种程度吗？

    布拉德对村民们的沉默不禁咂了一下舌头，回到寄宿的旅社。

    现实果然就是如此啊，玛利。布拉德如此说道。

    ──然而到了当天晚上，有个人物前来拜访那三人。

    是一名贫穷的农奴少年。不懂什么礼仪规矩的他，粗鲁冷漠地向那三人递出几枚硬币。

    ──表面有青绿色铜锈的铜币，以及边缘不完整又发黑的银币。即便没有说出口，但那很明显就是这位贫穷少年所有的财产了。

    光这点钱就想叫人去跟飞龙打吗？布拉德如此抱怨。

    这时，古斯从一旁抓起硬币，仔细观察──

    「哦，这是好钱啊……闪闪发亮的好耀眼。」

    古斯瞧著根本没有一丁点光泽的硬币这么说道，并咧嘴一笑。

    ……我想那肯定是他真的有讲过的台词吧。

    毕竟我可以很清晰地想像出那样的情景。

    「喏，玛利，你也这么觉得吧。」

    「是呀，一点都没错。真是收到非常宝贵的东西呢，古斯。」

    「唔，既然收下了这么上等的东西。」

    「不好好干活不行呢。」

    玛利笑了。

    笑容温和柔软。

    布拉德只能用力抓抓自己的头。

    可恶，你们这些天真的家伙。简直是亏本生意啊。他如此嘀咕著。

    就在这时，少年对布拉德挑战似地说道：

    如果不够，就用我来支付吧。你刚才也看到了，就算我被你们掳走，村子里也没人有那个胆子追上来。所以看是要把我卖给奴隶商人还是谁，都随便你们。

    你以为这样就够了吗？布拉德顿时露出严厉的眼神，然而少年始终没有别开视线。

    ……布拉德不禁笑了。

    「搞什么，你这家伙颇有胆识的嘛。虽然身材小不拉叽的，内在倒是个战士啊。」

    我也是个战士。既然是战士，遇到别的战士忍耐羞耻心前来求助，就应该出手帮忙才符合道义。

    所以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布拉德说著搔搔少年的头，扬起嘴角。

    「干活吧。」

    「好的。」

    「唔。」

    就这样，那三人决定挑战飞龙【Wyvern】了。

    ◆

    飞龙【Wyvern】翱翔在天。

    乘著风，傲然飞在空中。

    脑中想著，差不多该是有食物被放置在山脚下平原的日子了。

    飞龙【Wyvern】即使愚钝，也至少还有足够的智力计算经过的时日。

    在平原有一座粗糙的祭坛。

    飞龙【Wyvern】准备降落并享用祭坛上戴著面纱垂著头的活祭品。但就在那瞬间……

    一面发光的墙壁忽然将飞龙【Wyvern】弹开。

    从活祭品的面纱底下露出茂密的金色秀发。

    是玛利。

    紧接著，躲在祭坛中的古斯施展出《捆绑的话语》。

    飞龙【Wyvern】面对这异常状况虽然想立刻脱逃，却连抵抗都来不及就一瞬间被魔法绑住翅膀，往地面落下。

    虽然伴随轰响坠落在地上，不过飞龙【Wyvern】的身体非常坚韧。

    就在它为了反击突然出现的敌人而吸气准备吐出龙息【breath】的时候，布拉德已经举起双手剑，吶喊冲向它。

    飞龙【Wyvern】口中吐出烈焰的龙息【breath】。

    然而在后方祷告的玛利透过祝祷术保护布拉德，将龙息【breath】全部驱散。

    古斯用手指连续书写《捆绑的话语》阻止对方飞翔。无法飞到空中的飞龙【Wyvern】只能用尖牙攻击对手……双方仅仅一次交错，布拉德的双手剑便砍下了飞龙【Wyvern】的首级。

    飞龙【Wyvern】的脑袋不知是否明白，那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光是三个人。那三个渺小的『食物』竟杀掉了自己。

    虽然它的意识也很快就转为一片黑暗就是了。

    喷出的鲜血溅染大地。

    ……隔天，前来祭坛确认的村民们所看到的，是脑袋被砍下，能够换钱的部位也被剥走的飞龙【Wyvern】尸骸。

    事后，那三人便带著贫穷的少年与半精灵少女启程前往城镇。

    那对少年少女已经无法继续在村子生活了。

    今后怎么打算？布拉德如此询问。

    总会有办法的。少年这么回答。

    那就把这个拿去吧。布拉德说著，递出一把短剑。

    是一把刻有《话语》的魔法短剑。

    「这上面有古斯老头刻的《话语》，绝对会比那些半吊子的护身符还要有用得多……而且既然是战士，就好歹要带把短剑啊。」

    「另外，这个也请拿去吧……请两位要保重身体，互相照顾。或许今后的日子将会很辛苦，但还是希望你们能够坚强。」

    玛利将一个袋子交给少女。

    袋中装有闪闪发亮的银币与铜币。

    少年与少女都赶紧表示拒绝。

    这样不是比我付的酬劳还多吗？

    我们不能收下这些东西。

    然而古斯却对那两人耸耸肩膀。

    「哼，谁说要送给你们了？这是投资，只是借贷给你们而已。」

    借贷？两人不禁疑惑歪头。

    「听好。你们两个要努力活下去，努力生财，发扬名声。要让人们赞颂你们，让你们的名字传遍天下。等到你们的名声响亮到足以传入老夫耳中，老夫届时就会亲自或派人去找你们，把这些连本带利讨回来。」

    为此，就让老夫把自己真正的名字告诉你们吧。古斯这么说道。

    这就是咱们之间的暗号了，你们可要牢牢记住。

    就这样，少年与少女──知道了世间无人知晓的《仿徨贤者【Wandering Sage】》的真名。

    少年与少女携手前往城镇。

    三位英杰则是出发寻找下一段新的冒险。

    如此这般，在蓝天底下，三英杰《飞龙讨伐》的武勋诗落幕了──

    「──然后这段故事其实还有后续喔？」

    碧说著，露出顽皮的笑脸。

    「《法泰尔王国》的达格伯爵……正确的家名是叫《魔法师的短剑【Wizard's dagger】》。」

    当啷啷。弦音带著余韵响起。

    「在伯爵的宅邸中，至今仍有一位半精灵的老婆婆，在等待著贤者大人的使者来访。」

    那是……

    「……据她说，虽然贤者大人已经与世长辞，但或许有一天，知道贤者大人真正名字的使者会到访也说不定。」

    那三个人的名字……

    「到时候，她就要把短剑、借来的金钱以及利息全部归还。另外连同丈夫临终托付给她的份一起──」

    那三人的名字依然被传颂著。

    「──要好好向对方道谢，说那个时候真的非常感激。」

    直到今天，依旧被人传颂著。

    「就是这样一段故事。至今依然被传诵的、伟大英雄们的故事……呃、咦？威尔，你在哭吗？」

    碧疑惑地探头看向我的脸，让我不禁慌张起来。

    我满脸通红，眼眶盈满泪水，随时都要溃堤。

    「我、我没哭！我才没哭！」

    「咦～唉呦，别装嘛～！你眼睛明明就那么红！哼哼～肯定是被我这个碧大人讲的故事给感动到了吧！」

    「才、才不是，不是那样！」

    「嘿嘿嘿，别害臊别害臊～！」

    这天晚上，我们就像这样斗嘴嬉闹著。

    吵闹的同时，我内心涌起一股温暖的感觉。

    ……布拉德，玛利，古斯。

    在这世界上除了我以外，其实还有很多人记得你们的名字喔。很多、很多的人。

    ──这件事真的让我开心到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

    隔天。天都还没有亮，我就在祠堂外把短枪刺出再收回、刺出再收回。

    一方面是因为从深夜时就轮到我负责守夜，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心情上有点亢奋的缘故。

    《法泰尔王国》这个名称我有听说过。

    就是从北方的《草原大陆【Grass land】》向这个《南边境大陆【South mark】》扩展领土的国家。

    毕竟那位叫「达格伯爵」的人是贵族，而且《法泰尔王国》向《南边境大陆【South mark】》的拓展行动似乎是近几十年才开始的事情，因此故事中那位半精灵的老婆婆现在应该是在本国那边吧。

    ……换言之，只要渡过海洋，就会有对象可以和我畅谈关于布拉德、玛利与古斯的事迹。

    虽然目前我还有诸多事情不能放下，但真希望有一天可以渡海去拜访。

    「呼……！」

    然后，我也希望自己到时候能有资格自豪地说，我就是那三人的家人。

    我如此想著，并伴随脚步刺出短枪。

    犀利，更犀利。

    在战斗技术中所讲的犀利，并非单纯指速度而已。

    是「静止」与「动作」之间的迅速切换，也就是前世所谓「瞬间爆发力」。

    静止。爆发。静止。爆发。

    犀利，更犀利。更加更加犀利──

    「……嗨，守夜辛苦了。还真是干劲十足啊。」

    一旁传来的声音让我的专注力顿时消散。

    我究竟练习刺枪了多少下？

    从有点急促的呼吸判断，应该不下百次才对。

    「托尼奥先生。」

    从老旧祠堂中走出来的，是那位下巴留有胡须、笑容温和的男性。

    正当我准备把枪收起来的时候……

    「呃不，我并没有要打扰你的意思。请继续吧。」

    「啊，不好意思……」

    话虽如此，但我刚才在不自觉间已经太过专注在练习刺枪上了。毕竟今天还有一段路程要走，没必要现在就把体力压榨到极限。

    于是我决定只稍微练一下架势与动作，当作是收身操了。

    托尼奥先生则是坐到近处一株被砍断的树根上，眺望著我。

    「……威尔先生，你真的很强呢。」

    「是吗？」

    「呃，虽然被冒牌冒险者骗走订金的我讲这话也有点奇怪啦……」

    托尼奥先生说著，露出苦笑。

    我听著他说话，同时用缓慢的动作摆出招式动作。

    横扫，压低重心，往上突刺……

    「不过我至少也能感受得到，你的动作相当洗练。更重要的是，我身为一名商人的眼光看得出来……」

    「什么？」

    「那把推测应该是矮人族制造的名品短枪，你用起来非常得心应手。」

    能够配得上名品的人物，自然也是名品。

    托尼奥先生这么说著，又耸耸肩膀。

    「──然而，有件事情我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吗？」

    「是的。」

    霎时，我发现托尼奥先生柔和的视线中，潜藏著彷佛在用心鉴识商品般的锐利感。

    「……请问你所期望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

    被托尼奥先生如此询问的我不禁停下动作，疑惑歪头。

    「期望什么……呃，就是灯火之神大人的……」

    「那是你身为一名神官的期望。虽然说，或许对于真正德行高超的神官来说，那样的期望本身就是生命的目标了。不过……」

    你个人难道没有什么期望吗？托尼奥先生如此说道。

    「……为什么要问那种事情呢？」

    「因为我是个商人。」

    托尼奥先生笑了。

    「将彼处多余的东西带到此处贩卖，将此处多余的东西带到彼处贩卖。这就是商人。运送货品，实现人们的期望，以相应价值的酬劳为回报，给予客人满足。这就是商道。」

    他虽然语气轻松，声音却很认真。

    我顿时明白，这就是眼前这个人物秉持的信念。

    「然而……」

    我却怎么也无法想像如何让你满足的情景。托尼奥先生如此说道。

    「你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物。实力高强又有胆识，从你能够治疗各种难愈伤势或疾病也能知道，你相当受到神明庇佑。举手投足间可以感受到良好的礼法与学识，在金钱上也很充裕。

    但与此同时，你听完有名的武勋诗后又会感动落泪，拥有不异于世俗常人的感受性。我至今从没遇过像你这样的人物──要说是贵族又好像有点不同。」

    简直就像故事中登场的圣骑士一样。

    托尼奥先生说著，眯起眼睛。

    「因此我想说机会难得，为了当作今后的参考，就决定直接来询问你了。

    究竟你个人抱有什么样的期望？还是说，你自始至终都彻底是个神明的代理人呢？」

    听到他这么一说，我不禁也思考起来。

    仔细想想，我到底对外面──对这个世界抱有什么期望呢？

    不，说到底……

    「托尼奥先生，呃，其实我……过去是和养育之亲、师父、同时也像是家族的人们在一处小而幸福的场所生活的。但就在我即将独立的时候，那些人突然与世长辞，让我不得不离开了那个地方。

    ──相对地，我在那同时获得了灯火之神的庇佑。」

    不死神的那件事，其实还仅仅是几十天前的事情。

    「我还完全不了解这个世界，什么都不知道……而我想就是因为这样，让我只会遵从神明给予的使命，忘我地投入其中吧。」

    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场所，自然也就不知道该期望什么才好。

    因此我认为自己现在首先必须要多理解这个世界。

    理解布拉德、玛利与古斯守护下来的这个世界。

    「所以我首先想要多理解这个世界。在理解并参与其中的过程中，想必我真正的期望就会萌生了。」

    就在这时，我脑中忽然浮现一个画面。

    那三人互相谈笑的身影。那三人的冒险事迹。

    我想像著那样的情景，有点害臊地接著说道：

    「……另外，就是朋友吧。我希望能结交到自己的伙伴。」

    这是我上辈子没能得到的东西。

    就好像对布拉德而言的玛利与古斯那样的伙伴。

    是身为养育之亲也是师父的那三个人，无法给予我的存在。

    是我必须在这个世界，靠自己的力量获得的东西。

    「梅尼尔先生不是你的朋友吗？」

    「呃不、该怎么说……」

    听到托尼奥先生的问题，我不禁苦笑。

    「虽然我觉得我们感情算是不错，但他怎么也不愿认同我们是朋友啊──至于其他人，大家总是称呼我『神官先生』、『神官大人』的，感觉都把我摆在高高在上的地位……」

    明明这么不谙世事的我却被人高高捧起，实在让我很不习惯，也有点不自在。

    如果梅尼尔愿意说我们是朋友，我想我应该会开心不已吧。

    「嗯，我真想要朋友啊……」

    说出口之后，让我感受得更加深切了。

    到头来，我也只是这样一个人。都已经虚岁十五了却一个朋友都没有，所以就脱口说出「想交朋友」这种话。

    ……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忍不住笑了起来。

    人终究不是那么容易能改变的啊。

    「原来如此。」

    托尼奥先生听完我的回答，莫名愉快地笑了。

    「那么，我就自荐为第三位候补吧。」

    「欸？」

    「毕竟要是我偷跑，肯定会被梅尼尔先生和罗碧娜骂的。那样很恐怖。」

    就在我不禁「？」地歪头的时候，托尼奥先生「哈哈哈」地笑著站起身子。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升起。

    「好啦，来去打水，准备今天的早餐吧。」

    ◆

    托尼奥先生很会做料理。

    今天的早餐是把小麦粉加水搓揉后包在树枝上，用营火烤出来的棒烤面包。

    虽然很简单，不过只要配上稍微烤出油脂的培根、起司再撒点盐巴，就热呼呼的非常好吃。

    据碧说，她就是看上托尼奥先生的好手艺而决定跟他一起旅行的。

    这理由的确很符合半身人爱吃的特性。

    虽然我也学过料理，但因为在那个死者之街能利用的食材种类非常少，所以我会做的东西自然很少。

    至于梅尼尔则是一反他细致的外貌，会做的都是只要能吃就好的男人料理。

    因此托尼奥先生的存在，可说是让我们的饮食生活相当充实。

    而我每天早上透过祷告获得的圣饼，就当是在路上填肚子用的餐食了。

    这个世界的用餐习惯是一天两到三餐──尤其是从事体力工作的人会有吃午餐的习惯──而我们现在是在旅途中，走一整天的路当然能量消耗就很多。虽然希望尽量可以吃午餐，却又不想要因此停下脚步。

    那么自然就只有早晚两餐会特地焚火做菜，所以把圣饼留到午餐吃应该会比较合理吧？当初听托尼奥先生这么说明，让我感到很有道理。

    「你问我 何时归来

    谁知道 何时归来」

    碧很喜欢在路上唱歌。

    「细雨直下 池水溅涟漪

    两人沉默 只闻雨滴声」

    但她并不会特别挑选曲目。

    「总有一天 啊啊总有一天

    让我们两人相依 笑谈今日雨景」

    我本来还以为她这次唱的是教人难受的悲恋歌曲，没想到在最后却留下一丝希望，真的很高招。

    「呵呵，这首歌很棒吧。」

    「最后一段让人有种乌云缝隙间洒下阳光的感觉呢。」

    「没错没错！」

    就是这个感觉很棒呀。碧一脸陶醉地如此说道。

    她真的很喜欢唱歌。

    就这样，我们在谈笑间穿过了好几座村落。

    越是往北方走，经过的村子就越热闹。

    有时候甚至会路过规模堪称城镇──居民大概有千人以上──的场所。

    托尼奥先生总会在那样的地方迅速完成采买与贩卖，顺便搜集情报后，继续旅程。

    行动简洁流畅，可见他果然是很有一手的商人。

    「话说现在的《白帆之都【White Sails】》变成什么样子了？」

    梅尼尔不经意如此询问。

    这么说来，他也是窝在边境村落好一段岁月了，应该很久没去港都吧。

    「现在的《法泰尔王国》换了新的一代。」

    「换了新的一代，也就是说埃格伯德二世已经……？」

    「是呀。听说追谥为『果敢王』的样子。算是个表现不差的国王呢……」

    「──这样啊。过世了啊。」

    如此呢喃并闭上眼睛的梅尼尔，看起来莫名符合长寿半精灵给人的感觉。

    根据托尼奥先生与碧的说明，《法泰尔王国》原本的国王似乎最近驾崩，换了新一任的国王。

    一路来让国家变得富强，并展现出开拓南方热情的『果敢王』埃格伯德二世与世长辞后，由嫡子欧文王子继承了王位。

    从他们的描述听起来，前任国王埃格伯德二世是个相当优秀的人物，但同时在个性上也非常独断独行。虽然靠强硬手段让国家富饶起来是很好，但因为国王与其亲信贵族在各种事情上动用权力的缘故，使得地方诸侯的权益渐渐被剥削，酝酿了不满。

    然而毕竟国家确实因此获得成功，让诸侯们表面上都无法指责抱怨。但就在这时，埃格伯德二世因为爱喝酒的习性导致脑中风而突然过世……即便是获得神明再怎么深厚庇佑的神官，面对像这类突如其来的死亡似乎也无能为力的样子。

    随后继承了王位的欧文国王正值壮年，据说是个表现不怎么突出的人物。虽然不到放荡不羁或缺乏常识的程度，但也没有父王那样优秀卓越。

    如果拿前世的学校成绩来比喻，大概就像是五段评分成绩单上包括上课态度在内都是三或四分，却没有一项成绩为五的感觉吧。

    而且个性上也优柔寡断，让那些长年来被先王压抑的各个诸侯都趁这个机会大肆发表起自己的主张。

    拓展南方果然不是什么好政策。不对，那很好，应该继续。但预算该怎么办，对防卫线的战力分配又该如何。这个应该这样，那个应该那样。等等。

    「……那样不是很糟吗？」

    「是啊。听说在本国方面，政局似乎有点陷入混乱的样子。不过幸好目前对《南边境大陆【South mark】》还没有什么很大的影响……因为派遣过来的王弟殿下是个相当卓越的人物。」

    王弟埃赛尔巴德‧雷克斯‧法泰尔。

    年为三十多岁，正值少壮。先王与第二夫人所生的孩子，和欧文国王为同父异母兄弟。不过据说这位王弟倒是很像先王，是个文武双全的优秀人物。

    担心政局混乱的欧文王唯独在这件事情上表现果断，将王弟降为臣籍。

    复兴已经断绝血脉的索斯马克【Southmark】公爵家，让王弟以埃赛尔巴德‧雷克斯‧索斯马克公爵之名受封爵位。换言之，就是将他任命为《南边境大陆【South mark】》开拓总负责人的意思。

    埃赛尔公爵在受封爵位后便立刻组织起文武家臣团，完成各方交涉准备后，渡海南下。在本国方面持续混乱之中──

    「《白帆之都【White Sails】》附近一带的各种政务能够顺利运行，都要多亏埃塞尔殿下统治有方啊。」

    看来这国家的状况相当棘手的样子。

    我们就这样东聊西扯地走在田野路上。

    两旁的麦穗随风摆荡，暮冬的冷风中感觉隐约带有春天的气息。

    越过一座山丘后，海水的气味便微微窜入鼻腔。

    ──眼前可以看到辽阔的水平线。

    是海湾。陆地宛如拥抱大海般，向左右两侧延伸。

    蔚蓝的海上有许多张著白色帆布的船只来来往往。

    而在比较靠近我们的陆地内凹处，可以看到一座巨大的城市。

    色彩鲜艳的红色或褐色瓦片屋顶，沿著海边的斜坡搭建的白色房屋。

    耸立突出的尖塔与钟楼。围绕在城市边缘的美丽连续拱门状建筑，大概是高架渠吧。

    是都市，都市啊。

    居民应该有好几千──甚至可能将近一万人的都市。

    人口兴盛的街道。

    热闹的生活情景。

    即便还在远处，也能清楚感受到这些东西。

    ──都市。人类生活的集合体。

    是布拉德、玛利与古斯拚上性命，守护下来的象徵之一。

    海面上一闪一闪地反射阳光。

    我不禁忘神地注视著那座闪耀热闹的都市，直到被梅尼尔和碧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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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兽之森林的射手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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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帆之都【White Sails】》是一座富饶的城市。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身上都穿著染成五颜六色的服装，发型和配饰也感觉得出某种倾向……换句话说，这里存在「流行」的概念！人民在生活中有追求「时尚」的余裕！

    光是这点，对我来说就是巨大的冲击了。

    话说，我们进入城市的时候都没受到类似盘查的行为，也没有被徵收像是通关税之类的东西，这点也很厉害。

    我本来根据中古世纪都市的印象擅自觉得应该会有这类手续，还以为需要等待一段时间的，没想到居然这么轻松就入城了。

    「这是治理这座都市的埃赛尔殿下的方针。」

    托尼奥先生对我如此解说。

    这座都市会经由海线从北方送入相当大量的物资，再从这里透过陆路或水路像血管一样将物资运送到《南边境大陆【South mark】》各地。毕竟运输量多到惊人的程度，如果全部都在关口处拦下来将会变得非常麻烦，甚至反而会成为走私偷渡的温床。

    因此这里主要是透过船只的港口停泊费、市场的场地费、在市内经营店家的商会税金等等方面徵收城市的运作经费，而尽可能不去妨碍到人员、物资和金钱的流动。

    至少在这座《白帆之都【White Sails】》是采用这样的方针。托尼奥先生这么说道。

    「是这样啊……」

    怎么说呢？我对经济方面的造诣并不算深，不过还是感受得到相当先进而开明的印象。

    那位叫埃赛尔巴德公爵的人物看来确实如传闻那样卓越的样子。我在心中如此想著，并环顾街上的情境。

    「嗯……那是？」

    在街道上可以看到一根根像柱子的东西，顶端部分接著伞状的构造……

    「不就是街灯吗？」

    「街灯！」

    什么！

    「哎呀你不知道吗？威尔好落伍呦～！贤者学院的实习生们每到傍晚就会到每一根刻有《光的话语》的柱子点亮光芒。对实习生来说，可以当成连结《记号》与玛那的训练；对城市居民们来说，夜晚明亮一点也很方便呢。」

    「没错，这对实习魔法师们来说是一种训练，同时也是赚点零用金的手段。另外──」

    托尼奥先生说著，指向前方一座大型设施。

    「那个也是实习魔法师们主要的收入来源之一。因为会大量便用到《热的话语》或《清洁的话语》等等魔法。」

    「──那是……」

    「哼哼～就算是威尔至少也知道那是什么吧？」

    碧淘气地转著圈子对我如此说道。

    「……没错，就是公共浴场【balnea】！」

    浴场……？

    「嗯？威尔，你怎么啦？」

    「怎么了吗？」

    也就是说、钱汤吗！浴池吗！

    「务必让我去洗一次！」

    我忍不住这么大声主张，让其他三人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

    ──从结论来说，久违的入浴真是非常棒的体验。

    老实讲，毕竟是这种时代的公共浴场【balnea】，我本来还担心池水可能不乾净、会传染各种疾病之类的。但其实《清洁的话语》有确实发挥作用，让水相当透彻洁净。庞大的燃料问题，据说也靠《热的话语》获得解决。太棒了。容我再说一次，太棒了。

    虽然这里并不是像日本的浴池那样，而是分成类似桑拿的热浴以及冷水浴池，不过我还是觉得非常棒。

    长途跋涉累积在全身肌肉的疲劳，都随著热气渐渐溶解、消散。

    啊啊，太幸福了……我不禁这么觉得。

    从公共浴场【balnea】出来后，我感觉全身就像剥了壳的水煮蛋般，晶莹滑嫩。

    暖呼呼的身体被风吹得好舒服──虽然在旅途中我也有透过《清洁的话语》保持身体卫生，但好好洗一次澡果然就是不一样。

    我们三个男人在浴场前的广场悠闲等待了一段时间后……

    「LA LA LA……♪」

    碧也愉悦地哼著歌，领回寄放的行李并走出来。

    「哎呀～好久没洗澡了，真是舒服呀。」

    「一点都没错。」

    「……是很舒服啦，但我实在不喜欢那样人很多的场所。」

    梅尼尔因为美丽的外貌以及身为半精灵的稀奇性，总是会受人注视。

    虽然平常只要套上兜帽就行，但进到浴场内就没办法那样遮掩了。看到他现在也有点不开心地套著兜帽的样子，我们决定快快转移场地。

    「我想想喔，那就找间大众餐厅【tavern】吃个饭……」

    「然后呢？」

    「去神殿一趟吧。毕竟威尔先生是神官，应该有必要去打声招呼。」

    「啊……」

    这么说也对。脑袋想东想西的让我都忘了，和神殿组织建立关系也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我好歹算是个正式受神明庇佑的神官，如果能多少得到神殿方面的关照就好了……

    我这么想著，并跟随其他三人来到大街上的一间大众餐厅【tavern】享用午餐。

    让我惊讶的是，餐厅端出来的竟是米食料理。不过是类似前世的籼米，我想大概是陆稻品种吧。

    把虾子、贝类与白肉鱼等等符合港都特色的海鲜类以及蔬菜，放到浅平底锅中用油炒过，再放入米和水煮熟。是有点像西洋式蒸饭的料理。

    不但鱼肉汤汁丰富，咸味也恰到好处，让人忍不住一口接著一口。

    而且搭配的稀释葡萄酒也很美味。

    是文明啊。该怎么说呢，真的就是文明的味道。

    「味道还不错啊。」

    「是没错啦……不过我觉得汤汁可以再多一点。」

    托尼奥先生和碧如此交谈著。

    毕竟他们是以这座城市为据点到处巡回的旅行商人与吟游诗人，或许对这类料理已经吃惯了吧。

    我和梅尼尔倒是连一句话也不多讲，只顾著埋头猛吃。

    而且两人都分别又多点了一碗。

    ……说真的，所谓「文明」实在是美妙到会让人落泪啊！

    ◆

    接著我们来到了《白帆之都【White Sails】》的神殿，白色光滑的石造建筑看起来非常庄严。

    粗大的柱子，支柱成排的回廊，细心修剪过的庭院，各种神像。

    该怎么说呢，各个部分看起来都很新，却又带有宛如美术品般的风格。

    我让小声呢喃著「还真舍得花钱啊～」的梅尼尔、托尼奥先生和碧，暂时留在前庭等候，自己走入神殿深处。

    在那边找到一名神官，向对方表示希望可以跟这里位阶较高的人物问候一下。然而……

    「这、这样啊……」

    眼前这位身穿白色宽松长袍的年轻助祭先生，却一副伤脑筋似地含糊回应我。

    「您说、您得到了灯火之神葛雷斯菲尔的庇佑……？」

    「是的，没错。」

    嗯～真伤脑筋啊。年轻助祭先生如此说道。

    「因为那是很少见的祭神，按照规定，要先使用《祭神看穿的祷告【detect faith】》……」

    「我完全不会介意的。」

    毕竟万一是什么恶神神官不计后果混入神殿，表示「希望能向这里的高阶神官大人问个好」也很糟糕。

    并不是每个神官都有受过战斗训练，因此基于保全上的理由，当有小众神明的神官来访时先确认对方是否为恶神神官伪装，我也认为是必要的程序。但──

    「只是……获得的庇佑足以辨识他人信仰的神官们现在全部都不在……」

    「全都不在？」

    明明是规模这么大的神殿？居然会有这种事？

    「是的。因为近来在各地遭受大小魔兽袭击的事件莫名有增加的倾向。」

    「…………」

    「副神殿长以下的各神官都变得相当忙碌。」

    副神殿长以下。

    ……副？

    「你们挡在回廊正中间究竟在做什么？」

    低沉的声音忽然传来。

    我转过头去──看到一套绣有金丝银线的宽松神官服。

    而穿著那套神官服的……是一名身材相当肥胖的中年男性。隔著神官服也看得出对方下垂的腹部。脸颊虽然圆胖，但表情看起来非常凶。

    宛如香肠般的手指上戴有好几枚金银戒指。

    插图006

    「这、这是巴格利神殿长！」

    助祭先生惊讶得背脊发抖、站直身子。

    「我问你们在做什么。」

    肥胖男子──巴格利神殿长又再度如此询问。

    他看起来相当不悦。而助祭先生表现得极为动摇，感觉没办法好好回应对方的样子。

    因此虽然有点失礼，但我决定从旁插嘴。

    「……初次见面，我叫威廉‧G‧玛利布拉德。我获得灯火之神葛雷斯菲尔大人的庇佑，希望向《白帆之都【White Sails】》的贵神殿问个好。」

    我将右手放在左胸上，把左脚微微往后收，鞠躬致意。

    这是玛利教过我的礼法。

    「唔……我是巴特‧巴格利，负责管理这座神殿。」

    巴格利神殿长随便回应后，直直瞪向我。

    「葛雷斯菲尔……灯火之神葛雷斯菲尔，那尊几乎要消失的神明吗？我也可以合理怀疑，你会不会是假冒其名而有所企图的可疑分子……」

    「您会怀疑也是合情合理的。是否让我透过什么祝祷术证明一下身分呢？」

    哈！巴格利神殿长用鼻子笑了一下。

    「年轻菜鸟就是动不动便想仰赖庇佑……听好，神明赐予的庇佑可不是让你随便滥用，更不是拿来炫耀的东西。」

    原来如此。我不禁心想，这么说也有道理。

    在魔法方面，古斯也说过类似的主张。

    因为祝祷术的风险较低，让我不自觉间有种随意使用的倾向，不过神殿长这样讲也的确没错。

    「您说得非常有道理。非常感谢您点醒了我的不成熟……」

    神殿长这时像是感到不愉快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说说看灯火之神的教诲是什么。」

    「光存在于黑暗中，话语存在于沉默中，而生则存在于死之中。」

    神殿长又「哼」了一下鼻子。

    「……喂，把他记录到名册上，然后带他认识一下神殿内。」

    「咦？可是《祭神看穿的祷告【detect faith】》和《虚伪看穿的祷告【detect lie】》都还没有……」

    「混蛋！你耳朵长到哪里去了，这个蠢货！」

    神殿长大发雷霆，怒吼声传遍神殿中，引来周围的注目。

    「我等一下还必须到纺织公会举办的宴会上露个脸……接下来的事情就随你便吧。别惹出什么问题，还有记得缴些钱给神殿。」

    巴格利神殿长对著我一句接一句如此交代完，便迈步走进神殿深处。

    缩著脖子的助祭先生目送神殿长离开后，依然心有余悸地和我交谈起来。

    居然让您碰上巴格利神殿长，真是辛苦您了。不过您刚才的对应实在了不起。该怎么说呢，现在的神殿长总是沉迷于宴会和享乐之中，嘴巴上讲得似乎头头是道，却连一次祝祷术都没使用过。容易生气又喜欢抱怨……相较起来，副神殿长就是个高尚杰出的人物。

    我只能暧昧回应对方并完成登记后，和梅尼尔、碧与托尼奥先生会合，请助祭先生介绍了一下神殿内部，并分配到神殿中的一间客房。

    客房虽然朴素，但至少床铺并不是什么乾草束，而是有铺好床单的床铺。

    「我说，这里的神殿长是不是……」

    「嗯～我听说的评价都不怎么好呢，像是很庸俗之类的。」

    「据说还会积极在都市内的各工商业公会之间保持自己的幕后影响力。」

    碧与托尼奥先生纷纷对我如此说道。

    原来是这样的评价啊。

    就在我配合刚才见面时感受到的印象思考起来的时候──屋外忽然变得莫名喧闹。

    「当！当！」的钟声不断传来。

    「咦！」

    「嗯……？」

    「这不是报时钟响。敲得这么凌乱……火灾吗！」

    「是紧急状况的警报声啊。」

    神殿内也开始骚动起来。我们赶紧聚集到放在房间角落的装备与行李边。

    从走廊传来慌张的跑步声，还有叫喊声。

    「是飞龙【Wyvern】！飞龙【Wyvern】出现了，大家快逃啊啊啊──！」

    在墙壁与屋顶外面──有个黑影「轰！」一声飞过。

    下个瞬间，强烈的冲击传遍了整座神殿。

    ◆

    「呜～～！」

    「痛、痛、痛啊啊啊……！」

    「来人！快来人呀，有人被压住了！」

    「到底怎么回事！」

    「别推，别推！」

    「孩子！有没有人看到我的孩子！」

    「神呀……！」

    神殿内一片混乱。

    我穿戴上装备的同时奔到回廊围绕的中庭，将柱子或雕饰等等当成踏脚处跳跃两、三次，来到屋顶上。

    接著环顾四周，看到由好几栋设施──除本殿以外还有居住设施或集会用大厅等等──所构成的神殿建筑中，大厅的屋顶崩塌了。

    大概是有人被压在瓦砾下，让神殿内陷入严重混乱之中。更不巧的是，高位神官们现在全都外出不在，使状况看起来难以迅速收拾。

    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即便如此，我也没办法过去救援。

    ……只要视线一转，就能看到一道灰色的影子在《白帆之都【White Sails】》上空盘旋。

    长长的尾巴，巨大的翼膜，利刃般的尖刺排成一列的背部，粗壮到应该有成人双臂环抱程度的脖子，嘴巴内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红色的火焰。

    细长的身影在盘旋同时扭转的模样充满力道与跃动感，让看到的人无不感到颤栗。

    ──飞龙【Wyvern】。

    它的后脚踩到街上的一个尖塔，顺势击碎。

    石墙当场崩塌。飞龙【Wyvern】则是藉著踩踏尖塔的反作用力再度飞到上空盘旋。

    虽然偶尔可以看到地面上似乎是士兵的人影朝天空发射弩箭，但飞龙【Wyvern】根本不以为意。

    毕竟机动性相差太多了。

    几名拿弩的士兵追著飞龙【Wyvern】到处跑，却始终无法追到射程范围内。而且就算追到射程范围内，弩箭也不可能射到在空中高速飞行的飞龙【Wyvern】。

    从飞龙【Wyvern】口中喷出了火焰。

    是烈焰的龙息【breath】。

    被龙息【breath】波及的区域顿时发出连我站在这里都能听到的惨叫声。

    房屋一间间燃烧起来，四处逃窜的居民们在混乱中互相推挤、冲撞……同时，飞龙【Wyvern】又放出嘶吼声俯冲而去。

    屋瓦被风压刨起，劈里啪啦地落到街道上。

    也有房屋当场倒塌。

    混乱加速，许多人倒在地上。想必也有人被踹倒、践踏。

    倒塌声传来。飞龙【Wyvern】又破坏了一栋建筑。

    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会有飞龙【Wyvern】在这里？

    但可以确定的是，都市正遭到破坏。

    文明……

    那三个人守护下来的东西……

    此时此刻也有人过著人类般生活的场所……

    ……一股血流瞬间冲上我的脑袋。

    「《话语【verba】》、《飞去【volant】》──」

    这是我平常不会使用的长文咏唱。

    嘴巴咏唱的同时也靠手指书写追加《话语》，延长射程。

    「《雷电【tonitrus】》！」

    霎时，有如用浑身之力敲响巨钟，或者像是大炮发射般的巨声响起。

    一道闪电伴随烧焦大气的气味，从神殿屋顶朝傲然盘旋在城市上空的飞龙【Wyvern】飞去。

    ……然而，没有击中！

    距离太远了。而且面对能够朝上下、左右、前后方向立体性移动的飞龙【Wyvern】，线型攻击的命中率太低了。

    古代语魔法的射程本身也不算长。

    毕竟《话语》就是《话语》，随著距离越远就会越衰减，影响力越小。

    「……！」

    我立刻准备发射第二发。《雷电的话语》是我能够在某种程度上稳定施展的魔法之中、射程最长的《话语》。

    我就连续发射到击中目标为止。

    正当我因为焦急与愤怒而失去冷静，脑中如此思考的时候──

    「白痴！你在做什么！」

    我的后脑勺忽然被人用力巴了一下。

    于是我转回头，看到梅尼尔追上了我，爬到屋顶上。

    「你是在冲动连射个什么劲，小心自爆丧命啊！」

    而且还用那种高等魔法！梅尼尔气得如此大吼著。

    「但是！」

    「没有但是！」

    梅尼尔一把抓住我的衣领。

    「对手可是飞龙【Wyvern】，我只是叫你有效率一点！用你那颗聪明的脑袋想想啊白痴！不要冲动乱来！」

    被他翡翠色的双眼直视著，责备著，我这才回过神来。

    ──真正重要的是如何巧妙地、精密地施展小魔法。

    古斯的教诲涌上我脑海。

    脑袋当场降温下来。

    ……如果换成古斯，他绝对不会因为这种状况就惊慌失措。要更有效率。更精准。施展必要的威力就好。

    「……了解。」

    「好。」

    我开始思考。

    想要靠目前手中的牌对付那只飞龙【Wyvern】，该怎么做？

    脑内回路有无数的点子如火花般迸现，经过检讨，又消失。

    「──好。」

    我点点头。

    「梅尼尔，帮我个忙。我需要你和妖精的力量。」

    「没问题。」

    梅尼尔点头回应。

    「另外，碧，托尼奥先生！」

    我对站在中庭的那两人大声呼叫。

    因为刚才那发《雷电的话语》，让站在屋顶上的我们受到众人注目。

    「请你们和在场的大家协力，让还在神殿前庭的人尽速避难！」

    我用力挥手、大叫。

    「我们要让飞龙【Wyvern】坠落到那地方！」

    ◆

    「那么──『西尔芙，西尔芙，风之少女啊。你的脚步是风的脚步，你的歌声是风的歌声。』」

    咏唱声响遍四周。

    妖精们聚集飞舞。

    「『合唱吧，轮唱吧，喝采吧。乘著你们的和声，让原始的《话语》传遍十方──』」

    梅尼尔咏唱著咒语。

    从刚刚开始，视野中就能隐约看到小小的白色少女身影到处随风飞舞。

    是西尔芙，风之妖精。

    我确认这点后，便开始咏唱《话语》。

    「《话语【verba】》、《飞去【volant】》──」

    和刚才一样，是《雷电的话语》。

    不过要再加上……

    「《连结【conciliat】》、《追踪【sequitur】》──」

    以前古斯击败不死神的分身之一时，也使用过的追踪用《话语》。

    同时挥动手指，在半空中描绘出许多复杂的《话语》。像徽章。像魔法阵。装饰性的《话语》在空中展开。

    最后，我肃穆地张开双臂，放声说道──

    「──《雷电的【tonitrus】》、《蜘蛛网【araneum】》！」

    一瞬间，《话语》回荡。

    成群聚集的西尔芙们愉快地轮唱《话语》，扩散和声，让电光在空间中分裂成好几道分支。

    呈放射状展开的电光之网虽然随著距离而威力衰减，但还是如张开投出的渔网般捕捉到飞舞在远处上空的飞龙【Wyvern】──

    飞龙【Wyvern】当场发出了痛苦的叫声。

    飞行姿势被打乱，全身不断痉挛。

    然而分裂成好几道分支，而且随距离衰减了威力的那一击并没能将它击落。飞龙【Wyvern】很快又重整了姿势。它受到的伤害恐怕只有「相当痛」的程度而已吧。

    不过那样就够了。

    飞龙【Wyvern】确实在那瞬间把视线投过来了。看向给予它痛击的我们──然后在空中转圈，朝我们飞来。

    它将我们视为敌人了。

    古斯曾经说过，像这类的怪物大致上都很有攻击性。面对野生动物通常会选择逃跑的状况，它们却会选择攻击。

    「……要来了。」

    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现在的实力有昔日那三人的几成？

    在飞龙【Wyvern】接近过来的这段时间内，我迅速为自己和梅尼尔施展各种强化身体能力的魔法与祝祷术。

    梅尼尔也呼唤了几种妖精，同样为我和他自己进行强化。

    这段过程中，原本只有像鸟一样的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接近。

    神啊，我将准备为履行誓言而战斗。

    为了讨伐邪恶，为了拯救不幸。

    ──请保佑我吧！

    「以葛雷斯菲尔的灯火立誓！」

    我双手握起短枪《胧月【Pale Moon】》，献上祈祷。

    神殿周围霎时立起巨大的光墙。是《圣域【sanctuary】》的祝祷。

    众人发出骚动声。

    但我没有理会，现在没时间去在意那些事情。

    飞龙【Wyvern】冲了过来。

    撞上光墙，发出巨响。

    祈祷。祈祷。

    化为如金刚不坏。

    永久地，永久地──拒邪恶于境外吧！

    「……！」

    ──可是……

    声音传来。产生裂缝的声音。

    「什……！」

    梅尼尔，还有众人吓傻的声音。

    我也不禁一瞬间忘了祈祷，睁大双眼。

    那是、什么？

    与光墙搏斗的飞龙【Wyvern】全身血管渐渐染黑，喷出瘴气。黑色的瘴气开始侵蚀净域之壁，使之崩落……

    脚爪一踹，踢破光墙。

    如玻璃破碎般的声响传来。

    全身布满瘴气的飞龙【Wyvern】俯冲下来的同时，我确实看到它那对如爬虫类般不带感情的眼睛注视著我……

    「！」

    我在屋顶上翻滚，勉强躲过飞龙【Wyvern】后脚粗壮的脚爪。

    屋瓦随著风压被刨起，让我失去平衡──差点从屋顶上摔落下去。

    「『西尔芙！美丽的风之少女！旋风的舞姬！』」

    是梅尼尔的声音。

    他巧妙地保持著姿势，还留在屋顶上。

    朝著飞过头顶，在空中回旋后，拉出长长的瘴气尾巴又再度冲来的飞龙【Wyvern】──

    「『让那妄想与你们竞舞的愚蠢舞者──』」

    大声咏唱。

    「『尝尝地面痛苦的滋味吧！』」

    剎那间，强风刮起。

    是强烈的下沉气流。

    就算飞龙【Wyvern】的状态再怎么奇怪，只要被强烈的气流直击翅膀，在物理法则上它也无从抵抗。

    飞龙的飞行姿势被严重打乱──

    「……威尔！」

    「《捆绑【ligatur】》、《绳结【nodus】》、《束缚【obligatio】》！」

    我立刻施展《捆绑的话语》。

    飞龙【Wyvern】的翅膀当场僵直，只能一边挣扎一边坠落。

    冲击。巨响。震动。

    我确认它掉落到前庭的喷水池附近……

    同时也从屋顶上跳到地面，扑向飞龙【Wyvern】。

    ◆

    我脑中浮现锁链轧轧作响、铁环出现裂痕的画面。

    飞龙【Wyvern】在抵抗《捆绑的话语》。如果时间拖太久，它想必会挣脱束缚，再度飞上天空。

    但我没有让它得逞的打算。

    碎裂的喷水池，高高喷起的水。

    我架起短枪，朝坠落到神殿前庭的飞龙【Wyvern】冲过去。

    目标很单纯。

    把枪刺进对手的心脏或喉头。

    就像布拉德昔日一刀解决对手一样，我要瞄准要害一击分出胜负。

    飞龙【Wyvern】察觉到我接近，把头转过来了。

    「《加速【acceleratio】》！」

    我像子弹般冲去。

    手握闪耀的《胧月【Pale Moon】》，瞄准对手心脏的位置。

    周围的风景飞也似地往后流动，飞龙【Wyvern】巨大的身躯一口气接近过来──紧接著大声咆哮。

    它也朝我冲来了。

    双方交错，冲击。

    「──！」

    我将短枪刺向对方不断喷出瘴气的胸口，接著为了不要让手腕或手肘因为冲击力道而受伤，迅速放开短枪并滚向一旁。

    枪头确实刺进去了。

    欢呼声传来。

    可是……

    「骗人的吧……」

    不知从何处传来碧的声音。

    我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转回头一看。

    结果飞龙【Wyvern】也缓缓把头转过来看向我。

    可能是被橡胶般的外皮或强健的肌肉挡下。

    或者单纯只是我刺偏了。

    ──它的心脏没有被刺穿。

    喷出的瘴气变得更多。

    飞龙【Wyvern】双眼紧盯著我。

    它口中可以看到火红的烈焰。

    「快逃！它要吐火了……！」

    在我背后还有正在避难中的人民。

    我绝不能让火吐出来。

    可是现在没有时间，没有适切的策略。

    ──怎么办？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

    霎时……

    在我心中，布拉德笑了。大笑起来。

    他「上吧，上吧。」地大笑著。

    「《加速【acceleratio】》！」

    我伴随《话语》朝飞龙【Wyvern】冲过去。

    以吐出龙息【breath】来说，这个距离太近了。飞龙【Wyvern】顾虑到波及自身的可能性，而只用嘴角泄出火焰的嘴巴朝我咬来。

    插图007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后──张开双臂抱住飞龙【Wyvern】粗壮的脖子。

    想不到好的解决方法？搞不清楚对手的性质？

    ──那就靠肌肉！靠暴力！上吧！布拉德在我心中挥舞著拳头如此大叫。

    从飞龙【Wyvern】身体喷出来的瘴气一点一滴地要污染我的手臂，但我手臂上的烫伤痕迹──我的勋章喷出白色的火焰，阻挡了瘴气。

    「哦、哦……！」

    飞龙【Wyvern】尝试抵抗。

    我抱著它的脖子，试图堵住气管与血管。

    同时张开双脚，压低下盘，站稳在地面上。

    使出浑身的力气，配合飞龙【Wyvern】抵抗的动作扭动身体。

    ──飞龙【Wyvern】巨大的身躯顿时被甩到半空中。

    接著摔落在前庭那座早已损坏而乱喷著水的喷水池上。

    冲击。震荡。

    但我双臂依然紧扣著它的脖子，没有松开。

    「勒、勒颈摔……？」

    不知是谁的声音传来。

    没错，就是勒颈摔。既然是勒住对手的脖子摔出去，当然叫勒颈摔了。

    我感到理所当然地如此想著，同时趴在倒地的飞龙【Wyvern】背上继续勒它的脖子。

    在我背后的身体不断用力挣扎、跳动、痉挛，拚命想要把我摆脱。

    「哦、哦、哦、哦！」

    我全身的肌肉都使出力气。

    用浑身的力量和飞龙【Wyvern】比拚。

    压制对手的抵抗，甚至把它按倒在地面上。

    休想逃。我不会让你逃走。

    不会让你的嘴巴继续喷出火焰。

    不会让你的翅膀继续飞到天上。

    不会让你的尖牙、你的利爪继续伤害到任何人──！

    我使劲勒住飞龙【Wyvern】的脖子，扭向不应该会扭过去的方向。

    在观众们屏息注视中……啪叽！

    飞龙【Wyvern】的颈骨总算发出了不应该发出的声响。

    ◆

    被我手臂抱住的飞龙【Wyvern】脖子变得瘫软无力。

    但我并没有因此松懈，保险起见继续掐了一段时间……这才注意到四周一片沉默。

    原本就在神殿里的人，到神殿来避难的人，大家都注视著我。

    那些人的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感情──让我顿时察觉：啊，这不太妙。

    毕竟我可是在众人眼前把一只推测有两吨重──印象中六公尺长的湾鳄大约是一吨重──的飞龙【Wyvern】脖子给扭断。

    因为它刚才随时可能吐出龙息【breath】，把我连同附近的居民们一并烧死，所以为了避免造成牺牲，我只能靠掐它脖子的手段取胜。不过连我自己仔细想想，也觉得这行动太夸张了。

    这下我该不会被大家恐惧……

    「漂亮！太厉害了！」

    啪啪啪。一旁忽然传来拍手声。

    我不禁「咦？」地把视线望过去……发现是托尼奥先生。

    「感谢神，派遣了像您这样的英雄来到这里！」

    托尼奥先生一边夸大地鼓掌喝采，一边装作不认识般向我走过来。然后用其他人看不到的角度偷偷对我微笑，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接著将放开飞龙【Wyvern】起身的我双手抓起，一副感激不尽地跟我握手。个性迟钝的我这才察觉出托尼奥先生的意图。

    于是我「不用客气」地笑著回握他的手。

    「《飞龙杀手》！新一代的英雄诞生了──！」

    碧大概也察觉到托尼奥先生的用意，便拨响琴弦如此大叫。

    她的声音响亮而清楚。

    「为英雄献上掌声吧！」

    彷佛是对率先鼓掌的她表示附和般，零零星星的拍手声渐渐响起……然后越来越响亮，渐渐伴随喝采。不知不觉间，我就被欢呼的人群团团围住了。

    谢谢您，谢谢您。大家不断对我道谢，触碰肢体，要求握手。

    ……其实刚才的场面相当危险。

    如果只有我和梅尼尔，恐怕无法处理那局面吧。

    现在会这样，都要多亏这两位善于社交和临场应变的伙伴。真的很感谢他们。

    「应该还有人被埋在瓦砾堆下或是受了伤！请在场的各位合作救援吧！」

    等欢呼声稍微告一段落后，我大声如此呼吁。

    而大家也「哦哦！」地呼应我，并开始搬除落在大厅的瓦砾，或是将伤患带进来治疗。

    人群间酝酿出某种不可思议的连带感。

    「……非常谢谢你们。」

    「请不用在意，我只是抱著投资的打算。」

    「呵呵，等一下让我写成诗歌喔？」

    我在吵杂中偷偷向托尼奥先生与碧道谢后，他们对我如此回应。

    「话说回来，你这家伙真的做什么都行。」

    「你很惊讶？」

    「我对你那种超越常识的部分已经习惯啦。」

    用杠杆原理搬走瓦砾的同时，我和梅尼尔也稍微交谈了一下。

    「我个人倒是深切体认到自己的不成熟啊。」

    「啥？」

    那只飞龙【Wyvern】全身的血管都被染成黑色，还喷出了看起来很恐怖的瘴气。

    虽然我不清楚那究竟是某种因素造成的突变，或是在哪座遗迹触发陷阱而遭到诅咒，又或是什么人对它进行了什么邪恶的处理……但总之让人难免会推测飞龙【Wyvern】之所以特地跑来袭击都市，应该跟那个异常现象有所关联。

    当然也有可能完全没有关系，只是飞龙【Wyvern】基于某种本能做出了这项行为……然而就算飞龙【Wyvern】的性情再怎么凶暴，袭击人类的大都市根本是一种自杀行为。

    或许刚开始很有压倒性，但那单纯只是因为奇袭的优势。等到正规士兵、魔法师或神官们陆续出面，想必飞龙【Wyvern】就无从对付了。

    而即便说这次我面对的，是这样状态异常、恐怕比普通飞龙【Wyvern】更强的飞龙【Wyvern】──刚才那场战斗也未免太难看了。要是没有梅尼尔，我可能就在某个环节丢了性命。另外要是没有托尼奥先生和碧，我在社会意义上死亡的可能性也难以否定。

    现在的我脑中只觉得自己这里太天真、那里没做好，不断在进行反省会议。

    「……喂，我是不知道你究竟对自己要求有多高啦。」

    梅尼尔这时叫了我一声。

    于是我赶紧从思绪中回神，转头看向他。

    「但你今天可是解决了一头大猎物。你要反省是可以，但也稍微开心点吧。要不然我会不好意思表现得开心啊。」

    「…………」

    这么说也对。

    而且虽然该反省的地方很多，但至少我这下跟那三人一样都是《飞龙杀手》了。

    「嗯……」

    这点确实让我很高兴。

    「嗯……嗯！谢谢你，梅尼尔！这都要多亏有你！」

    「没错，我们办到了……另外不管怎么想，大半功劳都在你身上啦，笨蛋！」

    我们就这样互相嬉闹，并伸出拳头互敲了一下。

    光是如此，我就有种彼此心意相通的感觉。

    后来我们忙了不知道几个小时。至于飞龙【Wyvern】的尸体，则是交给事后赶到现场的士兵们处理。

    对我而言比较重要的是，目前附近一带已知范围内的受伤民众应该大致都找出来了……就在这时，神殿的大门前忽然传来骚动声。

    好几名神官匆匆忙忙地跑进神殿。

    「《飞龙杀手》大人！《飞龙杀手》大人！」

    「啊！我就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挥手回应后，他们便急忙跑到我面前。

    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处理就好，请您赶快过来吧。神官们争相如此说道。

    「王、王弟殿下……！」

    「王弟殿下表示，希望和英雄《飞龙杀手》大人见个面啊……！」

    听到他们这么说，我顿时眨眨眼睛愣住。

    ◆

    场景来到一间华丽的房间。

    墙上装饰有五颜六色的挂布，陈列的各种装饰品只能用「壮观」形容。

    充分展现出权势，却又不到教人讨厌的程度。

    ……我想这房间在设计上大概本来就带有这样的意图吧。

    我和梅尼尔现在被邀请来到的地方，是《白帆之都【White Sails】》领主馆的会客室。

    「欢迎来到我的官邸，英雄大人。」

    在一张黑檀制的大桌子后面张开双手迎接我们的人物，正是埃赛尔巴德‧雷克斯‧索斯马克公爵。

    《法泰尔王国》的王弟，同时也是这座《白帆之都【White Sails】》的领主，《南边境大陆【South mark】》的统治者。

    ──真是个目光锐利的人物。我心中这么想著。

    深灰色的眼眸彷佛会看穿到我心底，锐利得让人联想到猛禽。浅灰色的头发剃得很短，五官严厉，体格看起来应该相当锻炼过。

    身上穿著高格调的衣服，腰间带剑……而且是适于实战用的剑，不是装饰品。

    背后还有两位全副武装、态度严肃的护卫。

    「……殿下，今日能见到您尊容，实感无比荣幸。敝人威廉‧G‧玛利布拉德，承蒙您召见前来了。」

    我将右手放到左胸口，左脚微微往后缩，鞠躬致意。

    「──哦？」

    埃赛尔殿下见到我这么做，忽然小声呢喃。

    ……呃，难道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料到你会知道这样古老的礼法，可见你出身高贵世家吗？」

    他说著，用同样的动作对我回礼。

    看来并不是我做错什么的样子，但似乎让对方产生一点误解了。

    「呃，那个……关于我的来历，还请您别太深究。」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错在我自己没有说明啊。

    「哈哈哈，有所隐情是吗？那就没办法了……请坐吧。」

    殿下坐回椅子上，同时也邀请我坐下。

    于是我稍敬一礼后坐下来……却从气息察觉到梅尼尔没有跟著坐下，而是若无其事地站到我斜后方。

    呃，为什么要那样一副「我只是个随从」的样子……啊！他是把和大人物交谈的工作全部推给我了──！

    「…………」

    我稍微转回头，对梅尼尔投以怨恨的眼神，结果看到他微微扬起嘴角窃笑。

    可恶啊。我只能抱著这样的想法，把视线放回埃赛尔殿下身上。

    毕竟受邀前来却在邀请人面前东张西望，未免太失礼了。

    「话说……只有代表人来赴约吗？我应该是命令部下把所有人都带来的。」

    「咦？」

    该不会是把碧和托尼奥先生也一起带来比较好？

    像碧好像也对领主馆很有兴趣的样子，但毕竟她没有直接参与和飞龙【Wyvern】的战斗，所以我才请她留在神殿的。

    「威廉先生，你们应该总共有四、五个人吧？」

    「啊，是的，总共四个人。」

    为什么殿下会知道这件事？

    「那么就是魔法师、神官、妖精师和战士……是吗？原来如此，确实是一支相当平衡的队伍。」

    「咦？」

    「唔？」

    奇怪？呃……

    「我们是神官、猎人、商人和诗人一起旅行的……」

    「嗯……唔？」

    好像有点鸡同鸭讲的样子？

    「对飞龙【Wyvern】放出雷电的人，让神殿出现光墙的人，操纵气流的人……然后最造成话题的那位徒手挑战飞龙【Wyvern】、折断了它脖子的战士。」

    是这四个人吧？埃赛尔殿下对我如此确认。

    「啊！」

    原、原来是这样。

    「请恕我冒昧，殿下。如果是指那样的意义上，那么的确是我们两人没有错。」

    「……唔？也就是说……」

    我点头回应。

    「是我这位朋友──梅尼尔多唤来妖精，使《话语》扩散，并操纵气流使飞龙落地的。」

    「换句话说，他就是那位妖精师了。剩下的呢？」

    「就是我本人。」

    「……抱歉，可以详细说明一下你究竟做了什么吗？」

    「我一度单独施展雷击，却失败了。后来藉助于梅尼尔多的力量再次对飞龙【Wyvern】施展雷击，成功达到挑衅与诱导。然后我透过《圣域【sanctuary】》的祈祷尝试挡下飞龙【Wyvern】的冲撞，但虽然有削减速度，却还是被放出神秘瘴气的飞龙【Wyvern】突破了光墙……」

    我说著，自己都觉得有点没出息。

    今天如果换成玛利，绝对可以彻底挡下来的。

    「虽然因此遭遇危险的场面，不过多亏梅尼尔多帮忙召唤妖精产生下沉气流，加上我使用《捆绑的话语》，总算使飞龙【Wyvern】落到神殿的前庭。接著因为四周还有其他群众，所以我没有使用威力强劲的魔法，而是尝试把短枪刺进对方心脏分出胜负，但却又失败了。」

    这种失败要是让布拉德看到，应该会露出很难以言喻的表情吧。

    我真的必须重新锻炼自己才行。

    「因为飞龙【Wyvern】随时可能吐出火焰龙息【breath】伤害到周围的群众，于是我在不得已下徒手再度攻击。躲过飞龙【Wyvern】的啃咬并抱住它的脖子摔出去后，将它压在地上，勒住脖子封锁龙息【breath】。接著就这样凭藉战斗前施加的身体强化魔法，靠蛮力折断它的脖子。」

    真是难看的一场死缠烂打。

    我如此说明完这场对自己来说留下很多后悔的战斗之后，埃赛尔殿下嘴角一扭──

    「明明杀了飞龙【Wyvern】却不感到自傲吗？原来无双的勇士是真的存在啊。」

    露出了一脸苦笑。

    ◆

    「这么说来，请问您不去处理飞龙【Wyvern】造成的灾情没关系吗？」

    领主馆的周边感觉相当慌忙。

    许多看起来应该是文官武官的人物忙碌地四处奔走著。在这样的状况下，殿下坐在这里没问题吗？

    「当然，我到刚才已经做了很多事，接下来也有许多事情等著我。听取报告，做出指示，巡视现场并激励人员，接受人民陈情……」

    埃赛尔殿下开玩笑似地折指细数。

    「但我也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去做。」

    他说著，把视线看过来……

    「对，例如说……对根本上解决了这个问题的英雄表示谢意。」

    恶作剧似地对我一笑。

    「不，我并没有……」

    「你用不著那么谦虚。我可不希望让自己的人民们认为我是个不知感恩的家伙。」

    埃赛尔殿下这么说完后，朝我和梅尼尔端正姿势。

    「身为《白帆之都【White Sails】》的代表，本人埃赛尔巴德诚挚感谢两位。」

    多亏有你们，才让这样突如其来的飞龙【Wyvern】袭击没有酿成更严重的伤害。

    殿下甚至向我们微微低头鞠躬，如此致谢……就算是我也知道，像他这样有权有势的人物向别人低头鞠躬，是极为不寻常的一件事。

    或许有人会觉得，低个头又不会少一块肉。然而像殿下这种等级的权力者如果随便向人低头，其实是会影响到自身权威的。

    「……令人不胜惶恐之言，实不敢当。」

    于是我也低下头鞠躬回应。

    不过……啊啊。

    ……一想到接下来的事情，我的胃就好痛。

    但毕竟这是难得的机会……

    「我希望务必犒赏你们。有没有什么期望？」

    「有的。」

    ……虽然这样恐怕会演变成很麻烦的事态，但我还是做好觉悟，拚了。

    「本人是今日刚从南方的《兽之森林【Beast Woods】》抵达这座城市的。那块地区的各村落目前正受到一群率领凶暴魔兽的恶魔们威胁。」

    「唔。」

    「……我想请问，能否藉殿下之力派遣士兵，讨伐那些恶魔呢？」

    听到我如此询问，埃赛尔殿下露出复杂的表情。

    「要说能或不能的话，也不是不可能……虽然不是不可能，但也非常困难。你也看到那只飞龙【Wyvern】了吧？」

    他说著，用手指搓揉自己的太阳穴附近。

    「虽然我是万万没想到飞龙【Wyvern】这种等级的大魔兽会直接来袭击《白帆之都【White Sails】》，不过现在《南边境大陆【South mark】》的《法泰尔王国》统治区域内，像那样的魔兽造成的灾情频传不断。」

    「『像那样』的意思是……」

    难道说……

    「没错，就是那神秘的有毒瘴气。只要不慎接触就会遭毒侵袭，变得凶暴。」

    全身血液被瘴气之毒污染的凶暴魔兽们目前在各地横行，埃赛尔殿下这么说著。

    「倒是威廉先生都没事吗？你应该抱过飞龙【Wyvern】溢出瘴气的脖子吧？」

    「我体质上对毒的抵抗力较强。」

    「那就好──毕竟士兵在击败魔兽之后倒下的案例也很多。」

    从以前不死神的事件来推断，像那类的毒似乎对从小吃圣饼长大的我没什么影响，但原来普通人中了毒就会倒下吗？

    「…………」

    这样的案件还很多。

    恐怕──不，绝对是恶魔搞的鬼不会错。

    「因为先王推行的政策，让开拓地区变得太广大了。照现在的状况，光是我们统治下的村落就没能全部受到足够的保护……这样讲你懂吗？」

    埃赛尔殿下的言外之意，我能理解。

    在这样的状况下，对于边境的独立村落──也就是那些没有纳税也不受到庇护的村落──是没办法增派兵力的。因为要是那么做，会招致受庇护的村落人民不满。

    不能把原本应该派给有纳税村落的兵力分出来，给没有缴纳过任何东西的村落。

    这种事情若只论可不可能做到，的确并非不可能，但实际上就是没办法这么做。

    「那么……」

    我想进行的确认完成了，接下来才是主题。

    「……可以请殿下允许我使用私人财产召集冒险者或佣兵，前去讨伐恶魔吗？」

    这是我一直在考虑的事情。

    毕竟不管怎么说，只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把猖獗横行于那片《兽之森林【Beast Woods】》中的恶魔们找出来并全部讨伐掉。

    既然一个人办不到，就只能花钱雇兵，增加人数了。

    ……可是就在我如此询问完的瞬间，埃赛尔殿下的太阳穴附近抽动了一下。

    「…………」

    他接著不发一语地把手移到眼旁，做出搓揉太阳穴的动作。

    然后缓缓把视线看向我。

    「威廉先生──你可明白那句话中带有什么样的含意？」

    锐利的眼神。

    室内气氛开始慢慢变质了。

    ◆

    「我很清楚自己提出的究竟是怎么样的请求。」

    「即便如此，你还是要请求？」

    「是的。」

    埃赛尔殿下的视线很强劲。

    总觉得我是第一次真正体会到「眼神」这个词的意义──如果是个性懦弱的人，大概光是被这样一瞪就会全身发抖，忍不住收回自己的意见了吧。

    然而，我也有必须遵守的誓言。

    「若不如此，将会有许许多多的村落遭到烧毁……同时有许许多多的人民会在饥饿、哀叹与暴力中结束生命。」

    「但是想要拯救一切，是连众神也难以达成的伟业。」

    我们有如互相瞪视般，目不转睛地看著对方。

    这时，埃赛尔殿下忽然别开视线，耸耸肩膀。

    「……受不了。如果今天前来请愿的你单纯只是个默默无名的男人，事情还不会这么复杂。」

    「这点我也深感认同。虽然说，我要不是杀了飞龙【Wyvern】，应该也无法和殿下见到面就是了。」

    殿下又把手移到眼旁，搓揉两侧的太阳穴。那大概是他的习惯吧。

    「你这么说也没错。但是──」

    室内陷入一片沉默。

    我才刚达成《飞龙杀手》这项功绩，却一下子就在不好的意义上发挥效果了。

    ……没错，正如殿下所说，若今天是个普通人因为对边境地带的现况看不下去，而动用私人经费号召人手合力讨伐恶魔，其实没什么问题。

    若只是那样的程度，相信埃赛尔殿下也不会追究什么。

    毕竟这是个邪恶种族横行的世界。因为等领主做出行动太慢了，所以自己雇用冒险者解决问题。这样的案例想必并不少见，因此还在容许范围内。

    但今天却是身为《飞龙杀手》的英雄──而且还被误以为是出身自什么贵族世家的我，提出希望招募私人兵力，到目前领主权力所不及的《兽之森林【Beast Woods】》中展开活动的要求。

    ……要说这究竟哪里危险，就是危险要素多到根本讲不完有哪些地方很危险。

    例如我可能会成为叛乱势力的首领，或是和其他国家有秘密关系，或者做得太过火而刺激到森林中其他魔兽和邪恶种族等等。

    因此这件事不管怎么想──

    「……我甚至必须把『杀掉你』也列入考虑才行了。」

    一股压迫感迎面而来。

    「……真是恐怖。请问我会是怎么样的死法呢？」

    「我不会连你的名誉也剥夺。就说是你在和飞龙【Wyvern】的战斗中遭毒侵蚀，忽然吐血而来不及治疗吧。」

    原本严肃站在王弟殿下背后的那两名护卫这时微微动了一下身子。恐怕只要殿下一声「动手」的命令，那两人就会瞬间踢开桌子朝我冲过来吧。

    就算我有办法对付他们，我另外还能感受到好几个人的气息，恐怕是躲在这房间左右两侧的隐藏房间。那些武人们想必也会当场冲出来砍杀我，而且也要考虑到对手使用投掷武器的危险性。王弟殿下看起来也相当有实力，下令之后，他自己应该会彻底防御并迅速撤退，因此很难将他抓为人质。

    如此这般，我虽然在脑内姑且试想了一下万一演变成战斗时的发展，但其实想这些也没什么意义。假设我真的有办法将馆内所有人都杀光，也只会让自己在社会意义上死亡而已。打从一开始，我就不可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哦？」

    这时，埃赛尔殿下忽然瞄了梅尼尔一眼。

    「这可真是恐怖啊。」

    接著用夸大的动作耸耸肩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禁疑惑地转向背后……却只看到梅尼尔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看什么啦？」

    「没事……」

    嗯？究竟怎么回事？

    但毕竟我也不能一直看著梅尼尔，于是把视线又转回埃赛尔殿下身上。

    不管怎么说，现在这个不太好的事态发展是我自己招致的。我必须想办法突破这个局面才行。

    我放在桌子下的手渐渐渗出汗水。

    ……究竟这么做能不能成功，我也没有自信。

    「殿下。」

    「什么事？」

    「──如果世上的盐都失去了盐分，请问那些盐又该藉由什么东西增添咸味呢？」

    ◆

    「……唔？」

    殿下对我突然的提问感到疑惑，但我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世上的提灯者全都在白天的阳光底下，那些灯火又能照耀到什么呢？」

    「…………」

    我看著埃赛尔殿下锐利的双眼。

    两人的视线互相交错。

    我不别开眼睛。

    不感到畏怯。

    笔直注视。

    「灯火之神葛雷斯菲尔将祂其中一盏灯火托付予我。」

    要看著对方的眼睛，说下去。

    「既是传灯者，便应当比任何人都率先走入黑暗之中。用光芒照耀在黑暗中哀叹的人民，并且为随后跟上的人指引道路。」

    看著前方。

    倾诉发自内心的话语。

    「我认为，这就是我的使命。」

    现在我只能这么做，也应该要这么做。

    拙劣的矫饰或欺瞒，对眼前这个人物不论怎么想都只会得到反效果。

    「──因此，我向您恳求。请您透过什么形式允许我的行动吧。」

    我说著，从椅子上站起来，跪到地上，深深低头。

    一点都不聪明，也丝毫不耍伎俩。

    单纯就是从正面恳求对方的行为。

    ……但我认为，既然是向别人提出无理的请求，自己首先就应该率直拜托对方。

    埃赛尔殿下顿时陷入沉默。

    「…………威廉先生。」

    过了许久后，他开口说道：

    「那样的一条路，十之八九只会通往绝望喔？首先，那种愿望不可能会实现，而且就算实现了，你也只有吃亏的份。」

    听到这句话，我缓缓把头抬起。

    然后对殿下露出笑脸。

    那种事我很清楚。

    不过……

    「我就是有目的想要寻找那所谓的『绝望』。」

    「哦？什么样的目的？」

    「──因为我看那所谓的『绝望』非常不顺眼，所以想狠狠把它一脚踢飞。」

    我耸耸肩膀如此说道。

    埃赛尔殿下听到我的回答，先是呆了一下后……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把它一脚踢飞，是吗？听起来真是不错，哈哈哈！」

    看来他对我的玩笑很捧场的样子。

    不但捧著肚子边笑边拍打桌面，眼角甚至还笑得溢出泪水。

    「哈哈哈。这样啊，这么说也对。仔细想想，你是个连《圣域【sanctuary】》的祈祷都能使用的高等神官，而且还结交了这样优秀的朋友！」

    「……？呃……」

    「嗯，怎么，你都没察觉到吗？在你背后那位半精灵，听到我刚才说要杀了你的瞬间，就带著杀气狠狠瞪了我一眼。那是不怕死的士兵会有的眼神，想必是抱著即使与在场所有人同归于尽也要保护你的觉悟啊！」

    唉呀，优秀，实在优秀。殿下如此笑著说道。

    于是我缓缓转回头看向梅尼尔……

    「才、才不是那样！我只是想说自己也会被牵连所以做好觉悟而已……该死！你笑个屁啦！」

    我莫名脸颊一松，忍不住笑了起来。

    结果梅尼尔看到我这样子，又继续臭骂。

    就在这时──从走廊的另一头，忽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与大叫声。

    ◆

    「神、神殿长，请您别这样，现在殿下正与客人交谈中……」

    「请留步！请留步呀，父亲大人！」

    「啰嗦，放开我！给我放手！」

    这样的对话从走廊传来。

    「不要碍我的事！这群白痴──！」

    房门接著「碰！」一声被打开。

    站在门外的，是巴格利神殿长。

    还有这座领主馆的佣人以及看起来应该是助祭小姐的年轻女性，不知道为什么拖在神殿长背后。

    神殿长气喘吁吁地伸脚踏进房间，毫不客气地走到殿下面前。

    「……埃赛尔巴德殿下，可以请您别这样蛮横吗？」

    接著露出和埃赛尔殿下在不同意义上吓人的眼神瞪向殿下，如此说道。

    「哦？蛮横。巴格利神殿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埃赛尔殿下则是耸耸肩膀，一脸愉快地反问神殿长。

    「请您别跟我装傻！」

    神殿长「碰！」一声用力跺响地板。

    「这个小鬼！」

    然后伸手指向我……

    「他可是登记在我神殿名册上的一人！就算还只是暂时，但好歹也是设籍在神殿的人！但您居然也不知会神殿一声就把他召来，成何体统！殿下难道无视于神殿的权威吗！」

    一句接一句地如此大声抗议。

    「哦哦，原来是这样。那件事我倒是不晓得，真的是这样吗？」

    「……啊，是的。」

    我确实有把名字登记到名册上，但那很明显并没有重要到那种程度。感觉只是类似旅馆登记簿之类的东西才对……

    「这岂是一句『不晓得』就能了事！就算当时因为我外出遭遇混乱而不在神殿，您也不该略过进行确认的手续啊！」

    「话虽如此，但你神殿的人倒是二话不说就把他送到我这边来了喔？」

    「那单纯只是教育不足而已！我之后会好好管教他们一顿！」

    神殿长说著，就用他戴有金银戒指的粗胖手掌「磅！」一声拍响桌面。

    结果他身上的脂肪跟著摇了一下，看起来莫名有趣。

    「不管怎么说，他是隶属于我的神殿！殿下如果太过擅自妄为……」

    「关于这件事，神殿长，此人可不只是那种程度的货色喔？」

    「……啥？」

    「他刚才要求我允许他组织私人部队，说是要去拯救《兽之森林【Beast Woods】》的贫民们。」

    「啥！」

    瞪大双眼的神殿长接著把视线转向我。

    「你、你、你这……」

    「老实讲，『乾脆在这里把他杀掉』的念头也确实闪过我的脑海。」

    神殿长这下什么话也讲不出来，只是不断开阖嘴巴。

    好像金鱼一样。

    「然而，因为他实在太过直率……我反而莫名觉得有趣起来了。」

    「啥！」

    「神殿长，你看这样如何？我打算将他任命为仅限一代的骑士，是不是可以请神殿方面也给予他祝福呢？」

    「啥、啥啊！」

    「简单讲，就是所谓的『圣骑士【Paladin】』。责任与利益由我和神殿各半……你看怎么样？」

    「啥────！」

    好夸张的声音。

    整个房间都在震荡了。

    「如此一来就能姑且算是由我和神殿共同管辖，而且要是有什么万一，你们也有『开除教籍』这样的选项啊。」

    「问题不在那里！」

    「关于身分方面有神殿担保，而且他又是《飞龙杀手》的英雄，没什么问题吧。」

    「问题不在那里！」

    「那到底有什么问题？」

    「事情决定得太急了！」

    神殿长又再度「磅！」地拍响桌子。

    「──这件事请让我带回去好好考虑！可以吗？」

    「嗯，没问题，你就好好考虑考虑吧……不过巴格利，如果真的能够实现，我会很高兴的。毕竟我现在相当中意他啊。」

    「当年提拔我的时候也是一样，拜托请您别太胡闹了！」

    巴格利神殿长如此大吼之后，转头瞪向我和梅尼尔。

    「喂，菜鸟小鬼！咱们回去了，跟上！」

    「啊、是！」

    听到他这么说，我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

    就在神殿长如暴风雨般的介入下，我与《白帆之都【White Sails】》领主──埃赛尔巴德殿下的面谈结束了。

    ◆

    「净会给我惹麻烦……」

    在回程路上，巴格利神殿长不断唠唠叨叨地抱怨，而梅尼尔则是一副很火大地默默听著。

    ……啊啊，嗯，这两人感觉就是很不契合。

    「呃……」

    就在介于两人之间的我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尤其是你，这个菜鸟！居然这样擅自妄为……！」

    「什么擅自妄为，我们又不是你的部下还什么的。」

    「你说什么！」。

    巴格利神殿长又继续唠叨，终于让梅尼尔忍不下去，开始顶嘴了。

    「我可是神殿长啊！」

    「那又怎么样啦！」

    两人就这样大声争执起来，我实在没办法介入其中。

    啊啊，果然很不契合……！

    「真是抱歉，最近我父亲因为悬案太多，变得相当烦躁……」

    就在这时向我搭话的，是刚刚在领主馆试图制止过神殿长的那位助祭小姐。

    亚麻色的秀发编成较松散的麻花辫，身上穿有外套、短上衣与长裙，给人很正经的感觉。

    「不，我才要为我的伙伴道歉……话说回来，请问你是巴格利神殿长的女儿吗？」

    这一点从刚才就让我有点疑惑。

    虽然我记得这个世界的圣职人员并没有规定禁止结婚，但那位神殿长原来是已婚者吗？

    「是的，我是他女儿。不过我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就是了。」

    「意思是说……」

    「我父亲在来到这里赴任以前，是在首都负责管理一座附设有大规模孤儿院的神殿。」

    「哦哦，原来如此。」

    然后不知道是经由什么管道被埃赛尔殿下看上，而挖角到这里来的是吧。

    虽然才刚认识不久，但从这次的事情中我就清楚知道了，巴格利神殿长是个个性很强硬的人物。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殿下判断他适合来管理边境地区的神殿吧。

    「虽然出了孤儿院的前辈或同辈们多半都透过父亲的介绍，在本国各地就职了……不过包含我在内的十几人，则是跟著父亲来到了这块大陆。」

    而且神殿长在各地都有人脉，也有忠诚度相当高的部下们。

    嗯，虽然我在各种事情上保留判断，但应该差不多可以断言了吧。

    这样讲可能很失礼，不过巴格利神殿长在外观上有点像个贪财僧，又老爱抱怨批评，乍看之下给人的印象很夸张……但我认为他其实应该是个相当能干的人物。

    因此……

    「巴格利神殿长。」

    我对不知道在跟梅尼尔争执什么的神殿长叫了一声。

    「刚才真是非常感谢您。多亏有神殿长介入，帮了我一个大忙。」

    「用不著你道什么谢！我只是保护神殿的权威免受王弟殿下的任性侵犯，至于你的事情只不过是顺便而已！」

    说到底，那个人每次只要心血来潮就会做出一堆夸张的事情，实在不行！神殿长又继续发起牢骚了。

    这个人真的很爱抱怨……他恐怕就是藉著把怨言吐出口来保持自己的精神平衡吧。然而这也不难理解他为什么在神殿内好像不太受人欢迎了。

    「……话虽如此，但世俗权力也还是必须尊重。

    黄昏祷告【evening prayer】结束后，你记得留在礼堂，我要讨论一下王弟殿下的提案。」

    「是，我明白了……啊，不过、呃……」

    「有什么问题吗！」

    「请问那个『黄昏祷告【evening prayer】』是……？」

    「…………」

    神殿长的太阳穴顿时冒出明显的青筋，停顿一拍后，开始对我大声怒骂起来。

    ……是，实在抱歉，我真的很无知啊。

    ◆

    看来在这两百年间，仪式方面也有了很大的改变。

    在玛利的时代被称为晚课【vesper】和晚堂课【compline】等等的几项圣职日课被统合起来，改称为黄昏祷告【evening prayer】了。

    从复杂的圣职日课被统合简化，称呼也变得浅显易懂来推断，这恐怕是《大联邦时代【Union age】》崩坏造成的影响，让繁琐的仪式体制难以在各地维持的缘故吧。

    ……另外，当我表示如果是晚课【vesper】或晚堂课【compline】自己就知道后，神殿长和助祭小姐却当场愣住。看来这些用语在现代不太会听到的样子。

    「难道你是向什么熟悉古典仪式的长寿种族修道僧拜师学习的吗？」

    「呃，是的，大致上就是那样。」

    ……姑且不论化为不死族能不能算长寿，但玛利的确比较熟悉古老的仪式，所以这样讲也没错。

    「也就是说，你并不是完全无知的意思了。」

    巴格利神殿长「唔唔唔」地呢喃一下。

    「安娜，我记得应该有书籍整理了仪式的修改部分，你去图书室找出来，另外找个适任的教师给他。这家伙不但是个菜鸟……还是个来自两百年前的古代人，简直麻烦透顶。」

    虽然感觉好像被讲得很难听，但毕竟大致上说得也没错，让我无从反驳。助祭的安娜小姐则是在神殿长背后一副非常抱歉地不断对我低头致歉。

    我们接著回到神殿，和碧与托尼奥先生会合后，我受到主要来自碧的疯狂发问……完成零零碎碎的各种琐事之后，我便出席参加了黄昏祷告【evening prayer】。

    虽然大家因为搬除瓦砾或是到各处治疗伤患等等工作显得非常忙碌，但神殿的人们似乎并没有因此中断每日的祷告。

    ──越是困苦的时候越不能忘记祷告。这样的精神我非常喜欢。

    就这样，我出席参加的仪式感觉非常庄严……却让我有点不太自在。

    因为太家纷纷想要把较好席位让给我，而且从四面八方都可以感受到有视线在偷瞄我……对于一点都不习惯受人款待或注目的我来说，真是一段静不下来的祷告时间。

    后来等大家都退出礼堂，剩我独自一边祷告一边等待时，神殿长来了。

    他连每日的定时祷告都没出席，似乎是去和什么人见面商谈的样子。

    「稍微等我一下。」

    神殿长说著，便在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的礼堂中跪下来，交握双手祷告。

    ──现场的气氛霎时改变。

    「…………」

    他祷告时的样子有模有样到教人惊讶的程度。

    明明外观长相绝对称不上美丽，却让我感到非常美丽。

    ……祷告时比他更有模有样的人物，我除了玛利以外就没见过了。

    我忍不住也跟著交握双手。

    「──好。」

    然而，神殿长的祷告时间却出乎我预料的短。

    「咦？呃……」

    「什么事？」

    「……巴格利神殿长，我有很多事情感到非常在意。」

    我细选词语后……

    「毫无疑问地，您应该是得到了相当高等的庇佑吧。」

    这氛围，我想不会有错。

    打从初次见面时我就多多少少感受到了，神殿长获得的神明庇佑……大概跟我同等，甚至凌驾于我。

    「我听神殿的人说，您从来都不使用祝祷术。从刚才的样子看起来，您大概也不太让人见到自己祷告，或是在人前会故意偷懒。」

    请问这是为什么呢？我如此询问。

    「哈！这个愚蠢的菜鸟。」

    结果又被骂了。

    「小鬼，你当祝祷术是什么？」

    「是神明赐予的庇佑。」

    「那么神明为什么要赐予你庇佑？为了给你特别待遇吗？不是吧？」

    「……」

    「是为了透过你──明白吗？神明是想要透过你完成某种目的。而我们必须随时随地思考，究竟该怎么使用祝祷才能顺从神明赐予我们庇佑的意向。若是当成什么便利的道具，只会让神的威光有减无增。对于那样的蠢材，神明的庇佑只会随著时间渐渐减少。很多傻子们就是不懂这点，才会一直停留在菜鸟阶段，最后在不知不觉间失去庇佑。」

    神殿长一句接一句地说著。

    「我是神殿长。在这块刚开拓不久、人民性情粗鲁的土地上为了确保经费或权利，有时需要威吓对方，有时也需要和人互相叫骂。为了事前交涉，偶尔也需要招待高官或进行贿赂……在那样的状况下，如果随意使用高等的祝祷术试试看，众人肯定会觉得：『赐予那种男人庇佑的神明到底在想什么？』」

    他说著，朝我瞪过来。

    「这下我要问你了，小鬼，像这样的结果有符合神明的意旨吗？在为我的守护神──制裁与雷电之神沃鲁特宣扬威光的目的上，有任何好处吗？」

    「不，没有。」

    「对，就是那样。因此无论祝祷或祷告，我都不要让人看到才是正确的做法。反正透过展现庇佑力量以宣扬神明威光的事情，我都交给副神殿长去负责了。」

    那家伙非常优秀，也很擅于适度掌握人心。

    所以像『招牌人物』这种要保持高雅，而且必须细心行事又麻烦的工作可以放心交给他。巴格利神殿长如此说著。

    「至于你又是如何，这个半吊子？只不过是杀掉一只飞龙【Wyvern】就当自己是英雄了吗？」

    被他这么一问，我不禁沉默。

    「圣骑士【Paladin】……哼，什么圣骑士【Paladin】？连祝祷究竟是何物都还没理解的小伙子，想当圣骑士【Paladin】！王弟殿下也太会开玩笑了！」

    面对用夸张的动作装出惊讶态度的神殿长，老实讲，我无言反驳。

    「……喂。」

    「…………」

    「要我去帮你回绝也行。只要我顽固拒绝，想必王弟殿下也会死心。

    怎么样？神殿长用高压的语气对我如此询问。

    笔直瞪著我的视线配上他巨大的身体，魄力一点也不输当时的埃赛尔殿下。

    「你就放弃吧，这个半吊子。不会有好下场的。」

    「……即便如此。」

    我没有别开视线，目不转睛地回望著神殿长的眼睛。

    「即便如此，我的神明也透过我希望能完成什么事情。」

    听到我的回应，神殿长顿时皱起眉头，用严肃的表情注视著我。

    「不反悔吗？」

    「不反悔。」

    「这个蠢货。」

    「我也这么觉得。」

    「你向流转之神立下什么誓言？」

    「奉献一生，讨伐邪恶并拯救不幸。」

    「……高兴吧。在我见过的傻子中，你是最傻的一个。」

    神殿长深深叹一口气。

    「……我让几个人跟随你，剩下的事情就随你便。」

    感激不尽。我说著，对他深深鞠躬。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认为这个人非常值得尊敬。

    ◆

    后来的日子可说是匆忙到教人惊讶的程度。

    就在神殿长联络王弟殿下表示接受提案的同时……助祭安娜小姐带来一名感觉很严格的神官，依循现代形式把礼仪做法和身为神官的仪式知识彻底塞进我脑袋后，便以吓人的速度准备举行我的授勋典礼了。

    以授勋骑士爵位来讲，再怎么说也太随便了吧？这异常的速度究竟是怎么回事？虽然我不禁如此疑惑，但我也略有听闻，这次飞龙【Wyvern】造成的灾情似乎意外严重，甚至有人失去了住家或职场，因此反而希望举办什么庆典制造临时的工作机会。

    ……这么说来，上辈子我在古代史或中古世纪史中也有读过、每当社会上发生什么灾害时就会兴建佛寺庙宇。原来那之中也带有重新分配财富的意义啊。

    言归正传，总之只要受封骑士爵位，在各方面做起事来就会迅速得多。

    无论是人力、物资、金钱或权威，只要依循相关的权力，运用起来就很方便。

    这样想想，就算被那个王弟殿下和神殿长套上项圈管束，其实也不算什么。

    ……而且那两人实际上也不会对我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才对。应该。

    「不知来自何方，不知于何处锻炼，不知拜师何人。

    世人只知晓，其为已失传之流转神明，灯火之神的使徒。」

    这些大概都是必要的事情。

    「其信仰虔诚可比主教，其学识渊博可比贤者。

    其双臂所蕴藏的，是足以击败飞龙【Wyvern】的无双巨力。

    犹如三英杰的灵魂转世其身，再度降临世界打响名号！」

    ……是、是有必要的事情。

    「《灯火的使徒》、《飞龙杀手》、《巨力无双》──《世界尽头的圣骑士【Paladin】》威廉‧G‧玛利布拉德。现身于白帆之都的新一代英雄，愿其名传遍天下……嗯～大概就这样吧。」

    是有必要啦，可是！

    「碧，可以拜托你不要在我面前练习我的武勋诗吗！」

    「什么嘛～有什么关系～？」

    「再怎么讲也太羞耻了吧！」

    「毕竟你实际上就是干下了这样的丰功伟业，这也没办法啊……」

    「羞耻的事情就是会羞耻啦！」

    正当我们在神殿房间如此斗嘴的时候，托尼奥先生则是在一旁拨著算盘。

    「唔……」

    「托尼奥先生，请问怎么了吗？」

    「如果需要购买大量家畜，不论如何金额都会很高的。」

    「哦哦，那件事啊。」

    因为讨伐了飞龙【Wyvern】伴随受封骑士等等事情让我忙得晕头转向，但也不能忘了正事。

    我的目的终究是要讨伐《兽之森林【Beast Woods】》中的恶魔，想办法解决那个地区的经济问题，同时宣扬灯火之神大人的名声。

    ──因此我有一个策略。

    「哦？怎么样的策略？」

    「可以请你帮忙去交涉一下，把生病或受伤的家畜以便宜的价格购买下来吗？」

    「咦？」

    「然后再由我把它们全部治好。」

    「……啊！」

    托尼奥先生顿时瞪大眼睛。

    嗯，我也是有仔细思考很多的。

    这样一来，家畜商人可以把伤病家畜脱手卖出而满足，我们可以购得家畜而满足。而且《兽之森林【Beast Woods】》的村落都是贫寒聚落，购买能力极低，对家畜商人而言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客户，因此也不算妨碍行商。受疾病或伤痛所苦的家畜们也能得救──在这方面它们是要继续受人使役，所以我不知道算不算幸福啦，不过──理论上应该是皆大欢喜的做法才对。

    虽然实际上如果让商人知道贱价卖出的家畜后来被治好，应该不会有好脸色。在这部分需要注意一下就是了。

    「另外，我是希望托尼奥先生可以就这样继续负责《兽之森林【Beast Woods】》和《白帆之都【White Sails】》之间的生意买卖啦……」

    请问这样我要出资多少才够呢？

    听到我如此询问后，托尼奥先生便把手放到下颚，「唔」地想了一下。

    「威尔先生，让我们稍微认真谈谈生意吧。」

    「还、还请手下留情……」

    要做的事情一件又一件地增加。

    不过最终目的只有一个，而我正朝著那个目标前进。

    ……神啊，我很努力在做，也会尽力完成的。

    我在心中如此呢喃后，总觉得那位寡言而面无表情的女神大人好像稍微露出了一点微笑。

    ◆

    ──那是一间类似稍大间的酒馆兼旅舍的店。

    一楼是酒馆，二楼是旅舍。为了预防旅客住完房间却不付钱就走，所以把旅舍建在二楼的机制，原来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是共通的。

    店门前挂有写著『钢铁剑亭』的招牌。招牌下面还悬挂一块象徵武器模样的小挂布。

    据说那就是冒险者的聚集处以及委托任务的仲介处──『冒险者旅馆』的识别方式。

    冒险者。

    类似佣兵的受雇武人、保镳，或是透过挖掘拓《大联邦时代【Union age】》的遗迹、讨伐魔兽赚取赏金等等方式维生的地下社会分子。

    以前世历史来讲，有点像是古罗马时代的职业剑斗士，或是西部剧中会登场的枪手。

    社会地位不高，但同时也有可能一夜致富或成为英雄的社会阶级。

    傍晚时刻，我与梅尼尔一起走在工作结束、准备回家的劳动者们来来往往的街道上，从敞开的门外窥探店内。

    店里此时已经非常热闹。因为还是冬天，客人们身上的衣服都穿得有点多，拿著装有麦酒的角杯互相乾杯。

    然而，那画面有些奇怪。

    「…………是魔兽的角，还有皮革。」

    他们毫不在乎地使用著长角魔兽的角做成的角杯。披在身上的外套或背心也有用魔兽皮革制成的东西。

    ……那些就是那些家伙们的战利品，也是显示自己实力最简单明瞭的方法。梅尼尔在我身边小声对我如此说明。

    我们接著踏入店内。众人的视线聚集过来……沉默一瞬间后，骚动起来。

    是带著银发妖精混种的淡褐色发小鬼。

    看起来就是一副锻炼过的样子啊。

    绝对没错。

    「哦哦，传闻中的《飞龙杀手》大人，到这种简陋的酒馆有何贵干啊！」

    一名醉得心情愉快、看起来身手矫健的男人向我如此搭话。

    「我有事情想委托。」

    「那就去跟店长讲一声，付个几块钱，然后利用布告栏就好啦。」

    「谢谢你。」

    仔细一看，在店内的墙上有一块巨大的木制看板，上面钉有好几张纸或皮革。于是我也向店长买了几根价格包含委托费在内的钉子，有样学样地把委托文件钉到布告栏上。

    周围的客人都好奇地聚集过来看我的委托内容──

    『徵冒险者。

    探索恶魔横行的《兽之森林【Beast Woods】》。

    黑暗的每一天。危险状况不绝。不保证生还。酬劳低廉。

    成功后将能获得名声与赞赏。

    ──威廉‧G‧玛利布拉德』

    顿时，现场陷入一片沉默。

    ◆

    「喂喂喂，《飞龙杀手》大人呦。」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带有醉意的声音。

    「咱们做的也是生意，你这种条件不会被接受啦。」

    钢铁制的胸甲闪闪发亮，佩带在腰上的剑收在丝毫没有伤痕的红色华丽剑鞘中。

    是个手臂粗壮、脸部发红、三十岁左右的冒险者。

    「你们说对吧？」

    听到他这么一说，推测是跟他同伙的几个人也跟著开始起哄。

    就是说啊，太小气了吧！他们纷纷如此大叫。

    我看到梅尼尔缓缓握起拳头，不禁一瞬间慌张起来。然而……

    「闭嘴，这群《纸老虎【bluffer】》。」

    一名穿著寒酸的男子忽然从一旁现身插嘴，让所有人都停止叫嚣。

    那男子脸上长有胡须，难以判断年龄。体格虽然不差，但也不算壮硕。身上的外套都是破洞与烧焦痕迹，佩带的剑鞘也破破烂烂，看起来应该做过什么改造。

    ……但比起这些，更引起我注意的是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骯脏又有许多伤疤，指甲都剪得相当短。

    布拉德以前不知道在哪一次的武勇课堂上说过，要判断一名剑客就要观察对方的手指。

    ──一名剑客是否允许妨碍自己拔出武器的要素存在。

    ──这点只要观察对方的手就能一目了然。

    「就我来看。」

    那男子缓缓开口说道。

    他似乎并不是个擅于言辞的人。

    「你想找的人应该是《冒险疯子【madman】》吧？不是那些没啥实力却做事规规矩矩，姑且懂得工作礼仪也知道忍耐的《纸老虎【bluffer】》。

    而是不怕死又不懂礼貌的浑球，愿意为了无聊的坚持赌上性命、差劲无比的《冒险疯子【madman】》对吧？」

    我点头回应。

    就算没有刻意压低酬劳的意思，到贫穷地区讨伐恶魔本来就是收入微薄又非常危险的工作。

    即便有尚未被发掘的遗迹可以探索，那也还是相当危险。

    我并不想要欺骗别人来帮忙。

    所以这次应该招募的不是把冒险者当工作的人，而是为了追求名声和荣耀，为冒险而当冒险者的人。这是我和梅尼尔一致的见解。

    而我听说那样的人都会聚集在这间『钢铁剑亭』。

    因此──

    「正是如此。我就是为此来到这里徵人的。」

    「喂，你们听到没！就是这样啦！」

    《飞龙杀手》想找的是《冒险疯子【madman】》啊！

    听到这样的号召声，有几位坐在位子上窥探这里的人陆续起身。

    「呿！这群《爱走路【strider】》的浑蛋……要是赚了钱，偶尔也该轮到你们请客啦！」

    反而是刚才率先来向我搭话、装备看起来很高级的那群人，纷纷咂著舌头走回桌边。他们大概原本期待是赚大钱的好机会，结果却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吧。会有比较重视生计的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至于聚集过来的人每个看起来都个性粗野、装备骯脏，散发的氛围锐利刺人。身上的装备多是魔兽皮革，用魔兽角交杯饮酒。

    ──感觉是对于「商人保镳」之类稳定安全的工作毫无兴趣的一群人。

    为战斗与冒险燃烧生命，货真价实的血性汉子……对，就像布拉德那样！

    「你说要探索《兽之森林【Beast Woods】》，目标是什么？」

    「场所是遗迹吗？还是野外？」

    「小货色我可没兴趣喔。」

    被他们如此询问的我，故意露出一脸大胆无畏的笑脸。

    「──是恶魔的头目。」

    听到这句话，大家一瞬间沉默下来。而我转头环视他们，接著说道：

    「我的目标是率领在《兽之森林【Beast Woods】》西部跋扈的恶魔们，而且推测可能操纵魔兽的恶魔头目。」

    最初向我搭话的那名胡须男愣住呢喃：

    「大猎物啊。」

    「是的。」

    「位置太含糊，光是要找出敌人下落就很花功夫了。」

    「你说得没错。」

    「而且万一在探索中遭到那种对手奇袭，肯定当场丧命。」

    「我也这么认为。」

    「换句话说──就是一场愉快无比的愚蠢冒险是吧。」

    他笑了。笑得大胆无畏。

    「让我加入吧。只要有饭吃有床睡就好，如果能再给些小钱就更好。」

    听到男子如此表示，其他人便「我也要」「我也是」地跟著附和。

    而我回应说「当然会准备好餐食和睡床，也会支付酬劳」之后，大家就大声欢呼起来。

    「不过在那之前……」

    「怎么？」

    我笑著，对那男子伸出手。

    「可以先告诉我各位的名字吗？我是威尔。威廉‧G‧玛利布拉德。」

    「我叫雷斯托夫。」

    这时，碧以前说过的话不经意涌上我脑海。

    ──那要唱什么好呢？

    ──以最近的武勋诗来讲，《贯穿者》雷斯托夫大家都在唱……

    「…………《贯穿者》？」

    「是曾经被那么叫过。」

    胡须脸的冒险者板起表情这么回答了我。

    插图008

    ◆

    就这样，我在《白帆之都【White Sails】》生活了一段时间。

    「本人，索斯马克公爵埃赛尔巴德‧雷克斯‧索斯马克任命你为骑士。」

    神殿中庄严的礼堂。埃赛尔殿下站在众多列席人员的另一头。

    在他身旁还有准备赐予祝福的副神殿长，细长的双眼与柔和的长相让人印象深刻。

    ……我迈步走向他们面前。

    如果要说真心话，我其实是希望在各种事情上关照过我的巴格利神殿长为我祝福的，但他却拒绝了我的拜托。

    据他说，如果在世人面前表现出自己虔诚的态度或深受神明庇佑的样子，会很麻烦。

    要让交涉对手产生「对方或许会使用什么虔诚神官决不会采取的手段也说不定」这样的想法，是很重要的一件事。神殿长这么向我表示。

    毕竟他在别人面前连祷告都假装偷懒，事后才自己一个人祷告，做得非常彻底。实在很遗憾。

    而听到我这样表达遗憾时，副神殿长也表示了「这点我深感同意，那样出色的人物却不为世人所知，实在遗憾。」这样一句话，和我一同惋惜。真是个好人。

    「愿此人成为守护者，守护神殿，守护穷困人民，守护所有抵抗恶神暴虐、信仰善良众神的存在。」

    我走到预定位置后，殿下拿起放在祭坛上的剑，用响亮的声音如此念出祝词。

    那把剑接著被交到副神殿长手中，最后再交给我。

    我将剑收进预先准备好的剑鞘中，按照之前学过的礼法，三次把剑拔出来再收回剑销。

    拔剑与收剑所发出的清脆声音响遍整间礼堂。

    「即将成为骑士之人，你要遵守善良众神的教诲，守护神殿、穷困的人民以及所有虔诚祈祷、努力工作的人。」

    殿下接续这样一段祝词。

    我跪下回应，将剑握到另一手后，用双手托起剑鞘，让握把朝向殿下。

    殿下将剑拔出，用剑身侧面轻轻拍打我的肩膀三次。

    他接著把剑又交还给我。于是我收下剑，站起身子，把剑收回剑鞘。浓脆的声音再次响起。

    副神殿长使用了净化的祝祷，让四周顿时充满神圣的气息。

    「恳请吾之守护神──知识神恩莱特成为仲介，向此人之守护神祈求！愿灯火之神葛雷斯菲尔赐予此人的圣宠永不断绝！」

    知识神恩莱特，年迈的单眼神明，能看透一切可见与不可见之物的学识之神。

    「汝要坚守誓言，尊重教诲，守护弱小──成为世人之光！」

    副神殿长张开双手大声为我祝福。

    现场顿时响起热烈的鼓掌与喝采声。

    成为世人之光！

    为新骑士的诞生献上祝福！

    愿边境光芒照耀！

    愿灯火骑士永享祝福！

    圣骑士【Paladin】万岁！

    ……接下来的状况就有如热闹的祭典。

    列席的各方权贵人士向来场的群众们大方布施，引起众人热烈欢呼。

    光是能够藉由授勋仪式的名义，对飞龙【Wyvern】事件的受害民众们进行这样大规模的布施行动，我就觉得接受成为骑士的提议很值得了。

    接著是一场举城狂欢的盛大宴会。

    在其中一项余兴表演的摔角比赛中，我连续对五名参加者压制【fall】获胜，惹得众人愉快大笑后，又被好几名骑士包围压制【fall】，吃了个败仗。

    大家没什么恶意地大笑宣告「我们赢过那个《飞龙杀手》啦～！」之类的话，而我也「太狡猾了吧！」地笑著抗议。

    「梅尼尔！你也一起来嘛！」

    「别开玩笑了，我才不要！」

    梅尼尔还是老样子，都不想参与这样的祭典。

    于是我硬把他拉了过来。

    「哦哦，是圣骑士【Paladin】大人的随从……」

    「他不是随从，是我朋友！」

    「谁是你朋友啦！」

    「这、这样啊……」

    碧则是开心地唱著描写我的诗歌。还跟我说「大赚钱！大赚钱啦！」这种话，实在让我很羞耻。

    托尼奥先生和雷斯托夫先生倒是利用这样热闹的气氛，似乎和各种人物尝试了接触的样子。他们实在很懂得掌握机会。

    热闹的盛宴一直持续到晚上。

    ──就这样，我成为了这块世界尽头之地的圣骑士【Palad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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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兽之森林的射手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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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种事情以惊人的速度进行著。

    在那场热闹的祭典之后，我便向副神殿长与埃赛尔殿下提出请愿，以获得许可的形式确定前往讨伐恶魔了。

    换句话说在名义上，这单纯是一名神官所做的慈善事业。不过多了正当的权威与权力做为后盾。

    总觉得事情好像越搞越大了，但我认为这也是最不会触犯到什么对象的形式。

    或许今后万一发生什么状况，我会有向神殿或殿下尽忠的必要；然而以获得权威保障的代价来说，这也是当然的。

    ……反正现况来讲应该不会马上有什么变卦，所以这点我以后再去想吧。

    巴格利神殿长派遣了包含安娜小姐在内，几名会使用祝祷术而且熟悉祭典仪式或葬礼等等礼法的神官，成为我的助手。

    他们各个都经验丰富，能够弥补我本身所欠缺的东西。

    我对巴格利神殿长真的是感激到头都抬不起来了。

    ……至于托尼奥先生则似乎利用授勋典礼前后的热闹气氛，到处为我的活动募集了捐款与出资。

    有大量的载货车、金属制的农具与工具、布料制品、消耗品、经济作物的幼苗、治疗完伤病的家畜，以及雇用来管理这些东西的人手。

    筹措了这些物资的托尼奥先生，还笑著向我表示「下次换我自己来当商会的老板好像也不错。」这样的想法。

    而我点点头希望他真的去挑战一下后，他便露出顽皮的笑脸对我说了一句：「到时候可要请你多多关照啊。」

    就这样，我们让订下契约的粗莽冒险者们担任货车护卫，再度回到了《兽之森林【Beast Woods】》。

    接著又是一段忙碌奔波的日子。

    我们拜访了以前我治疗过村民的各地村落，再度为伤病患进行治疗，或是请安娜小姐帮忙举行祭祀。在托尼奥先生的协助下，将家畜、农具与工具等物资以提供宿营场所为代价借贷给村落，或是以每年分期付款的方式卖给村民们。

    只要听到有恶魔或魔兽出没的消息，便请雷斯托夫先生为首的冒险者们组队前往讨伐。当中尤其是雷斯托夫先生特别厉害，被他带回来的魔兽尸体几乎都如他的称号所示，一击就贯穿了要害。

    我有试著问过他对飞龙【Wyvern】是否也能办到这样，结果他板著脸回答了我「如果是在剑的攻击距离内啦。」这样一句话。

    另外如果遇到村落之间起争执，我就会居中调停；如果村内发生犯罪行为，我也会在神官们的协助下，尽可能合理稳当地进行判决。

    其实我本来没有预定要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是因为最初那座村落的汤姆长老提到和别的村子也起了争议，拜托我既然曾经调停过一次就再帮忙一次，让我实在难以拒绝。

    结果这风评渐渐传开，其他村落也来要求我帮忙仲裁他们无法解决的争议，让我要做的事情又变得更多了。

    ……就这样，我们在森林各处的村落进行著活动。

    如果听说有我们还没到访过的村落，就会请现在村落中的人帮忙介绍，建立关系。然后到下一个村落又如此反覆。

    当我们想要和陌生村落建立友好关系，或是希望宣传什么事情的时候，碧总是能帮上很大的忙。

    虽然相对地，关于我的传闻好像也因此被加油添醋了很多内容，但我或许要把它想成是必要的代价吧？

    ……当然，如果一直进行这样的活动，只会让我们大亏钱而已。

    即便如此，但我们出借或卖出的家畜与农具等等，都会留在村落成为贵重的公共财产。

    而这些东西能够非常明显地提升各村落开拓或生产的效率。

    毕竟那些本来都是流浪的贫民们聚集形成的村落，很多地方光是一具马犁、一把铁斧或锄头就被当成贵重物品。而现在如果凑齐了驮马与马犁，或是得到十几把的金属制农具跟工具，工作效率自然会大幅提升。

    只要效率提升就能增加农田面积，收益也会提升；只要收益提升就能偿还借贷，也会有余裕可以购买商品。

    与此同时，我也会和冒险者们一起讨伐《兽之森林【Beast Woods】》的危险恶魔和魔兽，提升地区的安全性。只要安全性提升，商人们就只需要雇用少数护卫便可以往来各村落，刺激商业活动。反正这里是领主权力未及的地区，也没有所谓的通行税，因此能够自由进行买卖。

    而随著商人往来村落的次数增加，自然就能用货币购买东西。而村落提高的生产能力，想必也能促使村民用货币换得各式各样的物品。

    久而久之，村民们便会为了获得现金而开始评估都市方面的需求，让著手栽培经济作物的地方渐渐增加。

    像这样商品与金钱开始流通，邻近地区之间自然就会为了进行交易而变得频繁联系，交通也会随之改善。

    ──古斯最喜欢的、让金钱「活」与「动」的状况也就形成了。

    「如此一来，或许总有一天可以将亏损金额回收回来。虽然前提是威尔先生和我到时候还活著就是了。」

    托尼奥先生一边估算一边对我这么说道。希望我们真的能够活下去，把赤字部分回收回来啊。」

    当然，这一切都才刚起步，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顺利进行。

    像是企图不劳而获赚取利益的人，或是借了一堆东西却赖帐的人，诸如此类的案例也相当频繁。

    遇到这种时候，我多半会请擅长法律与劝说的安娜小姐那些神官们，或是请长相凶悍的冒险者们协力，尽可能在不把事情闹大的状况下收拾问题。

    值得庆幸的是，在这短期间内还没有什么闯出大祸的危险人物……毕竟按照这地区的居民个性，假设真有那样的人物，大概也只会被众人围殴然后化为森林的肥料。因此在某种意义上，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玛利以前曾经说过：

    「做好事的时候容易遭遇的最大危险，就是『既然自己是为了良好的目的在行动，相应的结果肯定会随之而来』这样错误的想法。」

    就算自己想做的是好事，也并非周围的人都会无条件出手帮忙，神明也不一定会给予保佑。

    良好的结果终究是来自良好的目标设定与手段。

    因此在这方面要思考得比任何事情都现实。

    一方面参考古斯教过关于金钱的知识，另一方面也要请教像梅尼尔、碧、托尼奥先生、雷斯托夫先生、安娜小姐以及各地村落的长老等等，对这世界的人情道理或风俗习惯很熟悉的人物，逐一商量并做出决定。

    如此这般，在冬季到春季的这段期间中，我们不断地来往于森林各处。而《兽之森林【Beast Woods】》的各村落中，也能看到越来越多的笑容了。

    原本不知明日何去何从，总是表情阴暗或面无表情，甚至会做出夸张行径的人，感觉都有渐渐减少。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我不经意回想起以前古斯强力主张过的说法。

    ──想达到目的根本不需要使用什么魔法，只要买适当的道具或雇用适当的人，才就行了。

    ──变动地形虽然是大魔法，但只要有钱根本不需要使用魔法，去雇用工匠和人手来施工就行。

    ──赚钱用钱的能力，可是跟魔法一样重要啊！

    「……啊啊。」

    古斯，我如今总算明白了。你说的都是真的呢。

    即使有时候会让人不禁疑惑歪头，但古斯教过的东西总是正确的。

    能够使人露出笑容，给予他人希望……简直比魔法更像魔法啊。

    ◆

    「喂。」

    就在夏天的脚步渐渐到来的某一天。

    在我们向某村落借地搭起的天幕帐篷下，正当我检修著《胧月【Pale Moon】》的枪头接合处时，雷斯托夫先生走了过来。

    「去西边探查的皮普队还没回来。」

    皮普。

    我记得是出身自某处农场的年轻人，和另外两位叫哈比与布雷南的人组成队伍。

    「多久了？」

    「按照他们本人的申报，应该是预定最长十天的探索行动。但今天已经超过两天了。他们都很优秀才对。」

    言下之意就是：他们会这么晚没有回来，恐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明白了。前去搜索吧。」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行动成员。

    当然这有可能只是单纯遇难，或是遭到野生魔兽奇袭。

    但也不能排除皮普先生的队伍误触到恶魔据点警戒网的可能性。

    若是如此，就需要挑选擅长战斗的成员。另外为了确实追寻下落，还要带擅于追踪的猎人或山野强盗出身的冒险者才行。

    「我、梅尼尔和雷斯托夫先生是确定成员……另外可以请你再帮忙组两队吗？各队中都要有擅于森林探索的成员。」

    听完我的提案，雷斯托夫先生也点点头表示赞同。

    「我马上去找人来。」

    探索成员们很快便聚集到村子的广场上。

    我接著简单说明状况。详细内容等上路再讲就可以了。

    「皮普先生的队伍比预定归返日超出两天还没回来，因此我们要前往搜索。这有可能不是单纯遇难，而是误触了恶魔据点的警戒网。」

    到时候，我们也会有和恶魔战斗的可能性。

    听到我这么说，众人明显都紧张起来。

    「……只要把他们打倒，这一带也会稍微平静些吧。」

    梅尼尔也对我点点头回应。目前还没确定真的有恶魔在。

    有可能单纯只是遇难而已──但我们还是带著紧张的气氛，做好准备出发了。

    ◆

    「喏。」

    半路上，梅尼尔忽然向我搭话。

    我们追寻皮普先生队伍留下的痕迹，准备要踏入他们原本预定的探索区域。

    「该怎么说……我先跟你道个谢吧。」

    我和梅尼尔走在队伍的后端。

    前方有雷斯托夫先生与其他冒险者们，正针对散落地面的叶子上留下的足迹议论纷纷。

    「呃、那个……谢什么？」

    「很多事啦。」

    梅尼尔那对翡翠色的眼睛并没有看向我……或者说反而有点把脸别向另一边，对我如此说道。

    「要是没有你，我肯定已经堕落到难以回头的地步了……现在我能够像这样为了正经的目的，正经过活，全都要多亏有你。」

    呃～所以说……梅尼尔这样停顿了一下。

    「总之，谢谢你啦。」

    然后别开眼睛对我这么说。

    「……不，我才应该谢谢你。谢谢你一直帮忙我这个不谙世事的人。」

    总觉得胸口顿时有一股暖意渐渐散开，于是我笑著点头回应。

    「不过……」

    「怎么？」

    「你至少看著我说话嘛。」

    「啰嗦！」

    梅尼尔依旧没有把视线转过来，就迈步往前走去。

    他死也不肯把脸面向我的样子。

    其他冒险者们看著这样的我们，纷纷调侃起来。

    而我们发现皮普先生他们──的尸体，是几天之后的事情了。

    ◆

    我们从村落出发追寻皮普先生一队的踪迹，过了几天的时间。

    绵延不绝的茂密树林总算到了尽头，露出头顶上的蓝天。

    穿过绿色森林之后，眼前是一道岩石裸露的峡谷。

    峡谷另一头又是森林，更远处还可以看到山脉。

    呈现红褐色的一座座高山，是《铁锈山脉【Rust Mountains】》。

    看来眼前的峡谷应该是从那山脉涌出来的河流侵蚀形成的吧。

    至于水流可能是后来改道或乾枯，而只留下裸露的岩石和峡谷了。

    峡谷并不算很深，但延续得相当长，在原本应该是河床的部分有许多圆形的石头。

    「…………」

    皮普先生一行人就散落在那块区域。

    那画面看起来就像年幼的孩童把脆弱的纸人偶粗鲁扯碎，又随地乱丢后离开而留下的痕迹。

    梅尼尔他们驱赶著群聚在现场的禽兽。

    黑色翅膀的乌鸦振翅飞去，大大小小的食尸动物们四散逃逸。

    「……喂。」

    梅尼尔这时发现一道足迹。

    那沾满血的野兽足迹，足足有我背上这块盾牌的大小……

    「非常大型……是什么魔兽？」

    听到梅尼尔这么说，周围的冒险者们也凝视起那道足迹。

    「嗯？不知道。」

    「好大啊。比蝎狮还要大。」

    「……是栖息在这峡谷的野生魔兽吗？还是说……」

    难道恶魔的据点就在这峡谷的深处吗？

    当我思考到这边，一名冒险者忽然发出开朗的声音。

    「哎呀，既然是和大猎物拚了一场──不管皮普、哈比还是布伦南肯定都死得心满意足，顺便感到有点不甘心吧。」

    「居然没杀死它！这样。」

    「真是符合冒险者风格的死法啊！」

    「善良众神们，给予他们的灵魂安息吧！」

    来，尽情喝吧。一名冒险者说著，从怀中掏出装有酒的小瓶子，哗啦晔啦地淋在尸体上。

    我也为了预防万一他们的尸体化为不死族，而使用了《神圣灯火引导【divine torch】》的祝祷术。

    梅尼尔和其他几个人一边交谈一边警戒四周，雷斯托夫先生则是回收起故人的遗发。

    「……唔？」

    忽然，雷斯托夫先生发出疑惑的声音。

    「头部只有两人份。虽然因为损伤严重，分辨不太清楚就是了……」

    他说著，环顾四周。

    听他这么一提，确实好像有点数量很少的感觉。

    「应该是被吃掉了吧？」

    「有可能。」

    「…………不，等一下。」

    梅尼尔似乎注意到什么，而发出声音。

    朝他伸手所指的方向望去，可以看到剑、盾牌、护手等等东西往峡谷深处的方向零零星星地掉落在地上。

    「是一边舍弃装备一边逃跑了吗？」

    「为什么要往峡谷深处？」

    「如果森林方向被堵住，在这种峡谷当然只能往深处逃啦。」

    「这么说也对。」

    我们互相点点头后，便出发往峡谷深处确认。

    ◆

    我们一步步往峡谷深处走去。

    头盔、护胸……循著掉落在地上的各种装备走著走著，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不禁小声呢喃。

    同时，梅尼尔和雷斯托夫先生似乎也察觉到什么。

    「……好奇怪。」

    听我这么一说，梅尼尔和雷斯托夫先生也点头同意。

    「没错，很奇怪。」

    「什么事很奇怪？」

    「这道峡谷的地面状况并不好。」

    地上到处有滚动的圆石，实在不适于全速奔跑。

    要说可以遮蔽身影的东西，顶多也只有几块大岩石而已，视野算是非常好。

    就算假设那只不明的大型魔兽把注意力都放在杀戮其他两个人好了。

    即便如此，在这种场所……一个人类不可能从大型魔兽面前逃跑到这么远的距离才对。

    「……！」

    当我们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前方一块大岩石上，彷佛在佐证我的想法似地──摆放著一颗腐烂的人类头颅。

    「是陷阱！撤退──」

    我大叫到一半的的瞬间……

    大量魔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声，在峡谷间回荡。

    从森林方向，我们刚才进入峡谷的那一侧，好几只魔兽朝我们走来。

    有双头的大蛇。

    眼睛充满血丝的巨大雄鹿。

    大到会让人误以为是豹的山猫。

    魔兽。魔兽。魔兽。

    而且全部都从体内喷发著瘴气。

    「呜、呜哇！」

    有人当场发出惨叫声……

    「冷静下来！」

    「别慌，架起盾墙！」

    接著冒险者之中有带盾牌的战士们站到前方，排成一横排互相保护。

    我和雷斯托夫先生则是分别守在左右两边。

    ……既然已经中了陷阱，只能想办法突破了。

    没问题。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敌人，应该可以对付。

    ──伴随著瘴气，魔兽们渐渐逼近。

    我记得那瘴气是有毒性的。

    于是我迅速施展几项魔法与祝祷，为所有人施加《增强生命力【vitality】》与《耐毒的祷告【anti poison】》。

    梅尼尔似乎也呼唤妖精，为大家进行了几项保护。

    「……感谢。」

    「感激不尽！」

    「谢谢啦！」

    众人纷纷向我们道谢。

    「好……就让那群自以为骗到我们上钩的禽兽们好好搞清楚，究竟谁才是猎物吧。」

    雷斯托夫先生难得开了个玩笑。

    我可以感受到梅尼尔在后方对妖精发出指示，并架起了弓箭。

    其他冒险者们也架起各自的武器与盾牌，调整呼吸。

    彷佛是在煽动我方的恐惧心似的，那群魔兽缓缓地、缓缓地朝我们接近。

    我举著盾牌的同时，从挂在腰带上的袋子中拿出石头与投石索。

    将投石索包在石头上，用单手旋转甩动。

    「就是现在，射！」

    估算著双方距离的雷斯托夫先生发出号令的同时，好几支箭立刻飞去，让几头魔兽留下不算浅的伤势。

    我也掷出石头，击爆了一只魔兽的头部。

    就在那一击之后，魔兽群开始朝我们冲了过来。

    冲刺途中又有好几支箭连续射去，我也用投石再击爆了两只魔兽的头颅。

    「撑住！」

    「哦哦哦哦哦哦！」

    我们接著放低重心，把身体藏在盾牌后面，准备迎接冲击。

    ──就在那瞬间，一道巨大的影子盖过我们头上。

    长有翅膀的身影轻易就飞过我们这些前卫，冲向后卫。

    虽然我想做出对应，但是不行。

    我必须在这里挡下魔兽们的冲撞。

    「梅尼尔！」

    只能把一切托付给我最信赖的梅尼尔了。

    拜托，尽量帮我争取时间。

    就在我如此传达，并转回前方准备继续防守的时候……

    「咳啊……！」

    忽然传来肉体被冲撞的声响。

    我没办法继续盯著前方，忍不住回头一看。

    梅尼尔──

    我最信赖的伙伴──

    ──竟然被巨大的魔兽轻易撞飞了。

    ◆

    那是一只非常巨大的魔兽。

    脚掌足足有一个盾牌的大小，上面接著宛如把粗铁线缠绕形成的粗壮大腿。

    即使把身体缩成一团，那魔兽恐怕还是比这一带贫寒村落的农家房屋巨大。

    相较之下，甚至连飞龙【Wyvern】都会让人觉得纤细。外观像狮子的身体散发出压倒性的质量感，宛如一颗巨大到必须抬头仰望的岩石就伫立在眼前。

    魔兽长有三颗头，分别是山羊、狮子与亚龙。

    从那些头可以强烈感受到它对于渺小存在的轻蔑、嘲笑与恶意。

    合成兽奇美拉──透过亵渎性的仪式将魔兽互相混合而诞生，极为凶猛而危险的魔兽。

    「啊……」

    梅尼尔为了保护自己与背后的伙伴们，似乎有呼唤土妖精尝试过防御。

    证据就是有一道石头与泥土形成的墙壁从地面隆起。

    而那道墙壁……被奇美拉如大象般粗壮的前脚轻易踹破。

    梅尼尔就像个人偶般，重重摔落到陡峭的岩石斜坡上。

    在他面前……

    「不要。」

    奇美拉彷佛在嘲笑似地……

    「住手。」

    从亚龙的头部……

    「住手啊啊啊啊啊！」

    喷出了火焰。

    梅尼尔的身体用力弹跳，渐渐焦黑。

    他会死，会死的。

    ──噗哧！我脑中响起某种东西被扯断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激昂的血流把我的视野染成一片鲜红。

    就连飞龙【Wyvern】袭击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愤怒过。

    顺从著这股激昂的情绪……

    「《雷【tonit】》──」

    我准备咏唱《雷电的话语》。

    霎时，一股冲击。

    从盾牌传来。

    对了，是魔兽。

    冲撞过来了。

    《话语》、因此中断……

    失败。

    反扑。

    我断断续续思考到这边的瞬间，发动失败的雷电流窜我的身体。

    「……！」

    冲击。全身痉挛。瘫下。

    我到底、在做什么。

    太难看了。

    我要战斗才行。

    我明明应该、保护大家才对。

    为什么、被这样轻易击败──

    我缓缓倒下，在模糊的视野中，看到冒险者们勉强抵抗的身影。

    雷斯托夫先生挥剑奋战，但想必撑不了多久的时间。

    如寒冰似的冰冷绝望，让愤怒的火焰当场消散。

    为什么？

    是哪里做错了？

    一切不是都很顺利的吗？

    我──我究竟、是在哪里做错……

    大蛇的头朝倒下的我逼近。

    面对即将把我一口吞噬的那张大嘴，我……不对，是我被布拉德彻底锻炼过的身体……

    ──极为自然地拔出了《噬尽者【Over Eater】》。

    一砍。蛇头当场落下。

    红色的棘蔓往四面八方展开。

    伤口消失，生命力涌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大声咆哮。

    思考渐渐稀薄，渐渐冰冷，渐渐消失。

    一切化为白色，脑中只剩下魔兽与自己的相对位置。

    ────一场虐杀就此开始。

    ◆

    尖牙从右边袭来。砍断。

    利爪袭向左脚。故意被抓。砍断。剧痛。

    挥砍。伤口复原。剧痛消失。

    砍向下一个敌人。红色棘蔓布满整个空间。

    用盾牌殴打，砍杀。故意被刺穿，砍杀。故意被咬，砍杀。紧贴对手，砍杀。

    砍杀。砍杀。砍杀。

    棘蔓。棘蔓。视野被染成一片红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难看无比的强硬手段。

    锻炼出来的肌力，训练出来的技巧，磨练出来的精神，这一切全都不存在。

    有的只是凭藉魔剑的性能强硬砍杀敌人而已。

    极度无可救药，难看、没出息、教人想哭的战斗。

    实在对不起那三人，实在感到丢脸。

    我不断流著泪，发疯似地将魔兽们一头接一头砍死。

    任鲜血与脏器泼洒在自己身上。我究竟砍死了几头魔兽？

    但是还不能停，我要再砍更多，更多，更多──

    「住手，已经够了！」

    有人在我耳边大吼，从背后架住了我的手臂。

    ……是雷斯托夫先生。

    不知不觉间，我发现眼前已经没有东西在动。

    「咦、啊…………」

    奇美拉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四周是一片血与脏器的大海。

    雷斯托夫先生和其他冒险者们也并非毫发无伤……

    「快去治疗梅尼尔多，他要死了！」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回过神来。

    「梅、梅尼尔！」

    我连滚带爬地奔向梅尼尔。

    他全身焦黑。

    秀丽的脸蛋被烧得面目全非。

    手臂扭曲，手指也缺了好几根。

    「啊、啊啊……！」

    我祷告。再祷告。

    灯火之神的奇迹渐渐治疗梅尼尔的身体。

    「拜、拜托、拜托啊。」

    泪水涌上眼眶。

    「拜托你睁开眼睛，不要……不要走……」

    伤势极为严重。即使伤口渐渐痊愈，他依然迟迟没有睁开眼睛。

    祷告。再祷告。

    我的脑袋开始变得恍惚。

    这么说来，我究竟砍杀了多少敌人，沉浸在魔剑的力量中多久的时间了？

    或许就是那样造成的反扑吧。

    啊啊、可是、我必须、治疗梅尼尔、才行……

    我这样、想著。

    地面忽然倾斜。我的意识瞬间转暗了。

    ◆

    当我醒来时，是在一座位于峡谷近处的村落。

    这里似乎是向村落说明情况，并用一点钱暂借来的空屋。

    据说那场战斗结束后，雷斯托夫先生他们就扛著我和梅尼尔撤退了。

    值得庆幸的是，魔兽群已经全数被我斩杀，奇美拉撤退之后也没有再次来袭的迹象。

    ──梅尼尔保住了性命。

    大概要多亏战斗前施加的那几项魔法与祝祷吧。

    另外，梅尼尔本身面对奇美拉的殴打并没有鲁莽硬拚，而是选择自己往后跳开。这也发挥了很大的功效。

    虽然他紧接著因为撞在岩石上又被火焰龙息【breath】燃烧，几乎丧命，不过多亏施加在身上的魔法勉强撑住一口气，让我的祝祷术得以赶上。

    ……然而我在途中因为魔剑的反扑失去意识，导致治疗并不完全。据说梅尼尔到现在还没有清醒过来的样子。

    「总之，你稍微休息一下吧。」

    「可是……」

    「梅尼尔多的状况还算稳定，倒是你消耗得太严重了。休息吧。」

    向我说明状况的雷斯托夫先生用严肃的表情如此劝告我后，走出了房间。

    他的表情也相当疲惫。

    ……虽然我想他是刻意不告诉我的，但是在那场战斗中，除了我和梅尼尔之外应该还有其他牺牲者才对。

    空屋的土墙建得很简陋。

    在透过屋顶缝隙照进来的微弱光线中，我沮丧低著头。

    「…………」

    到底是哪个环节做错了？

    是我把攻击后卫的奇美拉托付给梅尼尔的部分吗？

    不对。

    照当时的状况，会那样判断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即使最后的结果几乎等于是败退，但我把奇美拉交给梅尼尔对付的这项选择本身应该不是明显的错误才对。

    如果我那时候转去对付奇美拉，大家也有被魔兽的突击吞没的可能性。

    比那更严重的失误，我想恐怕是被敌人利用尸体设下的陷阱给骗到的瞬间吧。

    充足的人数。至今的成功。目击到认识的人的尸体，为了保护心理免受冲击而强装出来的乐观态度。

    大概就是这样的种种因素累积，让大家心中都产生了些许的轻忽大意。

    如果发现尸体的当下，我们能充分保持警戒，花时间好好派人侦查四周状况，应该就不会贸然进入峡谷深处，遭遇不利的战斗才对。

    因此这次的失败非常单纯，就是警戒心不足。

    在敌阵中注意力散漫，贸然行动所得到的报应──应该是这样的，可是……

    「…………」

    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好像漏看了什么非常致命的部分。

    是什么？我到底有什么事情没注意到……？

    抱著这样难以消化的心情，当我再度躺下的时候……

    「话说回来，居然会败退啊～」

    「而且还是那个《飞龙杀手》跟《贯穿者》喔？」

    隔著薄薄的墙壁，我听到外面的声音。

    「敌人中有只异常巨大、好像叫『奇美拉』的混种魔兽。」

    「这下该怎么办？」

    「谁晓得？」

    「这么说来，那个精灵混种受了很严重的伤对吧？」

    「那家伙也真辛苦啊。必须陪《飞龙杀手》那样的怪物一起战斗，有几条命都不够用啦。」

    大概是不知道我会听到的关系，有几个人──几名冒险者如此一边交谈一边经过外面。

    ──我心中顿时闪过一个阴暗的想法。

    啊啊，原来如此。

    ……错的不是战术，而是战力估算。

    在我心中，某种黏质的声音对我如此说著。

    我对梅尼尔非常信赖。

    认为可以把自己的背后托付给他。

    ……认为即使遇上什么强敌，只要托付给梅尼尔应该就能撑一段时间。

    当奇美拉现身的时候，我也很自然地这样判断了。

    但实际上又是如何？

    梅尼尔面对奇美拉根本什么抵抗也做不到。

    他并没有我心中擅自期待的那么强。

    我把不符合实力的危险任务交给了梅尼尔。

    什么也没多想，就是很天真地。

    把对方当成朋友，擅自认为这种程度对方应该能够应付──

    「啊啊……」

    思绪不断运转。从心底深处的阴暗部分有某种想法慢慢爬出来。

    那恐怕是我在不自觉间刻意不去看到的部分。

    刻意不去思考的部分。

    然而，如今我已经不能视而不见了。

    ──在这个世界中，我的强度是脱离常轨的。

    自从离开死者之街后，我周围的人或明讲或暗示地对我说过好几次这样的话。

    但我每次都只是露出苦笑，将那些话轻轻带过。

    为什么我至今都不曾思考过这件事情？

    ……恐怕是我在不自觉间一直都回避去深入考虑这件事情吧。

    无论周围的人对我的能力如何称赞，我都一直保持谦逊。

    赞美其他有能力的人，为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羞耻。

    因为如果不那样做，就等于是承认了。

    无论目睹到多可怜的人，多凄惨的状况，我都一直避免可怜对方。

    始终只让自己身为一名能干的问题解决人。

    因为如果不那么做，就等于是承认了。

    ──承认自己和对方是不对等的。

    要是我承认了这点。

    要是我认清自己站在高处，周围的人都比自己矮一截。

    要是我认为让某人与自己并肩战斗是一种给予对方强烈负担的行为。

    ──我就没办法变得像那三人一样了。

    没办法像那三人一样，寻得能够互相托付背后，互相扶持，互相尊敬的伙伴。

    我会变得孤单一个人。

    所以我才会一直对眼前再明显不过的实力差距假装视而不见。

    ……但实际状况又是如何？

    我期望能够成为伙伴的梅尼尔其实很弱。初次交手的时候，我不是轻松就击败他了吗？

    在飞龙【Wyvern】那场战斗中也是，他只不过是帮忙扩散我的《话语》，帮忙让飞龙【Wyvern】落下罢了。

    就只是如此而已。

    对于这样「对方比我弱得多」的简单事实，我却彷佛不想看到什么讨厌的东西般，不自觉地一直避开视线。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我会害怕一个人？

    就在这么想的瞬间，某个情景闪过我的脑海。

    那是个非常黑暗的念头。

    前世的房间。

    谁都不在的房间。

    双亲已经过世的家。

    寂静无声的场所。

    好可怕。

    好可怕。

    好寂寞。

    好难受。

    我不要──

    「……啊啊。」

    什么嘛。

    原来是这么回事。

    其实非常单纯。

    我就是不想要一个人。

    我害怕一个人。

    害怕身旁没有人的感觉。

    因此我才会把自己本来应该保护的对象、应该拯救的对象，硬是看作与自己对等的存在。

    透过各式各样的藉口，让自己不去思考明确的事实。

    像这样委婉强求对方站在与自己相同的立场……结果差点就把梅尼尔杀了。

    就只是因为自己讨厌寂寞，这样差劲的理由。

    ──我总算明白了。这样是不行的。

    我站起身子。

    虽然有点脚步不稳，但稍微祷告后就马上好了。

    没问题。我很强的。

    接著迈步走出。

    首先去梅尼尔的所在吧。我要治疗他才行。

    虽然不知不觉间开始下起小雨，但那种事我一点都不在意。

    心中的一切都舒畅无比。

    我笑了。

    打从心底笑了。

    ◆

    天空下著小雨。

    在一栋富裕农家内，梅尼尔躺在其中一间房间的床上。

    伤口没有完全愈合，全身到处都是烫伤，体液渗染绷带，呼吸也很困难。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使然，我总觉得他脸颊消瘦，一头银发也黯淡无光。

    ……这是我的罪。

    明明隐约察觉到自己压倒性的强度，却对这件事假装没有自觉。

    害怕自己成为上位的存在，不想让自己孤独。

    逃避力量所伴随的责任。

    所以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我还是自己一个人吧。

    一个人解决问题吧。

    尤其是在战斗方面，我不可以强迫别人站到自己身边，给予对方负担。

    就算没办法变得像那三人一样，又有什么关系？

    我献上祷告。

    神啊，请祢治好这位可怜的梅尼尔吧。

    只要我祷告，神明便一如往常地立刻帮忙治疗梅尼尔。

    原本凄惨的烫伤痕迹、没有完全治好的抓伤痕迹，全都渐渐消失。

    忽然，我感到视野摇晃。

    「……！」

    是启示。

    那位总是盖著长袍兜帽，面无表情的神。

    黑发的寡言女神。

    放下头上的兜帽，悲伤地垂下嘴角的模样，我确实看到了。

    ……啊啊，神啊，祢是在为我担心吗？

    不过没问题的。

    是过去的我太愚蠢了。

    我很快就会让祢不再悲伤。

    请祢放心吧。

    眼前的一切。只要我伸手可及的一切。

    我都会身为祢的剑，身为祢的手，拯救全部。

    「没问题。我会一个人想办法解决一切的──」

    我小声呢喃后，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

    回到原本那栋空屋。

    我的装备都在那里。

    拿起来一一确认。

    没什么好担心的。再怎么糟糕的状况下，只要我一个人有枪有剑就行了。

    无论生了病、受了伤都能治疗。也能获得食物。

    只要我有那个意思，只要身旁没有需要保护的对象，只要我不顾一切……任何对手我都能够杀掉。

    没错，我就承认吧。

    在这个世界，我的强度超乎寻常。

    恶神的分身我也能杀掉。

    飞龙【Wyvern】我也能徒手杀死。

    就好像电脑游戏中把等级升到最高的人物。

    就好像靠作弊密码修改过数据的改造角色。

    在这个世界，我的强度远超过别人。

    所以没问题的。

    杀掉奇美拉吧。杀掉恶魔吧。为这个地区带来和平吧。

    任何妨碍我的敌人，全都杀掉就行了。

    为了行善，为了正义，想要最快达到目标，这么做是最有效率的。

    这就是体现神明意志最佳的手段。

    我如此想著，任凭雨水打在身上，茫茫然走出房门。

    离开村落，走向森林──

    「……喂。」

    一道人影挡在我前方。

    银色的头发。伶俐的五官。紧闭的嘴唇。

    以及愤怒燃烧的翡翠色眼眸。

    不知是什么时候起身，什么时候绕到我前方的。

    ──梅尼尔多就站在我眼前。

    ◆

    雨天之中。

    我与梅尼尔多在村外的草原上互相对峙。

    「你想去哪里？」

    他用严厉的声音如此问我。

    「什么去哪里──」

    我疑惑歪头。

    「就是去杀掉魔兽啊，梅尼尔多。」

    听到我这么说，梅尼尔多眯起眼睛，用力紧闭了一下嘴唇。

    「一个人吗？」

    「是啊？」

    那不是当然的吗？

    「你不是没办法跟上我吗？」

    既然这样，我就必须保护你不是吗？

    梅尼尔多的表情顿时扭曲。

    我带著冰冷而空虚的心情──缓缓露出笑容。

    「放心吧，没问题的。我全部都会解决掉。不管是奇美拉，还是魔兽群，我全部都会杀掉。如果背后有恶魔作祟，我也会一并杀掉。」

    看，这样不就解决了？

    真是简单易懂。

    这样就好了──

    「开什么玩笑……！」

    梅尼尔用敏捷的速度瞬间缩短双方距离。

    没有做出高举的动作，以最短距离挥出的拳头相当犀利。

    「给我醒醒啊，这个混帐！」

    脸颊一阵冲击。他大声吼叫。可是……

    ──啊啊，搞什么，就只有这点程度嘛。

    我的身体不摇不晃。

    虽然有一点点痛，但也仅此而已。

    「就只有这样吗，梅尼尔多？」

    我任由拳头贴在自己脸颊上，小声呢喃。

    连我自己都认为我现在的眼神应该很冷漠。

    我打算就这样无视梅尼尔多，继续往前走。他则是对我不断又打又踹。

    我只是稍微移动身体错开攻击部位，就让他的打击几乎没有效果。

    「该死！到底在搞屁啦！」

    即便如此也依然不肯放弃的梅尼尔多，渐渐让我觉得烦躁起来。

    要是他继续跟上来，我也很伤脑筋。

    该怎么办呢？

    ……伤他一只手臂应该没问题吧？

    于是我缠住他随著拳头挥过来的手臂……

    「什么！」

    连带自己的体重用力一扯……

    「呜！」

    拆掉了。我感受到他的肩膀关节当场脱臼的触感。

    梅尼尔多抽搐一下后……

    「呜、呜呜呜呜呜呜！」

    发出模糊的呻吟声，在地上痛苦打滚。

    对不起，但这也是为了你好。

    「……去找人帮你治疗吧。」

    这下他无法再战斗了。

    我如此判断后，转身准备离去──

    「还没、结、束……」

    从背后传来拨动草丛的声响。

    我转头一看，发现梅尼尔多即使全身摇摇晃晃，眼眶泛出泪水，也还是按著自己的肩膀站起身子。

    ──伤脑筋。这下怎么办？

    原本只是我一厢情愿把他当成朋友而已。

    到头来也只是因为事态发展才让我们一同行动的，所以我本来以为只要做到这地步，他应该就会退下才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意外缠人。

    该怎么办呢？用《话语》封锁他的行动吧。

    可是《话语》的效果又有点不安定……好，掐住他的颈动脉让他失去意识好了。

    就在我这么想著，并接近他的瞬间──

    「『诺姆啊诺姆，握起拳头！用你的拳头殴打敌人！』」

    我背后的地面忽然炸开，好几块石头朝我飞来。

    ──是《岩石之拳【stone fist】》的咒语。

    看来梅尼尔多因为剧痛失去了判断能力。

    这种从背后的奇袭，在我们初次交手时我就见识过了。

    这的确是很强力的咒语，但预兆太过明显。应该要在多人联手攻击时使用才对。

    我现在只要躲开就行──正当我这么想著，准备移动脚步时，这才注意到。

    那咒语的攻击目标，是梅尼尔多。

    「！」

    霎时，我被迫做出选择。

    要是我回避，梅尼尔多就会受到严重的伤害。

    因此我反射性地……

    停下脚步，加强防御──让大量的石块击打全身。

    ◆

    「咕、呜、呜……」

    我全身各处传来剧痛。

    双脚无视于自己的意志，当场跪下。

    嘴巴发出呻吟。

    「呼……什么叫、我全部都会解决掉、啦……呜！」

    就在我因为遭受《岩石之拳【stone fist】》直击而痛得缩起身体的时候，梅尼尔接近到我面前──

    「你只是变得胆小了而已吧！」

    「咳啊！」

    朝我的腹部狠狠一踹。

    就算我穿了锁子甲，但那部位是我刚刚才被咒语攻击过的地方。

    再怎么说还是会痛的。

    我当场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呜……」

    不过，我抬头看到梅尼尔也并非安然无事。

    他的肩膀脱臼，而且刚才那招几乎等于自爆的《岩石之拳【stone fist】》也波及到梅尼尔自己。

    全身沾满泥水，脚步蹒跚的梅尼尔，嘴角冒出泡沫，双眼布满血丝。

    丝毫也感受不出平常那端整的容貌。

    看起来教人心痛。

    插图009

    「……你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吧？」

    这样一句话忍不住脱口而出。

    「再下去会有性命的危险。我们只是因为事态发展而凑在一起而已，你根本没理由陪我做到那种地步。」

    「哈！或许吧。」

    我摇摇晃晃站起身子如此说道，结果他却笑了。

    「我的确已经没有理由要继续跟著你。也没有理由出面制止像你这种只不过是惨败一场就做出极端行为、情绪一点都不安定的懦夫。」

    「既然这样……」

    梅尼尔打断我的话，扬起嘴角：

    「──可是，谁叫我们是朋友啊。」

    他沾满泥水的脸露出笑容，清楚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既然是朋友就要奉陪到底。如果朋友变得不正常，就会想要为对方做些什么啦。」

    「啊……」

    比起拳头，比起咒语。

    这句话对我更加有效。

    「你这家伙不但来路不明，又不懂世事，我也曾经怀疑过你……可是，我知道你个性善良，而且总是很努力想要把事情做好。」

    我不晓得，自己究竟该说什么才好。

    「我被你救了性命，又救了村子，一起旅行，一起战斗……和你度过的时光都让我很愉快。你帮忙送走村子那些人的灵魂，我也打从心底感谢你。」

    就好像在寒冷的夜晚中，把手放到温暖的营火前似的。

    他的话语静静地渗进我心中阴暗而冰冷的部分。

    「威尔，你是我的朋友。我绝不会舍弃朋友。」

    「──！」

    梅尼尔即使脚步蹒跚，也依然阻挡在我面前。

    我讲不出话来，泪水不断涌上眼眶。

    「……好啦，你还要继续跟我打吗？」

    面对架起战斗姿势的梅尼尔……

    我缓缓地、左右摇头。

    「……我投降。」

    心中的绝望与孤独感，都彻底消失无踪了。

    连我自己都觉得，我真是个现实的家伙。

    「抱歉，我一时失控了。」

    「人难免会有那种时候啦……受不了，这个欠人照顾的家伙。」

    梅尼尔苦笑一下后，「痛痛痛」地按住自己肩膀，皱起眉头。

    接著忽然态度一转，用开心的声音──

    「哎呀，不过投降就是投降──这次是我赢啦！」

    「唔…！那是梅尼尔太缠人了，我才不得已投降的！」

    「哈！听你放屁。」

    不知不觉间，雨已经停了。

    我们互相斗嘴，互相露出笑容。

    ──出生以来第一次和朋友的吵架，看来是我输了。

    ◆

    我们回到村落时，发现村子里有点骚动。

    毕竟我和梅尼尔，还有我的装备都忽然消失了。

    不知发生什么事的雷斯托夫先生和其他冒险者们，似乎正准备出发找人的样子。

    「你们是怎么了？」

    虽然我们的伤势都已经治疗过，但身上依旧沾满泥水，让雷斯托夫先生不禁皱著眉头如此询问。

    「非常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我因为精神动摇，觉得不希望再有任何人受伤，所以打算独自去解决问题，结果就被梅尼尔狠狠揍了一顿。」

    「别讲得好像我单方面揍你一样。可恶，竟然给我使出那么阴险的招式……」

    「……关于这点，真的非常抱歉。」

    我只能不断低头道歉。

    嗯，其实简单讲起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打算自己一个人把全部扛起来，结果就被揍了。

    整件事归纳起来，就只是这样。

    ……总觉得听起来就很愚蠢。

    「是强者的通病啊。」

    雷斯托夫先生一脸无奈地如此说道。

    的确，这或许是强到某种程度的人才会陷入的死胡同。

    然后──

    「这点有时候也会夺走那个人的性命。」

    要是我刚才就这样继续失控……搞不好真的就会丧命。

    实在应该感谢有梅尼尔在啊。

    「对不起，真的很不好意思让大家这样担心。不过已经没事了。」

    「我不会再被击败了。」

    「……你们打算再度去挑战那玩意吗？」

    「是的。」

    那只奇美拉的模样，我如今也能清楚回想起来。

    比飞龙【Wyvern】还巨大的身体，底下率领的一群魔兽。

    全身满溢出对渺小存在的轻蔑、嘲笑与恶意。

    带有昏暗光芒的眼眸中蕴含的邪恶感，我依然清晰记得。

    那样的存在，不讨伐是不行的。

    而且──

    「奇美拉是不会自然产生的。因此那毫无疑问是恶魔仪式的产物。」

    在它背后还有恶魔存在。

    恐怕是企图让《上王》复活、对那座死者之街虎视眈眈的恶魔们。

    「趁敌人还没逃掉之前，一网打尽吧。」

    听到我这么说──冒险者们都笑了。

    「对于自己输过一次的对手，居然这么快就讲出这种话。」

    「真是愉快无比的愚蠢冒险啊。」

    「好，我这就跑一趟去叫人来增援。」

    「可不能让对方继续瞧不起咱们，就轰轰烈烈干一场吧！」

    面对强大的敌人，他们反而都露出精悍的笑容。

    表现得很开心，很愉快。

    「毕竟就这样输掉不报仇也让人很不爽。我要把那魔兽的三颗头全都打烂。」

    梅尼尔也笑著如此说道。

    「……嗯，就来场雪耻战吧。」

    在气氛感染下，我也跟著笑了。

    接著为了进一步提升士气──

    「我就为魔兽的头颅设定赏金，银币一枚！然后──恶魔的头目是金币十枚！」

    我使出了古斯传授的手法。

    冒险者们顿时变得更加兴奋。

    ◆

    后来我们花了几天的时间进行准备，派出好几次人员进行侦查，统整好战力──我、梅尼尔、雷斯托夫先生与众多冒险者们再度踏入了那座峡谷中。

    我们并没有使用什么小手段。就是好好聚集人手，做好事前准备，从正面进攻。

    我带著《胧月【Pale Moon】》与《噬尽者【Over Eater】》，穿戴好圆盾与《真银【mithril】》制的锁子甲。

    梅尼尔也是带弓带刀，穿好皮甲。大家都全副武装。

    四周的树木零零星星。形成峡谷的河川如今已经乾枯，昔日的河床处只剩岩石在地上滚动。

    在那样一个死寂的场所，我们一步步往深处走去──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忽然，魔兽们的咆哮声响遍谷底。

    从峡谷深处传来魔兽们的气息。

    看来恶魔的据点果然就在这座峡谷的深处。

    「……到底是养了几头魔兽啦？」

    光是把这些全灭，应该就会变得超和平的吧？梅尼尔如此小声嘀咕。

    「说得对，就让它们全灭吧。」

    「你这家伙，偶尔会若无其事地讲出很恐怖的话啊。」

    听到我们这段对话，冒险者们都轻轻笑了起来。

    靠魔法、祝祷术或是使役妖精能够获得的支援效果，我们在入侵峡谷之前就全部施加过。

    剩下的事情就是全力战斗了。

    「要来啦。」

    雷斯托夫先生如此警告。

    从峡谷深处，各式各样的魔兽现身了。

    每一只身上都喷出瘴气，眼神中充满狂气。

    或许是大多数在前几天已经被我砍死的关系，这次的数量没有上次那样教人绝望。

    「喂，威尔……援助攻击就交给我吧。」

    「嗯，拜托你了，梅尼尔。」

    我和梅尼尔互相点头。

    接著。我举起《胧月【Pale Moon】》──

    「正面突破！」

    如此大叫后，众人纷纷吶喊回应。

    「上啊啊啊──！」

    往上高举的剑。

    「与《魔兽杀手》的荣誉同在！」

    往上刺出的枪。

    「对沃鲁特的雷剑立誓！」

    「燃烧吧，布雷兹的勇气之焰！」

    「瓦尔啊，请赐予我们幸运之风！」

    用武器敲打盾牌，是战士们为了引起神明注目，并威吓敌人的动作。

    大家纷纷叫喊著守护神的名字，祈求保佑。

    「愿善良之神庇佑！」

    「杀！杀！杀！杀！」

    众人都扬起嘴角。

    因战斗的紧张与亢奋而渗出汗水，手脚颤动，露出精悍的笑脸。

    接著深吸一口气──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发出震撼四周的吶喊。

    大家争相抢在前头，迈步冲出。

    「射……！」

    梅尼尔他们射出的箭矢，纷纷从我们后方射向魔兽的队伍……

    「《火焰箭矢【sagita flammeum】》！」

    几名会使用魔法的人也放出火焰箭矢的咒语。

    魔兽们的队伍当场被打乱，渴望胜利与荣耀的冒险者们陆续冲了进去。

    刀剑闪耀。

    盾牌殴打的声响。

    热血沸腾，心跳加速，身体发烫。

    是战斗。

    布拉德过去好几次带著怀念述说过这样的光景。

    ──是战斗！

    明明是一片凄惨的景象，我却不知为何笑了出来。

    总觉得自己终于进入了布拉德英勇传奇的世界中，那个在死者之街的时候只能不断幻想的世界。

    「哈哈……」

    像这样来到战场中，就能体会到自己的渺小。

    ──什么叫『我会解决一切』？

    我终究只是战斗中的一项要素而已。也许是很重大的要素，是很强的一枚棋子，但也没有到可以影响整盘棋走向的程度。战场可没有单纯到只靠一项过人的强度就能决定胜负。这一点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感到莫名开心。

    我握起《胧月【Pale Moon】》。

    我知道现在神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悲伤的表情。

    因此──

    「对葛雷斯菲尔的灯火立誓！」

    我带著此刻的心情，高喊出神的名字。

    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入魔兽群之中。

    ◆

    我挥动短枪，靠蛮力横扫几只成群的小型魔兽。

    挡下嘴角冒出血泡冲撞过来的牛型魔兽，并顺势将它摔出去。

    好几只魔兽遭到波及，敌人的一团队伍当场乱了脚步。

    其他冒险者们趁机手握武器冲进去，扩大敌人的伤害。

    在战场上，很多时候比起拙劣的小伎俩，靠锻炼出来的蛮力硬压对手还比较有效。

    再加上好几度咏唱《话语》，限制敌方集圑的行动。

    保护我方侧面的同时，从正面不断硬压对手──

    「呀啊啊啊啊啊啊！」

    纵横挥舞短枪，大声吶喊。

    一只接一只地刺穿、殴打魔兽──任鲜血洒在自己身上，继续前进。

    从背后接连飞来好几次箭矢，风与土的妖精也协助我们开路。

    我可以感受到梅尼尔为我进行支援的同时，也紧跟在我后方。

    ……我们就这样冲过敌阵。

    眼前看到一座遗迹，埋没在岩石与树木之中。

    是一座被石墙围绕、相当巨大的石造建筑。

    入口很大，通道很大，房间也很大。

    从造型上看起来，这里过去可能是让神官们远离人烟从事修行的修道院吧。

    这或许就是恶魔们在各地肆虐的据点之一。

    就在肉眼确认到那座遗迹的瞬间，我靠魔法强化的敏锐感觉捕捉到些微气息。

    但周围却看不到什么可疑的身影。

    「《一切【omnia】》、《化为空虚【vanitas】》──《消去【erases】》。」

    我朝前方静静咏唱《消除的话语》后，在修道院前的岩石后面──一只巨大的魔兽现身了。

    它是靠《隐身的话语【invisibility】》隐藏身影的。

    有著山羊、狮子与亚龙的头部，巨大的翅膀，毒蛇的尾巴。

    全部的头、全部的眼神中，都充满对渺小存在的轻蔑、嘲笑与恶意。

    混沌与亵渎的合成魔兽──奇美拉。

    「……嘿。」

    我考虑过第二次交手时，对方又会在冲撞途中转为飞行，冲向我方后卫的可能性。

    因此我做好随时将它击落的准备，也事先警告过我方所有人──然而对方似乎拥有相当高的智慧，不会重复使用同样的手段。

    我本来想过如果对手飞起来，我就拘束它的翅膀，夺去它的视力，将它击落到地面后让所有人冲上去围剿……但现在看起来，对手相当难缠。

    上次靠飞行攻击我方后卫，这次又换成在地面隐藏身影，企图从旁偷袭。

    怎么想都不是魔兽拥有的智慧。

    「该不会也混杂了恶魔吧？」

    听到我这么一问，奇美拉的三张脸都咧嘴露出阴险的笑容。

    将多种魔兽以及拥有智慧的恶魔互相混合，创造出更为强大的魔兽。不难想像在那样的过程中，究竟有过多少亵渎行为与流血伤害。不过──

    「目的是《上王》吗……？」

    【……哦？】

    魔兽的声带发出带有浊声的共通语言。

    【竟然会知道《上王》的封印──是哪个神明派来的战士吗？】

    面对这出乎预料的理性询问，我点头回应。

    从它的这段回答中，我应该大致可以确定了。

    这群恶魔们的目的恐怕既不复杂，也不深远。

    ──简单来讲，就是抢地盘。

    那座死者之街，也就是《上王》的封印地，目前还没有被任何势力支配。

    只要恶魔占据了那座城，就会解除封印，让大陆再度被卷入灾难中；相反地，如果是人类占领了那座城，让封印的事情被知道，想必就会让封印更加牢固。

    因此对恶魔们来说，它们必须让《兽之森林【Beast Woods】》持续荒废下去，继续呈现战乱与贫困的无政府状态。

    ──不能让人类生活圈继续往南拓展。

    ──所以不能让人类对南方产生兴趣。

    ──不能让人类认为南方充满希望。

    恶魔们驱使魔兽袭击都市，持续施压的目的……只要想到《上王》的存在，就非常容易理解了。

    同时，也明显与人民的幸福无法相容。

    「我要藉流转女神葛雷斯菲尔之名，消灭你们。」

    【哦？不过你等等。看来我们之间存在些许的误会与差错。】

    奇美拉巨大的身体缓缓走过来。

    「误会吗？」

    【对，实际上──】

    对方讲到一半，忽然用巨大的前肢朝我横扫而来。

    要是被击中，恐怕我的脑袋就会当场被打飞了。不过我靠著后仰身体躲开的同时，轻刺一枪做为回礼。

    【呜──！】

    接著顺势往后跳跃，拉开距离。

    「恶魔的奇袭手段意外地很古典呢。」

    【吼、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奇美拉在我的轻微挑衅下立刻发飙，朝我冲刺过来。

    会透过「预备，开始！」的口号才开打的战斗其实少之又少，实际的战斗多半都是这样开场的。

    ……我这次不使用什么奇策。作战行动的基本内容只有一项。

    那就是普普通通地发挥出所有实力。

    这次和不死神的那场战斗不同，双方之间并没有压倒性的战力差距。

    好好准备，好好商量，使尽所有能够使用的手段──然后获胜。

    只要我不失去冷静，就有充分的可能性办到这点。

    「梅尼尔──！」

    「好！」

    我向站在后方的搭档呼叫一声，同时准备迎击朝我冲撞过来的奇美拉。

    ◆

    奇美拉巨大的身体朝我冲来。

    从我的方向看过去，左边是亚龙的头，中间是狮子，右边是山羊。

    梅尼尔从我后方绕一大圈往右边冲过去。

    山羊口中念出混浊不清的声音，向他射出一发《火焰箭矢【sagita flammeum】》。不过……

    「谁会让你射到啦！」

    西尔芙们偏开了箭矢的轨迹。是妖精们的《避箭保佑》。

    我透过眼角余光确认那画面，并面向冲过来的奇美拉。

    超越飞龙【Wyvern】的巨大质量正面冲撞。

    靠我的体格实在没办法硬挡然后将它摔出去。

    因此我祈求保佑。

    ──《神圣盾牌【sacred shield】》的祝祷术。

    记取与飞龙【Wyvern】交手时学到的教训，将盾牌斜向展开。

    眼前立刻出现一道光墙。奇美拉冲撞过来，顺势被斜向的墙面带向右方。

    就在那瞬间，我让盾牌消失……

    「喝！」

    把《胧月【Pale Moon】》深深刺进奇美拉的右侧腹。

    「『诺姆啊诺姆，绊住它的脚！紧紧缠住，把它钉住！』」

    梅尼尔抓准奇美拉被我的光墙和短枪拖慢速度的瞬间，放出《拘束【hold】》的咒语。

    他的咒语并没有强到可以完全困住万全状态下的奇美拉。

    不过，时机抓得非常巧妙。

    奇美拉因为必须把较多注意力放在身为前卫的我身上，让它的脚当场被缠住。

    梅尼尔则是非常轻快地奔驰著。这里虽然到处都是岩石，不利于奔跑，但妖精们帮他整平了脚下的地面。

    只要有人好好担任前卫，让梅尼尔负责游击任务，他就能发挥出超越想像的实力。

    或许我以前确实有点太高估他的力量，但后来似乎也太低估他了。

    人是一种相当复杂、具有多面性的存在。

    ……我实在不应该那样轻易断定，以为自己什么都看透啊。

    「呀啊啊啊啊！」

    趁奇美拉为了解开缠在脚上的土石而露出破绽的时候，我接连把短枪刺进它的身体。

    奇美拉终于忍不住发出了痛苦的叫声。

    亚龙的头朝我转过来准备啃咬……的下个瞬间，忽然停止动作。

    因为梅尼尔从另一侧朝山羊头的眼球射了一箭。

    多头魔兽，多个脑袋。

    如果那些脑袋各自发出反射动作的命令，身体当然会陷入混乱。

    ……这魔兽以生命来讲太不自然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与梅尼尔隔著抓狂起来的奇美拉，在另一侧快速奔跑。

    奇美拉巨大的身体反而成为障碍，让它无法完全捕捉到我的动向。

    巨大的身体的确很强，也能发挥出相对应的速度。但这一点本身也同时会妨碍到自己的视野。

    被敌人在近距离乱窜，想必对奇美拉而言是最讨厌的状况吧。

    我接连刺出短枪，扯开伤口，强迫增加出血量。

    闪避对手的啃咬，或是用盾牌架开。

    没有必要华丽地一招致胜。我只要按部就班地战斗，靠实力差距获胜就可以。

    我并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密技或奥义之类的东西，只是在那三人的培育下，让我的能力在多方面都达到很高的水准罢了。

    因此我只要把这些能力互相组合，正常发挥出来压制对手取胜──累积经验后我总算明白，这就是对我而言最佳的战斗方式。

    梅尼尔在风妖精的协助下，射出强劲加速的一发箭。

    奇美拉的注意力一瞬间被那支箭引开。我抓准这个机会，用力挥下《胧月【Pale Moon】》。

    山羊头当场被我击烂。

    紧紧咬合的牙齿四散，从头部喷出鲜血。

    【嘎啊啊啊啊啊啊！】

    奇美拉发出惨叫。

    「首先解决了一个！」

    还剩下亚龙和狮子的头。

    至于毒蛇尾巴……不知不觉间已经被梅尼尔抓到空档用咒语砍断了。手脚真快。

    就在梅尼尔用《岩石之拳【stone fist】》的妖精术把掉落到地上的毒蛇头击碎的时候，我也准备要收拾掉狮子和亚龙其中一颗头……的瞬间，那两颗头忽然发出咆哮。

    毛骨悚然的感觉顿时传来。

    我和梅尼尔都立刻用力一跳，拉开距离。

    【实在是、没办法！虽然是教人讨厌的、龙的力量──！】

    龙？我还来不及对奇美拉这句话产生疑惑……它的血管就渐渐染成黑色。

    各处肌肉变得更加粗壮，更加畸形，从全身喷出瘴气。

    「连这家伙也是啊……！」

    梅尼尔感到厌恶地臭骂一声。

    「梅尼尔，你稍微把距离拉开一点。」

    「好。」

    ……毒对我是无效的。

    因为我从小食用玛利的圣饼长大，手臂上也有地母神玛蒂尔的圣痕。所以──

    「接下来交给我收拾。」

    这把魔法短枪──《胧月【Pale Moon】》虽然是我长久以来爱用的武器，但每次面对强敌却都没留下什么亮眼的战果。

    ……你差不多也想要一些荣耀了吧。我在心中如此小声呢喃。

    接著把短枪举到腋下，再度冲向奇美拉。

    ◆

    「喝！」

    我穿过奇美拉朝我捶下来的左前脚，同时捞起枪头似地把枪向上挥。

    狮子的头往旁边一甩，避开我的攻击。

    我接著看穿对方的右前脚从侧面拖出一条瘴气朝我挥来，于是往后方跳开闪避──随前脚完全挥过去的动作，换成亚龙的头来到我正前方。

    火焰龙息【breath】准备喷出。

    我对付飞龙【Wyvern】时虽然靠喷火前掐住对方脖子回避了攻击，但这次我才刚往后跳开，重心移动还朝著后方，没办法像那时候一样跳向对手。

    而且对方的狮子头还活著。要是我贸然使用绞首技，只会反被咬一口。

    因此我架起盾牌，踏稳脚步。

    对即将朝自己吐出的火焰做好觉悟。

    ……要是一个没弄好，很可能就会当场严重烫伤，或是眼球沸腾。

    虽然有这样的可能性──但如果只是短短一瞬间肯定没问题！而且我身上有防御的庇佑！一定只是虚有其表的小火而已！

    不要犹豫，上吧！

    我如此说服自己，振奋自己的勇气，用盾牌保护著脸部冲了过去。

    不到一秒就缩短双方距离，将举起的盾牌用力冲撞亚龙张大的嘴巴。

    撞上肉身的触感从盾牌传来。

    对方好几根牙齿当场断裂，火焰龙息【breath】也中断了。

    大概是万万没想到我会选择在火焰中正面冲过去的缘故，奇美拉霎时全身僵住。

    就在那瞬间……

    「『诺姆啊诺姆，握起拳头！用你的拳头殴打敌人！』」

    梅尼尔咏唱出《岩石之拳【stone fist】》的咒语。

    我们周围地上有大量的圆石。

    那些石头就像往上挥起的拳头般，纷纷朝奇美拉巨大的腹部飞起。

    【──～～～～～～！】

    奇美拉发出强烈的惨叫声。

    我紧接著一枪刺穿痛苦呻吟的亚龙头部。

    在手感传来的同时立刻把枪收回，配合往前踏出的脚步挥动短枪，用枪尾往上敲击狮子头的下颚。

    结果奇美拉用它的两只前脚朝我抓了过来。

    正前方被狮子头强硬堵住，左右两侧有前脚大范围夹攻。我无处可逃。

    「《加速【acceleratio】》！」

    ……除了上面以外。

    我几乎是往正上方跳起。

    一直以来我很爱用的《加速的话语》，在对付奇美拉的战斗中一次都还没使用过。

    这单纯是因为地面状况太差了。要是我加速时踩到地上滚动的石头摔倒，搞不好会带著加速的冲力迎面撞上岩石。

    我和能够藉由妖精的力量、完全无视于这点而快速奔跑的梅尼尔不同，在这次的战斗中还没有发挥过高速的机动能力。

    ……因此这是奇美拉不知道的动作。

    一瞬间把我追丢的奇美拉总算察觉而抬起头──结果被阳光照到了眼睛。

    「『诺姆啊诺姆，绊住它的脚！紧紧缠住，把它钉住！』」

    同时，梅尼尔施展出《拘束【hold】》的咒语。

    时机抓得恰到好处。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背朝著太阳，架起《胧月【Pale Moon】》，靠落下的冲力刺向狮头。

    枪头贯穿外皮、肌肉以及骨头的手感传来，接著就是著地的冲击。

    插图010

    我立刻握紧枪杆，准备跳开──却发现枪拔不出来。

    霎时感到慌张的我赶紧放开短枪，跳离对手，这才发现──

    ──奇美拉早已丧命。

    我会拔不出枪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短枪《胧月【Pale Moon】》贯穿奇美拉的狮子头，深深刺到地面上了。

    ◆

    转头一看，魔兽讨伐战也已进入尾声。

    魔兽们几乎都被打倒在地。虽然还有几只在动，不过也身受重伤。

    ──那边应该不用担心了。

    「赢啦！」

    「好耶！」

    我和梅尼尔互相击掌，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次没有像不死神之战那样是以小搏大的精彩胜利。

    是一场理所当然、普普通通的胜利──但我认为这样就好。

    要是每次都像不死神之战那样的严苛战斗，我可受不了啊。

    而且……

    「往下一场战斗出发吧！」

    「好！」

    还有敌人等著我们。

    于是我们一边提防陷阱，一边踏入修道院的遗迹中。

    ──或许是恶魔们点亮的照明魔法照耀著室内，修道院昔日的寂静与神圣性都遭到剥夺，化为了恐怖仪式的研究场所。

    鲜血。肉块。脏器。

    被浸泡在神秘液体中的魔兽小孩。

    用颜色恶心的涂料描绘的魔法阵──我们用眼角余光瞄著敞开的房间内陈列的这些东西，并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去。

    我方的袭击行动应该已经被察觉了才对。

    占领这个据点的恶魔有可能会选择逃跑──然后又在其他地方做出一样的事情。

    因此无论如何都要在这里收拾掉敌人才行。

    我和梅尼尔都抱著这样的决心。

    穿过通道后，眼前豁然开朗。

    是修道院的礼堂。

    广大的空间中祭祀有各种神明的雕像，让我不禁回想起自己过去在死者之街生活的那座神殿。

    ……排列在礼堂深处的几座神像就跟以前在村落看到的一样，脸部被削了下来。本来应该刻在墙上赞颂神明的文字同样被挖除，取而代之的是用黑色血液大大书写、教人不禁感到晕眩的奇怪字体，赞美次元神的大量《话语》。

    以及抓住轮回的手臂──象徵恶魔们崇拜的神明‧次元神迪亚利谷玛的徽章。

    这是恶魔的仪式场所。

    然后──

    「……你们终于来啦？」

    平静的声音传来。

    我和梅尼尔听到那声音，都不禁睁大眼睛。

    站在我们眼前的，是披著一件破外套、满脸胡须的男子。

    他手中握著一把剑，朝我们看过来。

    嘴角──露出至今从没看过的笑容。

    怎么、可能？

    「……雷斯托夫、先生？」

    「没错。」

    我不敢相信。

    到底为什么？

    怎么会──！

    就在我感到错乱的时候，他露出更深的笑容──

    「十枚金币，我要收下啦。」

    用开朗的语气指向倒在一旁的巨大恶魔尸体。

    正渐渐化为粉尘的那具尸体，有著彷佛把蝙蝠、野狼与人类混在一起形成的外观。

    我记得古斯以前教过，那是称为「贝拉鲁格」的恶魔。在《队长级【Commands】》之中也是极为强大的类型。

    而眼前这个贝拉鲁格的胸口被漂亮地一击贯穿了。

    「…………」

    嗯，这状况，简单讲，就是那个啦。

    「居然被抢先了！」

    「骗人的吧！你怎么办到的！」

    「我绕路过来的。因为有你们帮忙拖住奇美拉，倒是让我轻松多啦。」

    雷斯托夫先生是趁我们拚命对付奇美拉的时候，入侵到修道院内。

    把所有恶魔全部贯穿杀死，和这座据点的首领贝拉鲁格在礼堂中对峙──同样一剑贯穿杀死了对手。

    当然，这种事并没有嘴巴讲得那么容易。

    「真不愧是《贯穿者》雷斯托夫──」

    拥有称号的冒险者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也太会抢功劳了吧……」

    「为了能与强敌交手，这是必要的手段。」

    难得一脸愉悦的雷斯托夫先生如此回应后，从修道院入口传来吵杂的声音。

    「好啦，大家小心点！可不知道这里会有什么陷阱啊！」

    「我们是第一个攻进来的队伍，做好觉悟吧──！」

    「为了名誉和荣耀！还有金币十枚！」

    ……还真是充满干劲的声音。

    我忍不住露吐了苦笑。

    虽然最后的收场欠缺高潮，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样才适合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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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兽之森林的射手 最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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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夏日晴朗的阳光底下。

    茂盛的青草随清爽的微风摇曳著。

    「呀喝──！」

    「乾杯──！」

    草原上到处可以看到冒险者们互搭肩膀，高举角杯乾杯庆祝。

    那场战斗结束后，我们完成各种后续处理工作，便出发前往《白帆之都【White Sails】》了。结果大量的魔兽首级与恶魔粉尘，让我们每到一座村落都引起不小的骚动。

    村民们纷纷欢呼，搬出酒桶，从大白天就开始狂欢。

    初夏的阳光让装满角杯的麦酒喝起来清爽美味。

    不管到哪个村落，都会像这样大肆庆祝。

    冒险者们也因为赌上性命的战斗结束后的解放感，趁这机会狂欢了好几次。

    一路上总是非常热闹。

    另外，我们和之前中途留在村落的碧与托尼奥先生，也很快就会合了。

    托尼奥先生用一如往常的温和表情，对我说了一句「你辛苦了」。

    这次我们能够为几十名冒险者们好好提供物资，让集团顺利行动，全都要多亏他的协助。

    包含上次飞龙【Wyvern】那时候也是，每当我们状况危险，他总是会默默在背后支持我们。下次要找机会好好谢谢他才行。

    碧则是依旧很活泼地飞扑到我和梅尼尔身上。

    她不断要求我描述冒险的经过，并提出诗歌的点子询问我的意见。然后──

    「这次的内容要让梅尼尔也好好活跃一番才行呢！」

    听到她握起拳头如此宣告……

    「不要啊！」

    结果以前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梅尼尔顿时脸色一变，大叫制止。

    「咦咦～？有什么关系嘛！」

    「我和这家伙可不一样，才没有被人当成展示品还能嘻嘻笑的嗜好啦！」

    「小气～！反正你就是想陪在你最喜欢的威尔身边，一起踏上英雄之路对吧！那至少也要能接受这点程度的事情呀，这个别扭鬼！」

    「啰嗦！还有你说谁喜欢这家伙啦！」

    「不管怎么看你都很喜欢威尔嘛！对了，梅尼尔的称号就取《丽人》梅尼尔多好了！」

    「那样绝对会被诗人们流传成『其实是个女人！』吧！」

    「然后和威尔变成一对情侣呢！」

    「既然知道就别做啊啊啊！」

    看到那两人你追我跑的样子，众人不禁哄堂大笑。

    我也跟著笑了起来。

    碧还是老样子，表现得活泼开朗而纯粹，让人不禁会觉得烦恼各种大小事情根本就像傻瓜一样。

    想想也对，人其实可以活得很随兴啊！

    ……顺道补充一点，梅尼尔的称号在他本人强烈抗议下，从《丽人》改成《迅敏之翼【Swift Wings】》梅尼尔多。

    雷斯托夫先生大概是从击败强敌的兴奋感冷却下来的关系，又回到平常的态度，板著一张严肃的表情，独自默默喝酒。

    真不知道该说他深藏内敛，还是老练古雅。另外，他能够刺穿恶魔的剑术也很精湛。

    当我拜托他下次陪我一起锻炼的时候，他静静点头回应了。如果有办法观察学习，我还真希望把他那刺击招式偷学起来。

    环顾四周，村民们因为恶魔与魔兽造成的威胁降低的关系，大家表情都很开心。

    「……变得真热闹啊。」

    死者之街。

    只有布拉德、玛利、古斯和我居住的神殿。

    从那样的生活到现在才经过短短半年左右，我就来到了这样热闹的圈子中。

    「以后也会变得越来越热闹吧。」

    梅尼尔在我身边小声呢喃。

    「恶魔和魔兽的威胁降低了，肯定会有更多人到南方来寻求新天地。」

    哎呀，到时候应该也会引起什么麻烦问题吧……虽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梅尼尔露出一副看开似的眼神，望向远方如此说道。

    「这样啊，说得也对……那我今后要怎么做呢～」

    我这样小声呢喃。

    梅尼尔听到我这句话，却疑惑歪头。

    「今后？」

    「嗯，今后。当然在回到《白帆之都【White Sails】》前，我都会负责做好善后处理啦……不过那之后的事情倒是还没决定。」

    这个地区的问题已经告一段落。

    我想这次神明交付给我的使命，应该几乎可以算完成了吧。

    虽然为了能够在《兽之森林【Beast Woods】》进行类似军事行动的活动，我顺事态发展成为了一名骑士，但那终究也只是没有领地的一代贵族。

    其实就有点像是名誉职位的东西。既没有需要治理的土地，也没有担任什么实质上的职位。

    如果能够获得埃赛尔殿下的许可，就像昔日的那三人一样到处旅行增广见闻好像也不错。

    或是到古代遗迹中探索，享受冒险的生活应该也很有趣──

    「你不是要当领主吗？」

    …………啥？

    ◆

    「领主？」

    「领主。」

    「哪里的？」

    「《兽之森林【Beast Woods】》各村落的。」

    「哈哈！」

    搞什么嘛，原来是梅尼尔误会了。

    「拜托，梅尼尔。我可是没有领地的一代骑士喔。简单来讲，就是『单纯赏你个名誉吧』的感觉……实质上跟一般的冒险者没两样啦！」

    听我这么说完，不只是梅尼尔，连周围的大家都陷入沉默。

    …………咦、咦咦？

    「居然没有自觉啊……」

    「真的假的……」

    「说笑的吧？」

    「呃、难道都没想过？」

    「我还以为是顺利在进行计画的说……」

    冒险者们纷纷骚动起来。

    「这家伙虽然脑袋聪明，但偶尔就是会笨得很彻底啊。」

    「明明处理眼前的问题时那么巧妙，却没有考虑到最后的结果。」

    「太夸张啦……」

    「天然呆吗……」

    咦、咦咦？

    就在我感到困惑时，梅尼尔深深叹一口气，对我说道：

    「就算没有被册封领地，统治不受管辖的地区是你的自由吧？」

    「什么统治……等等，我并没有那种意思啊。」

    姑且不论之前觉得凡事都要自己来做，让心灵堕入黑暗面的状态。可是，统治者什么的……

    「我跟你确认一下。」

    「嗯。」

    「如果有人想要在这座森林行商，要向谁报备？」

    那当然是一开始负责大宗买卖，现在也积极在活动的……

    「托尼奥先生。」

    「托尼奥的资本大半都是你出资的吧？要是你退出，对托尼奥可是会造成很大的打击。」

    嗯……嗯？

    「我没有那种打算啊。」

    「就算没有打算，你『能够办到』就是问题所在。」

    周围的人也「嗯嗯嗯」地点头附和。

    「你另外也获得灯火之神的庇佑，又是获得王国与神殿认可的圣骑士【Paladin】，拥有十足的权威对吧？也拥有能够雇用这么多冒险者的军事力对吧？

    而且你也有在帮忙各村落进行仲裁，所以裁判权事实上就握在你手中。然后刚才讲过的通商总管也是你。」

    我冷静思考，想要尝试反驳。

    可是……咦？奇、奇怪？我怎么、想不出、可以反驳的、要、素？

    「简单讲，在这次讨伐恶魔的过程中，这个地区的权威、军事力、裁判权和通商管理，事实上全都被你掌握了啦。」

    状况都已经这么明显要拱你当领主了，你要是现在突然说什么「我不想当」就丢下一切不管，可是会酿成大问题啊。梅尼尔如此对我说著。

    我不禁当场呆住。

    看到我茫然的样子，梅尼尔与周围的人都露出无奈的表情望过来。

    「……你该不会真的没注意到这点吧？」

    被他这么一问，我只能脸色发青地不断点头。

    我想说只要想办法收拾掉恶魔，然后稍微改善贫困的状况，剩下的问题自然就能解决了。根本没有深入思考过之后的事情。

    或者应该说，我傻傻认为只要像那三人一样帅气离开就好了。

    「呃……」

    「嗯。」

    「我……我该怎么办啊！」

    到最后，我得出的结论只有这句话。

    真是太奇怪了。以前那三个人解决完问题之后，明明就可以潇洒离去的说……！

    怎么我好像打从一开始就失败了？是在哪个环节做错啦！

    「我、我是不是必须去召集人才啊？呃、呃呃……」

    「这里已经有商人，也有懂法律的神官了吧。要是以后发现不够，再请那个王弟殿下之类的帮你介绍就好啦。」

    ……看来神殿长早就有预料到这样的展开了。

    他派给我的人不但通晓仪式礼法与传教，也擅长处理公务和法律，简单讲就是这么一回事。

    「呜、呜哇……」

    总觉得在不知不觉间，事情就变得好夸张啦。

    面对抱头苦恼的我，其他人倒是有的欢呼，有的大笑。

    「到底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神啊，请告诉我吧……」

    我如此叹息，却好像隐约听到嘻嘻笑的声音。

    ……怎、怎么连神都这样！

    清凉的微风带著绿草与泥土的气味吹过。

    在热闹的人群中，我们互相谈笑著。

    耀眼的夏日阳光，今天也明亮照耀著这片世界尽头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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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兽之森林的射手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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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各位阅读本书。

    对于从第一集接续下来的读者们，很高兴能再次见面，我是柳野かなた。

    从第一集后经过四个月，非常幸运地第二集也顺利出版了。这都要多亏有像现在这样阅读本书的各位。真的非常感激。

    这次第二集的内容是刚好一年前笔者在投稿网站『成为小说家吧』投稿的故事经过改稿后的东西。

    在改稿的同时，我回忆起一年前当时的状况。还记得那时候的我心情相当动摇、混乱而恐惧。

    会那样的理由其实很清楚。

    就是因为我本来单纯抱著练习的想法投稿的第一集部分在当时稍微成为话题，被刊登在网站的排行榜上，读者感想忽然增加，还接到出版书籍的邀约，让我周围的状况产生激烈变化的关系。

    ……本来认定应该不会叫座的练习作品却获得出乎预料的好评，造成的冲击与欢喜。

    ……正因为获得好评，让自己心中涌现出「之后还能继续写出同样水准的故事吗？」这样对自身的担忧，以及对失望的恐惧。

    ……考虑到要兼顾现在的工作，不知究竟该不该接受出版书籍的邀约，或者暂时保留等等的选择。

    和虽然会因为读者们些许的反应一喜一忧，但还是很随兴撰写第一集的时候比起来，这些都是我从没想过的烦恼。

    当然，当时的我根本没有做好面对这些事态的心理准备。

    结果就是不断想东想西、烦恼困惑，为了小小的事情就一下兴奋一下消沉。现在回想起来，连我都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是个相处起来非常麻烦的家伙。

    值得感激的是，即使在那样难相处的状态下，身为创作伙伴的朋友们都依然很有耐性地愿意陪伴在我身边。

    愿意听我说些反反覆覆、颠颠倒倒又毫无主题的话。愿意对我的草稿提供建议。愿意一如往常地陪我闲聊。

    更重要的是，他们依然愿意把照他们自己的速度写出来的作品分享给我看。

    能够每晚在聊天室互相讨论大家的作品，对我来说是无可取代的喜悦。

    看著朋友们那样的创作生活，让我即使内心抱著动摇，也还是能够继续敲打键盘。

    从起初小小的念头开始撰写的这个故事，之所以能延续至今，都要多亏他们将热情分享给我。我由衷感谢。

    ……然而，毕竟当时的我处于那样的心理状态下，写出来的文章自然还是难免粗糙。

    这次为了出版成书籍而改稿润修的过程中，我发现到处都有让我感到『应该可以处理得更好吧』的部分。为了思考如何修改，又必须收进一本书的篇幅，实在让我抱头苦恼了许久。

    究竟哪些地方要留下来，哪些地方要怎么改，又要加入什么样的新要素，将一度写好的文章重新修改，真是很难的一件事。

    就这样，不同于安定收尾的第一集，第二集倒是让我苦战不少。

    我尽了自己的努力，将故事名副其实地重新呈现在各位面前了，希望大家能够读得开心。

    最后是谢辞。

    为本书提供漂亮插图的轮くすさが老师，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每次拜见到您美丽的插图，都会让我欣喜若狂。

    我的创作伙伴们，再讲下去我会很害臊所以不讲了，总之谢谢大家。希望大家今后能继续当我的朋友。

    负责本作品的编辑大人，以及OVERLAP编辑部的各位同仁，参与本书印刷、宣传、贩卖等事务的所有人员。

    还有此刻阅读本书的您。

    谨让笔者致上由衷的感谢。

    下一集是在网路上与『死者之街的少年』同样受到好评的邪龙讨伐冒险记──『铁锈山之王』篇。

    或者可能是书籍原创的冒险故事，两者之一。

    不论是那一边的内容，我都会努力让各位读得愉快，还请多多支持。

    ──那么，希望下次再相见。

    二〇一六年六月 柳野かな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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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兽之森林的射手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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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兽之森林的射手 特典 武勋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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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生于何国，不知眼望何方。

    臂腕勇壮如钢，手握亮泽冰刃。

    出招迅疾难察，穿胸击杀恶徒。

    《疾风迅雷》《一手一杀》《阔步傲行》──《贯穿者》雷斯托夫。

    所到之处不闻剑响，仅见敌手摀压胸膛空洞，化作尸骸。

    ──《白帆之都》酒馆的吟游诗人之词

    ◆

    各种大小事件都解决之后，在某天的宴会中……

    「雷斯托夫先生有过很多英勇战历对吧？」

    「是啊。」

    听到我不经意这么询问，坐在宴会会场角落的雷斯托夫先生拿著酒杯绷起嘴角，微微点头回应。

    身穿脏披风，留有胡须，年龄不详，佩带一把保养得非常好的剑。拥有《贯穿者》雷斯托夫之名的这个男人，是个相当寡言的人物。

    「那可以请你讲讲过去的冒险经历给我──」

    因为他平常总是不太提起关于自己的功绩，让我一直都很在意。

    究竟这个人经历过怎么样的冒险？

    所以我才会开口询问的，可是──

    「不。」

    对方却静静摇头表示拒绝。

    「吹嘘自己的功绩，会使人变得傲慢。」

    「而傲慢会使剑技退步？」

    「就是那样。」

    雷斯托夫先并点点头，简短回应。

    有如生苔的巨岩般，凡事不为所动的厚重感。完全感受不出他有任何想藉由叙述事迹获取名利的念头。

    是一心只在乎要让明日的自己胜过今日的自己，每天一点一滴累积锻炼的人才会讲出的话。

    同样身为一名战士，我不禁深感敬佩。

    「真是的，又讲那种话～！你就是在这点上很糟糕呀！这样很难当成题材好吗！」

    正当我那样想的时候，碧忽然从一旁插入我们的对话。

    看她脸颊有点红润，应该是稍微醉了。

    「是吟游诗人啊。」

    「我叫罗碧娜，拜托你差不多也该记住了吧？真是的！」

    「哦。」

    「……原来你们认识？」

    看到那两人似乎从以前就认识的态度，我不禁瞪大眼睛。

    「我被她采访过几次。」

    「可是不管人家采访多少次，他都是这副德性呀。这个顽固闷騒男！」

    即使而对碧这样毫不客气的语气，雷斯托夫先生似乎也没有感到不悦，只是缓缓摇头回应。

    「不管你采访几次都一样。」

    「世间流传关于你的英勇传奇，尽是一些胡说乱讲的东西呀。现在难得有像我这么出色的诗人想帮你写个稍微比较接近真实的诗歌，却受到这样冷漠待遇，真是受不了。」

    碧夸大地耸耸肩膀，仰天叹息。

    「对一个冒险者来说，世间的评价也是很重要的喔。不管是为了生计，或是为了提升地位！」

    「只要有实力，那些都自然会随之而来。」

    「很多人就算有实力，也因为恶评断送了大好前途。这种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确实啦，你靠著自己的力量在《南边境大陆》成为了屈指可数的出名剑客！而我也的确不是完全基于无偿的善意想帮你写诗！但你真的应该稍微在意一下别人对你的评价，毕竟所谓的战士根本难以预料会因为什么事情搞得身败名裂呀！」

    碧淘淘不绝地发表高论到这边，忽然用力把头转向我。

    「威尔也这么觉得吧！」

    「不、呃……」

    虽然碧有点醉意，但她讲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可是我身为一名战士也明白，雷斯托夫先生应该会觉得与其花心力在那种事情上，不如把时间拿来锻炼自己的剑术吧。

    无论帮谁讲话感觉都不太好，于是……

    「雷斯托夫先生的英勇传奇很多都是胡扯的吗？」

    我试著稍微扯开话题，结果碧立刻「就是说呀。」地对我点点头。

    「这个男人喔～每次接到讨伐强敌的委托，总会若无其事地跑出去，一剑刺穿对手的要害就跑回来呀。」

    啊～我可以想像得出来。

    「虽然会雇人帮忙把魔兽的尸体搬回来当证据，可是他不太会和别人一起战斗。就算和人合作，大家也都因为他出招太快，根本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他活动范围又很广……」

    「所以经常会被加油添醋？」

    「对。而且就算采访了也有太多空白的部分，搞得大家到头来都只能随便乱讲填补空隙啦。像是这个人经歴过怎样的人生，是来自何方的神圣，因为怎么样的来龙去脉踏上冒险的旅程……之类的。」

    碧说著，深深叹一口气。

    「我呀，就算多少需要添枝加叶，也希望稍微可以再有点事宝根据嘛……」

    「不需要。」

    「你看，他就是这种态度。」

    照这样子看来，两人不管怎么走都是平行线吧。

    「呜～如果稍微再有点题材可以发挥就好……可恶。」

    看著苦恼呻吟的碧，我不经意想到一个点子。

    「那就当作是宴会的余兴节目，你们看这样如何？」

    「嗯？」

    我对疑惑歪头的碧与一脸狐疑的雷斯托夫先生说出提议：

    「──《贯穿者》对《圣骑士》。」

    碧的眼神立刻闪耀起来。

    「请问你愿意接受我的挑战吧？」

    「……既然是强者提出的挑战，我也无从拒绝了。」

    雷斯托夫先生一脸「真拿你没办法」地露出苦笑。

    我们双方各自握起长短合手的树枝，便缓缓起身。

    「好耶！好耶好耶！我要写成一首可以流传百年、千年，不，永远永远流传下去的诗歌！」

    随著碧兴奋的大叫声，参加宴会的大家纷纷好奇地把视线聚集过来。

    我与雷斯托夫先生互相逼近。

    ──布拉德传授的刚勇剑术与闪电般犀利的突刺瞬间交错。

    亢奋与欢呼的声音顿时响彻整个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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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铁锈之山的君王 上

第三卷 铁锈之山的君王 上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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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何谓勇气？

    『技工与火焰之神布雷兹，问曰』

    在《兽之森林【Beast Woods】》深处，伟大的森林之主《柊木之王》的王殿中瘴气弥漫，到处是腐败的树叶与枯朽的树木，宛如一片地狱。

    通往王殿中枢的路上，畸形的人影──被称为《落子【Spawn】》的下等恶魔不断成群出没。

    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爽朗阳光下，我们疾驰在让人会联想到腐尸肋骨的枯树林之中。

    「梅尼尔！」

    「好！『无所不在的妖精啊，幽幻之存在啊，与夕阳与朝雾嬉戏之存在啊──』」

    飘荡一头银发、停下脚步的梅尼尔，张开双臂对灵精们高声呼唤。

    插图004

    我听著他从背后传来的声音，并举起爱枪《胧月【Pale Moon】》继续前进。

    「『醒来吧！汝等温柔的庇护者，森林之王正面临危机！此刻正是报恩之时！』」

    在这座瘴气弥漫、自然力量衰弱的王殿中，失去力气、意识迷离的妖精们因梅尼尔强力的呼唤而清醒，取回了自我。

    彷佛是被梅尼尔嘹亮的呼唤声吸引似的，连我也能感受到妖精们开始聚集到他周围的气息。

    强大到教人背脊颤抖的自然力量开始往梅尼尔身边凝聚。

    「『握起利刀，架起弓箭！火蜥蜴【Salamander】之矢，土妖精【Gnome】之槌，水少女【Undine】之枪，风少女【Sylph】之刃……』」

    我感受著他的可靠，同时对袭来的敌人挥舞短枪。

    外观宛如人型黏土被小孩子恣意乱捏的《落子【Spawn】》们接连被我刺穿。

    「『就在此刻，吹起开战的号角！对傲慢的侵略者──』」

    咏唱进入最后阶段。我带著吶喊用盾牌冲撞，将一只《落子【Spawn】》撞飞到逼近眼前的恶魔群中，接著往斜后方大大跳开──

    「『──施予四大制裁！』」

    就在那瞬间，我眼前爆出大量的死亡。

    突然射出的火焰箭矢有如熟练弓箭队的齐射般扫荡敌人。

    从地面冒出巨大的岩石重槌挥散瘴气，将恶魔们一一击倒。

    污泥中喷出清水，划出螺旋轨迹射穿恶魔胸口。

    在视野远处也可以看到狂扫的强风利刃吹散瘴气的同时砍下敌人的首级。

    是妖精们呼应梅尼尔的号召，带著凶猛吶喊发动的总攻击。

    「威尔，我们上！」

    「了解！」

    穿越被一扫而空的《落子【Spawn】》们，踏过恶魔们的尸骸，我们快步赶往更深处……污染《柊木之王》的王殿，使森林循环被扰乱的某种存在，肯定就在前方。

    我们踏在掉落地面的腐叶上，不断奔驰。

    结果就在快到王座时，我们看到一座古老的石造拱门前方有两只恶魔。

    两者都有著宛如人类与鳄鱼混杂的外观，一只手中握著带钩的长枪，另一只握著锐利的长剑。身高约两公尺左右。

    使人联想到恐龙的头部，强韧的鳞片与橡胶般的外皮，厚实的肌肉。

    长长的尾巴末端长有尖锐的刺棘。

    ──是《队长级【Commander】》的恶魔，维拉斯库斯。

    「小心尾巴的尖刺！」

    「好！拿枪的那只就交给你了！」

    我们简洁交谈后，往左右散开。维拉斯库斯们也彷佛呼应我们似的，分头各自朝我们冲来。

    我吸一口气放慢脚步，最后停下来摆出架式。

    接著将短枪的枪尖举向快步冲来的维拉斯库斯──接近到攻击距离边缘的维拉斯库斯顿时感到困惑般停下了脚步。

    「…………」

    对方有如爬虫类的眼睛瞥了一下后，作势要刺出钩枪，并试图绕到我的左边或右边。但是我微微移动步伐，继续把枪尖对著他。

    维拉斯库斯顿时发出焦躁的呻吟。

    ……他抓不到可以攻击我的机会。

    我挪动著脚步保持双方距离，忽然，以不容易观察出来的程度微微放松架枪的姿势，制造破绽。

    结果一如预测，维拉斯库斯朝我的破绽刺出钩枪……

    「喝！」

    我立刻用短枪缠住并扯掉对方的钩枪，并顺势回敬一枪。

    枪尖一口气贯穿维拉斯库斯坚硬的鳞片，刺到心脏。

    「嘎……！」

    迅速把枪收回后，我不给对方反击的机会，又刺出保险起见的第二枪。

    对这种等级恶魔来说，『致命伤』的基准线经常会比人类高出好几级。就算心脏被刺穿了还能继续战斗也不值得惊讶。

    我把枪拔出来观察了一下后，全身虚脱的维拉斯库斯巨大的身体跪到地上，倒了下去。

    尸体渐渐化为灰烬。

    「呼……」

    就在我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脑中忽然响起教人怀念的声音。

    ──如果是我就直接冲上去砍了对方的脑袋，然后就结束啦！

    我不禁露出苦笑。这是我父亲布拉德以前有一次讲到维拉斯库斯的强度时说过的话。

    ……很遗憾，我现在还没有达到那样的境界。

    虽然我不知道究竟还要累积多少锻炼才能追上布拉德，不过──我想应该没有遥远到连背影都看不见的程度才对。

    「喝啊！」

    梅尼尔那边也分出胜负了。

    双方互相试探对手几招之后，维拉斯库斯摆出不惜牺牲自己一只手臂的姿势朝梅尼尔冲过去，却忽然被土妖精诺姆从背后抓住脚踝，当场失去平衡。

    ……梅尼尔并没有咏唱咒语。他和妖精们达到完全的交流感应，互通心思。可说是高手才能办到的技术。

    梅尼尔接著大胆冲到对手面前，把短剑插入对手身体后，透过短剑传导发动了某种咒语。

    维拉斯库斯霎时全身痉挛，冒出白烟倒下……解决掉了。

    「好……这个我顺便收下啦。」

    从对方化为灰烬崩落的身体中，梅尼尔眼明手快地抢走长剑。

    钢铁制的直剑绽放亮眼的光泽，是一把相当不错的杰作。

    「森林之主的祭坛……应该就在这里面了。」

    「既然《队长级【Commander】》的恶魔会负责看门，意思就是……」

    「嗯。」

    里面想必会有相当强大的对手。

    我们互看一眼，再次感受紧张之后──穿过石造的拱门，踏入了《柊木之王》王殿的深处。

    ◇◆◇◆◇◆

    王殿内是一片腐臭弥漫的毒沼。

    在梅尼尔快速咏唱两人份的《水上步行【Water walk】》的同时，我也靠《耐毒的祷告【anti poison】》提升我们对毒气的抵抗力。

    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在凋零的树木、折断的树枝与变色的树叶如薄沙般遮掩的另一侧，有一棵巨大的老树。

    虽然高度和周围的树木没有太大差异，但树干明显比其他树木来得粗。粗壮到甚至让人觉得用几人合抱来形容都很愚蠢的地步。

    如果站到近处，搞不好看起来只会像一面岩壁吧。

    「梅尼尔。」

    「没错，那就是掌管这一带森林之冬的《柊木之王》。」

    宛如波浪起伏的海面、又宛如一座座桥梁的粗壮根部蔓延在老树周围……它们就像是受到覆盖地面的毒沼影响，有一半都被染成了黑色。

    在那些漆黑的树根上下起伏的部分，可以看到一座石造的祭坛被巨大的树根围绕。

    「……就是那个吧。」

    我们走近祭坛，听到嘹亮的《创造的话语》传入耳中。

    「……！」

    光从声音就能知道，那是诅咒，是亵渎。

    憎恶、怨恨、愤怒、蔑视、嘲笑。有如将世上一切负面感情丢入锅中熬煮沸腾而发出的声响。

    ──是被称呼为《忌讳话语【taboo word】》类型的《话语》。

    善良的魔法师们封印在书库深处，坚持绝不外流的秘密。使风淤塞、使水腐败、使土乾燥，使火衰弱的诅咒话语。

    有某种存在正发出这些不应该发出的声音。

    我们一边警戒周围，一边接近。靠著《水上步行【Water walk】》之术，我的脚伴随波纹漂浮在毒沼的水面上。

    「…………」

    在那座巨大祭坛上面，有个张开双手、咏唱话语的恶魔。外观大致上类似人类。

    兽毛覆盖在身体表面，肌肉粗壮发达。

    宛如在岩壁上粗暴刻凿出来的坚硬脸孔。

    ……最为异常的，就是头上长有让人会联想到驼鹿的巨大犄角。

    那家伙看到我们，便缓缓停止了咏唱。

    「……守卫们是怎么了？」

    是流畅的西方共通语。

    「你觉得是怎么了？」

    看到如此反问的梅尼尔手中那把长剑，长角恶魔「唔」一声理解似地点点头。

    我顿时加速紧张。

    「原来如此。依我推测，这位就是《世界尽头的圣骑士【Paladin】》威廉卿，而另一位便是《迅敏之翼【Swift Wings】》梅尼尔多先生了。」

    知性，还有情报收集能力。

    和其他《士兵级【Soldier】》或《队长级【Commander】》的恶魔们完全不一样。

    「《将军级【General】》──科尔努诺斯【长角兽魔】。」

    听到我小声呢喃，兽魔咧嘴一笑。

    「两位大名鼎鼎的勇士特地前来，事情就简单得多了。」

    霎时，周围涌出大量气息。

    我和梅尼尔其实都早有隐约察觉──是埋伏。

    宛如将雄鹿与公牛，或是将蛇与蜥蜴混杂出来的异形恶魔们，从四周巨大的树根后面陆续现身。

    「请你们死在这里吧。」

    随著兽魔的声音，恶魔们准备朝我们袭来──

    「梅尼尔，这距离可以吗？」

    「足够啦……剩下就拜托你了。」

    梅尼尔缓缓伸手触碰《柊木之王》染黑的根部。

    「王啊。《柊木之王》啊。从夏至到冬至，统御森林的双子王之一啊。」

    他白皙的手背浮现出橡树叶的纹路。

    将双手放在树根上，闭起双眼的梅尼尔，看起来就像在祷告的神官。

    科尔努诺斯虽然察觉出什么而赶紧向恶魔们发出指示，但已经太迟了。

    「就让我将您的兄弟王《橡树之王》托付予我的──」

    一股神秘的力量从梅尼尔的手掌流入树根。

    发黑而失去力量的根部以及老树的树干开始渐渐发出如心跳般的脉动声。

    「──王身为王的力量献给您吧。」

    地面忽然震动。老树的根部缓缓动起来，绑住可恶的恶魔们，将他们拖进毒沼之中。

    恶魔们的惨叫与水声回荡四周，不久后又陷入一片寂静。

    「真有一套。没想到你们已经先找过了《橡树之王》……」

    科尔努诺斯从祭坛上看著下方这片情景。

    他短短一瞬间浮现的愤怒与动摇已经被压抑下去。振作得真快。

    「然而，只要你们无法打倒我，结果都是一样。」

    科尔努诺斯呢喃一句《话语》，将一把长柄战斧拉到手中，摆出架式。

    「我们会打倒你。为了这片森林……」

    深吸一口气，在说话的同时架起短枪后……

    「──向流转女神葛雷斯菲尔的灯火立誓！」

    我往前奋勇冲出。

    ◇◆◇◆◇◆

    「哦哦哦哦哦！」

    长柄战斧击碎祭坛一角，大量石片朝我飞来。

    我赶紧用盾牌弹开，保护我自己以及背后的梅尼尔。现在他正在把《橡树之王》托付给我们的森林王权移转给《柊木之王》。

    虽然不至于到完全没有防备的程度，但还是难免有许多破绽。

    「灯火啊，驱赶黑暗！」

    我献上祷告，在梅尼尔周围构筑出发亮的结界。

    科尔努诺斯是个强敌。万一他在战斗途中冷不防把攻击矛头转向梅尼尔，我有可能会来不及搭救。

    就在我为此施法而让出一招的空档时，科尔努诺斯选择了咏唱《话语》。

    「《从烟至火【De fumo ad fla】》──」

    不过，那是个错误的选择。

    「《沉默吧【tacere】》，《嘴巴【os】》！」

    我抓准时机放出的话语，让科尔努诺斯的嘴巴紧紧闭上。

    下个瞬间，伴随一阵轰响，在他周围有如爆炸般喷出强烈的毒烟与大火。

    ──《话语》失误走火。是我刻意让对手引起的。

    「想要杀掉强大的魔法师最好的机会，就是在那个魔法师咏唱大魔法的时候。」

    这是古斯的教诲。当没有确信可以咏唱到底的时候，绝对不要咏唱什么冗长的《话语》。

    ……然而，这似乎也在对手的预料范围之内。

    毒烟向左右蔓延。我朝右边冲刺，往烟雾内刺出短枪。

    尖锐的金属声响传来。对手挥出的长柄战斧与我的短枪互抵，发出轧轧响声。

    「唔……紧接在集中精神祷告之后，竟能立刻看穿《话语》的性质并介入干涉。」

    一阵风吹过，让毒烟渐渐散去。

    我不禁皱起眉头。因为科尔努诺斯身上看不到任何明显的异常。

    「了得。了得。」

    ──他恐怕是对毒与火焰，或者说是对魔法现象拥有完全的抗性。就是因为知道即使自爆也没问题，才会毫不犹豫咏唱大魔法的。

    如果能咏唱到底就好，但若是失败也能当成烟幕。不会有损失的二选一。然后他利用这片烟雾，朝我接近而来。

    正因为拥有极为强大的抗性，而且知道我是使用祝祷术与魔法战斗的类型，让他能够如此从容不迫并预测出行动。

    ……这敌人可以说是相当棘手。

    但棘手时也有棘手时的对付方式。

    「喝！」

    我对手臂注入力气。

    「唔！」

    面对我打算连同长柄战斧一起推开的动作，科尔努诺斯立刻做出抵抗。

    既然敌人对魔法具有抗性，靠肉搏战解决掉就行了。

    即便是布拉德他们以前交手过的那个恶魔们的《上王》，靠刀剑一击还是有效的。

    我不认为世上会有恶魔拥有比《上王》更强的抗性。既然带有实体，管他是用砍的用刺的还是用捶的，总会有什么物理性攻击会有效。

    「──！」

    相抵的武器用力弹开。我们彼此退下一步后，在粗壮得有如道路的树根上疾驰交锋。相对位置不断交替、变化，有时也会立体性交错──接著伴随一声特别响亮的金属声音，我们又再度正面互推。

    为了压制对手的武器，短枪与长柄战斧交叉互抵、扭转，轧轧作响。

    科尔努诺斯粗壮的手臂上浮现出血管，肌肉隆起。

    我也踏稳下盘，紧咬起牙根，注入力气──

    「……！」

    短枪渐渐压下长柄战斧。

    「呜……你是、人类吗！」

    科尔努诺斯神情大变。

    话说，什么叫『你是人类吗』？也太过分了吧。

    这只是锻炼出来的成果啦。

    我缓缓吐气后，进一步推出力气。

    「呼……」

    「呜、喔喔！」

    相对于科尔努诺斯靠著忽然转变施力方向，或是靠前后左右移动步伐等等伎俩想要瞒过劣势，我则是始终只靠著蛮力推向对手。

    ……对方大概是没什么正面互推时处于劣势的经验吧。

    光用那些明显表现出动摇且不熟练的小伎俩，是无法对付我的。

    我靠著彻底锻炼出来的力气不断往前推，再往前推。

    ──真正要使用招式，应该是在这时候。

    「喝！」

    我一口气翻转短枪。

    往上弹开的枪头不偏不倚地命中了兽魔巨大的犄角。

    「！」

    我故意没有使出强到会击碎的力道，而是把他那有如驼鹿的长角前端往上顶起。

    ……好啦。

    假设一个人类外型的生物头上长有巨大的犄角，而那个犄角前端被用力顶开时──脖子会如何？

    「嘎……」

    答案是：会大幅扭曲。

    这完全是物理作用，无从抵抗。

    我紧接著又用枪头缠住对手的犄角，用力一扯，科尔努诺斯便彻底失去平衡了。因为犄角被拖来甩去的结果，让他脖子不断被扭转，难以保持平衡感。

    就像单脚站立时看向正上方会忽然提升难度一样，脖子的角度与平衡感之间的关系密不可分。

    当脖子被别人强硬扭转时能否继续保持平衡，根本不需要实验就能知道了。

    ……我紧接在扯倒对方的动作之后，顺势用力挥下短枪。

    所谓的枪并非只是拿来突刺的道具。

    只要把长两公尺以上、硬度强到足以承受大力撞击的棒状物使劲往下一挥──加上离心力，就是一把凶恶至极的钝器了。

    短枪当场捶中对手。

    犄角与头盖骨碎裂的声音与手感传来。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即便如此，兽魔依然继续凶猛抵抗，真不愧是《将军级【General】》的恶魔。然而──那抵抗最终也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

    ◇◆◇◆◇◆

    就在我确认兽魔化为灰烬，并回收对方留下的长柄战斧时，梅尼尔也完成了他的任务。

    「…………好。」

    我因为一路匆忙而迟迟没有注意到，梅尼尔的脸色充满疲劳。一头银发脏得失去光泽，而且不知是否是我多心，总觉得他脸颊也看起来变得有点消瘦。

    毕竟这次的事件中，梅尼尔是担任最辛苦的角色。会这样也是当然的吧。

    ……夏至那天，不合季节的雪花莲大量绽放，成为了一切的开端。

    几天之后，接著又是果实烂熟腐败，树木胡乱生长或枯萎──最后发展为甚至连野兽和妖精们也发狂暴乱的异常事态。

    从早期就发觉异常的梅尼尔当时一脸苦涩地说：「森林被搞乱了。」

    ──刚好路经《白帆之都【White Sails】》的我们受到埃赛尔殿下请托，便接下了解决问题的任务。

    然后我们前往的场所，是《橡树之王》的王殿。

    根据梅尼尔的解说，这一带的森林从冬至到夏至的期间是由《橡树之王》统治，而从夏至到冬至的期间则是由《柊木之王》统治。

    在太阳开始恢复光辉，一阳来复的冬至那天，《柊木之王》会将王权让给《橡树之王》。

    随著季节变迁，到了太阳结束最高峰的夏至那天，《橡树之王》又会将王权再让给《柊木之王》。

    这片森林的自然就是靠著被称为『双子兄弟王』的这两棵老树之主间的关系在循环的。

    我们基于这样的原因，前往了《橡树之王》的地方。

    毕竟异常现象是从夏至那天开始，表示《橡树之王》可能因为某种理由没有交出王权，或是处于无法交付的状态。

    这是我们做出的推测。

    ……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

    《橡树之王》的化身出现后告诉我们，其实是森林深处另一座王殿的《柊木之王》陷入了无法接收王权的状态。

    正因为如此，即使过了应当交付的日子，王权却依然留在《橡树之王》手中，才使得森林发生了大量的异常现象。

    强大的王权若是没有在正确的时候交付给正确的对象，便只会散播危害。再过不了多久，森林的问题就会演变到致命的程度，造成即便花上漫长的岁月也无法完全恢复的伤害。

    当我询问是否有什么方法可以放出王权后，《橡树之王》回答了我：

    就像对他而言的《柊木之王》，就像对《柊木之王》而言的他，如果没有其他对象可以展现出足以匹配王权的力量，他就不会让出森林的王权。

    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放弃了一切，准备接受灭亡。

    「……既然如此，就先托付给我吧。」

    梅尼尔用坚定的语气如此说道。

    「伟大的《橡树之王》啊，把你的王权暂时交给我。」

    那太勉强了。《橡树之王》说道。

    如果是精灵神蕾亚希尔维亚创造出来的古代精灵还有考虑的余地，但混有人血的你要背负沉重的森林王权，顶多只能承受一个月而已。

    「只要能撑一个月就没问题啦。剩下的问题就交给我和这家伙来解决。」

    《橡树之王》沉默一段时间后，问道：

    「但万一《柊木之王》已经丧失不在，一个月后你的灵魂就会破灭了。」

    「我想也是。」

    「……为何你要做到那种地步？」

    「因为我发过誓，要偿还过去的罪恶，并迈步向前活下去。」

    梅尼尔毫不感到羞涩地当著森林之王的面前如此说道。

    「我透过拯救了恩人灵魂的朋友，向伟大的神明这样发誓过。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理由啦。」

    《橡树之王》再度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段时间后──他认可梅尼尔接受挑战，宣告将予以试炼。

    「接下来将进行的试炼，乃森林的秘密仪式。一旁这位强大战士、魔术师、灯火之神的代行者，你并没有参加的资格。」

    「这点我明白。」

    我和梅尼尔交换视线，互相点头。

    接著再度看向《橡树之王》后，开口说道：

    「无论需要多少天，我都会在这里耐心等待的。」

    「我才不会让你等上那么久啦。」

    梅尼尔笑著叫我别担心后，便跟著《橡树之王》的化身进入了王殿的深处。

    之后在王殿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梅尼尔遭遇了什么样的苦难，又是如何克服的，我并不清楚。

    只知道隔天早上，他便回到了静静等待的我面前。

    虽然脸色憔悴，但还是对我露出自豪的笑容。

    接著，我们就立刻启程前往《柊木之王》的王殿。

    保管了森林王权的梅尼尔所到之处，一切树木草丛皆不予阻碍，让我们后来的旅途行进得极为迅速。

    最终我们在《柊木之王》的王殿发现了成群的恶魔并将之击败──时间接续到现在。

    「…………」

    我总觉得最近这段时间，恶魔们引发的事件好像又增加了。

    有些是我们亲自出面处理，有些则是其他冒险者解决之后听来的报告。各式各样的问题都有……但现在居然连强大到足以突破森林之王的王殿并施予诅咒的恶魔都出现了，状况有点严重。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某种令人焦急、好像看漏了什么问题般难以言喻的不安渐渐涌上心头。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汝等人子啊。」

    耳朵忽然听到了声音。

    ◇◆◇◆◇◆

    仔细一看，在祭坛出现了新的人影。

    不，那可以称之为『人』吗？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人不会有那样像树皮一样的肌肤，头发和胡须的部分更不会长出植物的叶子或藤蔓。

    不过我和梅尼尔对于那外观都有印象。

    因为《橡树之王》的化身也是类似那样的长相。

    「吾乃《柊木之王》。」

    《柊木之王》的化身用柔和的语气如此告诉我们。

    「对于汝等讨伐击退入侵者的武勇，以及为了转交迟滞的王权而来到王殿的勇气，且让吾由衷给予赞赏与感谢。不过……」

    他接著又说道：

    「现在必须先矫正错乱的森林……稍待一会。」

    语毕，王的化身便张开他的双手。

    从他口中如水流般滔滔涌出我无法理解的神秘咏唱。恐怕就是属于森林秘密仪式的类型──是人类未知的《话语》。

    咏唱开始后不久，大地便缓缓震荡起来。

    以王座，也就是老树《柊木之王》为中心的震动持续一段时间──等到缓缓停下的瞬间，变化出现了。

    化为一片毒沼的周围陆续喷出清净的水流。

    虽然梅尼尔暂时保管王权的时候也办得到类似的事情，但规模完全不同。水流带著有如海啸般的气势，转眼间就把毒稀释、冲走了。

    周围因诅咒的邪毒而枯萎甚至倒下的树木开始长出新芽，接著又快速成长为幼苗、幼树、成树，绽放出一朵朵夏季的花朵。

    清爽的香气将腐臭驱散后，接著以树木们为中心长出花草与菇类，使受毒侵蚀的大地恢复了森林的精气。

    枝叶繁生，清风吹拂，阳光透过缝隙一闪一闪地洒落下来。

    「哇、啊……」

    有如在看一段倒转播放的胶卷影片般──万物重生的景象震撼我的心灵。

    就连梅尼尔也目不转睛地看得入迷了。

    「森林之王、吗……居然能够把那样夸张的力量像手脚一样运用得这么自在啊。」

    梅尼尔保管王权的那段期间，每天晚上都在痛苦呻吟。

    他几乎没有使用，只是让力量暂时寄宿在自己体内而已，就痛苦到连祝祷术也无法治愈的程度。

    这就是身为『森林之王』的存在与人的不同啊。梅尼尔说著轻轻耸肩。

    然而……

    「人与精灵之子啊，相信汝总有一天也会变得如此。」

    结束了全部咏唱的《柊木之王》忽然如此说道。

    「…………啥？」

    「即便只是一时，但汝曾让森林的王权寄宿于自己体内。流于汝体内交杂人与精灵的血与力量如今已倾向精灵，同时也渐渐接近《森林之王》的候补了。」

    ……欸？我忍不住惊讶得全身僵硬。

    「但毋须担心。那并非一朝一夕就会改变的东西。」

    呃不，就算您说不用担心什么的……

    连梅尼尔都僵硬不动啦。

    「呃呃～请问这样会如何？」

    「只要不懈于锻炼，到汝远超过百岁，历经漫长的年月后……汝将会成为新的《森林之王》。」

    听到这边，梅尼尔才总算恢复活动了。

    他「啊～啊～」地翻找记忆般把手放在额头上。

    「这么说来……我好像有听故乡那群精灵老头们讲过，受认可为《森林之王》的精灵会与王定下契约，当寿命将尽时会进入森林中往生。其身体将会化为一头野兽，或是一块巨岩，或是一棵树木──」

    而其灵魂将会成为统治森林的王。

    「没错。汝已与吾之兄弟《橡树之王》订下了契约。」

    「……我并没有那种意思啊。」

    「即便没有那样的意志，接下森林王权就是那样一回事。年轻的幼苗。」

    「我可以拒绝吗？」

    「也不是不可以。若是汝希望，亦可选择以人子之身死去。」

    「……这样啊。」

    「此事不需急于现在决定，汝好好考虑吧。」

    听到对方这么说，梅尼尔点头回应。

    他翡翠色的双眼直盯著森林之王，表情非常认真。

    「另外，人子啊，灯火的使徒啊……吾有件事必须告诉汝。」

    《柊木之王》的视线接著又望向我。

    「汝可知道西边那几座拥有大量红褐色石头的山群？」

    「您是指……铁锈山脉吗？」

    据说那山脉的颜色是因为富含赤铁矿矿床的缘故。

    「没错。」

    王的化身对我点点头。

    「在对于汝等人子而言不久后的未来……」

    接著从他口中如泉水流出般──

    「在铁锈的山脉，将会燃起灾厄的黑火。烈焰扩散，恐会烧尽这块土地的一切。」

    冒出了这样一段不祥的话语。

    「那是、说……」

    「方才那兽魔亦是来自铁锈的山群。那块土地如今已化为恶魔们的巢穴。将山中居民的黄金当成睡床，巨大的邪炎与瘴气之王贪眠之地。

    无论汝等是要抵抗，要接受，要做好觉悟──那日子在不久后便会到来。」

    从《柊木之王》口中道出的话语，带著如预言般的沉重感在森林王殿中回荡。

    「……你不会做些什么吗？」

    「若将迎接毁灭，那也是命运。」

    对于梅尼尔的质问，《柊木之王》回应得很冷淡。

    之前《橡树之王》也是这样，他们的性情基本上是比较被动的。

    「对吾等而言，毁灭之火会续接至重生。即便人群再度离开这块大陆，即便恶魔繁生，邪炎之王如何嘶吼──森林依旧会存活下去。」

    在我们周围，新生的树木们以枯树为苗床，随风摇荡著。

    简而言之，就是这个意思。

    「因此，人子啊，年轻的幼芽啊，这是吾对汝等的忠告，是回报汝等的情义。」

    也就是回报我们矫正了王权的异常，为森林无偿战斗的这份人情。

    然后……

    「──就让吾向汝等约定，今年秋季将会迎接丰收吧。」

    如此宣告后，《柊木之王》的化身便消失了。

    ◇◆◇◆◇◆

    「说是《森林之王》咧。」

    回程路上，我们边走边聊著。

    以前走在森林中的时候，梅尼尔总是会用妖精师的术法让树木为我们开路──不过现在该怎么说呢，我们走在更夸张的路径上。

    树木底下，或是巨岩间的缝隙。梅尼尔好几次带著我走进金色光辉的妖精们熙熙攘攘、景象缺乏现实感的小路中。

    「走这边。」

    「没、没问题吗？」

    「没问题啦──我知道。或者说，我变得能够知道了。」

    介于非人类的存在居住的幽世与我们居住的现世之间的境界。森林的神秘区域，妖精的小路。这些一般人要是不小心闯进去应该不会简单了事的路径，梅尼尔却像是当成捷径般一次又一次带我穿过。

    吹过的风彷佛闪闪发亮般清凉的空气。

    夜晚与白天瞬息交替，如动物般蠢动的枝叶比新绿的季节时还要色彩鲜艳而深邃浓密。

    另外，我们进入的黑暗比现世的任何夜晚都要深浓。在那样一片漆黑之中，妖精们一闪一闪地发出光芒，带著笑声来去飞舞。

    这景象要说梦幻的确是很梦幻，但是──

    「万一我不小心跟梅尼尔走散，应该会很惨吧？」

    到处可以听到妖精们美丽却又恐怖的笑声。

    那并非全都是欢迎的笑声，当中也含有对身为异物的人类威吓、轻蔑或嘲笑等等残酷童话类型的笑声。

    「…………」

    ──异常强烈的玛那力量在周围流动著。

    又如在施展强大《话语》时皮肤刺痛的感觉不断传来。

    我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别担心，我不会看丢你。就算走散了我也能把你找出来拉回去。」

    「回得去啊……」

    「没错。虽然不是我自愿变成这样就是了。」

    看来一度接收过王权的影响现在依然留在梅尼尔体内的样子。

    他原本就是个非常优秀的妖精师，现在又提升了好几个等级──或者应该说是被拉升的吧。

    「我原本是打算靠自己锻炼的啦……」

    梅尼尔心情复杂地小声嘀咕，不过……

    「算了，也罢。管他是别人给的还是怎样，力量就是力量。只要加以熟练，化为自己的血肉，到头来都是一样。」

    在这方面他还是一如往常地看开得很快。

    不论是别人给的或是自己练出来的，力量就是力量。重点在于想要使用的时候能不能随心所欲地使用。他大概是这样的想法吧。

    「这部分只要我今后慢慢尝试就好──比较重要的问题应该是要成为《森林之王》那件事。威尔，你怎么看？」

    「我觉得是很厉害啦，不过内容的规模有点太大了，我其实也不是很明白。」

    「就是说啊。」

    走在我旁边的梅尼尔，侧脸看起来跟平常没有太大的差异。

    他还是一如往常地偶尔会观察四周有无异常，按一定的步调走著。

    「照《柊木之王》所说是远超过百年之后……既然要等我生命走到尽头，应该还要两、三百年甚至更久……是那种规模的事情啊。」

    实在让人难以想像。

    「到时候我都已经死啦。」

    「是啊。」

    梅尼尔点点头后──

    「然后我一边当你的守墓人之类的，一边看你子子孙孙们的将来……哎呀，等这些事情也都告一段落之后吧。」

    「……原来你有那样的打算啊？」

    「我是有那样的打算。毕竟你对我有很多怎么还也还不清的恩情啊。」

    听到他这么乾脆地说出这种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

    因为我知道梅尼尔讲得很认真，所以并没有跟他玩闹，而是默默点了点头。

    「不过仔细想想，等那些事情都结束后，让自己和山林化为一体，感觉好像也不坏嘛。」

    我静静听著他呢喃。

    「身为半精灵，总会有一天必须做出决定性的选择。

    看是要留在森林中，与水土一起活过漫长的岁月，亲近灵精们的，精灵的生活方式。

    或是活得像熊熊烈火般亮眼，又如一阵风般转眼消失的，人类的生活方式。」

    所谓的「选择」，就是在两种血族之间生下来的存在必须面对的宿命。梅尼尔如此说道。

    「消失在森林中，化为像那样的一颗老树，静静观望你成就的事迹将来的发展。然后慢慢枯萎、倒下，归返轮回──感觉也不赖。」

    他笑了。

    「我记得你之前在一场传教会上讲过『生在于死之中』……就是你还不熟练、讲得很僵硬的那场。」

    「啊，过分！就算表现得那样我也是很努力的说……不过，嗯，我的确讲过。」

    「毕竟我寿命很长，而且一直都觉得反正死了就是死了，所以对你那些话本来没什么感觉的。但现在我总算多多少少能理解那个意思了。」

    只要活著，最终无论如何都会总归到死亡。

    因此当一个人开始思考自己「想要怎么死」的时候，必然也会总归到「想要怎么活」。

    「……我想要看看你创下的成就到将来会如何发展。」

    为了这样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也可以。

    梅尼尔说著，对我露出有点笨拙的笑容。

    那笑脸让我不禁心头一紧。

    「……我或许不会做出那么大不了的事情喔。」

    「说笑。」

    梅尼尔苦笑一下，耸耸肩膀。

    「自从我们认识以后，你都已经干下多少事迹啦？徒手杀掉飞龙【Wyvern】，杀死奇美拉，后来又陆续创下好几段冒险故事，惹得吟游诗人们都为你疯狂。这次又单挑击败将军级的恶魔……光是到这边就十足堪称传说啦。

    ……然后你接下来肯定还是会顶著那张呆呆的表情，继续创造传说对吧？」

    他粗鲁地拍打我的背。

    「而我则是跟在你身边一起战斗──如果能活到最后，就为一切故事画下句点，消失到森林之中。当然，我到时候也会讲些什么有模有样的台词，耍帅一下。」

    「……那样真的会变成传说呢。」

    「咱们两人都是。感觉不赖吧？」

    「嗯。」

    我不禁认为，那或许是很有趣的未来计画。

    当然在战斗之中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这样的状况下也难以预料谁会先离开人世。

    不过假如两人都活了下来，绝对是我比梅尼尔早过世。

    那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我总觉得有点寂寞，也对他很抱歉。

    然而，如果他能够像这样笑著想像未来的事情，那肯定也是「很不赖」吧。

    「我说，威尔……你希望自己怎么样死啊？」

    「其实我并没有决定得像你那样明确。」

    梅尼尔顿时一脸意外地睁大眼睛。

    「……我还以为你应该有想过很多的说。」

    「其实啊……」

    我一副很沉重似地叹了一口气。

    「我是有想过很多，但现实中的变化速度太快了啦！」

    然后好像一肚子怨愤无处宣泄般大叫出来。

    「离开故乡之后啊！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骑士！不知不觉间甚至就被拱为领主！碧写的诗歌听说还传到了北方的大陆……再这样下去，我都完全无法预想自己十年后会变成怎样啦！」

    听到我这么说，梅尼尔哈哈大笑起来。

    「人类的生命总是短暂又激烈，而你尤其是如此。这就是英雄的命运。」

    「即使要当英雄还是什么的都没关系，就不能让我好好计画自己的人生吗？」

    「计画自己人生的英雄，听起来有够不搭的，莫名让人想笑啊。」

    「过分！」

    我们像这样一边斗嘴，一边说笑时──梅尼尔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好像在确认什么似的，盯著树木之间什么东西都没有的一片黑暗之后……

    「这边吧。」

    这位银发半精灵轻轻把手伸向树与树之间。

    结果那些树木彷佛是要让路似地退开──从宛如水面般、热气般摇曳的空间中吹来一阵风。

    在梅尼尔带路下，我跟著往摇荡的空间踏出一步。

    霎时，我感到某种像是穿过水中的神奇感觉──接著眼前豁然开朗。

    「咦……」

    左右两旁没有树木，也一点都不昏暗。

    抬头一看，升到天空顶端的夏天太阳洒下一闪一闪耀眼的阳光。

    是远方可以看到积云漂浮的晴朗夏季天空。

    把视线往下移，就能看到柔和弯曲的小路不断延伸向地平线，两旁都是一块块绵延的田地，描绘出美丽自然色彩的拼块艺术。

    一阵风吹过田野，让丰硕的麦穗随之摆荡。

    「呃，这里、是──」

    难道说……

    「就是出了《兽之森林【Beast Woods】》后的《小麦街道【Wheat Road】》啊。」

    「才一天耶！」

    我大叫著环顾四周，这片景色的确有印象，就是《小麦街道【Wheat Road】》。

    可是那座《王殿》应该在森林最深处才对啊。

    光是直线距离就不知道有几十公里、几百公里的艰险路程，竟然短短一天就走过了？

    「所谓《妖精的小路》就是这样的路啦。虽然说只能到我自己知道的场所，并非哪里都能去就是了。」

    「如果哪里都能去，根本就是兵器啦……森林的神秘，真是恐怖。」

    在森林中绝对不要和精灵族起冲突。

    我回想起布拉德教过我的这句话。

    接著往前踏出一步──不经意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我当初和你认识，然后跟碧还有托尼奥先生一起穿出森林的地方，好像就是这里吧？」

    「是啊。」

    微风吹过。

    从麦田中传来小麦沙沙作响的声音。

    「从我们认识之后，巳经过了两年啦……」

    离开死者之街，结交到伙伴。

    打倒飞龙【Wyvern】，成为圣骑士【Paladin】，击败恶魔们和奇美拉，后来也拚命努力──真是一段说长也不长、繁忙忘我的时光。

    今年我已经虚岁十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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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铁锈之山的君王 上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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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藤架垂下的淡紫色藤花随著微风摇曳。

    这里是相当于《南边境大陆【South mark】》玄关口的都市──《白帆之都【White Sails】》。

    位于都市中心的领主馆，外墙即便是白色也显得鲜艳，窗外花棚上绽放著色彩亮眼的夏季花朵。

    「──这次的事情真的是辛苦你们了。」

    在日照还算柔和的大清早，于领主馆中庭的凉亭中，《白帆之都【White Sails】》的领主索斯玛克公爵埃赛尔巴德殿下语气严肃地如此说道后──

    「不，应该说这次的事情『也』才对吧？」

    他忽然放松表情，笑著开了个玩笑。

    插图005

    就在不太擅于巧妙对答的我犹豫著该说些什么的时候……

    「就是说啊，你有事没事就叫人做牛做马的。」

    梅尼尔用轻浮的口气如此回应。

    「毕竟这位圣骑士【Paladin】大人好歹是我的臣下啊。」

    「那么关于你把根本不是你臣下的我也拖进来一起使唤的事情，又要怎么说？」

    「只要指派威廉卿行动，就会附加你这位英雄，实在划算。」

    「我可不是的赠品。」

    「不过你是圣骑士【Paladin】大人的挚友。」

    两人间的应答你来我往。

    「就像朋友会为了朋友挺身战斗，骑士也要为了人民与君主战斗──不是吗？」

    「奉献、忠诚，表面上讲得倒是漂亮，但实际上又是如何？强加过度的负担会让人累积不满。要是担心对方会不会在内心深处其实怨恨自己，到了关键时刻就会难以开口拜托。这是人之常情吧？」

    万一遇上棘手的敌人又没有这位英雄大人帮忙，还真不知道你们要怎么办勒。梅尼尔用夸大的动作比著我如此说道。

    毕竟他和埃赛尔殿下之间并没有直接的主从关系，而且他个性又大胆，不会顾忌小节。因此即便是面对王族，讲话也毫不客气。

    虽然我不太记得他们究竟是在什么机缘下开始对话的……不过就在不知不觉间，他们的对话越来越多。这两年来，埃赛尔殿下和梅尼尔之间变得很常交谈了。

    「呵呵，确实确实，要是让圣骑士【Paladin】大人逃掉的确很可怕。那么我就提供十足的报酬，想办法留住人心吧。」

    「对对对，就是那样的态度非常重要。如此一来这家伙也会比较心甘情愿对你效忠啦。」

    埃赛尔殿下一脸愉快地笑著。看来他相当享受与梅尼尔之间的互动。

    ……另外让人感到恐怖的是，就在刚才那段谈笑之间，这两人似乎同时在水面下进行著关于报酬的索取与砍价。

    不知不觉间，怎么好像变成要赐给我们奖赏了。

    「等会我再把赏金与你们期望的东西送过去吧。话说回来，威廉卿。」

    「啊、是，请问有什么事？」

    「我有件事情诚挚地想要和你商量一下……这位梅尼尔多先生，你可以送给我吗？」

    「欸？」

    埃赛尔殿下露出一脸好像很认真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说著。

    「不但是实力优秀的妖精师又是本领高强的猎人。而且还是不会衰老的半精灵，讲话又不会顾忌小节……这样的人才，我实在非常想要！」

    「殿下，梅尼尔并不是物品啊。就算您跟我讲您想要，说到底他又不是我的持有物。」

    面对看起来真的很愉快的埃赛尔殿下，我只能带著苦笑回应了。

    「如果是梅尼尔自己希望侍奉殿下，就另当别论──」

    「我才不会侍奉任何人。谁要像猫狗一样被送来送去啦？」

    对于即使被降为臣籍也好歹是一国王族提出的邀请，梅尼尔的回答相当冷淡。他闭起翡翠色的双眼，彷佛在主张无从商量似地甩甩手。

    「……唉，可惜。优秀的人才是要多少都嫌不够啊。」

    看到梅尼尔那样的反应，埃赛尔殿下叹了一口气。

    他身为北方《草原大陆【Grass land】》的强国──《法泰尔王国》的王弟，也是负责开拓这块《南边境大陆【South mark】》的索斯马克公爵，想必劳苦繁多，经常感到人力物资不足吧。

    「要是能再多一艘船，要是能再多一位足以信任的能干部下……像这样的念头，你也会有吧？」

    「是的。最近……我变得非常能够感同身受。」

    自从我被大家拱为《兽之森林【Beast Woods】》一带的领主后，著手推行了各式各样的开拓计画。

    在那过程中，我对于这方面的辛劳的确感受非常深刻。

    「这样啊。话说河港的状况现在如何？」

    「多亏各方人士的鼎力相助，勉强算是顺利。只不过也遇到了几项问题──」

    「唔，你就说说看吧，或许我多少可以给你些建议。」

    「还真小气啊，就只是给建议吗？」

    「当然我也可以提供物资上的支援，如果你们不介意用刚才提过的奖赏来交换啦。」

    「呿！」

    就在埃赛尔殿下与梅尼尔如此对话，然后互相笑了一下的时候……

    从中庭的入口方向传来踩踏砂石的声音。

    「吁、吁……」

    擦著汗水走过来的，是负责管理这座《白帆之都【White Sails】》中大神殿的巴特‧巴格利神殿长。

    肥硕的身上穿著织有金丝银线的宽松神官服。动作总是急急忙忙，加上平日肩负重任造成的压力与易怒的个性，让表情看起来感觉很凶。

    虽然还是老样子，讲得委婉一点就是个给人印象不算太好的人物──但我依然非常尊敬他。

    神殿长来到凉亭前，对埃赛尔殿下一鞠躬后，把视线看向我和梅尼尔。

    行不转睛，像在观察似地盯著我们。

    「……哼，看来你是顺利获胜了。被人们又是英雄又是无双勇者地大肆吹捧，我还想说你差不多要得意忘形地吃场大败仗啦。」

    我对这样数落我的神殿长敬了一个礼。

    正因为他是个会对我说这种话的人物，我一直以来都真的非常尊敬他。

    看到我露出满面笑容，巴格利神殿长用鼻子「哼」了一声，把脸别开。

    「呵呵，巴格利，你来得好──那么，就来听听关于这次事件的报告吧。」

    埃赛尔殿下对于我们那样的互动不禁笑一下后，又收敛表情，一脸认真地如此说道。

    ◇◆◇◆◇◆

    「在铁锈的山脉，将会燃起灾厄的黑火。烈焰扩散，恐会烧尽这块土地的一切。」

    我将事件的大致经过以及元凶已被讨伐的事情报告完后，就在提起这段预言的同时，凉亭陷入一片沉默。

    关于这段预言，我不能够不报告给殿下知道。

    「……《柊木之王》很清楚地这样告诉了我们。」

    「《森林之王》、吗。」

    埃赛尔殿下小声呢喃，并揉起自己的太阳穴。

    「才想说魔兽与恶魔的问题总算告一段落，接著又是真相不明的『灾厄之火』、『邪炎与瘴气之王』吗？过去你提过被封印在死者之街的那个恶魔们的《上王》也同样教人在意。问题一件又一件，骚动迟迟不结束。受不了，真是一块不会教人无聊的大陆啊。」

    从殿下的举止中可以窥见他相当疲劳。

    ……自从我当上圣骑士【Paladin】后已经看过好几次，这个人面对又是大大小小的魔兽灾害，又是恶魔们的阴谋，以及其他种种问题，总是必须做出许许多多的对应。

    像是对实际受害的聚落进行援助，为了安排这些援助向本国进行交涉；指派骑士们巡逻以预防受害，为了讨伐事件元凶又要临时雇用冒险者。

    为了这些对应必须处理各种公文，还要亲自到现场进行指挥与慰问。当然平日对都市的统治管理也不能懈怠。

    我根本从没看过埃赛尔殿下悠悠闲闲享受休息时间的光景。

    彷佛是为了帮那样的殿下分忧解劳似地……

    「猎人啊，讲到底，那个《森林之王》究竟拥有何等程度的能力？那段所谓的预言真的足以相信吗？」

    神殿长代为如此询问。

    「叫人名字啦，这个老伯。」

    「你有资格讲别人？」

    「呿！」

    「呿！」

    这两人互瞪对方，啧了一下舌头。

    他们还是老样子，个性相当不合。

    「呃、那个、两位好好相处嘛……」

    「哼，要我和这没礼貌的小子好好相处？少跟我说笑。」

    「哈，一点都没错。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态度高高在上的家伙啦。」

    巴格利神殿长交抱双臂睥睨对手，梅尼尔则是皱起眉头用手托腮，各自表达厌恶的态度。

    白己的挚友与尊敬的对象如此水火不容，真的让人很伤脑筋。就在我忍不住慌张失措的时候……

    「不过做为交易对象就无从挑剔了吧？」

    埃赛尔殿下态度直爽地对那两人笑了一下。

    「……哎呀，确实。我知道他能力不错。」

    「要不然我也不会想跟这家伙同桌啦。」

    那两人都不太甘愿地如此回答。

    埃赛尔殿下接著又瞄了我一眼，对我眨眨眼睛。

    「唉，说得也是。既然是工作我就回答吧……你们看看这个。」

    梅尼尔从他身上的皮革包中拿出一张地图，摊开到桌上。

    这张制作得相当精巧的地图，是向我们交情不错的商人托尼奥先生买来，《大联邦时代【Union age】》这块地区的详细地图。

    但毕竟是两百年前的地图，现在已经变动了相当多，到处可以看到梅尼尔笔记修正的地方。

    大家都探头看过来后，梅尼尔伸出手指沿地图上移动。

    「归根究柢，所谓《森林之王》是指一块区域中的玛那循环路径──地脉【ley line】的集结点──」

    指尖划出一条条虚构的线，接著又指向应该是代表地脉【ley line】的那些线大量交叉的一个点。

    「也就是所谓《王殿》之处的主宰。至于其真面目，有的是寄宿在树木或大岩石中的灵精，有的是以《王殿》为巢穴的野兽经年累月获得智慧而化成，各有不同。然而……」

    梅尼尔把垂下来的银色发丝拨到耳后，稍微停顿一下。

    「无论哪个《森林之王》都是活过不下一、两百年的岁月，而且与地脉【ley line】直接相连的存在。

    他们蓄积有大量的记忆与知识，从地脉【ley line】所及的全部领域不断将玛那吸收到自己体内，可说是森林的心脏、森林的头脑。」

    这个世界是由《话语》所构成。

    能力优秀的魔法师甚至对于像草木摇曳或树叶间洒下的阳光等等，也可以从玛那的波荡中听出、读出《话语》。

    ……当然，从中能够读取出来的情报还是有限的。

    即便是我，或者我的养育之亲──《仿徨贤者【Wandering Sage】》古斯那样等级的魔法师，也没办法光听草木摇曳的声音就知道所有的内容。

    但古斯也说过，那是因为我们局限在人类的思考范围内去解读《话语》的关系。

    如果换成和大自然更为亲近的存在──

    「虽然不到神明那样可以某种程度预读未来，不过《森林之王》讲出口的发言可以想成是基于相当程度的根据所做出的预言，或者说预测。」

    「……唔。」

    听到梅尼尔语气严肃地如此说道，巴格利神殿长静静呻吟了一声。

    「……殿下，看来这件事情必须优先处理才行。」

    「是啊──《铁锈山脉【Rust Mountains】》，灭亡的矮人族之都，恶魔们的巢穴吗……」

    在凉亭的阴影下，大家都露出沉重的表情。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包含繁琐不及一提的事件在内，最近这阵子可说是骚动连连，现在居然又冒出据说会从恶魔的巢穴往外扩散的『灾厄之火』。

    无论是谁应该都会感到意志消沉吧。

    ──因此，我决定笑了。

    「那真是不错！」

    其他三人顿时都把视线望过来。

    我则是尽全力露出满面的笑容。

    「──换句话说，在那里可以尽情大闹的意思吧！」

    经过彻底锻炼的肌肉所发挥的暴力，面对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够解决。

    布拉德这句话真是至理名言。

    「问题的发生位置已经确定出来，而且敌阵是不需要担心会波及别人的荒凉之地！换言之，这是非常适合让我处理的案件嘛……！」

    我握起拳头如此表示后，埃赛尔殿下也彷佛被感染似地笑了。

    「哈哈，说得也对。确实是那样……那么圣骑士【Paladin】大人，这件事可以交给你吗？」

    「当然没问题！」

    看到我们之间那样的互动，巴格利神殿长与梅尼尔都「唉」地同时叹一口气，然后互相注意到，又「哼」一声把视线别开。

    「如果殿下需要，我可以立刻凑齐人马进攻敌阵──」

    「不，应该不用那么急吧。」

    埃赛尔殿下露出苦笑，于是我也点头回应他这句话。

    虽然我是为了驱散沉重的气氛才故意讲那样干劲十足的发言，不过其实我的意见和殿下是一样的。

    毕竟在场都是脑筋动得很快的人物，相信每个人都注意到了吧。

    ──关于那个『灾厄之火』，《柊木之王》确实是说「不久后便会到来」，但对方也有向我们约定好「今年秋季将会迎接丰收」。

    换句话说，除非发生了什么连《森林之王》也无法预测到的意外状况，否则至少到秋天为止应该都很安全才对。

    「关于《铁锈山脉【Rust Mountains】》，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也不算详细。所以包含收集情报在内，这件事就完全交给你处理可以吗？」

    「好的。我会问问看吟游诗人的朋友，还有住在河港区的矮人族居民们……至于《森林之王》的那段预言，就暂时先当成只有在场这些人知道的秘密。」

    大家都心领神会地对我点点头。

    从夏季到秋季这段时间，是人口比率最多的农民阶级非常忙碌的季节。

    夏天的小麦还没收成完毕，到了秋天又要种植冬麦，摘森林的树果养肥家畜，另外还有收成果实酿酒的工作等著。

    现在魔兽与恶魔造成的威胁总算减轻，大家的生活都开始渐渐安定，满心期待丰收。在那样的时期中，我们不希望散布危险的谣言造成人民不安。

    「请别担心，肯定会有办法解决的。」

    我全力露出微笑如此说道后──

    「只要听到你这么说，就会让人有那样的感觉啊。」

    「……哼，可别因为被当成英雄就得意忘形、松懈大意啦。」

    埃赛尔殿下对我一笑，巴格利神殿长则是用一如往常的态度为我表示担心。

    我和梅尼尔转头互看，不禁微微露出苦笑。

    ◇◆◇◆◇◆

    后来又讨论了一些细节之后，我们便离开了领主馆。

    殿下和神殿长似乎还有其他事情需要讨论，真的很辛苦。

    「那接下来咱们要怎么做？」

    「先去找碧，收集一下关于《铁锈山脉【Rust Mountains】》的情报好了。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广场吧。」

    「嗯。」

    我们走在街上交谈的同时，梅尼尔点点头把外套的兜帽深深盖到眼睛。

    他之所以会这样顾忌别人的视线，是有原因的。

    「……呃。」

    梅尼尔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皱起眉头。

    在我们来到的广场上，可以听到三弦乐器雷贝克琴的声音。

    「凶恶魔兽，横行边境。

    车马旅人，不见往来。

    叹息之声，在北风中被掩盖。

    回荡森林，唯有猛兽的咆哮。」

    传来的歌声……是熟悉的武勋诗。

    操纵魔兽的恶魔与受苦的人民。

    不知来自何方、受灯火之神庇佑的一名年轻神官战士现身。

    年轻战士先是让因为穷困而差点误入歧途的美丽半精灵猎人洗心革面，并拯救了成为朋友的他所面临的苦境后，两人一同踏上前往都市的旅程。

    然而当他们来到街上，却遭遇到袭击城市的飞龙【Wyvern】。

    年轻战士徒手折断了飞龙【Wyvern】的脖子，一战成名。接著向领主诉说人民的穷困，觉悟的表现深受领主赞赏而受封为圣骑士【Paladin】。

    后来许多勇敢的冒险者们慕名聚集到圣骑士【Paladin】身边。

    一行人动身前往荒凉的山谷，也就是那些操纵魔兽的恶魔们所在的大本营。

    然而他们中了敌人卑鄙的陷阱，不得已下一度败退。

    虽然靠著封印的邪恶魔剑撑过了这场危机，但面对朋友身负重伤的事态，圣骑士【Paladin】差点被魔剑的黑暗面所吞噬。

    就在他即将成为一名狂战士的时候，多亏半精灵的朋友靠著拳头与对话让他清醒过来。

    热泪与拥抱。

    他们再度恢复了团结，前往挑战魔兽。

    「如此这般，英雄们征战山谷，却遭遇巨大的魔兽阻挡。

    狮子的头拥有锐利的爪牙，山羊的头施展邪恶的魔法；

    龙的头吐出红莲烈火，蠢动的尾巴是一条毒蛇。

    凶猛的叫吼声撕裂大气，踏出的步伐震荡地面。」

    率领魔兽的，是拥有三个头的大魔兽奇美拉。

    战士们架盾为墙，高举利剑，勇猛挑战成群的魔兽。

    当中还有剑技比谁都要快速犀利、拥有《贯穿者》称号的剑客。

    「《世界尽头的圣骑士【Paladin】》威廉，

    《迅敏之翼【Swift Wings】》梅尼尔多，

    两人并肩疾驰。」

    从这边开始，歌手越唱越激昂。

    「噢噢，消失在历史之中的伟大神明！寡言的灵魂引导者！

    掌管生命流转的灯火之神葛雷斯菲尔呀！

    如今又在边境的黑暗中引导英雄，再度向世人展现其光辉呀！」

    与奇美拉的战斗堪称是激烈至极。

    故事中的『威廉卿』先生靠著他过人的力气和奇美拉正面扭打，甚至徒手揍飞对手。

    啊，被揍的奇美拉飞出去，把岩石都撞碎了。

    超强的～连我都忍不住感到钦佩。这是何等英雄啊。

    「…………」

    然而在我身边的梅尼尔却露出一脸难以言喻的苦涩表情。

    在故事中关于那位半精灵的猎人，有非常多美丽的描述。

    每当他有什么活跃的表现，听众们──尤其是女性们就会发出兴奋的尖叫声。

    「啊哈哈……」

    毕竟褐色头发蓝眼睛的年经人到处都是，所以我在人群中并不算太显眼……但梅尼尔是半精灵，银色的秀发与翡翠色的眼睛都是相当明显的特徵。

    大概是因为有事没事就受人注目的缘故，让他多多少少感到不太愉快吧。

    不过……

    「…………」

    从人群另一头传来的，是歌手热情高唱的讨伐奇美拉武勋诗。

    面对那样充满自豪的开心歌声──

    梅尼尔忽然放松了表情。

    「……受不了。」

    他那一脸苦笑，彷佛是在说「真是没辙啊」似的。

    与此同时，听众们「哗！」地发出热烈的欢呼。

    ──威廉卿正用他的爱枪贯穿了奇美拉的狮子头。

    ◇◆◇◆◇◆

    武勋诗唱完，大家纷纷丢钱。

    等听众们散去之后，我对正在收拾东西的吟游诗人挥挥手，小声叫唤。

    「碧。」

    光是这样的声音，对方微尖的耳朵便动了一下。看来有听到的样子。

    「……！」

    她立刻把头转向我们，露出灿烂的笑容跑过来……

    「你们来了呀！」

    然后顺势扑到我身上。

    「刚好经过啦！」

    我接住她，在石板路上转了好几圈，她便嘻嘻哈哈地笑得非常开心。

    卷卷的红色头发，讨喜的可爱表情。体型像儿童般娇小的半身人吟游诗人。

    我们的朋友罗碧娜‧古德费洛今天依旧是这么开朗活泼。

    「你还是老样子，很受欢迎啊。」

    「就是说呀。托两位的福，这已经是我的招牌诗歌了！」

    碧拿起装有大量铜币银币的篮子，亮到我们面前。

    「看！今天也是大赚钱呢！耶！」

    「受不了，居然用别人的辛劳赚那么多钱。」

    梅尼尔开玩笑地如此说道后……

    「真拿你们没办法。反正刚好是中午时间，就让我稍微回馈一下两位吧！」

    碧笑著，扠腰抬头望向我们。

    「你们想吃点什么？」

    「吃肉。」

    「要是让你的粉丝听到那种选择，肯定会唉声叹气呢。」

    「啰嗦啦。」

    「就不能想想别的吗？稍微有点精灵的样子，优雅一点的。」

    「那就搭配蔬菜一起吃的肉吧。」

    「…………」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在诗歌的描述中，精灵族是住在森林深处，和大自然和谐共存的优雅族群，因此不会给人什么肉食主义的印象。

    但实际上如果居住在森林中与大自然共存，就表示同时会身为猎食者吃野兽的肉。我记得以前古斯也教过，精灵族之所以会以箭术出名，就是因为他们是一群优秀的猎人。

    而现实中，梅尼尔的确也是相当的肉食派。

    「威尔想吃什么？」

    「我也想吃肉耶。毕竟难得到都市来嘛。」

    「果然战士就是很爱吃肉！」

    ──顺道讲点题外话。在农村地区其实没有什么机会吃到家畜的肉。

    顶多就是在秋天时把冬季期间会难以维持的家畜处分掉，或是当年迈的家畜过世的时候。

    毕竟牛马再怎么说都是很贵重的劳动力，而且宰杀并解体一头家畜是相当费工的事情。另外，把家畜带到都市区卖掉也可以成为现金的收入手段。

    基于以上种种因素，在农村地区的每日餐食主要都是面包或小麦粥配上豆子，偶尔会有猎人捕来的鸟兽肉类。

    不过如果是在都市区，就每天都会有从农村区送来的家畜被屠宰、解体，陈列在肉店贩卖。

    因为人口很多，所以固定都会有「今天想吃肉」的顾客需求，使得专门的业者或店铺得以成立经营。

    而既然有专门卖肉的店家，以此为材料来源推出肉类料理的餐厅也就会增加。

    因此其实在都市区是比较能稳定吃到肉类料理的。

    难得来到这里，没有不吃的理由啊。

    「真是有够欠缺风雅呢。」

    「既然这样讲，那你想吃什么？」

    梅尼尔对刻意摊开双手的碧如此问道。

    「我吗？嗯……」

    红发的吟游诗人稍微摆出思考的动作后……

    「吃肉！」

    说著，笑了起来。

    ◇◆◇◆◇◆

    中午前。

    我们三名肉食动物就像是被肉的气味吸引似的，进入一间客人还不多的大众食堂。

    「大叔～今天有什么好料的～？」

    「有盐水煮羊肉喔！」

    碧坐到一张四人坐的餐桌旁，对正在用大锅子炖煮料理的褐色皮肤店长叫了一声后，对方用相当豪迈的声音如此回应。

    「哇！那来三份，要大盘的！」

    「来啦！」

    装在盘子上端出来的料理，是煮得热腾腾冒著蒸气的带骨肉块。

    另外搭配有煮熟的蔬菜，以及类似我前世所谓的馒头、用小麦粉揉捏发酵后蒸出来的面包。

    这座《白帆之都【White Sails】》因为是面向内海的港都，所以可以见识到各种地区的饮食文化，非常有趣。

    「啊，这个是《乾风之地【Arid Climate】》的料理吧？」

    「没错，是我的故乡菜啊。」

    碧一眼就看出了料理的来源地。

    《乾风之地【Arid Climate】》──这地名我有听过。

    气候上偏凉。一如地名所示，是乾燥的风到处吹拂的宽广草原与荒野。我记得是游牧民族居住的地区。

    虽然会有往来东方诸国的商队经过，但各处也有妖鬼部落支配的高原等等，是相当危险的区域。

    而我听过印象最深刻的是──

    「请问那地区有半人半马的人马族【Centaurus】是真的吗？」

    听到我如此询问，店长笑著点点头……

    「是啊，真的有喔。都是一群恐怖的弓箭高手哩……来，尽情享用吧。」

    他说著，又回到厨房去了。

    一直盖著兜帽的梅尼尔仔细端详羊肉后……

    「是脖子以下到肋骨的部分啊。」

    判断出了肉的部位。

    感觉一定很美味，让人期待高涨。

    但我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吸一口气。

    「地母神玛蒂尔以及善良的神明们，在祢们的慈爱之下，我们将享用这顿餐食。愿眼前的食物能获得祝福，化为我们身心的食粮。」

    交握双手……

    「感谢众神的圣宠……我要开动了。」

    「感谢。」

    「开动啰～！」

    一如往常地献上祷告时，梅尼尔和碧也都很配合我。

    接著我们各自拿出自备的刀子擦拭乾净，缓缓切入煮熟的带骨羊肉块。

    「…………」

    像这样，大家各自拿刀解体自己面前的肉时，就会不自觉地陷入沉默。

    常听说人在吃螃蟹时会变得安静，看来羊肉也是一样的。

    我用刀把其中一根骨头连同周围的肉切开来，放入嘴巴。

    ──稍浓的咸味与肉的美味顿时在口中扩散。

    羊肉些许的腥味，以及咬劲。

    越嚼越有滋味，正是『我在吃肉！』的感觉。

    软绵绵的小麦蒸面包虽有风味但味道清淡，就像白饭一样配著吃可以让肉更顺口。

    「……好吃！」

    「真是一家好店。」

    「对吧！啊，用面包夹起来吃也很棒呦。」

    「原来如此，还有这招啊。」

    我把配菜与削下来的肉一起夹到撕开的蒸面包中。

    真是好吃。

    不过吃到这边，我稍微停下双手……

    「话说，我有些事想要问一下碧。」

    对碧提出了见面的主题。

    「嗯，什么事？」

    「我们现在接到一个案件……希望可以尽量多了解一些关于《铁锈山脉【Rust Mountains】》的事情。」

    「关于《铁锈山脉【Rust Mountains】》？」

    碧暂且把视线从羊肉与刀子上移开，望向我之后……

    「诗人的诗歌可不是免费的喔？情报的酬劳怎么算？」

    咧嘴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酬、酬劳？呃……」

    「如果我们要到《铁锈山脉【Rust Mountains】》去，回来后立刻就把那趟旅行的经历告诉你，这可是最新的冒险故事材料，如何？」

    在我准备说些什么之前，梅尼尔就先插嘴如此说道……

    「好，交易成立！」

    而碧也点头答应。

    对于别人轻松讲讲的话，我总是会不禁想得太深。连我自己都觉得，瞬间的应对能力实在不够。

    「话虽这么说，但其实我知道的也不算很详细呢。」

    碧将刀子与炖肉放回盘子上，开始讲述。

    「《铁锈山脉【Rust Mountains】》在两百年前据说是称作《黑铁山脉【Iron Mountains】》的样子。

    在那里曾经存在有火焰与技巧之神布雷兹的眷属──山中居民矮人族们建立的地底王国《黑铁之国》──」

    据碧描述，那是在当时的中也相当出名的强悍国家。

    「然而在两百年前的大乱中，那国家也灭亡了。

    为了制止恶魔们的侵略，岩之馆的矮人大王与众多强悍的战士们一起阵亡在山中。

    ……大量血液流淌，大量武器散落，成为了恶魔巢穴的那座山脉不知从何时开始，从《黑铁山脉【Iron Mountains】》被改称为《铁锈山脉【Rust Mountains】》了。」

    那就是黑铁最终的末路。

    充满血液的铁锈气味与锈蚀腐朽的武器，昔日荣光的凄惨残骸。

    「当时的战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详细内容我也不清楚。真的完全没有任何情报。」

    「为什么会那样？」

    「因为誓死为山国战斗的矮人族战士与人民们都一如字面上的意思，全灭了。然后……」

    碧稍微停顿一下后……

    「逃出国家的矮人族们所遭受的命运实在太过凄惨的关系……威尔在一年前左右有收留过矮人族的流民，应该也知道吧？」

    我回想起来。

    满身污泥，散发恶臭，脸颊消瘦而胡须蓬乱，眼神充满疲惫的那群人。

    「因战乱而被逐出故乡的人民，想也知道会遭受什么样的待遇。

    ……正因为如此，他们都不会向别人讲述关于故乡的山脉以及那场最终战役的事情。

    毕竟那是一段痛苦、悲惨而屈辱的记忆──同时，那段光荣的记忆也是维护他们自尊与羁绊独一无二的依靠。」

    没有乐器伴奏。

    碧光是这样随口描述，就带有某种魄力。

    流畅而清楚的抑扬顿挫，使人听得入迷的讲话缓急。

    「所以说，那些都是只存在于他们内部的秘密。

    若不是灭亡的《黑铁之国》人民，就不会知道。」

    因此我也只知道这点程度而已，对不起喔。碧说著，露出苦笑。

    「想知道更深入的话──我记得你那边的河港附近有一群矮人族移民吧？」

    「嗯。」

    「只要记得顾虑我刚才讲过的那些事情，其他人还姑且不说，但如果是你去问他们……我想应该可以问出些什么吧。」

    「…………谢谢。」

    我对碧露出微笑，点头回应。

    不知道那些人究竟会愿意跟我讲到什么程度？

    ──我回想著矮人族们严厉的面孔，同时想像起山中居民那座王国的兴盛与毁灭。

    ◇◆◇◆◇◆

    后来和预定要稍微再边唱边逛的碧道别后，我和梅尼尔便离开《白帆之都【White Sails】》南下。

    花了几天的时间回到《兽之森林【Beast Woods】》，踏入妖精的小路。

    不可思议的光景再度呈现在眼前。白天与夜晚瞬息交替，森林蠢动，妖精们互相呢喃，深不见底的黑暗。在这样依旧让人背脊发凉的场所中，我抱著敬畏的心情慎重行进，走了大约半天时间。

    从妖精之路的出口，一圈不可思议的光环穿出去后，眼前豁然开朗。

    ──我感受到一阵风迎面吹来。

    不知不觉间，我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黄昏的山丘上。

    在无数耸立的树群另一侧，被染成一片深红的空中，橙色的太阳正渐渐下山。

    周围的天空开始缓缓带有夜色，隐约可以看到闪烁的星星。

    放眼望去是一整片的森林，以及蜿蜒贯穿其中的大河。

    稍微移动视线，便能发现有一座城镇紧贴在那条大河旁。

    城镇中分为两种色彩。

    充满黯淡的灰色交杂植物绿色的遗迹街道。

    以及紧邻遗迹往外扩展、瓦片屋顶柔和的红色搭配灰泥外墙的白色，有人群往来生活的街道。

    ──是过去我与不死神交战，与那三人告别之后，从死者之街沿河岸北上，和梅尼尔相遇之前看到的那座半沉水中的都市。

    如今那里正透过人民的手重新开发之中。

    「……像这样望过去，城镇变得还真大啊。」

    梅尼尔小声呢喃。

    「嗯，才短短两年，就扩展了不少呢。」

    我们一边交谈一边走下山丘，在傍晚的街道上沿路与居民们打招呼。

    最后在码头附近发现了托尼奥先生的身影。

    似乎正在和仓库人员讨论什么事情的托尼奥先生注意到我们，便结束交谈，轻轻挥手朝我们走过来。

    「两位，欢迎回来。」

    「是，我们回来了。」

    「回来得还真是快，请问森林异常的问题──」

    「我们已经顺利解决，也向殿下报告完毕了。」

    听到我这么说，托尼奥先生顿时瞪大眼睛。

    我和梅尼尔互看一眼，露出淘气的笑脸。

    「那还真是厉害啊。请问这次又是靠什么样的戏法？」

    「是妖精师的秘术啦……但是那并不适合用来运输，所以没办法转为商用就是了。」

    「不过在收集情报上应该很方便的样子。不介意的话，等一下说给我听听看吧。」

    「哦？我都说是秘术了你还想问出来？还真有做生意的气魄啊。」

    「毕竟我是商人嘛。」

    托尼奥先生笑了起来。

    虽然刚认识的时候，他给我相当颓废的印象，然而到了最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觉得他有种多多少少找回活力的感觉。

    果然只要生意经营得顺利，自信或充实感等等的心情就会展现在脸上吧。

    ……那场讨伐奇美拉的战役之后，托尼奥先生趁著冒险者们都还齐聚在一起的时候提出了一项计画，就是重新开发这座都市。

    众多身经百战的冒险者们组成小队，大规模扫荡巢居于遗迹中的各种危险存在。

    接著在埃赛尔殿下的支援下整修河港，并分解遗迹的建材重新建造新的房子。

    然后以此为工作据点，从树木资源丰富的《兽之森林【Beast Woods】》采伐木材组成木筏，顺河流运送……就这样在《兽之森林【Beast Woods】》的最深处，托尼奥先生开始经营起木材业。

    结果这项生意做得相当成功。

    毕竟在《白帆之都【White Sails】》周边原本就因为都市发展，非常缺乏拿来当建材的木材以及拿来当燃料的薪柴。

    相对地，《兽之森林【Beast Woods】》位于河川上游，又有一座可以重新开发的河港遗迹，而且木材资源丰富。

    只要针对有需求的地方准备好可以供给的手段，就能够赚大钱。

    虽然讲起来是很理所当然，不过能够精准看出那样理所当然的剧本并付诸实行就是托尼奥先生踏实稳健的部分，也是很符合他这个人的生意方式。

    ……另一方面，讨伐完奇美拉之后，我虽然在周边地区的协议下被拱为了领主，但不知道该怎么说，总觉得大家对我期待的是能够确保地区安全的武力，以及能够代表地区跟王弟殿下进行交涉的圣骑士【Paladin】头衔。

    其实真的需要我出面裁决的事情并没有那么多。

    而且我虽然说是领主，当时却连自己的家都没有。

    ……容我再说一次，我连自己的家都没有。

    我也是有想过可以请哪个村落让我住下来，但是随著我的入住，就代表我会插入村落原本阶级构造的上层。

    或许会有人因此觉得不是滋味，也或许会有人想要利用我。

    另外在村落之间的关系上──会有人企图利用我的存在提升自己部落的立场，也是想当然会发生的事情。

    只要考虑到这方面的问题可能导致的争端，我实在没办法随随便便找个村落住下来。

    或者乾脆不要定居一处，而是采取在领地内巡回旅行的统治方法，也并非不可行──像前世的历史上也有这样的例子──然而这也是各种问题很多的方法，因此我尽量希望避免。

    如此这般，最后我决定加入托尼奥先生的生意计画。

    我负责出资，以及协助确保安全，然后顺便就在这座新建立的城镇定居下来。和梅尼尔以及雷斯托夫先生为首的冒险者们一起维护城镇安全，指挥讨伐魔兽或恶魔的行动，并从事治疗。

    偶尔会收到请求前往《兽之森林【Beast Woods】》各处，或是与巴格利神殿长借派给我的安娜小姐等神官们以及埃赛尔殿下进行各种协调。

    我的日子就在这样的感觉中度过。

    ──到了有一天。

    一群山中居民──矮人族的集团听说森林变得相当安全而前来。

    最初在森林中与他们相遇的人是我。当时的他们可说是浑身脏污，感觉应该是饱受饥饿与猛兽的威胁，好不容易才抵达这里的。

    因为他们的模样看起来实在过得非常辛苦，于是我为他们准备了食物与暂时居住的地方，并协助他们寻找工作。

    虽然说矮人族是双手很灵巧、相当适合当工匠的种族，但我其实一开始并没有期待身为流浪集团的那群矮人会有什么高度的专门知识──不过我试著交谈之后意外发现，他们之中有很多人拥有像锻造、皮革加工或是木工、陶艺、织布、建筑等等的知识。

    我也有询问过他们究竟为什么要那么辛苦，特地跑到《兽之森林【Beast Woods】》最深处这种地方来，可是他们关于这点却没有多说什么。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他们拥有这些技术，我便决定把自己透过探索遗迹等手段赚来的财产大半投资在他们的技术上。

    像是对采伐的木材进行加工的木工工厂，将猎捕来的魔兽皮革制成商品的皮革加工厂，或是稍有规模的锻造厂，生产木炭或陶器用的窑炉等等。

    我向他们表示愿意借贷这些设施的建造资金并说明自己可以提供的金额后，那群矮人都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接著，他们就像是在提防我究竟会要求多恐怖的利息或条件似的，战战兢兢与我开始进行交涉，结果听到我提出的利息与条件后又瞪大了眼睛。

    ……然而对当时的我来说，这是很必然的选择。

    如果要维持、发展一座刚成立的聚落，需要纺织工、木工、石材工、建筑工，以及打铁、皮革、制炭等等各式各样的人才，多到难以置信的地步。

    就算刚开始在某种程度上可以靠购买现成商品或外行人勉强顶替，迟早还是会需要拥有技术的专业人员。

    可是明明已经有工作却还特地跑到《兽之森林【Beast Woods】》深处来的好事工匠根本没几个人。

    像这样梦寐以求、拥有技术的人才，现在居然主动上门来了。我怎么可以让他们去做像是搬运木材之类单纯的劳动，那样太浪费了。

    他们有让我全力投资经费的价值。

    ……但如果什么也不说，只是把钱借贷给对方，自然会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尤其在那群矮人之中，大概是因为流浪期间遭遇过各种事情的缘故，有很多人警戒心变得非常强烈。

    也有几个人顽固主张「不应该欠什么人情」。

    因此为了能获得他们的信任，我好几次拜访了他们，一次又一次向他们进行说明。

    ──就在不知道是第几次说服的时候。

    我表示自己非常需要他们并鞠躬致意后，他们的头目阿格纳尔先生便出面为我说话：

    「……如果这个人真的骗了我们，我想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大家觉得如何？」

    我记得当时自己真的是非常开心。

    就这样过了没多久，各种工坊便陆续建起，铁锤、锯子、纺织机响起声音，窑炉也燃起炉火。

    只要工坊成立，自然就会有人以工人为客源开设起店家。而且只要向《白帆之都【White Sails】》输出的商品种类增加，往来大河的河船也会随之增加。

    当然让空船逆流而上也是很浪费的事情，因此通常都是载满可以在这座城镇贩卖的商品上来，卖掉之后再装载这座城镇的商品顺流而下──

    物资与金钱开始流动，相对地也有越来越多人住进城镇。

    原本是半淹在水中的都市遗迹，现在已渐渐成为一座河川贸易的据点。

    装载皮革制品或木工商品的河船跟著木材一起流向下游，从下游也有装满商品的帆船乘风而来。

    城镇中的房屋日渐增加，建造屋子的工匠们发出的铁锤声与锯子声不绝于耳。

    这样的景象让我莫名感到开心。

    「来，我们回去吧。」

    「是！」

    ──如今，这座城镇被人们称呼为《灯火河港【Torch Po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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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铁锈之山的君王 上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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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灯火河港【Torch Port】》自己家就寝的那个晚上。

    我做了一场梦。

    是教人怀念的死者之街的梦。

    「听好，威尔……归根究柢，所谓灵精究竟是什么？」

    全身呈现苍白色的古斯抚摸著自己下巴，缓缓说道。

    「在遥远的古代，创造之神发出话语、刻下记号，造出太阳与月亮分隔白天与夜晚，将水集中成为海洋与大地分开，生出火，生出风，生出树木。

    ──这些都诞生得比众神、比人类还要早。」

    布拉德也把他的骨骼身体靠在墙边，随兴听著古斯授课。

    就是那样平静的一段下午时光。

    「那些水、土、火、风以及树木等等，都寄宿有始祖之神伟大的《话语》在其中。那些并非单纯的现象，而是带有明确的意志。」

    「带有意志的现象……？」

    「或许很难想像……嗯嗯，毕竟这里没有妖精师啊。要是有个妖精师，至少可以让西尔芙飞舞一下，就能简单说明了。」

    算了，也罢。古斯摇摇头如此说道。

    他这句「算了，也罢。」并不是「这种事情不重要」而是「反正以后迟早会遇到，你暂时先记在脑子里便行」的意思。

    而实际上我后来真的与梅尼尔认识了，所以现在也能理解所谓「带有意志的现象」究竟是什么。

    「这灵精正因为带有意志，之后便分为了两种系统。首先第一种，是与下等的眷属──妖精同在，伴随不安定的现象永续存在的类型……直至今日只要到火山，妖精师就能见到率领无数火妖精的灵精《火焰之王》的身影。在大海的漩涡深处有《海洋之王》飘游，在树海深处则有《森林之王》静静伫立。」

    所谓的妖精师，就是对灵精或妖精，那些与现世交叠的幽世的存在能够进行感知与交流的人物。换言之就是巫觋【shaman】啦。

    我听著古斯这样的说明，点点头并抄下笔记。

    想要记忆事物，总之就是要多听、多想、多写。

    「然而另一派的灵精则是选择了不同的路。」

    「所谓不同的路是指？」

    「不是偏在于现象之中，时有时无，然后在不知不觉间摇曳消散，暧昧而生死不分明的那种灵精的生活方式。

    而是明确区分出生死，拥有肉体──像人类的生活方式。」

    身为幽灵的古斯讲出这种话，有点讽刺的感觉。

    而古斯大概也有自觉，耸了耸肩膀。

    「那些灵精们简单来讲，就是爱上了人类。」

    听到古斯这样浪漫的讲法，布拉德顿时「噗哧！」笑了出来。

    霎时，古斯透过念力朝布拉德丢出一颗小石子。

    「痛！老头你做什么！」

    「吵死了！给老夫闭嘴！」

    受不了你这家伙。古斯生气地继续讲道：

    「那些憧憬拥有肉身生命的灵精之中，属于风、水与树木的灵精们便找森林的女神蕾亚希尔维亚商量了。

    这女神虽然崇尚享乐、个性反覆无常，但或许也正因为如此，与那些瞬息万变的现象，也就是灵精们非常亲近吧。」

    而这位女神接受了灵精们的愿望。

    「于是女神蕾亚希尔维亚的眷属──精灵族就此诞生了。他们是如树木般长寿，如疾风般迅敏，如流水般优雅的种族。

    而这位多情的女神也顾虑到灵精们对人类抱有憧憬的想法，因此让他们能够与人类结为连理……据说人类与精灵间之所以能生出混血儿，就是这样的原因。」

    讲到这边，古斯耸耸肩膀。

    「然而，就好像自古有句俗话讲『邻家的小麦总看起来较丰硕』，有时候是因为不属于自己才会产生憧憬的想法。在有些精灵族积极与人类交流的同时，也有某部分的精灵族感觉肉体其实比想像中还要不自由，而开始怀念起还是灵精的时代。

    ……抱著恋慕与人类交流的上古精灵们，后来因为混血与寿命的关系，随著岁月自然而然地消失了。时至今日，有时候人类之间会生下半精灵的小孩，就是这样一段过去所留下的因果。

    相对地，怀念灵精时代的精灵们则是选择与同族伙伴们留在森林深处过著封闭的生活，因而保留了他们的纯粹性。」

    「……呃，也就是说？」

    「这并不是在讲哪边比较好，或者有什么特别的涵义。就只是说明曾经有那么一群精灵，各自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而已。」

    我总觉得这是有点引人深思的话题，但古斯的态度倒是相当乾脆。

    「就是因为这样，现存的精灵们个性都非常封闭……其实混熟之后会发现他们都是不错的家伙，只是要让他们认同为自己人的过程很漫长就是了。」

    布拉德补充说明似地接著如此说道。

    「他们虽然身材纤细，却是很敏捷的战士、有实力的猎人。而且追本溯源是从灵精变化来的，所以拥有妖精师素质的家伙也很多。

    ……哎呀，总之在森林中绝对不要和精灵族起冲突，那真的超可怕的。」

    听说甚至有把妖精术修练到极致，舍弃了肉体又恢复为灵精的疯狂家伙喔？布拉德如此说道。

    「虽然老夫认为那谣言有点可疑就是了……不过拥有肉体的存在中有可能转化为灵精的，除了精灵以外应该也没其他种族啦。

    他们是森林女神的眷属，是最为接近灵精的存在。与人类相近，却又遥远。是很伟大的一群存在。」

    古斯就这样为精灵族的话题做了个结论。

    「……然而也有另外一群存在是和精灵族们以不同的形式获得了肉体，就是土、石与火的灵精们。

    掌管不变属性的土与石，掌管破坏与创造的火，他们与女神蕾亚希尔维亚的感情并不太好。而且说到底，他们根本也没有憧憬人类的生活方式。」

    「这样啊？那为什么会想要获得肉体？」

    「他们所憧憬的是人类的技术。从土中采掘出矿石，以火精炼，制成金属。他们对于这样的东西感到非常有趣。

    通常灵精或妖精们并不喜欢金属气味，因此那一群灵精可说是相当怪异的类型。」

    古斯耸耸肩膀。

    「而他们所找的商量对象，是火焰与技巧之神──布雷兹。

    布雷兹个性寡言而顽固，喜欢制作与创造东西。然而，一旦激动起来，也会成为带来严重破坏的愤怒与战斗之神。

    他与对工艺产生兴趣的灵精们简短交谈，确认那群灵精意志坚定后，便默默点头，收为自己的眷属并赋予了肉体。」

    到这边的过程上跟精灵族是一样的。古斯如此说道。

    「……就这样，火神布雷兹的眷属──矮人族诞生了。矮人族就像土石般顽强而长寿，如火焰般能够看透黑暗，擅长使用熔炉。

    但因为使用的是灵精们讨厌的金属制品，所以他们在性质上变得与纯粹的灵精差异甚大，妖精们也避而远之。因此在矮人族中并没有像精灵族那样的妖精师。」

    我默默听著古斯这段说明。

    真是一段内容充实又有趣的话题。

    精灵族与矮人族。与人类相似却又不同的种族。

    ……不知道我以后在外面的世界有没有机会遇到呢？

    「不过取而代之地，他们信仰祖神布雷兹，探索古老的《话语》，并融入锻造与雕刻的技术之中。使物品附加《话语》──也就是在刻画记号的技术上，没有任何工匠比他们更优秀。

    矮人族多半都住在矿山中，因为祖先是土石灵精的缘故，喜欢穴居生活。这使得他们个子都很矮，体格像木桶一样粗壮。很爱喝酒，力气大，多数都会留胡须。是优秀工匠的同时，也是出色的战士。」

    听到古斯这么说，我的视线很自然地望向布拉德。

    「没错──那群家伙真的很有本事。」

    布拉德点点头，简短回应。

    我不禁感到惊讶。

    因为那声音听起来，布拉德是打从心底表示赞赏的。

    「再告诉我详细一点！」

    「就算你要我再详细一点嘛……」

    布拉德稍微思索了一下。

    「那群家伙个性木讷……然后对于战斗的意义，以及所谓的勇气，都有很深刻的理解。心中就像有一根挺直的脊柱支撑般，抱著非常坚定的信念。」

    这时候就连古斯也没有插嘴调侃布拉德，而是露出温和的眼神听著他讲话。

    「他们随时都在思考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就是值得让自己赌上性命战斗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在布拉德的眼窝中，青白色的鬼火熊熊燃烧起来。

    「然后当找到那个理由时……」

    停顿一下后。

    「──他们便会燃烧自己的灵魂，带著勇气的烈焰挺身战斗，绝不恐惧死亡。」

    布拉德如此说道。

    连布拉德都会说到这种程度。

    ……好厉害。我不禁竖起鸡皮疙瘩。看来所谓的矮人族，是货真价实的战士。

    「我对矮人族的战士们都抱有敬意。至少我过去认识、一同战斗过的那些家伙，都是真正的战士。」

    我忍不住万分期待能与他们相遇的那一天。

    究竟会是什么样的面孔呢？

    挺直的背脊，绑成辫子的胡须，闪闪发亮的斧头，充满自豪的坚定眼神。

    我想像著那样的外观，并幻想能与他们并肩奋战的那一天。

    「……老夫倒是不太喜欢他们。」

    古斯这时忽然用不太高兴的声音如此说道。

    这句话让我感到有点意外。

    「是喔？」

    「唔……当然，老夫认同他们拥有相当优秀的知识与技术，也承认他们都是一群决心坚定的战士。」

    古斯说著，叹了一口气。

    「但那群家伙……为什么会那样个性乖僻又对钱斤斤计较！简直不敢相信！」

    我眨眨眼睛，忍不住看向旁边，与一脸难以置信的布拉德对上视线。

    ──不管怎么想，那绝对是同类相斥啊。

    ◇◆◇◆◇◆

    在昏暗之中，我醒了过来。

    眼前看到的是木板钉成的房间天花板。

    还真是一段教人怀念的梦境。

    「啊啊……」

    我总算多多少少明白自己那时候会帮助那群矮人族的真正理由了。

    ……是因为我感到很难过。

    挺直的背脊，绑成辫子的胡须，闪闪发亮的斧头，充满自豪的坚定眼神。

    并不是说我这样的想像遭到背叛。

    而是布拉德……那个布拉德认同为战士的矮人族，竟浑身污泥，手脚细瘦，眼神充满不安地警戒张望周围。

    战战兢兢地、态度卑微地窥探我的反应。

    那样的情景让我感到无比难受。

    你们不应该是那样的。

    不应该是那样。

    你们其实应该很厉害才对。

    你们应该、应该──

    当时的我肯定是很想这样告诉他们吧。

    ……当然我知道，这只是我把自己心中的理想擅自强加在他们身上而已。

    可是，就算这样。

    即便明白这点，我还是忍不住想那么做。

    我希望他们能找回骄傲。

    我希望他们不要再露出那样卑微、那样窥探别人反应的眼神。

    我希望他们能挺起胸膛。

    ……正因为如此，他们现在能够在这座城镇中抬头挺胸生活的样子，让我非常开心。

    「…………」

    我缓缓爬下床。

    这是一张在成堆的稻草束上铺有白色床单的床铺。

    和直接睡在稻草堆中不同，起床时稻草不会黏在身上。

    我接著静静打开房门，来到走廊上，前往庭院的水井。

    我现在住的家，位于城镇的中央附近。

    是将遗迹中相对上构造保存得比较完整的屋子改建而成的。虽然我并没有特别想要住很大的房子，但要是我不住大房子，其他人都会顾虑我、跟我客气。而且经常会有客人来访、留宿，因此周围的人也劝我住大一点的房子会比较好。

    到头来，我变得必须雇用佣人。

    也就是女仆小姐。

    因为保有前世各种虚构作品的记忆，让我对于「雇用女仆」这样的行为多少感到有点心动。然而……

    「……啊，早安。」

    「哦哦，少爷，早安。」

    「噗哈哈，你头发翘得好夸张！去好好梳理一下吧！」

    前来应徵的却都是住在附近的阿姨们。

    ……现实就是这么一回事。

    当然，她们又是打扫又是做菜又是洗衣服地，表现得相当活跃，因此还是让我感到非常可靠。

    多亏有她们，我在生活上可以比较从容，有更多时间能锻炼自己。

    以前古斯说过，「时间」这种东西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用钱买到。而我现在的状况正是如此。

    我用吊桶从井中打水上来。

    拉起吊桶的同时我不经意想到，要是有手压式帮浦就方便多了。

    我记得那东西的原理好像是利用单向阀门，藉由压力把水打上来的样子……但我不知道详细的构造。

    而且仔细想想，现在根本没有那么大量的金属可以使用。或许有办法重现出那样的功能，但没办法普及就没有意义吧。我一边洗脸漱口，一边做出了那样的结论。

    「好。」

    最后，我沾了点水梳理乱翘的头发。

    ……压不下来。

    「奇怪。」

    再多沾点水，仔细梳理。

    「好！」

    唰。头发又翘了起来。

    「唔、唔唔唔……！」

    再试一次。这次梳得更仔细。

    「……这次一定没问题！」

    又翘起来了。

    实在有够烦人。

    梳好。翘起来。梳好。翘起来……

    「…………这、这次一定、没问题。」

    ……又翘起来。

    「吼啊──！」

    我把整桶水都倒在自己头上。

    ◇◆◇◆◇◆

    「……所以你的头才会湿成那样吗？」

    在宅邸的庭院。

    梅尼尔一边「你也太蠢了吧～」地笑著，一边压住我的头。

    「咕、呜……！」

    我则是抵抗他的力气，用力把头往后仰。

    这是针对脖子的肌力训练。

    脖子的肌肉虽不算起眼，却很重要。

    当头部遭到对手殴打的时候，或者被扫腿绊倒的时候，能够保护头部的就是脖子的肌肉。

    要是这部位太弱，很容易酿成严重的伤害。

    「来，第九次……第十次！」

    「唔、唔……」

    相对于梅尼尔毫不客气往下压的力道，我缓缓吐气的同时，用力仰头往上抵抗。

    「好，交换。」

    「呼……」

    就这样，我们陆陆续续进行著各种基础的肌力锻炼与伸展运动。

    手臂、脚部、腹部、背部。虽然每天加强训练的部位不同，但只要是战斗上会使用到的部分都会锻炼到。

    柔软强韧的身体是一切的基础，要是没有持续训练、持续摄取充分的食物，就会失去优秀的身体。

    我以前在死者之街每天都会锻錬自己，然而后来因为工作或旅行移动的关系，很难做到这点。

    到最近有了自己的据点，才让我总算可以重新开始充分锻炼，要不然上次与科尔努诺斯交手时我应该就没办法靠蛮力扳倒对手了吧。

    ……我不禁觉得，真亏布拉德可以一边旅行还一边保持那样强劲的肌力。

    或许他有什么诀窍吧。早知道就问问看了。

    「好，那么接下来是……」

    「挥剑练习吧。」

    不过──我拿出来的并不是剑。

    而是重量有剑的三倍，在又长又粗的木块下面加上握把的东西。

    「嘿、咻！」

    首先试著挥动一下。

    空气「轰」地发出被撞开的声响。

    布拉德以前说过，平常就是应该挥舞比武器沉重的锻炼道具，到了实战的时候才能自在挥舞武器。关于这点我也认同。

    「你还是老样子，力气大到跟外观一点都不符啊。」

    梅尼尔傻眼地如此说道。

    继承有精灵族血统的他身材纤细，虽然瞬间爆发力和敏捷性上非常惊人，但力气只算普普通通。

    「我倒希望不是跟外观不符，而是我的外观也能跟力气相符的说……」

    当然，我的身材看在别人眼中，应该会觉得有受过相当程度的锻炼吧。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会变得像布拉徳那样有魁梧巨汉！肌肉发达！的感觉。或许这也关系到个人的骨骼架构啦──不过总觉得在这个世界大概是因为玛那之类的要素影响，肌肉量和力气似乎并非完全成比例的样子。

    虽然我很希望自己能变得更有「硬汉」的感觉，但遗憾的是包含个性在内，我就是没办法变得很「彻底」。

    「你那样比较容易让人亲近，不是很好吗？」

    「人就是会憧憬自己没有的东西啊！」

    「你也知足一下吧。」

    像这样交谈一下后，我们便开始练习挥剑。

    梅尼尔握著比我手上这把细的练习棒，和我一起互相计数，反覆挥落或挑起。

    脚步动作、躯体动作、手臂动作、剑的动作。

    每个部分都仔细连贯，将脚部开始的动作传递到剑峰。

    确认自己现在的动作，为将来持续磨练。

    「…………？」

    就在这时，我忽然感受到视线。

    有时候雷斯托夫先生或其他冒险者们也会跑来参加我们的早晨训练，住在宅邸附近的小孩子也偶尔会跑来观看。

    但我总觉得现在的视线不是那样的感觉。

    ◇◆◇◆◇◆

    我试著找了一下视线来源──找到了。

    隔著一块小菜园，有个人躲在矮树篱后面窥视著我们。

    是我没见过的黑发人物。

    「梅尼尔，你继续保持那样。」

    我如此交代后，便走向那个人物。

    要看我们练习我是不介意，但是像那样感觉在偷窥的话，搞不好会被周围的居民误以为是什么小偷。

    毕竟这世界稍微比较粗暴，到时候就会引来叫骂，弄个不好还可能演变成流血事件。

    其实对方只要跟我们讲一声，光明正大进到庭院来看就好了。

    这点程度的事情，我和梅尼尔都不会在意的。

    「早安。」

    我打了声招呼后，躲在树篱后面的人物吓得全身抖了一下。

    接著畏畏缩缩抬头看向我的那个人……是将黑发绑成辫子、有点驼背的矮人族男性。

    虽然矮人族的年龄很难判断，不过他胡须很短，所以应该还很年轻吧。

    「真是不错的早晨呢。」

    「呃、那个、早、早早……早安、您好……」

    对方慌慌张张站起身子我才发现，以矮人族来说他算身材很高，而且骨骼也很粗壮。

    但因为驼背又表现得畏畏缩缩，让人完全感受不到体格造成的压迫感。

    插图006

    「如果不介意，要不要进来里面，而不是站在那种地方看？」

    我判断对方似乎是个内向的人，因此尽可能用平静温和的态度向他如此说道。

    「呃、那个……」

    他原本飘忽不定的视线渐渐镇定下来──

    「喂，威尔，你在拖拖拉拉什么啦？」

    然而，梅尼尔大概是觉得我回去得太慢，结果中断挥剑练习走了过来。

    「嗯，你谁啊？以前都没见过哩。」

    「咿！」

    面对新人物的登场，矮人先生吓得肩膀抖了一下。

    「干什么啦？我又不会把你吃掉。有兴趣吗？想看就进来看啊。」

    「不、不用……！」

    梅尼尔虽然很亲切地向对方搭话，但这样是不行的。

    像这种状况下，对个性内向的人用那种搭话方式，反而会──

    「我、我、不必了！不好意思打扰了两位练习，告辞！」

    对方动作慌慌张张，不过还是非常有礼貌地对我们一鞠躬后，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我虽然「啊！」了一下，但毕竟我们之间有树篱挡著，而且也不是什么需要勉强叫住对方的状况。

    「唔……」

    我看著对方的背影转眼间离去后，接著对梅尼尔投以有点抱怨的眼神。

    该怎么说呢？或许这样讲对那人有点失礼，但我总有一种像是好不容易变得稍微亲近的猫咪从眼前逃掉的感觉……

    「呃、抱歉。」

    梅尼尔大概也察觉出我的心情，于是举起一只手，轻轻对我摆出道歉的手势。

    「对那类型的家伙，我那样只会得到反效果啊……」

    「就是说嘛，真是的。」

    「看他那样子，不知道是对我们的锻炼产生兴趣，还是对你有兴趣……」

    会跑来看我们练习的人，通常都是因为这两种理由。

    「应该是对锻錬吧？毕竟矮人族是战士种族啊。」

    「不，那怎么看都不是当战士的料，应该是对传闻中的圣骑士【Paladin】产生兴趣吧？」

    我就像这样和梅尼尔交谈讨论，抱著有点可惜的心情，回去继续练习挥剑。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我和那个人应该可以变得很要好。

    ──他会不会再来看我们练习呢？

    我这样的念头随著把专注力放到挥剑练习上，渐渐在我心中溶解消散。

    ◇◆◇◆◇◆

    铁锤的声音。锯子的声音。

    纺织机发出织布的声响。

    从巷子中传来小孩子们嬉戏的声音，以及师傅叫唤徒弟的声音。

    交杂在这些声响之中，还有随著工作的节奏拍子哼唱的歌曲。

    我完成了各种公务后，下午来到矮人街──这是对矮人族们聚集居住的街道以及周边地区的通称──从入口处便能听到开朗而充满活力的声音。

    「…………」

    环顾四周可以看到一栋栋石造的屋子被进行过各种扩建或改造，有许多房子都变得像工坊一样。

    到处拉有晒衣绳，衣服随风摆荡著。

    这地方还是老样子这么热闹啊。我如此想著，并进入街道中。

    在路上走著走著，锯子的声音忽然停息。

    是路旁几名正在进行木工的矮人族们停下手中的工作，纷纷脱下帽子对我深深一鞠躬。

    当中有个我认识的对象。身材微胖，看起来充满朝气，留有一脸大胡须……

    「索利先生，工作辛苦了。」

    「不会不会！欢迎您大驾光临，圣骑士【Paladin】大人。请问您一个人吗？」

    「啊哈哈，毕竟也不是什么夸张到需要带人一起来的大事情嘛。请问，阿格纳尔先生在吗？」

    「是！阿格纳尔老大就在他自己家！喂，霍兹，你跑一趟去通知老大！」

    一名年轻的矮人族「了解」地点头回应，并放下手中的工具。

    「啊，不需要到那种地步啦。」

    「不不不！要是领主大人来访却没有好好招待，阿格纳尔那家伙屁股也会坐不稳的啦！」

    「了解！」

    年轻矮人族霍兹先生又点点头便跑了出去。

    这下变得有预先通知将要到访，如果我去得太快反而会很失礼，给对方添麻烦。

    毕竟事先通知就是为了给对方时间进行准备。

    ……既然这样，反正也难得有这个机会，就稍微和索利先生聊聊之后再过去吧。

    虽然矮人族们大部分都很沉默寡言，不过索利先生倒是很多话。

    咱生来就是这种个性了，也没办法啊。索利先生笑著如此表示。

    对我来说，他也是个比较容易亲近，好讲话的对象。

    「请问最近生活过得如何？」

    「哈哈哈！跟以前简直是天壤之别啊！可以尽情做东西、卖东西！不用担心明天没饭可吃！实在感激不尽啦。」

    「那样就好。那附近其他居民们有遇上什么问题或烦恼的人吗？」

    「嗯～让咱想想……」

    索利先生列举出关于锻造厂的噪音以及引发的抱怨。

    还有因为矮人族与人类在生活习惯上的不同所造成的麻烦等等，生活上几项较细节的问题。

    于是我拿出将笔和墨水壶组合在一起的铜制随身文具盒，在当成备忘录用的一叠写错文件背面抄下笔记。毕竟纸张是很珍贵的东西。

    「哦？那组携带笔，做得可真好啊。」

    「这是很久之前，我请阿格纳尔先生帮我做的。」

    「原来如此，既然是阿格纳尔老大做的，那也难怪。」

    携带用的文具是制作起来相当困难的东西，不过当时我下完订单后对方很快就帮我做好了。

    矮人族之中优秀的工匠真的很多。

    「另外……最近不管人类还是矮人，有很多人漂流到这座城镇定居。毕竟咱们当初也是那样，所以没资格多讲什么，但咱们也不是随时都有工作可以给人做……」

    「这么说确实没错。」

    「可是好好的年轻人如果不工作，整天无所事事也很不好啊。」

    「而且某些状况下也会影响到治安呢。」

    我对索利先生说的话点点头表示同意。

    因为城镇发展起来的评价流传出去的缘故，来到这个地区的人口越来越多。这本身是一件好事，但想当然也不是随随便便都有工作可以提供给所有新来的居民。

    在河港装卸货物，将遗迹重建为城镇的土木、建筑工作。

    工商业、林业以及料理店或酒馆等等的服务业……虽然各式各样的行业都兴盛起来，也不代表就能持续提供足以养活几十人的职业空缺。

    ……有没有工作可做，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感受到自己对社会有所贡献的体认，可以使人产生自尊；相对地要是没有工作，人就会丧失自尊。

    另外，失去工作就代表失去收入的意思。

    要是陷入经济上不稳定，连明天有没有饭吃都不知道的状态，无论是谁都会感到焦虑、不安的。

    一个人如果自尊心彻底被磨耗，每天被焦虑与不安笼罩，有时候可能会因为一点小念头就做出犯罪行为。

    该怎么说呢……就是会变成对于犯罪「很容易找藉口」的状态。

    因为自己被逼到走投无路，所以是没办法的事情。

    为了要活下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既然不可能长久活下去，乾脆就尽情放纵一场。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反正来日不多了。坏的人不是只有我，把我逼到这种地步的环境、社会一样很坏啊。

    反正就算从那些家伙身上偷一点钱，他们也不会死掉──来，鼓起勇气！豁出去吧！

    就像这样的感觉。

    ……要问我为什么可以凭空想像出这种事情？毕竟我上辈子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啊。

    因此对于被逼到绝境的人、快要走投无路的人脑中会有的思考，我多多少少可以模拟出来。

    然后，要是这样的人口增加，犯罪就会增加。

    当然也是有品格很高尚，能够忍耐困境不染指犯罪的人。但无法忍受而误入歧途的普通人同样也存在。

    既然两者之间呈现一定的比率，那么只要因为没有工作而陷入不安的人口分母增加，就无法避免犯罪发生率的增加。

    无法避免犯罪率增加，治安就会恶化；治安如果恶化，花费在取缔管理上的资源就会增加……陷入恶性循环。

    必须从最源头的地方解决问题才行。

    在这次的状况中，因为无法避免外来移民，所以要想办法增加职业空缺，使经济运转──应该就是解决的方法吧。

    这类的问题要是放著不管，往后可能发展出的事态真的会很严重。

    移民增加。大家开始争夺不需要特殊技能的单纯劳动工作。治安恶化。移民与原本居民之间形成并加深对立关系，引发纠纷。

    从起初主要在经济活动上的纠纷，渐渐演变成针对特定集团的歧视情感。要是让经济构造和歧视想法纠结在一起，就会变成影响往后好几百年的祸根。

    像这样的祸根炸弹会以现在进行式一分一秒地倒数计时。如果我们没能彻底解除炸弹，将会在后世发生大爆炸。

    在我上辈子的记忆中，各国在关于移民、难民的收留或限制上也都是相当大的社会问题。如今自己站到这个立场上，我才总算明白了。

    这真的是非常棘手的问题，万一没有好好运转金钱与工作机会，使经济活化，并妥善对应问题，搞不好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让事态往更严重的方向发展。

    ……古斯以前说的一点都没错。让金钱流通并持续循环，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真教人头痛。

    「骑士大人？」

    索利先生大概是对不自觉陷入沉思的我感到担心，而叫了我一声。

    「啊！没事没事，对不起。我回去之后会安排一些对策的。」

    总之也只能暂时先找托尼奥先生商量看看，设立一些公共性的事业……像是港湾维护或灌溉事业等等，收容增加的劳动人口了。

    另外还要向比较懂这些事情的人物们请教意见。像这类问题的解决办法最基本的就是脚踏实地与各方协商，形成共识。

    毕竟我不希望引发什么暴动，因此在演变成那样严重的事态之前必须预先振兴经济。还有要缓和文化上的摩擦也很重要。

    就在我脑中做出总结的时候，刚才跑去通知的年轻矮人霍兹先生刚好回来了。

    「老大说，他随时恭候大驾光临。」

    「好的，谢谢你。不好意思，还劳烦你跑了一趟。」

    看到我露出微笑稍微低头致谢，霍兹先生顿时睁大眼睛，慌慌张张地挥动双手。

    「哪里哪里！小的承受不起！」

    「不，你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索利先生也是，今天非常谢谢你。下次有机会再聊。」

    「能听到圣骑士【Paladin】大人这样说，实在无比光荣啦。只要您愿意，咱随时都欢迎！」

    我接著又微微低头致意后，迈步离开。

    相对地，那两人则是深深弯腰鞠躬，目送我离去。实在让我有点尴尬。

    仔细看看，在路上的其他矮人们也都注意到我的存在，纷纷鞠躬恭送。

    当然我知道自己是站在会让他们这样做的社会地位上，要是我强硬拒绝只会让对方困扰，因此只能选择接受……但心中还是会觉得很不自在。大概是因为前世的记忆，或者单纯是我尚未习惯吧。

    虽然我也认为自己应该早点习惯这点，表现得更落落大方才行。

    但要是彻底习惯了受人尊敬，又感觉好像某种重要的东西会渐渐麻痹，让我有点害怕。

    ……变得伟大也是一门学问啊。

    ◇◆◇◆◇◆

    「突然登门拜访真是不好意思。」

    「哪儿的话……欢迎您大驾光临。」

    矮人街上有一栋特别大的宅邸。

    在会客室中稳重缓慢地开口说出第一句话的人物，是个有著光溜溜的秃头、铁灰色的胡须编得非常整齐、充满威严的矮人。

    他就是这条街的头目──阿格纳尔先生。

    在他旁边还有一名我没见过的老矮人。一头白发直而整齐，外表给人感觉很粗犷。

    ……我当下的感想是：这个人的眼神看起来真疲惫啊。

    「这位是几天前来到这条街的移民代表，论辈份算是我的大叔父，名叫古兰迪尔。」

    「…………请多关照。」

    对方话语简洁地对我低头致意。

    「我是索斯马克公爵埃赛尔巴德殿下的部下，负责治理这片《兽之森林【Beast Woods】》的威廉。」

    我将右手放到左胸口，左脚微微往后缩，向对方回礼。

    既然对方是一个集团的代表，我就不能太失礼。

    古兰迪尔先生也用同样的动作对我回礼。

    他的动作相当自然……代表他熟知古代礼仪吗？也就是说……

    「请坐。」

    就在我想到一半时，阿格纳尔先生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请我坐的是相当于上座的席位。

    「好的，谢谢你。」

    这点我也因为立场上的关系不方便拒绝，只能忍住自己想客气的心情，坐到位子上。

    不久后，阿格纳尔先生的夫人端茶过来了。

    ……关于矮人族的女性，有些人说是如妖精般美丽，有些人却说是身材粗壮还长有胡须。传言形形色色。

    不过等我和他们相处得比较亲近后才知道，其实这两种讲法都是真的。

    矮人族女性在年轻的时候看起来就像稍微比较有肉的妖精，相当美丽。然而大概是因为她们不怎么注重外表的缘故，结婚之后很快就会变得像大妈一样。

    而矮人族男性对于她们这样的变化并不太在意。

    再加上矮人族在文化上，男性似乎不太喜欢让女性露面，有种「别让外人看到咱们女人！」的观念……

    我想大概就是因为外人偶然看到的矮人族女性成为了情报来源，才会形成像「是妖精」「不对，是胡须女」这样两极端的传言吧。

    ……至于阿格纳尔先生的夫人是妖精还是胡须女，我就不明讲了。

    言归正传，我享用了一口药草茶，并思考接下来的展开。

    关于《黑铁之国》的话题对他们矮人族而言是非常重要的部分，因此我还是别劈头就切入主题，而是稍微聊聊天缓和一下气氛会比较好吧。

    「请问古兰迪尔先生是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我感受著药草茶独特的香气与苦味，并选择了比较不会出错的话题。

    「为了死。」

    然而对方却说出如此惊人的回答，害我差点把药茶都喷出来。

    「咳咳……呃、失礼了。」

    「古兰迪尔大人，你讲得那样简要，会害人吃惊的。」

    阿格纳尔先生有点责备似地这么说道。

    结果古兰迪尔先生露出一脸伤脑筋的表情，沉默了一段时间。

    我则是正襟危坐地等待对方开口。

    古兰迪尔先生缓缓整理好思绪后，用平静的语气再度开口。

    「老夫们已经来日不多……因此希望能眺望著故乡死去。」

    「──威廉大人，这位古兰迪尔大人是西方山脉的幸存者。」

    听阿格纳尔先生如此解释，我便稍微明白了。

    如果换作是我老了，大限将至时……或许也会希望能眺望著那座神殿的山丘死去吧。

    「故乡的山如今已不属于咱们。但老夫们听到谣传，说有英雄将魔兽横行的山脚下树海重新抢回到人类手中。」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敢讲自己能完全体会古兰迪尔先生的感受。

    不知道他究竟是抱著怎么样的心情？

    「从远处眺望那教人怀念的山脉……梦想著族人们总有一天能够夺回故乡。若能够这样迎接自己的死期，那将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众人如此讨论后，老夫便带著同样想法的伙伴们，来到了这里。」

    不论如何期望，都无法回到自己的故乡，究竟是多么悲伤的事情？

    迟迟无法夺回故乡的土地，究竟是多教人不甘心的事情？

    说自己只要能远远眺望著故乡死去就很幸福，究竟是要经历过多坎坷的岁月才讲得出口？

    「或许老夫们的存在会给您添麻烦，但无论是什么工作咱们都愿意做。只望在这条街上有个角落能够收留咱们。」

    我不知道。

    我无法完全理解他们的心境。

    ……然而，正因为如此……

    「请放心。我会尽己所能帮助你们。」

    我身为这座城镇的管理者，必须展现出自己的意志与责任心才行。

    于是我用双手握起古兰迪尔先生的手……

    「──我必定会保护各位，免受不合理的遭遇所苦。」

    如此对他说道。

    看著对方的眼睛，诚挚地传达自己的想法。

    「噢、噢噢……」

    握起的手忽然开始发抖。

    我忍不住看向手……又再度拉回视线，竟看到古兰迪尔先生眼眶涌出了泪水。

    「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他用颤抖的手反过来回握我的手。

    一次又一次地不断对我致谢。

    ◇◆◇◆◇◆

    两百年前，在《黑铁之国》有个君主。

    身材矮小纤细，不擅武艺而喜爱读书，平常话不多，总是沉思默想──

    居住于闻名天下的岩之馆，《黑铁之国》最后的君主──奥鲁梵格尔。

    自先王手中继承了王位的他虽将王国治理得井井有条，但战士们还是不禁哀叹。

    咱们这一代君主受到的竟不是火神布雷兹，而是知识神恩莱特的恩宠。

    国民们并不讨厌那样的君主。

    无论能够战斗或无法战斗的人，奥鲁梵格尔皆一视同仁。

    他非常能够理解不是战士的人心中的感受。

    但战士们就是对这点非常不满。

    当危险时总是挺身站在最前线，抱著送命觉悟奋战的自己，竟然要和不是战士的家伙受到同等对待。

    君王根本看不起咱们！战士们高举酒杯，如此悲叹。

    就只有名字取得响亮勇猛！简直不成体统！战士们高举拳头，如此怒吼。

    即便知道有那样的悲叹声、怒吼声，君主奥鲁梵格尔也始终只是一脸伤脑筋地笑笑而已。

    虽然蕴藏有这样小小的摩擦，但王国依旧算是运转得很顺利。

    那是个和平的时代。

    人民歌颂著国家的繁荣，各处幸福满溢，就算社会上发生小小的不幸，人们也有余力伸出援手。

    没有人需要流落街头怨恨世界，抱著愤怒与痛苦结束生涯。

    ──然而有一天，暴风雨来袭了。

    来自地狱的恶魔们大举侵略，世界严重崩坏。

    名列《大联邦【Union】》成员的南方诸国陆续败北，惨遭烧毁。恶魔大军也一步步逼近《黑铁之国》。

    ──那恶魔之王虽然拥有许多称号，但谁也不晓得他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有谓之《不死的剑魔》。

    有谓之《王中之王》。

    有谓之《无垢的邪恶》。

    有谓之《无尽黑暗》。

    有谓之《战岚的驱使者》。

    有谓之《哄笑者》。

    ──有谓之《永劫者们的上王》。

    ……败势显而易见。

    位于南边境大陆的南方诸国是对抗邪恶势力的最前线，各个皆是以精悍出名的国家。

    然而《上王》却彷佛刺穿薄纸般轻易便攻陷了那些国家。面对那样的敌人，黑铁山脉即便有闻名天下的地底回廊阻挡，也不知能撑过几天。

    而且在《上王》的阵营中，居然还有古代的龙助阵。

    战士们都不禁脸色发青，说不出话。就在这时──使者来了。

    是恶魔的使者。

    「──是否要服从于《上王》？」

    恶魔如此说道。

    《上王》喜剑。

    《上王》虽能创造大军，但无法制剑。

    若矮人们愿意发挥其工匠实力，服从于《上王》，恶魔就放过黑铁山脉。

    若战士的本分是保护人民，这么做才是正确的决定吧？

    「如何？」

    恶魔表示三天后再来听取回答，便离开了。

    只留下一群表情苦涩的矮人们。

    ──接著，人民们开始议论纷纷。

    虽然有下达封口令，但谣言还是转瞬间就流传出去，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搞不好这也是恶魔们企图诱使王国自乱阵脚的手段。

    唯有君主始终沉默。

    毕竟矮人族本来就很封闭。

    有人认为如果只是贩卖武器的对象改变而已，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怀抱婴孩的母亲也说道，要是国家被卷入战火之中，这孩子也会没命的。

    唯有君主始终沉默。

    当然，还是有非常多人认为恶魔不可信任，主张应该奋战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但是究竟又该怎么战斗才好？议论百出，各式各样的意见得不到收拾。

    大家都陷入混乱，大家都变得激动，怒吼叫骂──甚至发生了几桩流血惨案。

    每个人都在迷惘。

    唯有君主依然沉默。

    国臣们最后什么结论也没做出来，约定的日子便到来了。

    沉默的君主奥鲁梵格尔这时才第一次开口。

    「我来决定吧。」

    他说著，走向前来听取回应的恶魔。

    「答案如何？」

    「这就是回答。」

    奥鲁梵格尔出其不意的一剑，如迅雷般砍下了恶魔的首级。

    恶魔当场倒下。

    君主拔出的是《黑铁之国》代代相传的灵剑──《黎明呼唤者【Call Dawn】》。剑身上丝毫没有沾染恶魔的血液，绽放著锐利的光芒。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铁、想要的武器──尽情品尝吧！」

    娇小细瘦的矮人君主高举起灵剑。

    人民们顿时欢声雷动。

    战士们纷纷落泪，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总算发现，原来自己一直以来都误会了君主。

    大家由衷感到愧歉，为自己的无知反省。

    就在这时，倒地的恶魔发出了笑声。

    「龙会来的。」

    从口中不断冒出血泡，声音混浊而不祥。

    「龙要来了！龙要来了！瓦拉希尔卡！挥下灾厄的镰刀！」

    翻起白眼的恶魔首级不断狂笑、大叫著。

    「什么也不会剩下！」

    奥鲁梵格尔用力踩碎那颗头颅。

    接著只小声呢喃了一句：

    「休想得逞。」

    ◇◆◇◆◇◆

    为战争的准备工作持续进行著。

    斧头。盾牌。头盔。铠甲。

    各种钢铁装备包覆在矮人战士们身上。

    「把地狱的恶魔们拖进来，到地底下杀个一乾二净。」

    君主奥鲁梵格尔如此宣告。

    「就让地底回廊成为那群混帐的坟墓吧。」

    全国人民与战士们都听从指示，进行杀死恶魔的准备。

    凶恶的陷阱。

    复杂的迷宫。

    死守战的预备物资。

    短短几天便完成这些工作后，奥鲁梵格尔接著在大厅下达指示：

    「所有不是战士的人民以及还不成熟的年轻战士们，马上离开黑铁山脉。」

    这道命令当场引发了人民们的反弹。

    因为他们也早就抱著要与君主同生共死的决心。

    难道您是嫌咱们会碍事吗！

    请让我们也随您一同奋战吧！

    愤怒、失望与恳求的声音此起彼落，但奥鲁梵格尔却始终沉默不语。

    他仔细倾听著人民的声音，等到大家情绪渐缓时，忽然将《黎明呼唤者【Call Dawn】》的剑鞘前端敲在地板上。

    响彻四周的声音，让现场的骚动又更减缓。

    奥鲁梵格尔抓准这个机会，将手放在剑柄末端，挺起胸膛说道：

    「子民们，我将死去。留在山中的所有战士们想必也难逃一死。」

    听到这句话，人民顿时安静下来。

    君主奥鲁梵格尔的这段发言，是即将面临死亡的人说出的话语。

    「──但是，我们不能让《黑铁之国》死去。」

    这句话中，充满了平静的决心。

    「我的人民们，我视各位如自己的孩子。因此要对各位下达如此自私的命令，让我痛苦得胸口欲裂。」

    然而，我还是要命令各位。

    君玍奥鲁梵格尔接著开口：

    「活下去！」

    他继续说道：

    「纵使要失去故乡，受尽屈辱与悔恨折磨！下山，活下去！

    这便是我命令各位进行的战斗！大家并不是逃跑，而是从此刻起背负起另一种不同形式的战争。」

    声音响彻大厅。

    「我们这些君王与战士们将会守护骄傲、守护名声，一起死在这座祖灵沉眠的山中！而我要各位舍弃自尊，将一切都赌在自己的生命上活下去！绝不可让炉火熄灭！」

    他说著，深深吸一口气后，又再度大喊：

    「诸位，活下去！活著继续战斗下去！直到复兴的那一刻！」

    这就是……

    「──这就是我最后的命令！」

    这就是《黑铁之国》最后的君主对生存者们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他接著便率领战士们，离开了大厅。

    做好与恶魔们决战的准备──迎击数量惊人的恶魔大军，甚至古代的龙，最后全部牺牲了。

    下了山的人民们以及负责保护那些人民的战士们，则成为了失去故乡的浪民。

    跟著其他大量的难民们渡海北上，面临充满苦难与屈辱的人生──

    即便如此，大家依然紧咬牙根，将君王的话语深藏在心中两百年。

    有人成为工匠。

    有人成为佣兵。

    两百年的岁月，他们就这样努力活了下来。

    ◇◆◇◆◇◆

    「……这便是咱们的秘密。黑铁山脉之民的传承。」

    因酒精满脸通红的秃头矮人──头目阿格纳尔先生如此说道。

    「我当时尚未出生。而古兰迪尔大人则是……」

    白发矮人──古兰迪尔先生哭泣著。

    一方面也是因为喝了强劲烈酒的缘故，真的是哭得一塌糊涂。

    见面那段对话之后，我试著拜托他们能不能告诉我关于从前的事情，结果他们便静静点头，告诉了我这段历史。

    「老夫……老夫们当时才刚当上禁卫战士……」

    古兰迪尔先生像个小孩子般擤著鼻子。

    「没有办法和战士的前辈们并肩战斗……只能听从命令……和人民一起……呜、呜呜……」

    阿格纳尔先生一脸同情地看著古兰迪尔先生。

    「然而，那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任务。在寒冷的天气中……因为无法承受路途艰辛……小孩们……小孩们一个接一个丧命。那些总是带著笑容，激励周围的人们努力加油的开朗孩子们……渐渐变得疲惫，连笑也笑不出来……因疲劳而恍惚，光是染上小小的感冒就连动都不能动…………然后，就死了。在老夫的背上、死了……！」

    不时有离群的恶魔们盯上矮人长长的队伍，发动袭击。

    因食物缺乏所引发的不和。

    抵达城镇也只能看到大量的难民。

    就算到了北方，在同样的难民之中也不容易找到工作……

    「究竟死了多少人，老夫也记不得了……喝泥水、啃树根程度的事情根本不算什么。年轻的女人们为了让孩子喝一碗清粥只能卖春，有些男人看不下去，便染手窃盗结果被人打死。大家都瘦得像皮包骨，做著像乞丐一样的事情……」

    我静静听著古兰迪尔先生描述。

    对于王的勇气，人民的悲叹，不知不觉间连我的眼眶都涌出了泪水。

    「即便如此、咱们还是活了下来……努力活了下来。撑过那段混沌的时代，在之后的两百年间，好不容易活了下来……」

    古兰迪尔先生小声呢喃。

    「然后，威廉大人，您将这块土地……将一路到这里的土地，都夺回到人们手中。不只如此，甚至愿意与咱们一同落泪。」

    古兰迪尔先生转头望向《铁锈山脉【Rust Mountains】》……不对，是黑铁山脉的方向。

    「总有一天，咱们能够回去。总有一天，故乡能回到咱们手中。

    总有一天，咱们能够实现咱们君主留下的话语……」

    他的声音不断颤抖。

    「能够相信有这样的未来，是何等宝贵……何等感激的事情……」

    谢谢您。谢谢您。

    古兰迪尔先生对我不断道谢的同时，渐渐因酒精带来的睡意而睡著。

    毕竟他为了告诉我这段难受的回忆，喝了一杯又一杯强劲的烈酒，会醉倒也是当然的。

    「…………」

    「古兰迪尔大人能够将心事讲出来，想必也很高兴吧。」

    阿格纳尔先生眯著眼睛如此说道。

    「……这就是我们的来历，请问您明白了吗？」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将这样难以讲出口的事情告诉了我。」

    「哪里。」

    这样一段对话之后，我便离开了阿格纳尔先生的屋子。

    因为一边喝酒一边专注聆听往事的缘故，我没有注意到时间──走出屋外才发现，已经是傍晚了。

    矮人族们也都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有的准备回家，有的打算到酒馆。

    我在脑中思考起各种事情。

    关于黑铁山脉。

    关于悻存下来的那群矮人。

    关于当时的君主奥鲁梵格尔先生的心愿。

    关于活在相同时代的布拉德、玛利与古斯。

    关于那可怕的《上王》。

    关于据说非常繁荣而和平的《大联邦时代【Union age】》。

    ……以及《柊木之王》所说的预言。

    我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走，想著这些事情──

    当回过神时，周围变得相当昏暗。已经是晚上了。

    这个世界的夜晚因为灯光较少的缘故，比起前世的夜晚要黑暗得多。

    我究竟是走到哪一条路上了？在缺乏个别特色的房屋前不禁感到伤脑筋的我，看到有一间酒馆透出的灯光，于是走了过去。

    只要看到店家的招牌好歹就能知道这是哪一条街了。这座城镇的规模也就是这种程度。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阵骚动声。

    有人在殴打另一个人的声音。

    是酒馆中有人在打架吗？我如此想著并加快脚步，结果忽然有个人影撞破酒馆的店门飞了出来。

    ──我赶紧接住那个人。对方绑成辫子的一头黑发轻轻飘荡。

    「啊。」

    仔细一看，是早上来看我们锻炼的那名矮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被打得浑身破破烂烂的。

    ◇◆◇◆◇◆

    将那名矮人接住的我，惊讶得一时无法动弹。

    而对方似乎也很惊讶，但比我还要快就回神了。

    他朝我一鞠躬敬礼后……

    「你们不要这样！」

    如此大叫著，又回到酒馆的争斗之中。

    我只是稍微观察一下，便大致明白究竟是什么状况。

    在酒馆中，桌椅杂乱地翻倒在地上。

    是两个男人正在打架。

    两名人类男性。

    双方看起来都是工匠，体格相当健壮。

    大概是喝了不少酒的关系，满脸通红。

    「啥！滚一边去啦！」

    「这里没你的事，插什么嘴！」

    伴随吐出的酒臭，两人情绪都很激动。

    其他客人有的不想受到牵连而保持静观，有的则是在一旁叫嚣起哄。

    女店员一脸伤脑筋地不知如何是好。

    「我就说，你们不要这样！」

    那位矮人先生虽然试著要把两人拉开──但实在不怎么高明。

    该怎么说呢？他总是一下子就被痛殴然后推开。

    明明他看起来应该力气不小的说。于是我观察了一下，总算才明白。

    那个矮人先生很不习惯跟人徒手打架。

    他的动作老是畏畏缩缩，似乎害怕伤害到对方。因此面对那两位出手乾脆又习惯打架的工匠们就很容易处于劣势。

    在这个危险的时代中，真难得会有人那样不习惯打架。

    以他的力气和体格来讲，明明光是抓住对方的手脚狠狠一扭就非常有效的说……

    「喝啊！」

    「你们不──噗！」

    呜哇，这拳应该很痛。

    我之所以会这样悠悠哉哉站在一旁观战，也是有理由的。

    ……因为在场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拔出武器。

    这里可不是像我前世那样和平的世界。

    即便是工匠也理所当然地会在腰上配戴短剑之类，或是在怀中暗藏武器。

    但他们现在都还没拔出武器，而且也没有对其他不相关的人使用暴力。

    换言之，以这个时代的观点来讲，他们虽然行为激烈也至少还保持最低限度的分寸。

    「你们这样会给店家添麻烦──要打去外面、噗！」

    「啰嗦啦，闭嘴！」

    「该死，有够烦的！」

    因此我觉得自己应该再观望一下比较好。

    反正那位矮人先生已经尽他所能在制止了，而且那两位工匠应该也是有什么理由才会打架的。

    要是领主忽然介入调停，搞不好之后会让事情闹大──

    「受不了啦！喂！抓住那家伙！」

    「先把这家伙解决掉再继续打！」

    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在打架的那两人好像开始联手了。

    大概是因为那个矮人不管被揍几次都还是要插手制止，所以他们决定先排除掉之后再继续打架的样子。

    那两人其实感情不错吧？

    「差不多、给我、倒下啦！」

    「呜──！」

    他们一方抓住矮人先生的脖子，另一方开始用膝盖不断踹矮人的身体。

    呃～这下状况不太妙啊。

    男人之间徒手打架还没什么关系，但我不能接受多人围剿一人的暴力行为。

    「……两位该住手了吧？」

    于是我走进店内，如此说道。

    「啊啊？吵死──」

    「怎么？又有人……」

    两名男子转头看向我……

    「……」

    「……」

    当场全身僵住。

    两人都张大嘴巴呆在原地。

    在旁边起哄的观众们也是一样。

    「两位住手吧？再继续下去我就不能不管啰？」

    那两人原本红通通的脸都一口气变得苍白。

    ……我就是希望尽可能避免这种状况的说。但这下也没办法了。

    「我并没有要把事情闹大的意思。两位应该只是喝得有点醉而已吧？」

    我看著那两人的脸如此确认后，他们都默默对我点头回应。

    点头得非常拚命。

    「那么，今天就向在场的大家道个歉……然后回家睡觉去吧？请别担心，我不会事后向你们追究问题的。」

    我笑著如此表示后，那两人都不知在害怕什么地全身缩起来、开始拚命向矮人先生以及店员小姐道歉赔罪。

    喝了酒的气势和激动情绪，一旦清醒后只会变得空虚而已。

    「真是给各位添麻烦了！」

    「酒醉闹事真的非常抱歉！」

    像这样道歉后，那两人留下一笔赔偿金便一起离开了。

    ──看来他们果然是朋友的样子。其实感情很好的。

    最后，现场剩下脚步不稳、浑身是伤的矮人先生，以及表情呆滞的店员小姐与其他客人们。

    …………好啦，这局面该怎么收拾才好？

    ◇◆◇◆◇◆

    矮人先生似乎被揍得有点过头而呈现恍惚，不过很快又清醒过来了。

    具体来说就是我让骚动平息下来后，准备为他使用清醒的祝祷术之前，他便自己清醒过来。真是耐打。

    「啊……」

    他东张西望一下，大概是理解了状况，猛然起身。

    「这、这次真的是……！」

    「等一下等一下。」

    我赶紧压住他的额头，阻止他对我鞠躬。

    「你的头和脸被揍了很多次，不可以忽然站起来又低下头喔。」

    「啊、是……」

    头部的伤害即使外观看起来没什么事，有时候也会演变成非常严重的状况。

    听到我如此劝告后，矮人先生似乎也稍微镇定下来。

    我接著向店员小姐借一张椅子过来，让矮人先生坐下。

    「另外再麻烦你准备一条毛巾，用井水之类的稍微弄凉一点。」

    「我明白了！」

    不知不觉间，店里的客人减少了许多。

    嗯，毕竟大家是结束一天的工作到酒馆来打算吐吐苦水热闹一下，结果遇上有人打架而乐在其中观战起哄……却没想到领主忽然现身，介入调停。

    那样大家当然会为了避开麻烦而换地方啦。

    这下真是给店家添了很大的麻烦啊……我心中不禁这么想著，并且把手放到矮人先生淡褐色的眼睛前。

    「你看到几根手指？」

    「三根。」

    「好，应该没问题。有感到恶心、发寒或头痛吗？」

    「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

    「……禄。」

    他犹豫似地沉默了一下后，如此回答。

    真不像是使用经常使用浊音、多半给人粗犷印象的矮人族名字。

    或许是什么简称或昵称吧。

    「禄先生是吧。或许你已经知道了，我叫威廉。请多指教。」

    「请、请多多指教。」

    在对答上很清楚，也没看到像手脚痉挛或鼻血不止之类危险的症状。

    虽然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才能确定，不过应该是没问题才对。话说……

    「你被揍那么多下，甚至被膝盖猛踹，居然还能这么平安无事，真是厉害。」

    「……耐打是我的长处。」

    黑发的禄先生这么说著，眯起眼睛。

    毕竟祝祷术不应该随意滥用，所以如果靠普通治疗就能痊愈也是好事。

    于是我向店员小姐道谢后，把湿毛巾放到禄先生被打的部位上。

    「另外……请问店长在哪里？造成这样的骚动，我想去道个歉。」

    「啊，父亲现在有病在身……」

    店员小姐说著，难过地沉下眼皮。

    原来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让客人在店里打架却没人出面啊。

    「请问要不要我帮忙看个诊？」

    「我、我们实在担当不起！」

    ……立场太显赫真的是很让人伤脑筋啊。

    「请不用介意。要是明知有病人却放著不管，我会惹神明生气的。被神抛弃的圣骑士【Paladin】什么的，现在就算是悲剧也不流行这种故事吧？」

    我开玩笑地耸耸肩膀后，店员小姐的表情也变得柔和了。

    「等店长顺利康复之后，再务必请你们到教堂献个供品之类的。」

    「好、好的！我们一定会……！」

    「那么，禄先生，我很快就会回来，请你安静休养喔。」

    我说著，便走进酒馆的住家部分。

    ◇◆◇◆◇◆

    酒馆店长的病情本身其实并不算严重。

    只是有点难治的皮肤病而已。

    但毕竟是会影响外观的疾病。因此考虑到给客人的印象与风评，我也能理解他不方便到店里的想法。

    我将手掌放到患部，献上祷告后，皮肤很快就治好了。

    「哦、哦哦……！」

    「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这是灯火之神赐予的力量，因此感谢的心意请献给神明。」

    我说著，笑了一下。

    「呃，请问费用、或者说喜舍布施应该怎么……」

    「请尽量给多一点。」

    「欸？」

    「请尽量献给神明多一点感谢的心意……在可以承担的范围内施舍金钱或供品，然后把满满都心意都注入其中。」

    听到我这样笨拙的玩笑话，店长和女儿都捧场地笑了。

    这是以前巴格利神殿长对我说过的观念。要是为人施术治疗却不要求报酬，到最后免费治疗就会变得理所当然，进而压迫到全体神官的生计。

    即便在心情上是希望免费帮人治疗，神官也不是喝喝露水就能活下去，多多少少还是需要索取回报的。

    「那么如果您不介意，请吃吃本店的料理再走吧！」

    「我父亲的料理很美味呢！」

    「哇，那真是感谢。其实我今天一时糊涂，到现在还没吃晚餐……」

    就这样，我们气氛稍微变得愉快起来，并回到酒馆一看……发现禄先生正在修理酒馆的店门。

    哦哦，这么说来，那时候店门被撞坏了──

    「等等，你在做什么啊！」

    「因为一直坐著不动实在太无聊了……」

    「就算是那样，你现在受了伤也不可以……呃，好厉害！」

    原本开关部分坏掉的门板已经几乎完全修好了。

    明明他只使用了现场能临时凑合的材料与道具的说。

    我好歹已经虚岁十七，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六年。

    正因为自己也多少能理解并制作一些木工或工艺，所以更明白。

    「呜哇……」

    等级差太多了。虽然只是普通的应急处理，但也因此更能看通功夫高下。

    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修理得如此完美，无可挑剔。

    「哇！」

    「这实在厉害。」

    酒馆店长与女儿也表现得很佩服。

    「不，这不算什么……跟威廉大人比起来……」

    然而，禄先生却垂著头如此说道。

    「威廉大人实力又强，又有勇气……」

    ……看来他是个对自己没什么自信的人。

    我多多少少保有前世的记忆，所以能明白他的心情。

    然而，正因为如此……

    「我劝你最好不要那样喔。」

    「欸？」

    我蹲下身子抬起头，和禄先生对上视线。

    而且因为不自觉回想起玛利，让讲话语气变得稍微比较柔和。

    如果换作是她……当我像这样陷入忧郁的时候，应该会对我这么说才对。

    「说自己很软弱、没出息什么的，请不要这样变相诅咒自己吧。」

    「…………」

    「话语是带有力量的……是会束缚一个人、诅咒一个人的力量。」

    禄先生淡褐色的眼睛彷佛感到困惑似地摇荡著。

    「如果是遭到仇敌诅咒也就算了，但是请不要那样自己诅咒自己的心。至少让自己成为自己内心最可靠的伙伴吧？」

    这是我上辈子连自己也没办到的事情。

    因此其实没什么资格对别人讲得这么得意啊……虽然我心中这样想，但还是用柔和的笑脸坚定说道。

    不管自己是否办到，有时候就是必须表现得有模有样。

    「好、好的……！」

    幸运的是……

    禄先生听完我的话，感觉好像有稍微把背脊挺直了。

    ◇◆◇◆◇◆

    这个世界有一种叫「壶煮」的料理。

    将各式各样的食材以及水、酒、盐、香草与香辛料等等放入广口的壶中微煮。

    简单来讲就是大杂烩，不过厨艺好的人可以将汤汁的美味、香草的风味与香辛料的刺激融合得恰到好处，非常好吃。

    现在我眼前就有一盅盖了盖子的广口壶。

    店员小姐拿著一块厚布揭开盖子，香气便顿时飘散出来。

    是用河鱼做成的壶煮。

    「哇……」

    将《灯火河港【Torch Port】》旁的大河可以稳定捕捉到的白肉大鱼与切碎的季节蔬菜，有点年代的老酒、岩盐、香草等材料混在一起炖煮。

    而且另外还搭配较硬的杂谷面包、一小块大概是山羊奶制成而有点特殊气味的乳酪以及用热水稀释的红酒，可说是相当丰盛。

    其实光是把加了一点碎菜的粥当成主食，搭配咸味很重的保久类配菜，就已经算不错的一餐了。

    像我到《兽之森林【Beast Woods】》各处的贫寒村落巡回看诊的时候，偶尔会遇到村民端出很夸张的东西跟我说「请用餐」，让我都忍不住哑口无言。

    在这个时代、这个地区，多得是那种根本顾不得营养均衡或用餐乐趣的料理。

    ……我不禁深深体会到，所谓的「烹饪调理」是必须先有充裕的生活为基础才能成立的文化。

    正因为如此，能吃到一顿正常的餐食是很值得感激的事情。

    「地母神玛蒂尔以及善良的神明们，在祢们的慈爱之下，我们将享用这顿餐食。愿眼前的食物能获得祝福，化为我们身心的食粮。」

    一如往常、已经彻底成为习惯的祷告。

    ……「祷告」在切换或整理心情上是非常有效的手段。这也是我生在这个世界后学到的一件事。

    「感谢众神的圣宠。」

    在我上辈子的世界中，「宗教」同样是一种绵延传承了好几千年的文化。能够长久留存的事物，必然代表它具有相当程度的好处、效果吧。

    这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那么，乾杯。」

    我朝将一头黑发绑成辫子的矮人──禄先生举起酒杯。

    而禄先生也很拘谨客气地举起酒杯回应我。

    然后我们便用大木匙从壶中把料理分装到各自的陶器餐盘上。

    「……啊，果然很好吃。」

    入口即化的白肉鱼。

    汤汁味道渗得恰到好处的蔬菜碎叶。

    大概考量到是给劳动者吃的料理，咸味比较重，非常适合配酒一起吃。

    禄先生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他接著又把硬面包浸在汤汁中一起吃。

    因为看起来好像很好吃，所以我也模仿了一下。真的很美味。

    乳酪特殊的味道也不错。

    如果单吃乳酪可能气味会太重，味道也太浓，不过配面包一起吃就刚刚好。

    我们两人就这样好一段时间品尝著酒馆的料理。

    禄先生原本很僵硬的表情也因为享受美味的餐食而感觉变得比较柔和了。

    「话说回来，请问你为什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呢？」

    我忽然感到好奇而如此询问。

    关于这个人是出于善意挺身制止那两人打架的事情，我一点都没有存疑。

    不管怎么想，他就是这样的人物。

    然而，这附近是人类较多的地区。

    虽然这座《灯火河港【Torch Port】》很幸运地还没有什么明显的种族对立，但种族间的文化与生活习惯还是有所不同。

    因此居住地区必然会有某程度上的划分。

    那么身为矮人族的禄先生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呢？

    「……呃、那个、就是……」

    他吞吞吐吐地想说些什么，于是我点点头耐心等待。

    「我、我不久前、才刚移居到这地方来……」

    「嗯。」

    「所、所以、为了掌握地理概念？或者说──呃、就是……」

    哦哦，也就是说在探险啊。我如此想到。

    但我故意没有说出口，而是点点头让对方继续讲下去。

    「有点像、探险之类的……」

    结果禄先生莫名缩著身子如此说道。

    「我觉得那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是有必要的事情啊。」

    「是……」

    这城镇中虽然多少还是有一些品行较差的人，但毕竟我有在注意，而且雷斯托夫先生他们也有在监督，因此不至于夸张到会有人在大街上公然乱来。

    而既然只是走在街上并不会遭遇什么严重的麻烦，刚移居进来的人首先到处走走，掌握地理概念，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虽然讲起来很像废话，不过这世界并没有所谓的公共运输系统，也没有详尽的街道地图、交通标志或门牌标示等等东西。

    因此若没有亲自到处走走、到处看看，记忆到自己脑中，就真的会认不得路。

    ……禄先生之所以会来偷看我锻炼，除了本身有兴趣之外，或许也是为了确认领主馆的位置吧。

    「可是，明明我氏族的其他人正忙著进行各种调整工作的说……」

    「……哦哦，你是指古兰迪尔先生他们吗？」

    「啊、是的。」

    「没关系，那边的事情大致上都已经处理好了。」

    我刚才并非只是去听矮人们从前的故事和艰苦经历而已，其实也有和阿格纳尔先生一起处理了像是分配居住区域、临时借贷生活上所需的物品、统计移居者的人数与所学技能等等的工作。

    总之，我是想要告诉禄先生不用担心那方面的事情，但他却顿时用混杂了各式感情的眼神看向我。

    有点像是路边的小孩们会对我露出的那种带有羡慕、尊敬与憧憬……另外恐怕也带有些许的自虐与自卑、从下仰望似的眼神。

    「……您真的、很厉害啊。」

    总觉得我对那眼神很有印象。

    大概是上辈子的我也有露出过这样的眼神吧。

    也或许正因为如此……

    「实力又强，又可靠，还懂得指挥管理……和我这种人比起来，真的是……」

    「既然这样，禄先生要不要也试试看？」

    「欸？」

    我涌起一种放不下他的心情。

    「只要多吃多锻炼，就能获得某种程度的实力。言行举止和熟练习惯也能让一个人某种程度上看起来很可靠。至于指挥管理，只要跟著别人累积经验就能学会了。」

    这些都是只要有一般水准的肉体与头脑，再加上一点点行动力就能获得的东西。

    无论前世也好，今生也罢。

    而一个人之所以无法获得这些……多半都是因为受到某种挫折，自己失去或被迫丧失了对事物的热情。这种情况任谁都有可能遭遇到。

    从我记忆中的知识来推测，我前世应该也有受过相当程度的教育，到某个阶段为止应该还对事物保有热情，进行得还算顺遂才对。

    虽然我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遭遇了什么样的挫折……不过这种事情除了一个人的意志、能力和才华以外，所处的环境和运气也多少会有影响。

    就算是意志再坚强、才华再洋溢的人，若不幸遭遇到充满恶意、残酷而恶劣的环境，还是有可能被打倒、击溃，彻底失去自信。

    至于能否重新振作起来，就真的要看机缘际遇了。

    ……人活在世上绝不是只有美好、善良的一面。

    有时也会遇到老是喜欢陷害、折磨别人的人物，而仔细观察那个人性情扭曲的原因又能发现有其他的加害者，然后从那个加害者扭曲的原因背后又能再发现另外的加害者。

    像这样糟糕的一面同样是属于现实的一部分。自从我离开死者之街后，也深深体认到这点。

    ……现在回头想想，那个不死神斯塔古内特会主张要建立一个唯有极其优秀的不死族存在的理想乡，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当然，也仅止于「并非不能理解」而已。

    至于要说到能否接受，我是不能接受。我已经决定不接受了。

    因此……

    「在此相遇也是一种缘分。如果禄先生……如果禄不介意，要不要以从者之类的形式跟在我身边帮忙呢？」

    我身为决心不接受不死神理想的人，就应该表现出相对应的做法才行。

    遇到这种时候，不是丢下一句「那么，再见。」就转身离开，而是要对心境上面临挫折的人伸出援手。

    「…………」

    禄先生看到我伸出的手，视线不断飘移。

    「呃、那个、您是、说真的……」

    即使对方的反应犹豫不决，我还是点点头露出笑脸。

    就算是出于善意伸出的援手，也不一定都会被接受。

    所谓的信赖是满满培养的东西，助人需要靠一步步踏实累积。

    一下子想出什么方法，一下子做出什么事情，然后所有问题就能获得解决的状况是非常稀少的。

    假使这次没能被对方接受，我以后还是要尝试交流，保持耐性继续伸出援手。

    我抱著这样的想法，接著又说道：

    「请放心，这绝不是我一时随口说说而已……毕竟一个魔法师就算可以敷衍或保持沉默，也绝不可以对人说谎啊。」

    「啊……我好像有听过那样的讲法。」

    「这是真的喔。而我本身也是一名魔法师。」

    据古斯说，魔法师要是说谎，《话语》的力量就会变弱。

    《话语》是一种会根据使用者而变轻或变重、变得迟钝或变得犀利的东西。一个人如果习惯了说谎，说出的《话语》就会渐渐变得失去分量与犀利度。

    正因为这样，即便魔法是一种只要学习就能有所进步的能力，但也只有相当少数的人能够成为大魔法师。

    道理就是如此。

    「所以我是不会说谎的。如果你心中抱有憧憬，想要尝试什么事情，那么我希望自己也能帮上你的忙。」

    「…………」

    禄听到我说的话，沉默了一段时间。

    畏怯地伸出手，又缩回去。

    「或许我、会给您添麻烦，不过……」

    接著，他深吸一口气后──

    「请务必让我跟随您学习。」

    终于握住了我的手。

    ◇◆◇◆◇◆

    毕竟禄才刚移居到这里，对地理没什么概念，而且现在又是晚上，于是我姑且送禄回到了矮人街。

    ……结果发现矮人街好像有点骚动。

    我感到奇怪而接近，便见到群矮人各自手上提著灯，散发出些许杀气。

    「公子！」

    他们一看到禄，纷纷勃然变色冲了过来。

    「请问您是跑到哪里去了！」

    「要去哪里也请先告知一声啊！」

    「大家很担心的……」

    诸如此类的话语如机关枪般接连投向禄。

    虽然从内容上听得出来大家的确很担心没错，可是……

    「啊、啊……」

    禄的眼神顿时打转起来。

    「总之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对、对不起……」

    ……呃～嗯。

    嗯。

    我多多少少看出禄的生长环境与问题点了。

    虽然我不清楚他的地位究竟有多高，但至少可以确定是矮人族中很高贵的血统吧。

    从矮人们过去那段故事听起来，他们的夙愿就是复兴《黑铁之国》。

    希望夺回失去的故乡。

    我认为这本身当然是一件好事。

    另外我也明白，高贵的血统可以成为达到这项目标的轴心象徵之一，大家自然不想失去那样的存在。

    ……然而在这种的状况下，大家的心意似乎对禄反而不太好的样子。

    首先，一个已经成年的男子只不过是稍微独自到街上逛逛，稍微回来得晚了，就引起众人这么大的骚动。

    他恐怕从小就饱受呵护，甚至没跟人打过架。被大家宝贝得宝贝得到了过头的程度。

    我并不会觉得他是个受尽大人们保护下养大的少爷公子哥。

    在前世的记忆中，我有听过一种说法。

    ──过度的保护与干涉，也是虐待的一种。

    不可以那样做，不可以这样做。

    必须要这样做，必须要那样做。

    遇到这个状况应该这样选择才正确。

    像这样凡事都被周围的人决定好的小孩子，究竟有几个人能够培养出良好的决断力、行动力和意志力呢？

    禄在说明自己是「出来探险」的时候会那样缩起身子的理由，这下我也明白了。

    因为他是在连那种事情都不被允许的环境中长大的。

    「总之，今后像这样的事情……」

    一名矮人准备对这次的事件做出结论。

    禄则是露出一脸彷佛要窒息的表情，准备点头。

    「──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我从旁插嘴了。

    虽然这是别人的家庭问题，但至少我不想看到禄如果继续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将来会变得如何。

    ……或许这是我的任性，不过我认为光是这样就有足够的理由插嘴介入。

    「本人是威廉‧G‧玛利布拉德。」

    我把右手轻轻放到左胸，循古法做了一个简易的行礼动作。而且故意使用对待下位者的动作。

    ──对方集团中有很多高龄的矮人族，大概是从我报上名字的态度与动作中察觉我的地位，赶紧用对待上位者的方式向我回礼。

    「首先让我向各位道歉。我是在偶然下与禄先生相识，双方意气相投，结果不小心就聊到这么晚的时间……」

    「不、不敢不敢……！」

    是领主。是《圣骑士【Paladin】》。从人群中传来这样窃窃私语的声音。

    另外有几道似乎在评估我实力的视线，因此在那方面我也刻意没有隐藏。

    明显展现出自己是个强者。

    「……是真货啊。」

    「强到吓人。」

    呢喃声传来。

    其中一名脸上有伤疤的矮人用沉重的语气警告伙伴们：

    「不只如此。即便在场所有人联手，也只有被击败的份。」

    「……」

    那、那样讲有点太夸大了吧？

    要是在场所有人忽然敌对，就算是我也可能犹豫不知如何对应而一时失手啊。

    但不管怎么说，这句话让矮人们都顿时面无血色。而那位脸上有伤疤的矮人先生接著推开众人，走到我面前。

    「在下名叫葛鲁雷兹。关于您对公子一事的致歉，我们明白了。实在不胜惶恐。」

    他说著，朝我盯过来。是武人的眼神。

    「那么，敢问您来此的目的是？」

    「我希望将禄先生收为自己的从者。」

    现场又骚动起来了。

    ◇◆◇◆◇◆

    「您说、要收公子为从者……？」

    「呃……」

    「这有点……」

    骚动声渐渐扩散。

    「公子，当圣骑士【Paladin】大人的从者太危险了！」

    「那样必须随行去讨伐魔兽啊……！」

    「请重新考虑吧！」

    另外也有人开始如此大声主张。

    禄的视线不断飘移，额头渗出汗水。

    我则是目不转睛地看著那样的他。

    「总之，请您稍微再考虑一晚……」

    「是啊。咱们也会一起商量的……」

    面对众人一句接著一句的话语，禄的脸色发青起来。

    恐怕那已经变成他的反射反应了吧。

    就在他忍不住要点头的时候……

    「──你希望怎么做？」

    我只简洁地如此询问。

    禄顿时睁大眼睛──彷佛对周围的声音感到犹豫似地摇曳眼神。

    接著，拉紧嘴角……

    「我、我……！」

    挤出声音说道：

    「我希望、跟随在这位人物身边学习！」

    他的叫声意外宏亮，响彻四周。

    甚至足以让现场因为突如其来的事情而动摇的矮人们都闭上了嘴巴。

    「何谓战士！何谓勇气！我希望靠自己亲身去理解！」

    他的话语中充满一股热意。宛如烈焰般的热意。

    「──若没有投身于危险之中！若没有自己往前踏出一步！

    又如何可以理解何谓战士！如何可以理解何谓勇气！」

    禄挺起胸膛伸直背脊，绑成辫子的黑发随之弹了一下。

    睁大的淡褐色双眼散发出灼热的光芒。

    「我希望自己能够不愧于伟大的祖灵与祖神们！如果连战斗、勇气以及崇高的言行都不能理解，又怎么能称得上是矮人族！

    ──我不会改变自己的这份想法！」

    只靠一个人的大叫声，就让粗犷的山中居民们都被压制下来。

    好厉害啊。我不禁这么觉得。

    老实说，我根本没想到他会主张得这么明确。

    ……禄其实比我所想的还要厉害。

    「威尔大人！请您现在就立刻收我为从者吧！」

    禄说著便朝我奔过来，跪下身子将交握的双手伸到我面前。

    布拉德的声音顿时闪过我的脑海。

    ──战士如果把交握的双手伸到对方面前，就是献出自身『诚心』的证明。

    ──面对那样的状况，就只有用双手包覆接纳，或是表示拒绝两种选择而已。

    ──你可别抱著轻率的心情随便包对方的手喔？接纳战士的『诚心』所代表的意义可是很沉重的。

    在神殿的夜晚。

    眼窝深处燃烧著青白色鬼火的骷髅人让下颚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笑著。

    ──包覆对方双手的意义吗？那就是……

    「汝所献上之『诚心』──」

    面对眼前这对炙热的双手……

    「──我愿用这双手守护。」

    我紧紧包覆起来，感觉就像是一种变相的握手。

    插图007

    因亢奋与紧张而表情僵硬不安的禄立刻抬头望向我，总算安心似地放松表情。

    「虽然只是简略形式，不过我确实接受了成为从者的誓言──因此身为主子，从此刻起由我对外交涉。」

    我轻拍两下禄的肩膀后，转头环视在场的矮人们。

    「我想请问各位一件事：我的名望是否不足以身为此人的主子？」

    ……在这个时代，「从者」并不是什么低微的身分。

    甚至有些贵族子弟或王族会为了帮自己的资历贴金，自愿成为武功与品行方面名声响亮的骑士的从者。

    我在王国中的身分是陪臣，也就是欧文国王的臣下──埃赛尔公爵的家臣，同时是治理边境地区的领主。

    或许以社会阶级来讲不算非常高位，但我个人的名声倒是非常响亮。

    ──是《飞龙杀手》又是《魔兽杀手》。

    ──是《传灯者》也是《世界尽头的圣骑士【Paladin】》。

    不论禄在矮人族中究竟是什么身分，我都有自信让他追随在我身边不至于蒙羞。

    「唔……」

    「嗯……」

    面对我的提问，众人一时答不上来。就在这时……

    「──真是没办法啊。」

    葛鲁雷兹先生语气沉重地如此呢喃。

    「葛鲁雷兹，难道你要接受吗？」

    「这可是公子本人的意思。」

    「但是──」

    「一直以来思量到吾等的苦境，自幼从没说过一句任性话的公子，如今表达了自身的意志啊。」

    听到葛鲁雷兹先生这么强调，想要反驳的矮人也闭上嘴巴了。

    「公子。古兰迪尔方面就由在下代为说情吧。」

    「…………谢、谢谢你，葛鲁雷兹。」

    「不过……」

    面对带著些许犹豫道谢的禄，葛鲁雷兹先生却忽然投以锐利的视线。

    禄顿时颤抖一下。

    「从今日起，请恕在下就当公子已死了。」

    「那、那是……」

    「既然您已将自身的『诚心』托付给优秀的战士，便万万不可再抱有吝惜自己性命的念头。必须做好在关键时刻能够不畏惧死亡的觉悟，赌上性命侍奉主子。」

    脸上带有伤疤的矮人用严厉的表情如此告诫。

    听到这段严肃的话语，禄也绷起了表情。

    「可以吗？」

    「我明白了！」

    接著，葛鲁雷兹先生又看向我。

    「在下会随同古兰迪尔择日再去拜访问候──公子就务必请您关照了。」

    「请放心交给我吧。」

    我这么回应后，葛鲁雷兹先生带有伤疤的脸露出了粗犷的笑容。

    是让我不禁回想起布拉德的，战士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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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铁锈之山的君王 上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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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发矮人──禄成为了我的从者。

    葛鲁雷兹先生遵守他的承诺说服了古兰迪尔先生，因此后来古兰迪尔先生也有正式来向我拜访问候。

    「呃～总之呢，禄，虽然有很多从者似乎都是自己筹措费用的……不过我这边姑且会提供装备，也会付薪资给你。」

    「这、这样可以吗？」

    「没有什么可不可以的。要是我从现在的矮人移民们身上坑钱，简直就跟魔鬼畜生没两样啦。」

    毕竟有很多人甚至连生活基础都还没打稳。

    那种残酷的事情我实在做不出来。

    「所以说，我们就来商量一下薪资的金额吧。」

    「呃、那个、我只要能够服侍您就……」

    「不行。」

    「不、不行吗？」

    「以前有个人经常跟我说，金钱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这么说吧，也许收用从者和雇用佣人是不同的事情。」

    「是。」

    「但如果我不支付酬劳，你不接受酬劳，换个角度也能解释为你所做的工作、你的『诚心』是毫无价值的意思了。」

    「…………」

    「凡事都标上金额衡量或许是很俗气的想法，然而那也是最清楚易懂的一种指标，所以在金钱关系上还是要做好才行。」

    我想古斯肯定也会这么说的。

    因此我用坚定的语气如此宣告。

    「……您真是成熟啊。」

    「我只是努力想要让自己成熟而已。」

    经过这番对话后，关于薪资和其他详细的内容也总算决定清楚。

    禄住进我的官邸工作，也加入了早晨锻炼的行列中。

    ……然后当我开始思考应该从什么地方著手教他的时候，我不禁有点困惑。

    「呼、呼……！」

    「好，再一圈！」

    我正带著禄沿城镇周围练跑。

    ──仔细想想，我至今从来没有收过徒弟之类的对象，教过什么东西的经验。

    就算试著回想以前布拉德的教育，从幼童时期开始训练的我和体格已经大致成形的禄之间差异点也太多了。

    究竟应该怎么循序渐进，把战斗方法或身为战士的观念等等东西教给他？

    究竟要怎么做，他才能学会这些东西？

    像这样思考的过程中，让我重新体认到一件事。

    无论是布拉德、玛利或古斯，虽然都好像很轻松自然地把自己的技术传授给我……但其实他们为了让我能有效率地吸收那么多的知识，究竟下过多少苦心啊。

    甚至是像「脚步移动和战斗架式应该从哪边先教起」之类很细微不起眼的部分，只要站到教导别人的立场上重新想想，就会发现其中也蕴藏道理，下过功夫。

    「最后！全力冲刺！」

    我对即使快要累瘫也依然努力想跟上我的禄一边激励一边继续往前跑。

    ……透过教导别人，让我再度体认到自己距离那三个人还非常遥远。

    不过，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我肯定能赶上他们。

    「辛苦了！慢慢走一下调整呼吸之后，接下来是锻炼肌力！」

    「是！」

    「所谓的力气在战斗上是基础中的基础。我的师父曾经说过，只要有经过锻炼的肌肉所发挥的暴力，面对大致上的状况都有办法解决！」

    「……是！」

    为了能追上那三人。

    为了能笑著告诉他们『我也到这里来了』。

    为了不要辜负对方献给我的『诚心』。

    ……尽我的所能努力做吧。

    ◇◆◇◆◇◆

    ──好啦。

    之前已经提过了，人们对我的期待是能够确保地区安全的武力，以及能够代表地区跟王弟殿下进行交涉的圣骑士【Paladin】头衔。

    因此对于身为从者的禄，我首先重视的也是追求体能技术方面能变得强大的战士教育。

    毕竟我在工作上会频繁进入这片危险森林地带中又属特别危险的场所，与无数的危险对象交战。

    若跟随我同行的禄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护，是说不过去的。

    不过要说到除了战斗方面以外，难道我都不需要处理其他像个地方领主的工作吗？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天，我有一场聚会必须出席。

    在法泰尔王国的《南边境大陆【South mark】》开拓政策下，从北方《草原大陆【Grass land】》的许多地方都有人民移居到这块大陆。

    例如之前《白帆之都【White Sails】》那间羊料理餐厅的店长，是来自东北方的《乾风之地【Arid Climate】》。

    雷斯托夫先生从外观特徵以及平常严肃寡言的举止上推断，可能是北方大陆的更北方──《冰之山脉》一带出生的。

    艾塞尔殿下与巴格利神殿长自不用说，就是来自法泰尔王国的本国首都──《泪滴之都【Ilias Tear】》。

    从法泰尔王国西边的中小王国联合体──《诸王国邦联》或是从至今依然群雄割据、战乱不断的东南地区──《争乱的百王国》移居而来的人民也不少。

    另外有从零星存在于《中海》的各岛屿、各地的精灵族大森林、矮人族山脉，甚至从更遥远的地方前来的居民。

    也有像吟游诗人的碧那样本来就居无定所、四处流浪的放浪民族。

    在这座《灯火河港【Torch Port】》真的是聚集了各式各样的人，而来自同国、同文化圈的人毕竟还是比较好相处所以会选择集中居住，使得城镇中的各条街、各区块都呈现出各自不同的特色。

    ──但既然有各式各样的特色，相对也代表会产生各种摩擦。

    同样的手势在不同文化圈中代表不同的意义，某种表现方式是对其他族群的严重污辱，行商习惯上的不同造成签订契约或支付酬劳时的误解，或者更为根本上的问题──语言不通。

    真的可以说是各种麻烦都有。

    起初的时期尤其严重。

    甚至发生过吵架行为扩大到各自找人助阵，助阵的人又找更多人来助阵，最后发展到城镇中有复数集团率领自己族人准备开战的状况。

    虽然当时是我、梅尼尔和雷斯托夫先生在事态演变到不可收拾之前强硬镇压了现场，不过文化差异的问题真的很恐怖。

    ……像这样的问题如果放著不管，只会让混乱持续扩大。因此我和神官们商量之后，定出了各种仅限于这座城镇的规则。

    行商买卖时的规定。

    使用船只或河港时的规定。

    发生问题时必须遵循道义与规矩向领主或其部下的神官们投诉，并静待判决。

    若没有按照这个程序而私自引发争乱时该如何处罚。

    若利用乱局或助阵帮忙使得斗争扩大时又该如何处罚。以及其他各种规则。

    ……我亲身体会才明白，前世古代所諝「争斗皆受罚法（注1）」是真的有其必要的理由才订定出来的法律啊。【注1：「争斗皆受罚法（喧哗両成败法）」为日本古代的执法原则之一。当发生暴力冲突时，无论对错如何，双方皆必须受罚。】

    统治规模更大的《白帆之都【White Sails】》的埃赛尔殿下，以及在《白帆之都【White Sails】》管理大神殿的巴格利神殿长所要面对的辛劳肯定比我更多吧。

    言归正传，除了像这样定下规则与罚则的硬性措施之外，柔性措施也是有必要的。

    而定期召集各团体代表举行聚会就是其中的一环。

    这天我将禄交给梅尼尔锻炼，出席了这场我尽可能都会露脸的聚会，听取各方的意见并抄下笔记。

    从上午较晚的时间开始的聚会中间夹了一段午餐时段，持续谈话到下午解散之后，我接著又来到某间酒馆。

    也就是上次和禄交谈过的那间酒馆，为的是想确认一下后来有没有发生什么问题，以及店长的疾病是否有复发。

    虽然那并不是什么严重的疾病，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才对。但如果是起因于生活习惯或营养状态的疾病，即便靠祝祷术治疗之后还是会有再度复发的可能性。

    祷告或奇迹的力量也并非万能啊。

    「──呃～」

    毕竟店家若是在营业中，领主还是不要轻易入店会比较好，因此我确认了一下店门上挂的是「休息中」的告示牌。

    结果从店内传出有人在交谈的声音，于是我伸手准备敲门──

    「这样临时要求真的很不好意思，那就拜托您了！」

    「哪里。放心交给在下吧。」

    店门却在我面前忽然打开。

    「……啊。」

    我不禁睁大眼睛。

    「唉呦，是领主大人！」

    在开门的人物背后，店员小姐惊讶地把手放到嘴前。

    「……你好。真巧啊。」

    在酒馆入口。

    我偶然遇见的人物，正是脸上带有伤疤的矮人──葛鲁雷兹先生。

    ◇◆◇◆◇◆

    酒馆店长的病似乎已经完全治好，也没有复发的徵兆。

    他们虽然希望款待我一番，但我还是以不方便妨碍开店准备为由谢绝后，走回街上。

    葛鲁雷兹先生也走在我旁边。

    「……」

    「……」

    我们都走向同样的方向。

    一如矮人族的个性沉默寡言的他，始终无言。

    这个人散发出的氛围相当严肃，总让人感觉难以搭话。可是……

    「……请问葛鲁雷兹先生到那间店是有什么事吗？」

    我实在耐不住沉默，而试著开了个话题。

    「对方说约十天后有一场庆祝会的预约，所以委托在下准备足够分量的兽肉。」

    「也就是说，你是靠狩猎维生吗？」

    「不，在下本业是佣兵，帮人打架之类。只是多少也懂使用石弓或陷阱等等──」

    「也就是像副业兼职吗？」

    「可以这么说。」

    被我搭话之后，葛鲁雷兹先生用意外流畅的语气回应了我。

    原来如此，佣兵或助拳人，和布拉德是做一样的工作。

    因为他脸上的旧伤很明显是刀剑疤痕，这下我总算搞懂了。

    下午的大街上。

    阳光闪耀，从远处不知哪一间工坊传来槌子敲打的声音。

    在熙熙攘攘的行人来往的街上，我们同样并肩走著。

    偶尔也会有人注意到我而向我问候。

    「……真是一座好城镇。发展得如此蓬勃，实在难以想像这里才建立不到几年。」

    「是啊。这都要多亏各方人士的鼎力相助。」

    葛鲁雷兹先生对我的回应点点头。

    接著又陷入沉默了。

    不过这次的沉默并不会让我感到太难受。

    「是说，圣骑士【Paladin】大人。」

    「是。」

    「……在下过去曾经是《黑铁之国》的战士。」

    走在我旁边的葛鲁雷兹先生表情看起来很温和。

    「当时在下以战士来讲尚不成气候，没能获准与吾等君王同生共死。」

    语气也很平静。

    「长年来，在下都遵从吾王的遗命，保护幸存下来的人民们，手握武器受雇于许多人，赚取每日的食粮。」

    「……」

    「难以安居一处，流浪四方，最终才来到了这里。」

    不过总有一种内心深处百感交集的感觉。

    声音中掺杂了各种东西。

    「公子就务必请您好好指导了。」

    「──好的。」

    我停下脚步，表情认真。

    将拳头放到左胸膛……

    「我以灯火立誓。」

    如此对他发誓。

    ◇◆◇◆◇◆

    汗水沿脖子流下。

    在庭院的草皮上，我与禄正在互相推扭。

    梅尼尔则是在一旁观战。

    「唔……」

    我经过百般思考，最后决定在基础锻炼之后先指导禄扭打方面的技巧。

    毕竟他天生体格就很好，再加上或许是矮人族与生俱来的特性，明明没受过什么训练却很有力气。

    因此我认为就先从力气的影响会较大的扭打搏斗开始教起，让他先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信心会比较好。

    「呜……」

    ──不过，现在这状况有点出乎我的预料。

    虽然在实力上是我稍微强一点……但面对我使出全力的拉扯，禄还是撑了下来。

    双方单纯的推拉之间，形成了某种程度的胶著状态。

    禄应该没受过什么专门的锻炼才对，然而他的力气实在惊人，直觉也不错。

    ……只能说他真的很有天分。

    「呜、呜……」

    我总算明白禄对于和别人打架会表现得那么犹豫的理由了。

    如果与生俱来就拥有这样超乎常人的力气，个性会变得那样也不奇怪。

    ……或许他过去真的有在不经意中差点伤害或实际伤害到别人的经验。

    「禄。」

    因此，我故意对他露出游刃有余的表情。

    假装自己还很轻松，并对他说道：

    「这就是你的全力了吗？」

    「呜！呜……！」

    惊人的蛮力让我全身开始轧轧作响。

    但我还是撑下来，并反推回去。

    布拉德为我锻炼出来的这个身体，可没软弱到会输给这点程度的负担。

    「你应该还可以更用力吧？」

    「呜呜呜……！」

    尽情使出全力吧。

    尽情使劲吧。

    ……我想禄首先要克服这点。

    「若只是这点程度……」

    我站稳下盘，打正面全力往前推。

    「呜、哇！」

    努力想撑住的禄被推向后方，在地面留下两道足迹。

    「我可以推赢你。我比较强。」

    所以你就更加使劲也没关系。

    彻底挤出你的全力没关系。

    我在内心对禄如此说的同时，身体一扭钻入他怀前，往上一顶，再重重把他摔到地面上。

    不过为了不要敲到他的头，我的手紧抓著他衣领没放开。

    「呜哇！」

    「好，是禄输了。」

    在这方面，我基本上不会手下留情。

    毕竟习惯疼痛也是训练的一环，所以我要抱著可能被他讨厌的觉悟折磨他才行。

    然而……

    「刚──」

    「嗯？」

    「刚才那招请问是怎么做的！」

    禄却是立刻站起身子，露出兴奋闪耀的眼神对我如此询问。

    明明我又是叫他一直练跑，又是把他狠狠摔出去，应该让他吃尽了若头才对，可是他始终都没有表现出退缩的样子。

    真的很耐操，而且充满热情。

    「刚才那招嘛，呃～……梅尼尔，你过来一下。」

    「你当我是实验台啊……」

    「让禄从旁边看会比较清楚嘛，拜托啦。」

    「麻、麻烦您了！」

    「受不了，真拿你们没辙。记得要摔得漂亮一点喔！漂亮一点！」

    ──禄能够成为一名战士的日子，或许会比我预想中还要早到来也说不定。

    ◇◆◇◆◇◆

    这个世界的魔法训练，有时候和戏剧或书法训练很像。

    透过声音使用《话语》的时候，声量与发音都必须精准，因此发声练习是必修的项目。

    同样地，透过文字，也就是使用《记号》的时候也必须正确记述，因此运笔训练也是必修。

    结果就是魔法师写出来的字都很漂亮。

    侍奉于权贵人士的魔法师之中，据说也有很多人兼任书记官的工作。

    当然我也不例外，在古斯的严格锻炼之下，写出来的字相当漂亮。

    「……嗯。」

    在办公室中。

    我用魔兽羽毛制成的羽毛笔将预先已经想好简洁而有格调的文章从左到右工整地书写出来。

    用的纸张是我目前所能拿到最好的纸张，墨水也是用非常高级的东西。

    将文章写完之后，用吸墨粉吸掉多余的墨水，并将纸整齐折好。

    首先上下三折起来隐藏文章内容，然后再左右三折起来，准备封口。

    将红色的蜡放到火上稍微加热后，滴到纸上封口，并且用我去年刚做好的印章指环押出印记。

    在盾牌中有一盏灯火照耀轮回圆环的标志。这就是我，或者应该说是『玛利布拉德家』的徽章、家纹。

    关于这个徽章我本来想过很多点子，但最终还是决定用象徵葛雷斯菲尔的『圆环与火』配上象徵骑士的『盾牌』。

    最后，我仔细确认了一下信件背面有身为寄件人的我签名，以及收件人的名字。

    信件的收件人就是巴特‧巴格利神殿长。

    「……好。」

    至于信件内容，是关于文献调查的委托。

    之前在那座森林王殿中，《柊木之王》说过的那段话。

    ──在铁锈的山脉，将会燃起灾厄的黑火。

    ──烈焰扩散，恐会烧尽这块土地的一切。

    ──那块土地如今已化为恶魔们的巢穴。将山中居民的黄金当成睡床，巨大的邪炎与瘴气之王贪眠之地。

    以及矮人们描述从前发生过的事。

    ──龙会来的。

    ──龙要来了！龙要来了！瓦拉希尔卡！挥下灾厄的镰刀！

    根据这些内容，必须请人调查一下神殿以及魔法师们聚集的《贤者学院【Academy】》所保存的资料才行。

    毕竟这次的对手可不简单。

    「…………」

    如果在铁锈山脉的『灾厄之火』、『邪炎与瘴气之王』是《将军级【General】》的恶魔，我还有自信可以获胜。

    就算对方有其他手下，我照样能够对付。毕竟这两年来，我的经验已经累积到这种程度了。

    假设遇上最坏的状况，让我束手无策，我至少还有《噬尽者【Over Eater】》这张王牌。

    只要没有一时失手让自己濒死──当然，在任何战斗中这样的可能性随时都存在就是了，不过──我肯定能够获胜。

    然而……

    「《诸神的镰刀【Valacirca】》。」

    瓦拉希尔卡【Valacirca】我记得在精灵语中是指由六颗星连成的一个星座──《北方镰刀》。

    那是由连成握把的两颗星与如弯刀般弯曲连结的四颗星组成的星座……

    而每颗星分别被冠上了雷神、地母神、炎神、精灵神、风神与知识神这六大神之名。

    「灾厄的镰刀。诸神的镰刀。」

    即便是高傲的精灵族也用这样的名字称呼并敬畏的存在。

    我想应该不会错，这次的对手应该就是货真价实、从太古时代存活至今的──

    「龙、吗？」

    我没有和龙交手过的经验。

    甚至在布拉德说过的武勇事迹中也没登场过。

    因此我对于其强度以及胜算等等几乎连推测都做不到。

    「…………」

    从始祖神创世的时代就诞生的龙，在善神与恶神们的战争中发挥了仅次于诸神、强大到难以比拟的力量。

    被强韧的鳞片包覆、敏捷而巨大的身躯。与生俱来能够使用《话语》的智慧。

    能随风飞行的强力翅膀，如树木般粗大的尖牙，如名剑般锐利的钩爪。

    它们之中有很多如今都已经从这个世界销声匿迹。

    有人说是因为在诸神的战争中让数量减得太少的缘故，也有人说它们是脱离了这个百般拘束的物质界，升华到诸神的次元了。

    姑且不论众多说法究竟真相如何，总之在这个世界已经几乎没有龙存在。

    顶多只有许多光彩的传说，以及据说过去曾经是龙的眷属的各种亚龙们，能够证明龙确实存在过。

    「……龙。」

    再强调一次。

    它们的力量仅次于诸神。

    光是以前被古斯杀掉半身，想必因此已经削弱了力量的不死神斯塔古内特的《木灵【Echo】》，就已经那样危险，那样教人绝望了。

    ──我当时曾经一度濒临死亡。

    要不是有灯火女神大人出手相救，我想必当时就死了。

    不死神带来的恐惧重新涌上我的脑海，让我不寒而栗。

    「……《木灵【Echo】》与龙。」

    我不清楚到底哪一方比较强。

    但至少可以确定，绝对没有『龙远比斯塔古内特还要弱很多』这种事情。

    既然如此，我便应该慎重其事。

    所以我才会趁时间上还算充裕的时候，委托神殿长调查一下有没有什么线索可循。

    在神殿以及古斯曾经隶属过的《贤者学院【Academy】》都有各式各样的藏书，也聚集有许多人才。

    据说偶尔还会有为了追求知识而离开森林的精灵隶属其中，因此或许可以打听到一些古老的传闻。

    「呼……」

    我吐出一口气，整顿自己的心绪。

    当然，毕竟我是个男生，是布拉德锻炼出来的战士，对于所谓的强度多多少少会有些执著。

    然而在同时，经历过多次的实战也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实战是很现实的，既严苛又残酷，不得轻忽大意。

    一旦开打，就注定有一方要丧命。

    「真不想这样……」

    我的手好久没有这样颤抖了。

    面对与自己同级以上的对手。自己落败的可能性较高的对手。

    有可能将自己的性命冷酷无情地夺走的对手。

    「真不想、这样……」

    我很自然地回想起玛利的事情。

    当她拥抱我时，那股如焚香般的香气。

    会「威尔呀。威廉呀。」地呼唤我的，妈妈的声音。

    「……我好怕。」

    就在我小声如此脱口而出的时候……

    「你在怕个屁啊！」

    我忍不住肩膀颤抖一下，还以为是自己的声音被谁听到了。

    不过……

    「来，再来一次！」

    那叫声是从窗外传来的。

    我探头一看，发现是梅尼尔和禄正在进行模拟战。

    ◇◆◇◆◇◆

    「喝啊！」

    「呜……！」

    手握以前为了锻炼而制作的模拟剑，身上穿著防具的梅尼尔轻易就把禄踹倒了。

    「明明就隔著防具打，你是在怕个屁啦！你这家伙简直比威廉还老好人，根本天真透顶！」

    梅尼尔睥睨著呻吟的禄，持续挑衅。

    「来，怎啦？要投降了？公子哥，要夹起尾巴逃回去了吗？」

    「我、我还可以打……！」

    禄握起模拟剑冲了过去。

    但梅尼尔甚至连躲都没躲开。

    他用防具的护额正面挡下朝他挥落的模拟剑。

    即便因此发出沉重的声响，他也没有反射性闭上眼睛。

    「喂，你明明打正面击中却只有这点程度吗？你那么粗的手臂只是装饰吗？嘿。」

    梅尼尔让模拟剑抵在自己额头上，朝禄缓缓逼近，并瞪向对方。

    禄被吓得全身抖了一下。

    「哦哦～吓得也太明显了吧？要不要就这样哭著逃走啊？」

    「我、我不会逃！」

    「那就给我继续打！给我再用力点，这个废材！」

    「呜哇啊啊啊啊啊！」

    面对禄用力乱挥的模拟剑，梅尼尔都用防具巧妙地挡下来。

    禄使出全力挥动的剑，即使隔著防具应该冲击力也很大才对，但梅尼尔始终没有表现出一点痛的样子，真了不起。

    ──梅尼尔最近在与禄的训练中，一手包办了逼迫禄攻击的工作。

    禄的个性实在太善良了。

    他虽然力气相当大，在学习招式上也发挥出很强的天分，然而一旦实际拿模拟剑互砍或是徒手搏斗，却总是会输给明明力气比他小的梅尼尔。

    容易与对手产生共鸣，导致犹豫不敢伤害对方的那份温柔，以一个人来说确实是无可挑剔的美德……但对于一名战士来讲，除了缺点以外什么都不是。

    我和梅尼尔讨论之后，得出了「只能强迫让他身体习惯动作」这个结论。

    因此现在梅尼尔才会对禄不断臭骂，又踢又踹，逼到绝境，然后让禄持续攻击自己。

    就好像我以前藉由鸟兽习惯杀害行为一样，要让禄习惯于「造成强烈的心理压力下持续战斗的状况」以及「使出全力攻击活生生的对手」。

    ……这是第一步。

    「啊啊啊啊啊啊！」

    「咳啊……！」

    吓人的声音传来。

    是禄用力横砍的模拟剑把梅尼尔打飞了。梅尼尔明明已经用躯干部的护具挡下，还是被打飞。

    ……那绝对很痛。超级痛。

    「嘿──刚才这招挺有劲的嘛。」

    可是梅尼尔却没有表现出来。

    顶多只有眉间稍微皱了一下而已，但还是勉强自己维持一脸轻松的表情。

    「就是要保持那样。」

    这老师当得真有模有样。

    毕竟梅尼尔个性上其实很照顾人，人生经验又丰富，在教育别人这方面搞不好比我还要有资质呢。

    「谢、谢谢夸奖！」

    而禄的表现也很直率。

    即使会感到害怕，会因为顾虑对手而放松力气，但还是会大声吶喊，面对吓唬、逼迫自己的梅尼尔并没有露出空洞的眼神。

    他淡褐色的双眼始终闪闪发亮，发出有气势的叫喊，勇敢挑战梅尼尔这个等级远比自己高出许多的战士。

    真是厉害。我不禁这么觉得。

    每经历一战，都能明显看出他渐渐在变强。

    今天没办法做到的事情，到了隔天就能办到。

    隔天没能办到的事情，到了再隔天就能做到。

    那些全都是小小的变化。

    有时候也会因为搞错努力的方向，结果稍微退步。

    然而这样的变化若持续个十天会如何？

    持续个二十天、三十天，甚至五十天、一百天、一千天。

    一直持续变化下去，又会如何？

    ──所谓战士，并非打从出生就是个战士。

    是历经好几次的伤害与失败摸索，一点一滴慢慢成长，最后才变成战士的。

    「…………」

    在窗户下又被梅尼尔踹倒、在地上滚动的禄，全身到处都很脏。

    但是在我眼中看来，他那模样就像宝石般耀眼。

    尚未加工之前，光泽显得很不均匀的石头。

    只要接下来细心雕琢、研磨，肯定能绽放出美丽的光芒。

    这样一想，我心中的不安就莫名缓和下来，涌出温柔的心情。

    ──布拉德。

    搞不好布拉德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心境吧？

    ◇◆◇◆◇◆

    被梅尼尔持续追逼，搅尽力气的禄，到了午餐时间已经在食堂彻底累瘫了。

    居然能够把那么耐操的禄榨乾到这种程度，梅尼尔真的很了不起。

    不过他本人似乎也消耗得很严重，只跟我说一句「我到外面吃，接下来交给你」之后，便摇摇晃晃到街上去了。

    大概是不想让指导对象看到自己虚弱的一面吧。

    真不知道该说是很像个野生动物，或者说很符合梅尼尔的个性。

    「来，吃饭吧。」

    我说著，把早上来工作的女佣阿姨预先做好的蔬菜与熏肉汤装在深盘子中，端到餐桌上。

    另外还有不是松软而是紧实、密度很高的杂粮面包，以及水煮蛋。

    ……总之就是重视分量的餐食。为了锻造身体。

    「总、总觉得、我吞不下去……」

    「那样你刚才的锻炼都会自费，就算吞不下去也要硬塞才行。活动过身体之后若没有补充相对应以上的食物，锻炼就没有意义了。」

    运动之后要大量摄食。

    这是布拉德以前也对我反覆施行过的基础。如果没做到这点，锻炼就称不上锻炼。

    要是在绝食状态下活动身体让肌肉萎缩，还不如乾脆都别动。

    「你慢慢吃没关系，把这些全部吃进肚子吧。」

    「好、好的……」

    餐前祷告结束后，我便看著缓缓进食的禄，并且把煮好的药草茶倒进杯子中。

    毕竟我同样每天都有在锻炼身体，因此也细嚼慢咽地默默吃著餐点。

    面对一个累瘫的人如果刻意找话题聊也只会让对方更累，所以我保持沉默。

    像这样紧实又略带酸味的面包，在前世好像是德国一带的面包特色吧……就在我咬著有点特别的杂粮面包并想著这种事情的时候……

    「……呃，请让我再度向您表示感谢。真的很谢谢您。」

    禄端正坐姿，开口对我如此说道。

    「嗯？怎么忽然讲这个？」

    「您不但收我为从者，还为我锻炼，甚至提供我餐食与薪资……我真的感激不尽。」

    他淡褐色的眼睛笔直凝视著我。

    于是我放下手上的面包，与他对上视线。

    「……请问您知道我们的过去吗？」

    「嗯。」

    「那、那么，关于我的立场也……」

    「我大致上可以想像得出来。但我不会追究得太深入，所以等你想讲的时候再告诉我就可以了。」

    「…………是。」

    禄的视线稍微往下移了。我想这个『禄』的称呼大概也是略称吧。

    我还不知道他的本名叫什么。

    「我在氏族之中……呃，算是比较高贵的血统。」

    「嗯。」

    「因为父母都患病早逝的缘故……我从小就在族人们万般呵护下长大。」

    「看起来是那样。」

    他一直以来真的饱受大家珍爱。可是──

    「可是我自己也有疑惑过，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或许正因为如此，反而让他产生了自卑感。

    「以火焰之神为祖神的矮人族是以身为战士为傲。然而在族人中领头的我却如此软弱，如此胆小……」

    或许因为出身高贵的缘故，让他抱有相对的义务感与责任感。

    「…………」

    「当、当我听说关于您的传闻时，心中非常崇拜。年纪与我相近的您不但立下许多英勇事迹，还当上了领导一个地区的领主──我很希望自己也能变得像您这样。」

    禄原本因紧张而僵硬的脸顿时放松，浮现出笑容。

    「所以……现在能够服侍在您身边，真的就像做梦一样。能够向您学习何谓战士、何谓勇气，让我高兴得无法自己啊。」

    看到那笑脸，连我都莫名感到心头发痒。

    「……谢谢。我也会努力让自己无时无刻都配得上身为你的主子。」

    我不禁害臊地笑著这么回应。

    然后──

    「不过，关于何谓勇气，我应该没自信可以教你喔？」

    我又带著些微苦笑，如此补充了一句。

    ◇◆◇◆◇◆

    听到我这句话，禄当场呆住了。

    感觉他好像不能理解我究竟在讲什么的样子。

    「呃，那个……」

    「意思是说，我其实也不是那么有勇气的人啦。」

    「…………您明明就那样勇敢挑战飞龙【Wyvern】与奇美拉的说？」

    对于禄的疑问，我点点头。

    「我说啊，禄。那些行动看在世人眼中，或许像个勇者也说不定。大家会认为我是勇于挑战恐怖怪物的勇士──但实际上又是如何呢？」

    我自己本身实在不那么认为。

    毕竟……

    「挑战自己确实能够获胜的对手，可以称作是『有勇气』吗？」

    禄顿时睁大眼睛。

    「确实能够获胜的、对手……？」

    「我就是能获胜。」

    就是能赢。

    就算要我再和那只飞龙【Wyvern】徒手战斗，一百次中应该可以赢九十九次。

    对付奇美拉的时候也是，只要准备好适切的武器与防具，就决不会处于劣势。

    「这是很单纯的战力分析──和飞龙【Wyvern】或奇美拉比起来，我压倒性地强上很多。只要靠我彻底训练出来的动作，就能杀掉它们。」

    「…………」

    禄哑口无言。

    看起来似乎不知道该讲什么才好的样子。

    「我想我应该比你或大家所想像得还要强很多。」

    究竟我和普通人之间实际上有多大的差距──能够具体掌握这点的人，恐怕只有梅尼尔、雷斯托夫先生以及其他几名观察力敏锐的人吧。

    「不管是面对飞龙【Wyvern】还是奇美拉，其实我一点都不害怕。」

    我曾经只有一度，面对敌人的战力而感受过恐惧。

    唯有那个包覆著黑色雾气的存在，曾让我感到绝望、双脚发软、缩起身子。

    而当时我之所以能重新振作起来──绝不是因为我有勇气的关系。

    要是那时候只有我一个人……

    我肯定会被恐惧与绝望击败，选择抱著头等待暴风雨过去吧。

    「打赢比自己弱小的对手，并不能称为勇者。赢过自己根本不怕的对象，并不能称为勇气。」

    「那么……」

    禄一脸茫然地向我问道：

    「那么请问，勇气究竟是什么？」

    「……我也很想知道那个答案。」

    那时候是因为有玛利斥责激励，我才重新站了起来。

    是因为我想要保护那三个人，才能勉强发抖的双脚往前迈出步伐。

    当时的我并没有特别满怀勇气。

    反而应该说是没有依靠精神上的力量，只靠著彻底锻炼过的肉体与充足的准备，获得了本来就应该获得的胜利。

    或许我延续了前世的特点，个性上其实很胆小。

    「……究竟该怎么做，才有办法挺身挑战比自己还要强的对手，强到教人绝望的对手呢？」

    开战时刻将近。

    但我肯定没有时间准备好能够完全胜利的布局吧。

    到时候，我真的能够挺身战斗吗？

    ……我真的有那样的勇气吗？

    ◇◆◇◆◇◆

    那天下午，当我和禄一起在办公室处理著数量不多的公文时，我感受到有人的气息进入玄关。

    是客人吗？我如此想著并暂时让手上的公文处理告一段落的时候──传来了敲门声。

    「威廉，我回来了。」

    是我熟悉的声音。

    房门打开后，我看到门外站著一名男子。

    一脸胡须，眼神锐利，体格锻炼得相当健壮。

    魔兽皮革制成的厚重披风上有怎么洗也洗不乾净的敌人血迹与草汁沾染，形成斑斑点点的污渍。

    此人正是拥有《贯穿者》称号的冒险者……

    插图008

    「雷斯托夫先生！欢迎回来。事情怎么样了？」

    「委托的魔兽已经全数讨伐──另外有遇到《队长级【Commander】》的恶魔率领几名士兵乱走，所以也讨伐掉了。」

    《兽之森林【Beast Woods】》的面积很广。

    我不可能光靠自己一个人去解决各地出没的魔兽或恶魔等造成的麻烦。

    因此要确保拥有解决这些麻烦的实力，人格上又值得信赖的战力人才，一直都是我面对的问题。

    相对地，雷斯托夫先生是一名寻求强劲对手，追求名誉和荣耀的冒险者。

    他的用剑实力，尤其是堪称神速的突刺是强大到许多武勋诗中都有描述的程度，在性情粗野的冒险者之中很重义气，言行举止上又莫名高尚。

    简单来讲，我和他之间的利害关系基本上是一致的。

    我保障他衣食居住上的需求，并持续提供对手。

    而他则将自己的战力借给我，并击败敌人获取武勋。

    虽然在名义上我是他的雇主，但身为战斗老手的雷斯托夫先生其实有很多地方值得我学习。

    像这样没有明确区分上下的合作关系，到目前都相处得非常顺利。

    「其他并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异常。详细内容就跟平常一样，向安娜报告便行了吗？」

    「是的，就麻烦你了。」

    「另外……我听说你收了个新的从者。」

    他说著，把视线望向禄……

    「……总觉得欠缺风采啊。」

    用低沉的声音如此呢喃。

    最近这段时间都在远方村落巡回的雷斯托夫先生今天是第一次与禄见面。

    「啊、呜……」

    面对那锐利的视线与率直的评论，禄顿时表现得有些畏怯。

    雷斯托夫先生无言地看著禄一段时间后……迈步走过去，把手伸向站起身子的禄。

    「背不要那么驼。」

    他轻轻拍了一下禄的背部，接著抓住双肩，用力拉开。

    「肩膀也太前面了。那种姿势会看起来无精打采，气势锐减。」

    听好了。雷斯托夫先生如此说道。

    「是男人就把下颚缩起来，挺直背脊，闭紧唇角。不要让视线乱飘，固定在面前对象的眼睛或嘴巴的地方。」

    「好、好的……！」

    「很好，稍微像样一点了。」

    雷斯托夫先生总是会看著对方的眼睛讲话。

    「我是雷斯托夫。你叫什么？」

    「我、我叫禄。」

    「禄啊。你是怎么想威廉的？」

    「我、我很尊敬他！」

    是吗。雷斯托夫先生说著，点点头。

    「既然这样，你身为他的从者就不要表现得拉低主子的格调。」

    「！」

    「记得随时抬头挺胸，把视线往前固定好。当开口讲话的时候，要大大方方说出正确的话语。若说不出来，不如选择沉默──这样才称得上是个出色的男人。知道了吗？」

    「是！」

    雷斯托夫先生对禄每说一句话，禄的背脊就越挺越直，视线越来越固定。

    我也多多少少可以理解禄的心情。

    该怎么说呢……只要被雷斯托夫先生锐利的眼神紧盯著，听到他说出那些话，就会让人有种自己真的可以办到的感觉。

    能使对方产生愿意尝试的想法，或许也是一种才能呢。

    「……威廉。」

    「是。」

    「不介意吧？」

    「请。」

    雷斯托夫先生虽然有时候讲话很精简，但毕竟已经相处几年，我也大致上可以听懂他想表达的东西了。

    像现在的「不介意吧？」就是指「你不介意我也出嘴管教这家伙的言行举止吧？」的意思。

    「倒不如说我本来就有打算也拜托雷斯托夫先生了。」

    「是吗。」

    雷斯托夫先生缓缓点头。

    「你叫禄是吧？」

    「是的。」

    「今后我也会稍微管管你的事情。」

    「好的！」

    经验丰富又性情率直的雷斯托夫先生，与纯朴老实的禄，两人应该很合得来吧。

    「……对了，雷斯托夫先生。」

    「怎么？」

    「请问你觉得什么叫勇气？」

    我不经意想到而问了一下。

    结果雷斯托夫先生眉头一皱，看著我说道：

    「我是不清楚你在想什么……但如果尚在思考那种问题的阶段，应该就无法明白何谓勇气吧。」

    ◇◆◇◆◇◆

    后来又经过了一段时日。

    虽然我一边收集情报的同时，也一边警戒著《铁锈山脉【Rust Mountains】》方面的动静……然而从夏季一直到秋季这段期间都好像只是自己白操心似地非常平稳。

    麦子收成后，我们便举行了一场热闹的丰收祭典，大家纷纷搬出新酿造的艾尔酒与水果酒开起宴会。

    只要围著营火握起酒杯，就不分是人族或矮人族了，大家都笑饮狂欢。毕竟这是为了促进城镇居民和睦的活动，因此我也率先到各处的宴会露脸出席了。

    古兰迪尔先生、葛鲁雷兹先生与雷斯托夫先生畅谈各自的冒险事迹，结果一群喜武之人便意气相投起来。

    梅尼尔也很难得地和我跟禄搭起肩膀，表现得非常开心。

    就这样进入秋季后，如橡树子之类的树果开始掉落，便是让家畜进入森林的季节了。放它们出去食用营养价值高的树果，养胖准备过冬。并且将其中一部分屠宰制成烟熏或腌制食物，为冬季做储备。

    另外为了收集过冬用的薪材以及果实、菇类等食材，进入森林的人数也会增加。

    今年一如《柊木之王》的约定，森林丰收，让大家都很开心。

    到了这个季节，冒险者们也会变得比较忙碌。

    以前在这个地区只要人类或家畜进入森林就会遭到魔兽攻击，所以不太能够利用森林资源，也因此受到诸多限制。

    大家被迫只能在村落周围确保的小范围安全区内勉强生活，进入森林深处等于是一种自杀行为。

    不过我到这里两年来，那样的状况已经大幅改善。

    因为我和冒险者们好几次大规模扫荡过森林中的魔兽。

    如今相当大片的区域已经成为人类的活动领域，魔兽的地盘范围缩小，能够拿来放牧或采集的地区也增加了。

    话虽如此，这地方是《魔兽森林》的事实并没有改变，依然还是有很多魔兽想要入侵到人类的生活领域来。

    而迎击那些魔兽，顺便探索埋没在森林中的遗迹，就是这块地区的冒险者们主要的工作之一。

    他们受雇于各处村落，以些许的金钱与斩杀魔兽获得的皮革为酬劳，担任村落专属的魔兽猎人负责讨伐魔兽。

    藉由这样的合作关系，村落们得以确保生活安全，而冒险者们能获得报酬，有时候讨伐了强大的敌人也能获得名声。当然，也会有冒险者因此丧命。

    ……或者偶尔会有受雇的冒险者不小心和村子里的年轻姑娘或寡妇结下亲密关系，然后就这样变成了村落的居民。

    不管怎么说，总之这些透过讨伐魔兽获得的皮革和兽骨，会连同村落收成的小麦或蔬菜以及薪材木炭等等一起被贩卖到《灯火河港【Torch Port】》。换得的金钱可以让冒险者们补充装备，或是让村民们添购农具、生活必需品及家畜。

    就这样，村落能够提升经济力、生产力，相对地《灯火河港【Torch Port】》则可以靠买得的食材或燃料养活城镇居民。

    城镇的工匠们藉由农村提供的食材维持活动，从事锻造、陶艺、木工、纺织等工作，制造可以贩买给农村或都市的各种商品。

    从《白帆之都【White Sails】》定期或不定期会有船只装载《灯火河港【Torch Port】》周边一带无法生产的商品来到这里。

    劳工们负责从船上把那些商品搬下来，并且将这里生产的木工品或陶器搬上船。

    商人们透过《白帆之都【White Sails】》与《灯火河港【Torch Port】》之间的河川交易获取利润。

    另外也有准备好仓库之类的场所，以城镇中各种居民为对象开店经营的例子。

    而身为领主的我──虽然说大半的公务其实都是靠神殿长借给我的神官们在处理就是了──则是从这些商业活动中徵收资金或劳动力，统治营运整块地区。

    例如税金、按日数轮班的劳役工作或是港口、仓库与市场等场所的使用租金等等。

    《灯火河港【Torch Port】》的经济、产业与行政就是透过这样的方式在运转。

    目前城镇中各种产业的规模都逐年在扩大，即使劳动市场不断变动，也至少还保持著求职者些许有利的状况。

    多亏如此，就算从北方《草原大陆【Grass land】》来的移民数量有增加的倾向，也还不至于到马上会引发问题的紧绷程度。

    虽然偶尔会有上下波动，但还算是取得平衡的良好循环。

    这可以说是很幸福的状态，然而也是走在危险边缘的经营状况。

    只要平衡一遭到破坏，良好循环转眼间就会出现破绽。

    例如说，万一处于经济循环基础的《魔兽森林》各地农村遭到魔兽大规模破坏，结果会如何？

    这样连带会使依靠农村提供食材与燃料的《灯火河港【Torch Port】》爆发粮食危机，加上燃料不足也可能导致各工坊停止运作。

    那样的状况下商人们也会降低往来频率，使得船只进出数量减少。如此一来税收也会减少，使行政对应能力降低，让魔兽们更加横行──一旦进入这样的连锁效应，要再重新振作就很困难了。

    客观来看，目前《兽之森林【Beast Woods】》在面对紧急状况时的余裕、缓冲范围非常少。

    ──因此麻烦状况必须在早期发芽阶段就摘除掉才行。

    ◇◆◇◆◇◆

    「喝啊啊啊！」

    随著充满气势的吶喊声，我的身体被扛起，天与地一口气翻转过来。

    就在我用手臂著地做出护身动作的瞬间，强劲的一脚踩到了我的头旁。

    ……虽然是我多少有点放水，但这次要算是我输了。

    「漂亮！刚才这一招做得很好喔！」

    我抬起头用开朗的语调如此说道后……

    「谢、谢谢您！」

    禄马上出声回应我。

    这几个月来接受过各种人物指导的禄，现在已经能挺直背脊，给人感觉相当精悍。

    虽然实战经验还不够，但实力日渐进步，言行举止也变得有模有样。

    ……看来他果然很有天赋。

    若限定于使用武器或徒手格斗的比赛，他和我、梅尼尔或雷斯托夫先生交手即使依然处于下风也算是有个样子了。

    尤其是在格斗方面非常厉害。

    在训练禄的过程中让我注意到，矮人族这个种族在缠斗技上有相当高的素质。

    毕竟他们身材结实、力气大，不过身高较矮。禄虽然在矮人族中算是个头比较高的，但也不到超过人类或精灵族的程度。

    而身高较矮就表示重心在比较低的位置。

    外行人缠斗时若遇上双方互推的状况，很多人会产生「从上方施力，将对手往下压倒」的印象，并实际这么做。

    但其实「压低重心，从下方把对手扛起来」才是比较正确的做法。

    如果不太明白，可以想像一下一颗大球与一颗直径大约只有一半的小球从侧面互相推挤的画面。

    在推挤过程中小球自然会钻到下面，把大球顶起来吧。

    当人的双脚离地，就会找不到出力点。

    因此让自己变成小球，从下方站稳身体，利用地面的力量把对手往上撑起，就是缠斗时正确的获胜原理之一。

    在这样的意义上，个子较矮又身材结实，可说是相当有优势的体型。

    只是这样在攻击距离上会比较短，所以如果要拿武器战斗应该比较适合拿长柄武器吧。

    正当我想著这些事情的时候……

    「领主大人，领主大人。」

    我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声音。

    于是我转头一看，发现是一名将亚麻色的秀发绑成辫子、看起来个性认真的女性。

    「安娜小姐。」

    她正是巴格利神殿长派遣给我的神官小姐。

    在统治城镇或举行祭祀等方面，我总是受到她很多关照。

    ……虽然之前我听碧说，她和雷斯托夫先生之间的关系很可疑，但毕竟我对那方面的事情比较迟钝，所以也搞不清楚是真是假啦。

    「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们收到一件稍微比较紧急的陈情。」

    「陈情吗？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据说有人在森林中目击到不死族……」

    「不死族……」

    最近这阵子遇到的多半都是和魔兽或恶魔有关系的麻烦事，很久没遇到跟不死族有关的案件了。

    ……周边与不死族相关的案件，都会经由神殿优先交到我手上处理。

    虽然交给冒险者们去处理也是可以，但他们并不一定都懂得让死者安息、归返轮回的方法。

    当然，如果对手是僵尸或骷髅人之类的，只要几名战士拿战锤粉碎到不留原形的程度，对于受到威胁的人民来讲就算是解决问题了……但那样再怎么说都有点残酷。

    一方面因为我过去被玛利、布拉德与古斯三人养大的经历，让我总是忍不住会对不死族产生同理心。

    因此这方面的案件我都尽可能自己处理，就算我实在无法处理也会请哪位神官出面。

    「……啊。」

    我不经意想到。

    这次的案件或许刚好适合让禄初次上阵。

    基于信仰灯火之神的关系，我面对不死族拥有相当大的优势。

    比起对付魔兽，当陷入危险时我比较可以从旁辅助。

    「禄，关于这件事情，我会出面处理。你愿意跟我一起来吗？」

    「……！好、好的，请让我跟随您！」

    ◇◆◇◆◇◆

    还残留有夏季余韵的森林中，可以闻到浓郁的泥土与绿草气味。

    树下的杂草生长茂盛，矮树丛与藤蔓也相当浓密。

    就算比起盛夏时期稍好一些，但视野如此差也依然很危险。

    「虽然矮人族在昏暗中似乎也可以看得很清楚，可是你不要太过依赖视觉喔。」

    「好、好的。」

    我转头看向走在后面的禄，如此提醒。

    他身上穿著一套打铆钉的皮甲，戴上头盔，手握一把闪亮亮的战斧。

    毕竟他的体格本来就不错，只要挺直背脊，穿戴好装备，看起来就很有架式。

    「……来确认一下。我们要前往的目的地是？」

    「西边的、《柱冢》。」

    因为最近对魔兽的讨伐行动，让人类的活动区域也扩大了。

    为了采集山菜或狩猎而深入森林的猎人，或是前往讨伐魔兽的冒险者也经常会发现新的遗迹。

    这次我们准备前往讨伐不死族的地方，就是那样的场所。

    由发现者命名为《柱冢》的那个地方，据说是有许多古老腐朽的木头柱子排列的小山丘。

    「那是不久前才报告发现的场所，但目前还没有进行过探索。主要原因是它位于森林相当深处的地方，以及──」

    一阵风吹来。

    四周开始飘起雾气。

    「不知是地形影响、古代魔法结界或是土著灵精的恶作剧，这地方非常容易起雾。」

    原本稀薄的白雾随著我们走得越深入，就变得越浓密。

    「另外最后的原因是，这地方有不净的气息。身为发现者的猎人主张有看到不死族，然而……」

    据说猎人当时情绪相当动摇，因此目击情报非常嗳昧不清。

    伴随一股教人不寒而栗的气息，在浓雾中似乎有看到什么东西在动──就像这样的感觉。

    搞不好只是单纯眼花看错。

    或是魔兽，或是从遗迹中徘徊出来的哥雷姆之类的存在──

    「现在还不清楚会冒出什么东西。如果只是目击者被现场气氛影响而眼花看错就好了，不过我们还是提高警觉吧。」

    「是！」

    接著，我们默默在浓雾中探索了一段时间──

    视野忽然变得开阔。

    「咿……！」

    从我背后跟上的禄小声发出尖叫。

    「……这个、好壮观啊。」

    我则是对眼前的景象不禁看呆了。

    在雾气弥漫的山丘上，排列有大量的木头柱子。

    虽然多半都已经剥落，但那些柱子上似乎本来涂有红色的颜料。

    「真、真教人毛骨悚然……」

    「是啊。不过也很庄严。」

    在一片白雾中，林立大量腐朽或颜料剥落的红色柱子。

    把视线越往深处看，被雾气笼罩的柱子就越模糊，看起来彷佛在摇曳。

    就好像细长而畸形的血色巨人影子。

    从前在这个场所确实有人活动过，而留下的残骸们现在就静静地伫立在我们眼前。

    我用手势打暗号后，便带著禄踏到湿润的泥土上，慎重前进。

    这次我没有带梅尼尔或雷斯托夫先生一起来。

    毕竟这不是什么需要全员出动的案件，而且考虑到《柊木之王》的预言，因此我请他们留在《灯火河港【Torch Port】》待命。

    然而，现在我不禁有点后悔。

    像这样的探索行动，真要讲起来是梅尼尔比较擅长。

    因为他身为半精灵感官敏锐，又能请妖精协助，所以比我还适合进行调查行动。

    话虽如此，现在讲这些也没意义。这次只能靠我自己的力量了。

    「…………」

    我一边注意左右状况，一边缓缓接近山丘。

    首先确认了一下那些柱子，果然是木头制的。

    它们都有确实经过处理，切割成八角形或六角形，深深埋入地面中。

    ──红色的装饰或许是现在已经失落的某个部族风俗或文化，带有宗教上的祈祷意义吧。

    正当我这样思考的时候，一阵微暖的风忽然吹过。

    「哇！」

    禄当场发出尖叫。

    脸色变得苍白的他伸手所指的方向，在一根柱子后面……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著我们。

    ◇◆◇◆◇◆

    「啊、啊……！」

    我赶紧架起《胧月【Pale Moon】》，看向脸色苍白的禄手指的方向。

    「…………」

    裂开的脸部。

    腐坏的褐色肌肤。

    空洞的眼窝与参差不齐的牙齿。

    那是……

    那毫无疑问是──

    「那并不是什么僵尸喔。」

    我不禁露出微笑。

    「欸？」

    「来，你仔细看看。」

    我带著禄走近一瞧。

    那是张大黑色的恐怖眼窝，露出用鸟类羽毛根部做成的牙齿，外观被刻成人型的木制人偶。

    使用的木头应该跟排列在周围的柱子是一样的。

    「这大概是守墓者吧？」

    「守、守墓者？」

    「嗯。」

    既然会配置这样恐怖的人偶在这里，就代表──

    「这地方，是冢……也就是坟墓啊。应该。」

    我环顾一下四周的柱子。

    这一根根的柱子……想必就是曾经在这块土地生活过的人死后的墓碑。

    只要这样一想，这个奇妙的场所也可以解释得通了。

    「之所以会配置这样外观恐怖的人偶，我想大概是为了吓唬盗墓贼吧。」

    或许有人会觉得，区区人偶哪会有什么效果。然而就好像前世的日本人偶一样，让人感觉好像注入了什么感情的人型物体是很恐怖的。

    对于抱著内疚的心情前来盗墓的人而言，这守墓者想必会看起来更加恐怖。

    就算无法赶跑全部的非法之徒，只要能吓走没有真心想做坏事的对象，就算很有效果了。

    以前世来举例，就有点像是伪装的防盗摄影机。

    「而这个地方会起浓雾，也许是什么魔法结界或者与这块土地的灵精结下契约的效果吧。」

    为了让先离开人世的珍惜对象能够安息，从前的人们下了许多功夫，得出的成果就是眼前这块墓地。

    「这是花了好几代的时间，注入许许多多心血造出来的……充满各种心意的场所啊。我想。」

    「…………」

    我把枪轻轻放下，并跪下身子。

    ……交握双手献上祷告。

    我们并不是来盗墓的。

    所以请各位安详休息吧。

    我结束一段时间的祷告后，发现禄也仿效我一起祷告著。

    「……呃，可是……」

    「嗯？」

    「既然这样，那请问不死族又在哪里呢？」

    「如果这地方是坟墓，我开始认为应该是目击者看错的可能性很高了。」

    「……？可是既然是坟墓，总觉得应该更容易出现不死族吧？」

    听到禄这句话，我顿时疑惑歪头。

    「为什么？大家都有被好好供养啊？」

    既然是坟墓，基本上都是透过正确的程序被吊唁过的尸体。

    姑且不论给人的印象如何，其实产生不死族的机率反而是很低的。

    「应该是遭到杀害后被隐藏起来的尸体，或者曝尸荒野的人才比较容易受到不死神的庇护──毕竟那神明有那神明心肠好的地方啊。」

    我如此小声呢喃。

    「不死神……心肠好、吗？」

    「很好啊。祂心肠非常好。」

    我耸耸肩膀。

    在这点上，就算是曾经敌对过的我也不得不承认。

    不死神斯塔古内特的心肠是很好的。

    只不过像我或其他多数的人都无法接受那种站在神明视角的好意，所以才把祂称为恶神。

    但我认为那样的称呼绝不是在否定那神明的好心肠。

    「不死神斯塔古内特只是无法忍受有人凄惨地、带著失意或悲叹迎接死亡。所以就像精灵神的祝福会使季节与大自然产生变化一样，不死神会赐予各种迎接了死亡的生物推翻自己悲剧的权力。

    透过成为不死族，重新站起来的方式。」

    「呃……」

    「哦哦，我知道你想讲什么。那种祝福对于多数的人类来讲不但不值得高兴，反而是添麻烦啊。」

    我耸耸肩膀。

    「对于生者来讲，例如哪天遇到已故的双亲用腐败的身体拥抱自己，肯定不会太好受吧。对于死者来讲也是，那通常只会让临死前后悔的想法深植脑中，没留下多少理性，只能做出失控行为。

    成为不死族后还能保有理性的……只有一小部分意志与灵魂强韧的人物而已。」

    然而，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不死神所赐予的依然不是诅咒而是祝福。这是事实。

    祂是真的打从心底抱著『你们没有必要抱著失意结束自己的生命。就用你们灵魂的光彩推翻死亡吧』的想法。」

    「呃…………」

    禄好像有什么话非常想讲。

    「威尔大人，呃……您好像知道得莫名详细的样子，那个、该不会……」

    「您跟《不死神的木灵【Echo】》……啊、不，就算是威尔大人应该也不可能吧。那么请问您是遇过《使者【Herald】》之类的吗？」

    「…………」

    「您、您为什么要把眼睛别开！」

    「不、呃……那个、该怎么说呢，就是……哈哈哈……」

    「不是什么哈哈哈吧！」

    「哈哈哈……」

    ◇◆◇◆◇◆

    夹杂如此一段对话的同时……

    我们在山丘上到处绕了一段时间，果然还是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

    「嗯，看来是眼花看错的可能性很高啊。」

    「白、白跑一趟了吗……」

    「啊哈哈……哎呀，偶尔也会有这样的事情啦。」

    难得初次上阵，都做好觉悟前来，却扑了个空。

    禄露出一脸空虚与难过心情交杂的表情，沮丧地垂下肩膀。

    「啊……可、可是，那位猎人说有感受到某种不净的气息！」

    「『气息』那种东西是很暧昧不清的，在这样的气氛环境下只要觉得自己『看到不死族了！』就会某名觉得好像有感受到什么气息了吧？」

    「那样说也是没错……」

    话虽如此，唯独在那点上的确让人有点在意。

    若真的是目击者眼花看错，我们只要回去说这里什么也没有就好了……但万一在「这里什么也没有」的报告之后却传出受害者会很糟糕的。

    就在我思考著这些事情，并绕了山丘一圈的时候……

    「嗯？」

    在浓雾中、山丘脚边，灌木丛与草丛的阴影中，我好像瞥眼看到了什么东西。

    「禄，这边。」

    于是我拨开草丛，走近一看。

    是一扇腐朽的门板。

    设置在山丘脚边，隐藏在灌木丛与草丛之中。

    「这是……往冢内部的入口？」

    从山丘的大小来判断，内部应该不算很大才对。

    「…………」

    里面搞不好设有对付盗墓者用的魔法或陷阱。

    但是不调查一下也不行。

    我在心中对这里的埋葬者们表达了歉意。

    「这边也调查一下吧。」

    「是。」

    我竖起耳朵，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到门板上。

    门上没有锁，构造相当单纯。即使历经了漫长的岁月，到现在依然勉强可以打开。

    「《光【lumen】》……好。」

    我让玛那集中到爱枪《胧月【Pale Moon】》上的《记号》刻文上，确保魔法性的照明手段。

    「另外……《燃烧【flammo】》《火焰【ignis】》。」

    接著又用《话语》产生火焰，点燃我带来的火把。

    「禄，你拿这边。」

    「是……可是，请问为什么要准备两种照明？」

    「今天如果你是个在黑暗中能看清楚东西，又保有智慧的不死族，要在黑暗中偷袭没有夜视能力的人类时，你会先瞄准什么地方？」

    「…………」

    「很高兴你理解了。」

    魔法性的照明靠水浇不熄，相对地，能够熄灭魔法照明的《消除的话语〉又无法熄灭实际存在的火焰。

    因此只要准备好两种照明手段，双方同时被熄灭的可能性就很低。这是探索行动上的基本观念之一。

    像这样确保照明手段，又确认了几项装备之后，我们便踏上湿泞的泥土墓道，一边注意崩塌的可能性一边慎重进入深处。

    就在我们即将抵达坟墓最深处的玄室时──

    密度异常的不净气息瞬间迎面扑来。

    「……！」

    「咿！」

    我不禁全身僵住的同时，寒毛直竖起来。

    不对。

    这个不对。

    这才不是什么一般自然产生的不死族。

    【──欢迎来到我的寓所。】

    从黑暗深处传来声音。

    我的背脊顿时发凉。

    这股浓密到教人忍不住会当场跪下的强烈气息──我有印象。

    禄双手紧握战斧的握柄，全身不断发抖。

    【灯火的战士啊，两年不见了吧？】

    在玄室深处的黑暗中，有一对红色的眼睛。

    在笑──对方眯著眼睛，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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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铁锈之山的君王 上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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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室中陈列有几尊木制的棺材。

    天花板被固定为拱门状，墙壁是鲜艳的红色，并绘有让人联想到流水的纹路。

    空间虽然有深度，但称不上是宽敞。

    「……我没余力保护你，你尽全力逃走吧。」

    我对禄这么说著，并往前踏出一步。

    调整呼吸，将注意力放到玛那的循环上──

    【哦哦，等等，灯火战士，还有那位矮人族朋友也是。】

    从深处传来对方裂嘴微笑的气息。

    【如果有要开打的意思，那就算你们赢吧……毕竟我今天可不是《木灵【Echo】》啊。】

    听到对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

    对方的气息并没有以前那样浓密，那样具有压倒性。

    当然，和普通的魔兽或恶魔比起来还是强烈到难以相提并论，但反过来说，也就是那种程度而已。

    并没有那种不由分说、无从反抗的绝对者气息。

    我缓缓将《胧月【Pale Moon】》发光的枪头伸过去，便看到在玄室深处、大概是象徵祖灵图腾而摆有兽骨的祭坛上，停了一只大乌鸦。

    带有光泽的黑色羽毛，以及莫名让人感到不祥的红色眼睛。

    插图009

    「……《使者【Herald】》。」

    比起强大的《木灵【Echo】》等级稍低，神明们为了显示神意用的传令者。

    【正确答案。】

    微笑的气息变得更加浓烈。

    【哦哦，另外你放心吧，我完全没有对这间玄室中的死者们出手。】

    毕竟他们的灵魂都已经归返轮回，就算我准备一批乌合之众的军队也对你没用啊。对方这么说道。

    大乌鸦接著眯起眼睛。

    【哎呀，多亏以前被你狠狠修理了一顿的关系，现在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也暂时都没办法让《木灵【Echo】》降临到这块土地了。】

    我感受到禄惊讶得咽了一口气。

    话说，『暂时』是吗？

    在神明的感觉中所谓的『暂时』，不知道是指几年，或者几十年啊。

    【所以说，我只能像这样派遣《使者》──】

    「来享受钓鱼的乐趣吗？」

    【又是正确答案。哎呀，你的直觉还是如此敏锐啊。】

    不知为何，总觉得眼前这个对象和我越讲心情越好的样子。

    「真是差劲的娱乐。」

    【要那样讲，钓鱼这种活动对鱼来讲本来就是很差劲的娱乐。这就是所谓的神明，不能用人类的尺度来衡量事情。】

    那位猎人在这座《柱冢》感受到的不净气息，简单来讲就是眼前这只不死神派来的乌鸦搞的鬼吧。

    只要在这片区域内垂下『目击到不死族』这样的诱饵，就会有相当高的机率可以让我上钩。

    如果一次没能钓到，换个场所再试就行。

    这种需要花上漫长时间的做法，实在很符合神明的特性。

    只不过──

    「祢的目的看起来并不是想找我报复以前的事情吧？」

    【没错。首先让我向你道歉。】

    「……啥？」

    【之前的《木灵【Echo】》在消散之际表现的丑态让你见笑了。我实在深感羞愧。竟然做了那样对不起你的事情。】

    大乌鸦语气非常认真地如此说著。

    【《木灵【Echo】》是将吾等神明的力量与精神强行扭曲并塞入灵精或人类的型态所形成的东西。因此刚显现不久的《木灵【Echo】》多少会有容易受感情影响、容易冲动或是带有幼儿性的倾向……不过就算我讲这些也无法当成藉口吧。】

    我不禁张大嘴巴。

    没想到神明──是货真价实、真实存在的『神明』居然会对我说出道歉的话语。

    「啊、呃、啊……」

    禄的嘴巴不断开开合合。

    ……毕竟对方可是光靠气息就能确定「这是神的使者」的存在。

    见到那样的存在竟然如此亲近地在对我讲话，禄会陷入混乱也是难免的。

    【哦哦，矮人朋友。我和这位灯火的战士以前曾经交手过。虽然说是在被他的师父消耗过相当多力量之后，但他依然可以称得上是个强敌。

    在那之前我被纯粹的人类消灭《木灵【Echo】》，已经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他看起来从那之后实力又有进步的样子，再继续锻炼下去，他或许可以匹敌神话中的英雄──】

    「斯塔古内特。」

    我故意用带有压迫感的声音中断对方讲话。

    虽然对方似乎没有主动要战斗的意思……但眼前这只乌鸦可是抱著危险思想的恶神派来的《使者【Herald】》。

    谁也不知道他企图想做什么。

    「我没打算听祢啰嗦。祢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真是冷淡。陪我聊个天又有什么关系？看在我们的交情上。】

    「我和祢之间有什么交情？」

    【我们不是互相插来插去，一同度过了那样火热的一晚吗？】

    「我不知道原来神明也喜欢开玩笑。」

    乌鸦「咖咖」地互敲几下鸟喙，表现出在笑的样子。

    【我今天是有些话想要对让我升天的强壮战士说啊。】

    「请问我可以折断祢的脖子吗？」

    【不要这样，吓死人了。】

    轻松交谈的同时，我内心不禁感到惊讶。

    像这样试著正常对话我便深深理解──不死神斯塔古内特这尊神明不只是在单纯的力量上很强大，在另一方面也更加恐怖。

    这神明很擅于交谈。

    祂懂得在对话中加入幽默与玩笑。

    假设今天有人找祂商量烦恼，祂应该也会认真倾听吧。搞不好甚至会表示共鸣。

    会与对方一同摸索解决烦恼的方法、或是藉由神的力量引导对方往好的方向走。

    彻头彻尾表现出真诚的态度……对，真诚到可怕的地步。

    正因为如此，不死神斯塔古内特是极度危险的神明。

    恐怕──最终被祂吸引的人就会自愿成为不死族，自愿加入祂的阵营，自愿对祂效忠吧。

    从刚才开始，我所信仰的神明葛雷斯菲尔就一直在我脑中敲响警钟。

    ……女神拚命在警告我，不可以和对方亲近、被对方吸引。

    「祢那种手法对我是没用的。直说祢的来意吧。」

    【唔。】

    大乌鸦「唰」地拍打一下翅膀，端正姿势后说道：

    【击败我的勇士，灯火的圣骑士啊。】

    一如祂身为神明的身分，用庄严的举止，庄严的话语。

    【──这是我赐予你的启示，收下吧。】

    就在这句话的同时……

    强烈的画面忽然窜入我的脑海。

    「……！」

    不知不觉间，我身处黑暗之中。

    深邃的地底。连距离感都会错乱的深邃黑暗。

    ──在黑暗深处，只能看到一只黄金色的眼睛。

    彷佛纵向裂开的隙缝般细长的瞳孔。

    那巨大的「存在」蠢动身体，鳞片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抬头仰望那个「存在」。

    无法动弹。

    明明知道必须战斗，身体却动弹不得。

    为何？

    为什么？

    想到这边，我才总算发现。

    我不能动也是当然的。

    因为我的手、我的脚都被咬断，不可能再动了。

    ──玛利、布拉德与古斯的容貌浮现我脑海。

    ──明明你们养育我到这么大，真是对不起。我不禁这么想著。

    霎时，那个「存在」的牙齿发出响声。

    彷佛在嘲笑眼前这个有勇无谋的愚蠢挑战者似的，不断敲响牙齿。

    接著，一道光亮起。

    是蓄积在龙腹中的炙热龙息【breath】。

    甚至会发出光芒的一团热气，从腹部窜上脖子。然后……

    当那股龙息【breath】照亮独眼之龙教人畏惧的脸部那瞬间……

    ──我的意识中断了。

    ◇◆◇◆◇◆

    「呜……！」

    我的意识从遭到灼烧的画面中回归到现实。

    「呼……呼……！」

    我不禁反覆急促的呼吸。

    意识其实只有中断一瞬间。

    但那却是非常强烈的一场体验。

    那毫无疑问是「我的死」。

    是我有可能会遭遇到的、死亡。

    【威廉啊，汝将带著灯火的庇佑挑战龙──但力量不及，落败而死。】

    这句宛如预言的话语，充满真实的感觉。

    ……既然是掌管不死的斯塔古内特，要预测出那样的未来应该也是有可能的吧。

    【若不想白白送死，就别和《诸神的镰刀》──邪龙瓦拉希尔卡战斗。】

    乌鸦红色的眼睛直直朝我盯来。

    「…………」

    【如果不愿相信，你也可以去问葛雷斯菲尔。问祂『以目前的状况下靠我的力量加上祢的庇护挑战龙，是否能赢？』──祂肯定会给你同样的回答。】

    漆黑的乌鸦讲人话的情景极为异常，但也正因为如此，让对方说的话更显得有分量。

    「祢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证明了自己能成为英雄的资质。】

    大乌鸦很乾脆地如此回答我。

    【我深爱人类，尤其对英雄更加关注，就像你的师父们。

    英雄能够靠著灵魂的光辉克服不可能的状况，破除不合理的事情。那样的姿态，我打从心底感到美丽。我深信那正是人类，不，世上一切存在的可能性的展现。】

    「…………」

    【正因为如此，我希望将那姿态永远保持下来。我无法忍受看到那样的灵魂被凡庸俗物拖累、陷害，在苦恼与后悔之中渐渐失去光辉的样子。被瓦拉希尔卡那个俗物杀害也是一样，会让我感到恶心想吐。】

    ……俗物？

    【嗯，原来你还没调查到那边──邪龙瓦拉希尔卡那家伙，是个俗物。】

    不死神斯塔古内特感到不屑似地如此臭骂后，针对邪龙开始说明起来。

    【《诸神的镰刀【Valacirca】》，其名由来自善恶诸神还在大战的时代。

    ──当时的我还隶属于被称为『善良』的阵营中，而那家伙──瓦拉希尔卡也是一样。口中溢出灼热与瘴气的龙息【breath】，红黑色的鳞片，压倒性的巨大身躯。在服从于六大神的群龙之中，它是特别精悍而凶猛的个体。】

    瓦拉希尔卡非常强，也是非常残酷的龙。

    他甚至毫不忌讳地表示过，自己之所以会投靠于善良阵营是因为敌方的龙与巨人很强，而且善良阵营支付的报酬比较优渥的缘故。

    「……真亏当时的善良诸神会愿意雇用它啊。」

    【要是不雇用，那家伙就会投靠到敌方阵营。就算善良阵营是一群老好人，也至少懂得计算利弊得失。】

    这么说也对。

    毕竟是在战争中，即使是品行稍差的佣兵还是会雇用吧。

    【那家伙非常执著于战斗、胜利以及财宝。获胜、掠夺，享受其中……就跟野兽一样，很单纯易懂的个性对吧？正因为如此，六大神在派遣它时也非常谨慎。】

    投入在关键的战役上，然后获胜。于是原本无名的龙便渐渐被称为《诸神的镰刀【Valacirca】》了。

    【战争途中，我背叛了善良阵营。之后的细节就略过不提，总之最后展开了一场决战，善恶双方阵营几乎是两败俱伤。身负重伤的神与龙多半都离开到另一个世界。此后，神明要对这个世界进行直接干涉就受到了限制。】

    那是这个世界所传承的神话。

    毕竟神明能够实际干涉这个世界，所以只要不是神明故意散布错误的讯息，神话大致上都会正确流传下来。

    【瓦拉希尔卡则是很精明、很巧妙地避开了最后那场全体决战──然后进入沉眠。】

    为了下一次的战争、掠夺做准备。

    【龙的睡眠是很长的。而那家伙每次醒来，就会加入战争。如果没有战事，它便会自己煽动战火。那家伙不会挑选阵营，无论什么神的阵营它都会加入。而每次只要它加入，神明的计画就会被捣乱。

    ──就我所知，那家伙最后一次参战，是地狱的恶魔们引发的那场大乱。】

    大崩坏。《大联邦时代【Union age】》的结束。

    【那家伙与《上王》相遇，并加入了《上王》的阵营。哎呀，大概就是因为它狡猾的智慧与庸俗的欲望吧。毕竟《上王》对于刀剑方面还姑且不说，但对于财宝则不是会执著的类型。

    后来瓦拉希尔卡攻陷了《黑铁之国》，却受到严重的伤害。为了疗伤，进入沉眠。结果就这样被排除在战局之外，又让那家伙巧妙逃过了……】

    「请、请等一下！」

    原本全身僵硬的禄，这时忽然发出慌张的声音。

    ◇◆◇◆◇◆

    「伤害？您说邪龙受了严重的伤害？那我的祖先──」

    【是啊，怎么？你难道是山中矮人的子孙吗？】

    「是的！」

    听到禄的回答，大乌鸦笑了起来。

    非常愉快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这是何等巧合的因缘啊！好，《黑铁之国》的后代子孙啊！就让我不死神斯塔古内特将真实告诉你吧！黑铁山脉的君主──奥鲁梵格尔是个货真价实的英雄！】

    那样子就像是小孩子把自己的宝物现给朋友看似的。

    声音听起来天真无邪……

    【仔细听清楚！然后感到骄傲吧！那把历代相传的名剑──《黎明呼唤者【Call Dawn】》可是夺去了神话时代就存在的邪龙一只眼睛！】

    听到神明骄傲称赞著自己祖先的声音……

    禄发抖的手紧紧握起拳头。

    「请、请问那是真的吗……」

    【没错，当然是真的。本神可以保证，那实在痛快至极，堪称是伟大的英雄啊！】

    「……呜、啊啊……」

    禄再也忍不住，从喉咙发出了哽咽声。

    「太、太好了……太好了……」

    身为不死神使者的大乌鸦则是一副欣慰地望著那样的禄。

    如果光看这样一幕，实在不会觉得祂是什么恶神。

    ──然而这尊神明正因为祂这份感性而产生出许多的不死族，是扭曲生死道理、带来灾祸的神明的事实依然不变。

    【威廉，灯火的战士啊。或许你总有一天甚至可以超越奥鲁梵格尔立下的伟业，砍下瓦拉希尔卡的首级……但现在还不是那个时候。你应当避开战事潜伏起来，锻錬自己。】

    祂这些话，是真挚在为我担心。

    【也许你很难赞同，但是──即便因此出现牺牲者也一样。】

    「…………」

    我不禁思索著应该怎么回应才好。

    但就在下个瞬间……

    「……！」

    我忽然感到不寒而栗。

    【看，龙的睡眠变浅了。】

    玄室中回荡起震动声。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大地在震荡。

    可以听到有如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吼声。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彷佛灵魂会被紧紧握住般恐怖的声响。

    我的手不断发抖。

    ……我对生物的吼叫声感到恐惧，已经是多久以来的事情了？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一段特别长的低吼声响过后，震荡与吼声都唐突结束。

    【龙展现了它的威严。对那家伙而言，这或许只是准备清醒前的翻身程度而已，但是……你快点回领地去吧，将要爆发混乱了。】

    不死神的使者乌鸦不太高兴地如此说道。

    ──在铁锈的山脉，将会燃起灾厄的黑火。

    ──烈焰扩散，恐会烧尽这块土地的一切。

    ──龙会来的。

    ──龙要来了！龙要来了！瓦拉希尔卡！挥下灾厄的镰刀！

    不祥的话语又再度闪过我的脑海。

    ◇◆◇◆◇◆

    「呜哇啊啊啊啊──！」

    禄的战斧横扫砍向一只发狂冲撞的大蜥蜴的侧脸。

    被带有重量感的战斧一砍，当场骨碎肉绽。

    【唔，从西北西方向又来四只了。你要怎么做？】

    斯塔古内特的使者乌鸦在空中用刺耳的声音叫著。

    我并没有回应祂，而是甩动投石索，命中从西北西的草丛中窜出的一只大蜥蜴的头部。

    血红的花朵当场绽开。

    但我几乎没有多看它一眼，并甩出下一颗石砾，击中紧接著又窜出的两只大蜥踢其中一只的眉间。

    就在另一只接近眼前的时候，禄用盾牌挡下啃咬，然后用力一挥战斧，从正面击倒对手。

    虽然初次上阵就变成了出乎预定的夸张状况，然而禄的行动却相当出色。

    「哇！哇……！」

    面对紧接在后的最后一只大蜥蜴，禄就算慌张大叫也还是靠训练成习惯的动作挥砍战斧、击倒敌人。

    ──即便如此，大蜥蜴直到最后都不断在挣扎。

    【理解了吗？这就是《龙的咆哮【Dragon roar】》。】

    使一切生物感到恐慌的王者威吓。

    古斯以前曾经说过，这就是讨伐龙的时候之所以需要有极为杰出的英雄出面才行的理由。

    确实，如果光是听到吼叫声就会引起这么严重的恐慌状态，就算聚集再多的杂兵也只会成为加速混乱的因素吧。

    ──那段龙的咆哮声结束之后……

    我们从泥土不断剥落的玄室中脱逃出来，眼前便看到被龙的咆哮声吓坏而发狂失控的魔兽们。

    不死神的使者乌鸦依然没有离去，始终愉快地飞在我身边。

    甚至还会告诉我即将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魔兽数量。

    虽然这帮上我们很大的忙，但总觉得祂背后有某种意图，让我实在没办法坦率感到高兴。这种感情究竟该怎么形容才好……

    【哦，西北方，更加麻烦的家伙要来啦。】

    地面开始有规律地震动。

    啪叽啪叽地，树木折断的声音传来。

    那不是四脚动物会发出的移动声──

    【是森林巨人【Forest giant】，就算是你应该也感到有些棘手吧。】

    伴随树木被撕裂般恐怖的声响，身穿毛皮、超过三公尺高的巨人现身了。

    手握棍棒，口吐泡沫，明显陷入了极度恐慌的状态。

    禄一看到那模样，「呜哇哇！」地吓得往后翻倒。

    【看来是在毫无警戒的状态下承受了瓦拉希尔卡的咆哮声。精神状况不正常了。】

    这下你要怎么办啊，英雄大人？使者乌鸦从空中如此低头望向我。

    红色的眼睛看起来非常愉悦，实在教人火大。

    森林巨人【Forest giant】居住在森林深处，虽然根据部落或个体会有性情上的不同，但在巨人之中算是个子比较小、基本上很温和的种族。

    【你要杀了他吗？】

    「怎么可能。」

    【那是要制止他？那样的对手──你有办法？】

    「祢不知道吗？」

    在我脑中的布拉德大叫著。

    「只要有经过彻底锻炼的肌肉所发挥的暴力，面对大致上的状况都有办法解决的！」

    我丢下投石索，朝巨人冲了过去。

    ◇◆◇◆◇◆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屋喔喔喔喔喔喔！」

    嘴角溢出泡沫的森林巨人【Forest giant】将棍棒朝我水平挥来。

    那棍棒非常结实，看起来应该是用一整根树干直接削成的。

    而我则是──

    「……！」

    站稳脚步，收紧胳膊，用双手与左肩固定圆盾，正面挡下那根棍棒。

    强烈的冲击传来。

    我当场被往后推撞，深踩在地的双脚在地面上刨出两道轨迹。

    然而……

    「这、点、程度……！」

    我还是顶了回去。

    「──！」

    即使是失去理智的森林巨人【Forest giant】，对异常的手感似乎还是惊讶了一下。

    他赶紧把棍棒收回去，用意外灵巧的手臂接著朝我连续乱打。

    我靠圆盾将全部的攻击都挡了下来。

    如果是普通的盾牌应该早就被冲击力道击碎了，但我这面盾牌在这两年来已经刻上了好几道《记号》。

    才不会那么轻易就被破坏。

    我承受著强烈打击的同时，慢慢缩短与巨人间的距离。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人终于忍不住用双手握住棍棒，从正上方朝我挥下。

    是活用了自己身高与体重的优势，打正面使出的一记攻击。

    即便在发狂状态下也能做出这样的判断，实在厉害。我这么想的同时──

    「很、好！」

    把盾牌斜举，将这记一如预测的攻击往左边架开。

    到刚才为止明明都是正面挡下，这次却忽然往旁边架开。如此出乎预料的手感让巨人当场失去了平衡。

    我抓准这个时机，往前踏出一步，扭转身体，缠住巨人粗壮的手臂。

    然后顺势抓著对手……

    「喝呀！」

    拚全力旋转自己的身体。

    重心前倾的巨人实在无法撑住。

    于是我手中传来重物飘浮起来的有趣手感──的下个瞬间，大地强烈震荡。

    「把、把巨人、摔出去了──？」

    【……是啊，摔出去了。】

    禄发出吓呆的声音，而不死神也回应附和。

    但我没有余力理会他们，赶紧压住被摔在地上的巨人身体，且对灯火之神献上祷告。

    祷告的内容，是让陷入混乱的对象恢复正常的《清醒的奇迹【sanity】》。

    我确实感受到神明的力量透过我传入对方体内──

    「呜、呜呜、嗯……？」

    原本发狂的森林巨人【Forest giant】眼神恢复正常了。

    【……你还是老样子，爱做些教人傻眼的事情啊。】

    「有什么好傻眼的？」

    毕竟《清醒的奇迹【sanity】》如果没有直接触碰对象，祷告的效果就会很低，因此面对陷入恐慌的巨人先生便需要一些步骤。

    要完成这些步骤需要有力气，而我刚好有那样的力气。仅此而已。

    只要有经过彻底锻炼的肌肉所发挥的暴力，面对大致上的状况都有办法解决。

    若能再加上一些技巧与魔法就更好了。

    布拉德的教育基本上都是正确的。

    ◇◆◇◆◇◆

    「真的素，灰常抱歉……」

    「不会不会。啊，请问回去的路没问题吗？」

    「总会有办法我想应该。」

    「啊，『巨人语，我会讲，一点点』。」

    「哦哦，『那实在太好了！』」

    真是一段非常杂烩的对话。

    「呃～可是龙，『龙，会吼，很危险』喔……」

    「啊～那素真滴很恐怖，『不过我还是必须回部落去。然后应该会移居到稍微比较安全的场所。』」

    「啊，既然这样，我叫威廉。你可以报上圣骑士【Paladin】威廉的名字。『如果，跟人，冲突，我的名字，威廉』。」

    「威廉。圣骑士，威廉。『我知道了，威廉大人，感激不尽。』」

    被我摔在地上，直接触碰手部施展《清醒的奇迹【sanity】》后，森林巨人【Forest giant】便恢复正常。

    虽然是恢复了正常，但就在我们打算沟通的时候，却发生一项重大问题。

    我们彼此对于对方使用的语言都不太擅长。

    虽然这个世界的日常语言都是从原始的《创造的话语》分支演变而来，算是远亲关系，但巨人语实在有点冷门，就连教我的古斯都不是记得很清楚。

    因此我们现在就像这样，参杂使用双方的语言，勉强进行著对话。

    「『我是约顿族的刚古』，偶，约顿滴刚古。威廉，『人类的勇者威廉啊。』」

    刚古先生又大又粗糙的手掌和我的手掌相贴。这是巨人族的问候方式。

    有点像是大人和小孩在比手掌大小。

    「『此恩不忘。若在森林中遇上什么问题，就呼唤我一声。』」

    「要怎么呼唤？」

    「『你只要大叫「约顿的刚古啊，威廉来了」便行。树木会传达给我知道。』」

    不愧是被称为「森林巨人【Forest giant】」的种族，他们似乎和灵精或妖精很亲近的样子。

    刚古先生接著又对我们低头行礼了好几次之后，走回森林之中。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巨人族。」

    「我也是啊。真是吓了一跳。」

    「您明明就会讲巨人语的说？」

    「教我魔法的师父是个博学多闻的人物啦……」

    正当我和禄如此交谈的时候，使者乌鸦从上空飞了下来。

    祂一副若无其事地打算停到我手臂上却被我躲开，结果很灵巧地「啧」了一下舌头，降落到地面。

    【见识到了吧。那便是连地狱的恶魔们都会畏惧的，古龙的威严。】

    不死神的《使者【Herald】》用红色的双眼如此说道。

    祂是在延续《灾厄的镰刀》发出吼声之前的话题。

    【现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区，没有能够超越你的英雄。要是那家伙醒来，再次寻求战乱，也只有你能挺身奋战。然而即便是你也不足以打倒它。】

    「所以就要我容忍牺牲吗？该怎么说，虽然是敌人，但我实在不觉得这是祢会讲的话啊。」

    听到我这么说，使者乌鸦顿时露出苦涩的表情……

    【虽然我很讨厌这种讲法，但毕竟一千条性命难换一万条性命。既然你存活下来可以拯救更多的人，我就只能这样劝告你……若能办到，其实我恨不得乾脆让《木灵【Echo】》降临，亲自讨伐掉那家伙。但遗憾的是，多亏某人害我的力量彻底被削弱了啊。多亏某人。】

    祂很露骨地如此挖苦我。

    「其、其他神明们有在行动的迹象吗？」

    【那些神有那些神自己更加远大而涵盖性更广的计画。像我或葛雷斯菲尔这样会对渺小存在的悲欢感到一喜一忧的神，真要讲起来其实算是异类啊。】

    「…………」

    【这项提案对我来说也不是很愉快。但我认为这是根据现况最好的建议了──你就仔细考虑考虑吧，传灯者，尽头之地的骑士。】

    如此告诉我后，使者乌鸦「唰」地张开翅膀──

    【再会了。总有一天再相见吧。】

    说著，便飞起来消失在白雾之中。

    「…………」

    「…………」

    我露出一脸苦涩，禄则是带著困惑的表情，目送祂离开。

    「原来您很受不死之神的关注呢。」

    「我认为应该要说是被盯上才对。」

    虽然本人有向我道歉，但以前我消灭《木灵【Echo】》的时候，甚至有被对方宣告过杀害预告啊。

    「……有种讲法说，神明都希望得到英雄，得到能够向人民传达神意，在这世界代行其意志的人物。」

    「听说是那样没错。」

    「威尔大人是象徵灯火之神的英雄──也正因为如此……」

    「不死神才会想要卖我人情吧。」

    不是站在敌对立场，而是成为对我方有好处的存在。

    透过这样的方式渐渐缓和我的敌对情感，并且藉过去的恩义为盾，一点一滴、一点一滴攻破我的心防。

    我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自己成为一名不死骑士的模样，赶紧摇摇头甩开那样不祥的想像。

    ──不死神斯塔古内特真的很通晓于心理攻防上的微妙之处。

    「……请问接下来您怎么打算？」

    禄一脸不安地如此向我问道。

    「不死神说，即便是威尔大人……呃、也打不赢、龙……」

    「是啊……」

    对于他的询问……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给不出一个好的回答。

    ◇◆◇◆◇◆

    ──龙的咆哮，让森林的生物们陷入了狂乱。

    从各地皆传来被害报告，让赶回城镇的我紧接著又忙于处理对应。

    派遣冒险者或神官们前往各处，并与《白帆之都【White Sails】》频繁通信联络……

    「……」

    如今这些工作都稍告一段落，我人在《灯火河港【Torch Port】》。

    现在龙的低吼声依然断断续续地持续著。

    伴随那样的咆哮，虽然没有像初次那样狂乱，但因为各种生物迁移栖息区域而不断爆发著各种冲突。

    当然，对人类社会的伤害也渐渐传出。

    街道上的行人与车马都减少数量，船只的往来最近也显得寂寥。

    大家对于住在《铁锈山脉【Rust Mountains】》的邪龙──发出低吼声的存在是龙的传闻以惊人的速度传开了──都感到非常恐惧。

    所谓的龙，就是如此可怕的威胁。

    要是它醒来，光是随兴飞来一趟，就不只是《灯火河港【Torch Port】》，搞不好连《白帆之都【White Sails】》都会遭到毁灭。

    人生在世上迟早要面临死亡。

    但如果听到象徵自己死亡的存在发出吼叫声，又有多少人能够保持平静？

    「…………」

    我现在人在连遮阳窗都紧闭的昏暗办公室内，透过魔法灯光读著神殿寄来的信件。

    是巴格利神殿长回我的信。

    当中关于邪龙的情报，佐证了不死神告诉过我的内容。

    《灾厄的镰刀》瓦拉希尔卡。

    从神话时代就存在至今的，真正的古龙【elder dragon】。

    其利爪可撕裂钢铁，其鳞片可折断英雄之剑。

    另外有如反映出其性情般，会吐出带有邪毒与狂热的龙息【breath】。

    ──邪毒与狂热。

    那性质，我想忘也忘不掉。

    正是我两年前遭遇到的异常飞龙【Wyvern】与奇美拉所带有的性质。

    来自地狱的恶魔们透过邪恶研究所创造出的那些存在。

    恶魔们恐怕是利用沉眠中的邪龙所溢出的龙息【breath】──混合到魔兽体内，并研究出驯服的方法。

    毫无疑问地，在邪龙身边肯定会有高等的恶魔。巴格利神殿长在信中如此警告。

    尚不成器的你想必无法对付。

    选择逃跑并不可耻。神殿长不断如此向我劝说。

    「……选择逃跑并不可耻，是吗。」

    那是他认为我会前往讨伐才写下的劝告。

    为什么神殿长会如此认为呢？

    在他眼中究竟是怎么看我的？

    ──明明我自己现在还感到犹豫不决的说。

    接下来龙想必会清醒过来。

    既然不死神和《柊木之王》都那样说，那么想必会出现牺牲者。

    醒来的龙恐怕首先会带著娱乐心态袭击附近的村落，造成人民死亡。

    然后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就结束。

    在不知道龙何时会来袭的地区，通商物流自然不可能活跃顺畅。

    物资运送因此停滞，车马船只不再往来，魔兽们将再度霸道横行于人类的生活领域。

    靠物流支撑的工商业会陆续破产，产生大量失业人口。

    无饭可吃的人会染手犯罪，使治安恶化。行政机关无力管控，威权扫地。

    比起龙爪下的牺牲者，恐怕会有更多的人民被龙一时兴起所造成的余波吞没而死。

    一块地区，一个社会，将仅仅因为一只龙而破灭。

    那是对我而言无法容忍的事态。

    我必须做出行动才行。

    而且等到龙有所动作之后才行动就太迟了。

    一旦有直接受害的牺牲者传出，所造成的波及影响便无从阻止。

    因此要在龙牙撕裂人民之前解决问题才行。

    然而，我却至今依然无法下定决心采取行动。

    似乎有人开始在谣传，说圣骑士【Paladin】胆怯了。

    而我也无法完全反驳那是胡说八道。

    ──【汝将带著灯火的庇佑挑战龙──但力量不及，落败而死。】

    不死神说过的话，不带有说谎骗人的感觉。

    启示是真实的。

    我赢不过对手。

    靠我现在的力量，是赢不过对手的。

    ……自从产生这样的自觉之后，我就变得难以迈步往前了。

    不知不觉间，我祷告似地交握起双手。

    ◇◆◇◆◇◆

    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于是我抱著求助的心情，向灯火之神献上祷告。

    然而，我却感受不到任何回应。

    ……神什么也没有回答我。

    那也是当然的。

    神明既不是什么便利的交易对象，也不是什么亲密的友人。

    但我现在还是希望能听到神的声音。

    希望祂告诉我还有通往胜利的路可走。

    或是命令我就算不能赢也要挺身战斗，展现正义。

    只要神这么说，只要能听到神这么说，我肯定就能投身战斗啊。

    「呜……」

    哽咽声不禁溢出。

    前世的记忆飞快地闪过我的脑海。

    昏暗的房间。

    萤幕的亮光。

    裹足不前的自己。

    时间在无所作为中流逝。

    时间在无所作为中流逝。

    燃烧胸口的焦躁感。

    时间在无所作为中流逝。

    发出呻吟。

    流出泪水。

    即便如此，时间依然在无所作为中流逝。

    裹足不前。

    裹足不前。

    好几次想要挤出勇气，却依然裹足不前。

    踏不出脚步，沉浸在维持现状的安稳中。

    然后迎接缓缓逼近的破灭──

    「呜呜……」

    和那时候相比，我究竟改变了多少？

    不同的世界。

    不同的环境。

    经过锻炼的身体。

    神奇的魔法力量。

    神赐予的奇迹。

    获得、学到了各种有如故事中英雄般的能力。

    一直以来都让自己表现得有模有样，然后──

    ──然后，我究竟有了什么改变？

    变强了，能办到的事情多了，所以又如何？

    遇到挫折时，我有变得能勇敢面对吗？

    遇到绝望时，我有变得能解决问题吗？

    ……到头来，我的本性还不是像前世一样，没有出息吗？

    在我心底深处。

    从浑黑泥水中，传来混浊的声音。

    ……打赢自己绝对能赢的对手，很痛快吧？

    被人称赞为英雄，又表现出一副谦逊的态度，但内心肯定很爽吧？

    如果是在这个世界，自己就能成为一个成功的人物。你真的丝毫都没有起过这样的念头吗？

    在呵护疼惜中被养大。

    获得惊人的力量。

    成为伙伴们的中心人物。

    受人尊敬，受人爱戴。

    肯定很愉快对吧？

    ──可是，只要遇上自己打不赢的对手，就是这副德行。

    从心底深处的黑泥中，咕噜咕噜地冒出声音。

    在黑泥深处，是前世的我。

    我在笑。

    彷佛在对我说：你自己也很明白吧？

    ──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我忍不住紧按自己的胸口。

    我知道。

    我自己也非常清楚。

    我明白这单纯只是自己的懦弱。

    就好像以前被玛利斥责的时候一样，是我本身自卑的一面。

    然而，会斥责激励我的母亲，如今已不在。

    已经不在了。

    我必须自己振作起来才行。

    ──但是……

    要靠自己的双脚站起来，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上辈子的我，一直都倒在地上。

    这辈子如果没有玛利，我恐怕也会倒地不起。

    到底该怎么样才能站起来？我不知道。

    思绪不断在兜圈子。

    即使明白自己陷入了很糟糕的状态，却依然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不知思考了多久的时间。

    敲门声忽然传来，让我抬起了头。

    「我要进去啦。」

    梅尼尔毫不客气地打开门，走进房内。

    他接著对昏暗的房间皱了一下眉头，并小声呼唤光的妖精，照亮室内。

    「你又在苦恼了是吧。」

    「……嗯。」

    听到我如此回应，梅尼尔顿时叹一口气。

    「所以你才没注意到啊……看看外面，事情变得有点麻烦啦。」

    「……？」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屋外有点骚动。

    于是我稍微打开遮阳窗，窥探窗外。

    ──有一大群矮人族，就聚集在官邸前面。

    ◇◆◇◆◇◆

    「让咱们听听圣骑士【Paladin】大人的想法！」

    「究竟有没有前往讨伐龙的打算！」

    人群中有古兰迪尔先生。

    有葛鲁雷兹先生。

    还有其他我曾见过的人物，全都是高龄的矮人族。

    他们手握粗糙的武器，纷纷大叫著。

    「大家问那种事情又想怎么样啊！」

    出面应对那群矮人的，是禄。

    只有他一个人，面对众多的矮人。

    ──他已经没有像以前那样畏怯发抖了。

    「若圣骑士【Paladin】大人打算前往讨伐，咱们愿意随行！」

    「但若是圣骑士【Paladin】大人被恐惧的妖精附身，咱们就自己上山去！」

    「从前没能杀掉龙，是咱们矮人族的过失！」

    「矮人们必须流血！」

    「用鲜血洗刷过去的不名誉！」

    众人嚷嚷大吼著。

    「别这样！你们想死吗！」

    禄立刻大声制止。

    「龙是强敌！圣骑士【Paladin】大人正在思索对策，大家别来打扰吧！」

    面对张开双臂如此大叫的禄──

    「咱们是不晓得你收到什么命令，但请你别跟咱们拖延时间吧！」

    「我才没有收到什么命令！我是要你们别自暴自弃啊！」

    「什么叫自暴自弃！」

    「就算大家一起上，也无法伤到龙一枚鳞片的！」

    「你说什么──！」

    咱们只是要听听想法！让咱们过去！一名矮人如此大吼著，逼近禄面前──

    「我就叫各位别这样啊！」

    霎时，禄把伸手抓向自己的矮人摔了出去。

    他甩开抓向自己的手，顺势扛起对方，将对方的背部重重摔在地上。

    作势要冲进官邸的矮人们见到禄那样漂亮的一摔，顿时骚动起来。

    「大家──大家已经老到连我都赢不过的程度了！别这样！我一点都不希望看到大家白白牺牲性命啊！」

    听到禄挺直背脊、凛然大叫的声音，众人当场沉默──

    接著，古兰迪尔先生走出来，缓缓开口：

    「公子……」

    「古兰迪尔。」

    双方视线互望。

    「公子，刚才这记实在了得……很高兴您已有如此成长。但是、但是正因为如此，咱们、咱们……」

    古兰迪尔先生的脸扭曲起来。

    「咱们希望、能得一死啊……」

    他努力挤出声音。

    「咱们本来、是希望能够跟随吾等君王、一同死于那一日，在山中的战役。」

    「…………」

    「但那一天，咱们不得战死的允许。苟延了两百年……舍弃骄傲……落魄流浪的两百年，实在太漫长了……」

    禄始终无言地倾听著对方的声音。

    「已经够了……已经够了……十足了，自己已经做得十足了，已经够了……咱们抱著这样的想法一直苟活下来，苟活下来──如今总算知道，那只可恨的龙原来还活著！

    咱们从那一日来不断渴求，渴求战斗与死亡，究竟有什么不对！」

    古兰迪尔先生大吼著，一把抓向禄。

    被抓住的禄也紧紧回抓对方。

    「请让咱们过去──听听圣骑士【Paladin】大人的意向！」

    「不得通过！」

    古兰迪尔先生老当益壮的身体顿时被甩起来，重重摔到地上。

    那就像是什么开始信号般，老矮人们纷纷冲向禄。

    禄则是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击败、投摔、制伏。

    吶喊与呻吟交错的乱斗持续了几分钟──最后只剩禄还站在那里。

    「古兰迪尔，你问我究竟有什么不对是吧？」

    禄站挺身子，对庭院中又倒、又趴、又呻吟的众人说道：

    「大家现在心中都只想著寻死，根本没考虑要获胜。

    那样不行。那样是不行的啊。

    ……骄傲的山之战士要舍弃性命，只能在为了胜利的时候。」

    他的眼神坚定率直。

    他的声音充满温柔。

    「教导我这件事的，不就是大家吗？」

    ──他们随时都在思考一件事情。

    ──就是值得让自己赌上性命战斗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布拉德说过的话涌上我脑海。

    「没关系，大家别担心。我在此和大家约定好。」

    ──然后当找到那个理由时……

    「圣骑士【Paladin】大人必定会做出决断。到时我必定会同行，赢回属于矮人族的名誉！」

    ──他们便会燃烧自己的灵魂，带著勇气的烈焰挺身战斗，绝不恐惧死亡。

    「向《黑铁之国》最后的君主──奥鲁梵格尔之名发誓！本人温道禄夫身为其孙，必会夺回祖先的山脉！」

    禄的大叫声不只震撼了矮人们，也震撼了我。

    ……我感到心脏用力跳动了一下。

    从胸口内侧溢出一股热量。

    对了。禄就是这样的人物啊。

    以前在酒馆相遇的时候也是，大声主张自己要成为从者的时候也是。

    他一直以来都是个有勇气的人物。

    ──而我也发誓过，要用我这双手守护他献给我的『诚心』。

    「……那家伙，还真帅气啊。」

    「嗯。」

    「我们也不能输。」

    「嗯。」

    对梅尼尔的呢喃，我点头同意。

    「喂，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你的誓言啊。」

    被他这么一说，我微微露出苦笑。

    「抱歉，我差点忘记了。」

    「哈！我就知道。」

    ──就让我把自己的生涯都奉献给祢。

    ──成为祢的剑讨伐邪恶，成为祢的手拯救不幸。

    「究竟怎么做有利有弊，自己能否获胜，这些事情你虽然每次都姑且会计算一下，但最后都会拋诸考虑之外吧？」

    如果要考虑得失，我打从一开始就不需要插手管《兽之森林【Beast Woods】》的事情，随便到其他地方去便行了。

    「你一直以来，总是认为自己应该这么做，所以这么做的。」

    所以这次也那样就好啦。梅尼尔笑著如此说道。

    我也用笑脸回应。

    其实根本不需要去思考该怎么振作起来，该怎么鼓起勇气。

    只要为了想要守护的人，为了自己相信的东西行动。

    ──在拚命往前迈出步伐的过程中，勇气自然就会随后涌上了。

    ◇◆◇◆◇◆

    一旦下定决心，接著的事情就快得多了。

    我和跟在后面的梅尼尔一起走向玄关。

    我想我和梅尼尔脸上肯定都在笑吧。

    推开大门后──

    「我将前往讨伐邪龙！」

    我在禄与摔在地上满身尘土的矮人们面前如此宣告。

    大家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停下了动作。

    我接著端正姿势与表情，再度宣告：

    「我决定将要去讨伐邪龙。禄。温道禄夫。你说要夺回祖先山脉的誓言，实在出色──你愿意随我同行吗？」

    听到我这么说，禄大大睁开眼睛──

    然后淡褐色的眼眸闪耀出光彩，对我笑了。

    「我深信您肯定会这样对我说的──我非常乐意！」

    梅尼尔耸耸肩膀。

    「那样轻易就答应，真的没关系吗？」

    「梅尼尔多大人才是，你明明无论如何都绝对会跟著一起去的，还装模作样！」

    「哦，真敢讲啊。」

    梅尼尔笑著点点头。

    「毕竟对手可是龙，人凑得再多也没有意义。而且防御各地村落也需要人手，不能分出太多战力。所以这次成员就是我、你、威尔以及──知道两百年前的山中状况，可以帮忙带路的人。」

    「那么老子……」

    「不，让在下去吧。」

    古兰迪尔先生想要自荐，却被脸上留疤的矮人──葛鲁雷兹先生制止并自愿加入。

    「喂，葛鲁雷兹。」

    「此事不可交给一个只想寻死的家伙。而且你还有统领同胞们的任务在身啊。」

    「…………」

    仔细一瞧，葛鲁雷兹先生的衣服并没有被弄脏。

    看来他并没有被刚才疯狂的喧闹气氛吞没，也没有对禄挑战的样子。

    「让在下负责带路吧。」

    「就麻烦你了。」

    有脑袋冷静的人随行是很好的一件事。

    就这样，成员决定是我、梅尼尔、禄、葛鲁雷兹先生以及──

    「还有就是我啦。上路的准备我已经做好了。」

    从屋子的阴影中，雷斯托夫先生现身如此说道。

    他还是老样子，不放过与强敌交手的机会啊。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非常欢迎你──成员就这么决定了。」

    「五个大男人一起去找恶魔和邪龙打架是吧？」

    感觉会是一趟充满男人臭的旅行啊。梅尼尔笑著说道。

    「有胜算吗？」

    「没有。」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这段犹豫不决的日子中，我也不是无所作为地白白在浪费时间。

    我有检查过手中拥有的魔法道具，翻阅过魔法书籍，或是回想起以前和布拉德的锻炼并活动自己身体，思考过各式各样的手段。

    经过这番思考后，我才不得不得出这种结论的。

    「没有任何手段可以确实把龙杀死。」

    事情并没有天真到靠奇策或特殊道具之类的方法就能对付的程度。

    ──正因如此，龙才堪称是龙。

    然而，这同时也是这个世界的现实。

    这可不是什么有等级或血量设定的电脑游戏。要是运气不好，就有可能被实力比自己弱的对象轻易杀掉。相对地要是够幸运，也有杀掉实力比自己强的对手的可能性。

    不管怎么说，既然活著带有肉身，只要被砍断脖子、击烂头部、贯穿心脏，就算是龙还是会死的。

    无论不死神怎么说，无论可能性有多低，也绝不会连一点获胜的可能性都没有才对。

    当然……

    「这是一场非常劣势的战斗──你们还是愿意跟我来吗？」

    我转头环视大家的脸。

    「是！」

    首先，禄第一个点头回应。

    他的眼神清澈光亮而毫无犹豫。

    「名誉与荣耀在等著。」

    「既然是战士自然求之不得。」

    雷斯托夫先生与葛鲁雷兹先生都态度冷静地如此说道。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们。

    「我早就已经习惯陪你乱来啦。」

    梅尼尔则是耸耸肩膀，对这件事做出结论。

    于是我再次宣告：

    「──走吧。让我们去讨伐龙，夺回山脉！」

    听闻骚动而聚集过来的居民们以及矮人们都当场大声欢呼。

    ◇◆◇◆◇◆

    当下定决心开始行动之后，偶尔会遇上意想不到的幸运降临。

    像这次也是一样。

    在出发之前，我写了信给王弟殿下与神殿长说明各种状况，并托付后事。

    接著正当我在庭院检查装备时，忽然有一团红色的影子以惊人的速度朝我冲来。

    我赶紧抱住接下后，顺势牵住对方的手转起圈子。

    对方发出开朗的笑声。

    真是让人怀念的声音。

    「嘿嘿～我来啰～！」

    「碧，好久不见！」

    如树叶般微尖的耳朵，一头红色的卷发。

    正是活泼的半身族流浪诗人──罗碧娜‧古德费洛。

    「这几个月都没见到你啊。这次是跑到哪里去了？」

    「哼哼～我到北方的《草原大陆【Grass land】》，从法泰尔王国沿海到西边的诸王国邦联绕了一圈回来喔！」

    「好厉害！」

    那些地方我几乎只有透过书本或传闻描述知道而已。

    和总是为了这块不安定的地区忙得晕头转向，到现在连北方大陆都还没去过的我相比起来，碧的行动范围完全不同啊。

    「北方的天气凉爽吗？」

    「嗯──等等，现在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

    「龙叫了对不对！你要去讨伐对吧！」

    「嗯，我们准备要去讨伐了。」

    「那就按照之前的约定，我可以把它写成诗歌吧？」

    「当然没问题。」

    「呀呵～！」

    碧当场兴奋起来，抓著我的手开始跳舞。

    我只能被她拉著在庭院中转来转去。

    「居然能有机会创作新的屠龙叙事诗，这可是吟游诗人们的梦想呢。」

    碧笑了。

    「我会从前传就开始帮你们宣传喔……这有必要吧？」

    她的笑容看起来很成熟。

    「嗯，那非常必要。谢谢你。」

    光是对外宣传我们已动身前往讨伐龙，就能达到安定人心的效果。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这个时代的传播媒体──也就是诗歌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

    「不用客气啦……不过，我不喜欢悲剧收场喔？」

    碧抬起眼睛对我这么说，于是我点头回应。

    「我会努力不要变成那样。」

    「嗯，加油喔。毕竟……最近的听众对悲剧都不怎么捧场呀！」

    「原来是考虑到听众的问题吗！」

    就在我们互相嬉闹，两人哈哈大笑的时候，托尼奥先生才迟迟跑来。

    「碧，你跑得太快了。请别丢下我啊。」

    「啊哈，抱歉抱歉！」

    「威尔先生──食粮、旅行用品、登山装备以及其他应该会有需要的物资，我全部都帮你打点好了。」

    不愧是托尼奥先生，动作真快。

    或者说，未免快过头了。

    明明我们刚刚才决定成行的──

    「……请问你是不是事先就预测我会去讨伐了？」

    「是的。不过我本来还很担心会赶不上你们出发，不知道你们何时会忽然动身启程……」

    毕竟威尔先生每次决定要战斗之后动作都很迅速啊。托尼奥先生笑著如此说道。

    「我是不晓得您这次是因为犹豫还是在静待良机，总之能赶上真是太好了。」

    「我在诗歌中就写你是静待良机吧！那样比较帅气嘛！」

    「就是因为你老是那样加油添醋，『威廉卿』才会渐渐变成鬼谋神算的大块头壮汉啦！」

    上次我在《白帆之都【White Sails】》偶然听到碧以外的诗人唱的歌，内容甚至描述威廉卿是个『直冲天际般的彪形大汉』，拥有『蕴含深邃智慧的贤者之眼』。

    多多少少的润饰我觉得是无可厚非，但是在我本人也会经常往来的地区未免夸饰得太过头了吧。

    「……我也是会犹豫的啊。毕竟我不想死，也不喜欢受痛。」

    「但你还是要去对吧？」

    「嗯。毕竟这是我向神明立下过很重要的誓言。」

    听到我这么说，碧露出柔和的笑脸。

    「呵呵，这句台词，我就写到诗歌中啰──信奉神明的虔诚战士，灯火的勇者呀，愿幸运的顺风为你吹拂！」

    她说著，拨响雷贝克琴。

    托尼奥先生则是一如往常地对我露出温和的微笑。

    「威尔先生，我不会要您别勉强乱来什么的，毕竟现在就是需要稍微乱来的时候……若您有其他需要的物资，请尽管跟我说。」

    我对他的这番好意心存感激，并稍微想了一下后──

    「那么有一件相当大的东西，我想拜托你帮我准备。」

    我决定将事前想到的一个策略付诸实行。

    ◇◆◇◆◇◆

    就在动身启程的前一天晚上。

    我睡著之后，不知不觉间发现自己来到一片磷光飞舞的星空下。

    脚下有如一面映照出星空的黑暗水面，不过在水面上另外也映著一盏朦胧的灯火。

    就在我的身后。

    于是我转过去，便看到一个人影手中握著像长柄提灯的灯火。

    那人身穿长袍，兜帽盖过眼睛。

    我已经知道那是谁了。

    「……好久不见，灯火之神大人。」

    我就像从前那样，微微低头鞠躬。

    【…………】

    神却没有对我回应什么话。

    沉默地伫立了一段时间后──

    【……获胜的可能性极低。】

    祂总算开口对我如此说道。

    【不死神斯塔古内特说得没错。你现在的能力还不及龙……但是再磨练个几年，或许就能到达那个境界。】

    「请问到时候南边境大陆会如何？」

    【……人类的生活圈将几乎消灭，余波可能也会影响到北方的大陆。】

    「果然如此。」

    【……你依然要去是吧。】

    我点头回应后，再度对神深深鞠躬。

    「非常感谢祢，告诉我逃跑也是没有关系的。」

    听到我这么说，教人惊讶地，从神的兜帽底下传来微微动摇的气息。

    神就像在思考该说什么似地陷入沉默。

    ……只要祂下达命令，无论我内心怎么想，我肯定都会前往讨伐龙吧。

    毕竟这神明对我就是有如此大的恩情。

    然而在我犹豫的那段期间，神却不回应我的祷告，不给予我任何启示──简单讲就是要向我表达那样的意思。

    【吾……吾不愿见到汝死。】

    祂那样温柔的发言，让我不禁扬起嘴角。

    「很荣幸听到祢这样说。谢谢祢。」

    【即便如此，你还是要去吗……为了履行对我的誓言。】

    「是的。」

    【那么，我不会说你那样的行动违背我的意旨。】

    从兜帽底下传来微笑的气息。

    【毕竟那日的誓言，是属于你我的东西。】

    ──恳请祢与我同行。

    我那天确实这么说过。

    让我把自己的生涯都奉献给祢。

    成为祢的剑讨伐邪恶，成为祢的手拯救不幸。

    我确实这样发誓过。

    【跪下吧。】

    听到这句话，我立刻跪下身子，垂下头。

    对方放下兜帽的声音传来。

    我感受到祂走过来的气息。

    【威廉，吾在此对汝下令。】

    白皙的小手轻轻放到我头上。

    【毋须恐惧，吾将与汝同在。

    毋须退缩，吾乃汝之神明。

    吾将使汝强大，予汝协助。吾之灯火，将守护汝。】

    神的《话语》。

    蕴藏其中的情感。

    缓缓注入、扩散至我全身。

    【去吧，吾之骑士。讨伐龙，履行汝之誓言。】

    我保持跪姿，抬头仰望少女神温和微笑的尊容。

    接著把手放到左胸，立下誓言。

    「──谨向灯火立誓。」

    ◇◆◇◆◇◆

    醒来后，我感受到温暖的活力遍布全身，缓缓在我的体内循环。

    神赐予我的话语和情感，在我体内点亮了一盏灯火。

    随后，我们做好准备──在民众们盛大的欢送中登上船只，离开城镇顺流而下。

    为了讨伐龙，为了履行誓言。

    ──接著在当晚，我们下船了。

    很乾脆地，就在城镇近处的河边岩岸，较不显眼的阴影处。

    「那么，接下来就交给咱们吧。」

    身为其他几人的代表，拍胸脯向我如此说道的，是一名身穿闪亮亮的钢铁护胸，腰上插有鲜艳红色剑鞘的人物。

    手臂粗壮，脸颊红润，年约三十上下的冒险者。

    就是两年前在酒馆被雷斯托夫先生称为《纸老虎【bluffer】》的那个人。

    他的名字我后来才知道，叫马克思先生。

    「好的，就请你们按照事前讲好的那样做。」

    「了解。」

    马克思先生点点头，咧嘴一笑。

    「感谢你每次都找这样赚钱的活给咱们干啊。」

    「请别客气。」

    「今后也请多关照啦。」

    他接著又拍拍雷斯托夫先生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干吧」之后，便跟著伙伴们乘船往下游去了。

    我和雷斯托夫先生都静静目送他们离开。

    然后转头准备出发时，却看到禄张大嘴巴，连葛鲁雷兹先生也露出有点狐疑的表情。

    梅尼尔虽然表现得没有那么明显，但也是一脸有话想问的样子。

    「呃……请问我们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下船？如果稍微再拉近一点距离我还可以理解──」

    对于禄的提问，我「嗯」地点了一下头。

    的确，如果要顺河而下，穿过森林前往西边的山脉，照他那样说是没错的。可是──

    「恶魔们也知道我们会那样做啊。」

    禄顿时「啊」了一声，葛鲁雷兹先生也总算理解地点点头。

    没错。在山脉除了刚醒来还昏昏沉沉的邪龙之外，还有一群拥有智慧的地狱恶魔。

    ──要是我们贸然采取对方能够预测到的行动，主导权就会被敌人掌握。

    「毕竟我们是在那样盛大的欢送中乘船而下，我想现在低等恶魔或使魔们应该差不多开始从远方监视了吧。为了要抓出我们的上岸地点。然后指挥官级的恶魔会藉此预测我们将会通过的路径，早早安排埋伏围剿我们。」

    恶魔和邪龙之间现在是什么关系，我并不清楚。

    甚至连他们究竟是互相合作、毫不关心或者彼此敌对都不知道。

    那么对于前来攻击基地的我们，「恶魔们会选择完全交给邪龙对付，自己做壁上观」这样的预测未免太过于乐观，应该排除。

    至少应该考虑到他们会各自发动攻击。或者最坏的状况是会联手迎击我们，这样想比较妥当。

    ……犹豫不决的那段期间，就跟我有确认过手中装备与各种情报一样，我当然也有思考过攻略山脉的战术。

    「正因为如此──」

    我走向河边岩石的后方阴影处。跟在我身后的禄顿时睁大了眼睛。

    在那里是托尼奥先生秘密帮我准备的、外型细长的河船。

    这次较理想的战术是靠奇袭，但毕竟《铁锈山脉【Rust Mountains】》是我们未曾到过的地方，无法使用妖精的小路。

    因此我选择的方法就是这个。

    「我们逆流而上。」

    《铁锈山脉【Rust Mountains】》过去被称为《黑铁山脉》，建有繁荣的矮人族国家。

    以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准来讲，大都市只会成立在大规模的水源旁边。

    那么想当然，在山脉附近应该会有巨大的水流通过才对。

    我分析过附近一带的地理情报，也向矮人们确认过，就是这条大河的分支。

    这条河在更上游的地方分支，有一条往西的支流。

    所以我们就逆流而上，到上游的分歧点再沿支流而下──

    从山脉的另一侧入侵。

    「趁恶魔们顾著防守正门的时候，我们从后门闯进去大闹一场。」

    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我才会拜托马克思先生他们当替身。

    他们接下来会分批下船又出航好几次，反覆故弄玄虚的行动一直到《白帆之都【White Sails】》，扰乱恶魔们的注意力。

    ……正是《纸老虎【bluffer】》最擅长的伎俩。

    顺道一提，变装方面是由碧监督的。她强烈主张「必须像个骑士有身经百战的感觉！啊，帅气是可以，但轻浮就不行啰！还有看起来很虚弱的也不行！」而且做得很彻底。也多亏如此，让马克思先生他们看起来一如诗歌中给人的印象，有「圣骑士【Paladin】大人一行人」的感觉。

    另外除了我支付他们非常充足的报酬以外，碧也宣言这次作战成功之后，会将他们的事情写进我的屠龙传奇，让《影子骑士们》也在诗歌中有活跃的场面。这使得参加作战的冒险者们各个士气高昂，而且成员们至少都有遭遇下等恶魔袭击时能够对应的实力，想必可以顺利完成任务。

    接下来就看我们能否趁恶魔们的注意力被他们的佯攻作战吸引过去的时候，顺利从别条路径偷袭山脉背面了──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忽然发现禄似乎有什么话想讲的样子。

    梅尼尔则是轻轻拍了两下禄的肩膀。

    「你别太在意。这家伙有时候就是会一脸若无其事地干出这种手段啦。」

    「……我、我是知道您智勇兼备，但没想到连军事才能都如此优秀啊。」

    「也不是那么大不了的事情啦……」

    禄立刻对我摇摇头。

    「说到《灯火河港【Torch Port】》的更南边，就是从前讨伐了那个《上王》的湖岸都市也存在的危险区域！我听说那地方弥漫的魔法浓雾连老练的冒险者也不敢挑战！而您现在却故意选择突破那块区域，实在是非常聪明又有勇气的点子啊！」

    听到禄这么说……

    我顿时一副「这该怎么说呢」地不知该如何反应，抓抓脸颊后说道：

    「…………呃、其实，那里是我老家啦。」

    在场所有人都瞪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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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铁锈之山的君王 上 最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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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朝阳下，一艘看不见的船安静无声地……然而以非常快的速度行进著。

    这是我对船施加《隐身的话语【invisibility】》，并且由梅尼尔召唤风的妖精咏唱《顺风【tailwind】》与《无声【mute】》咒语的结果。

    毕竟企图让《上王》复活的恶魔们也有可能另外派兵在河川上游监视人类出入这片地区。万一我们在这种地方被敌人发现，让特地安排的奇袭作战白费也很愚蠢，因此在这方面我们做得相当彻底。

    另外也有施展各种法术，使这艘逆流而上的船只完全被隐藏起来了。

    做到这种地步，除非是敌人使用包含《识破隐身的话语【see invisibility】》在内的多重对抗手段，否则不可能察觉我们的。

    而且从恶魔阵营的观点来想，河川上游方向应该不是需要耗费那么多兵力进行监视的场所才对。

    而我们一路逆流而上到现在，也确实都没有感受到可疑的气息或视线。

    我想就判断我们还没有被恶魔们发现，应该是没问题的。

    ……如果恶魔们其实已经发现，在前方设好了包围网等待我们，到时候也只能笑说无可奈何并强硬突破了吧。

    像这样的互猜战略，有点像是在一片浓雾中走动的感觉。

    和将棋或西洋棋等等棋盘游戏不同，我方无法察觉对手所有的行动。

    只能尽量思考各种可能性，选择可能性较广的路，在浓雾中相信自己的决定往前迈进。

    「真难啊……」

    在雾中，我如此嘀咕。

    现在这艘船就在一片浓雾之中。

    ──出船之后，我便向大家简略说明了关于自己的出生等等事情。

    大家虽然很惊讶，但都没有怀疑我所说的内容。

    毕竟我和这些成员之间都有一定的信赖关系，再加上我被人当成英雄看待，使得特殊的出生背景较容易被人接受。

    尤其梅尼尔始终表现得很平静。相对地，反应最大的人应该是禄吧。

    雷斯托夫先生和葛鲁雷兹先生虽然一开始眼睛都瞪得很大，不过听我循序说明的过程中也渐渐冷静下来。

    然而当我讲到关于不死神的那一段时，现场反应就完全反过来了。

    禄因为知道我被不死神盯上的事情，所以听得很冷静，甚至还会帮我补充。

    反而是其他三人由于不知道这件事，表现得相当惊讶。另外，大家听到我说「不死神盯上了我，在这趟旅行中搞不好也会插手介入」之后，便纷纷皱起了眉头。

    这次的敌人已经有恶魔和龙，谁也不会希望再冒出更多对手吧。我也是一样。

    「…………」

    哎呀，不过关于不死神斯塔古内特那方面，我想祂应该不会主动攻击我们才对。

    虽然我很不情愿……真的非常不情愿，但毕竟祂似乎很中意我的样子。虽然我非常不情愿！

    光是这样想著，就有种那只红眼乌鸦不知会从何处飞来的错觉，于是我赶紧甩甩头。

    将多余的念头甩出脑袋后，我望向眼前的浓雾。

    「这是……《迷雾【maze fog】》吧。」

    「是的。」

    对葛鲁雷兹先生的询问，我点头回应。

    「守护魔法师们的《贤者学院【Academy】》、比《迷巷【maze alley】》还高等的魔法──我虽然听过传闻，但第一次看到啊。」

    「哇……」

    雷斯托夫先生面对未知的体验，表现得稍微比平常多话。

    禄甚至露出闪亮亮的兴奋眼神。

    「那不是最高等的魔法之一吗？虽然我是知道我故乡的大森林最深处有那样的玩意，最高长老之类的应该会使用啦。但……又不是活了千年的精灵长老，而是寿命只有几十年的人类竟然学会了这个魔法？还能活用？」

    真的假的？梅尼尔如此询问，而我也点头回应。

    是真的，而且那人在实战中甚至会施展《存在抹消的话语》呢。

    「我现在做一条通路出来，你们等一下。」

    我说著，集中注意力。

    从流动雾气中的玛那看出付在其中的《话语》，并解析文章结构，解读文章脉络。

    ──自从我出来到人类社会之后才知道，古斯的笔法其实有相当强烈的个人习惯。

    以前被他教导的时候我还以为本来就应该这样，但是来到外面世界接触几名正统派的魔法师时，他们细心又重视可读性的笔法让我著实感到惊讶。

    该怎么形容才好呢？

    以程式来比喻，古斯写出来的程式码也不是说很脏很乱。反而应该说极为简略而有效率，只是有点过头了。

    正因为是天才古斯为了自己方便使用而压缩到极致的关系，所以可读性非常差。

    恐怕古斯根本没有意思要让自己以外的人看懂自己所写的《话语》。

    今天就算带个相当厉害的魔法师过来，面对古斯的这片浓雾肯定也会抱头苦思吧。

    「嗯～……这个《话语》的配置是这边，然后这个是这边，所以……」

    只不过，那样的障碍对我而言是没有意义的。

    「照古斯的习惯，这里会安排这个……这边是这样。然后让人以为是这样后在这边设陷阱。」

    我比划手指，让《话语》注入雾气中适当的位置。

    结果雾气渐渐散开成隧道的形状。

    「来，我们走吧。」

    这就像是打开自己老家的家门一样。

    我并不需要花什么功夫。

    ◇◆◇◆◇◆

    穿过长长的雾气隧道后，眼前豁然开朗。

    清爽的一阵风吹过。

    河流的上游是一片广大的湖泊，沿岸可以看到一座石造的都市。

    建筑风格类似中古世纪，有高高的塔，还有美丽的拱门接连而成、类似高架渠的建筑物。

    ……全部都是古老破旧的废墟。

    随处可以发现建筑物的屋顶坍陷，外墙的灰泥斑驳不堪。街道的石板缝隙间杂草丛生，绿藤与青苔到处攀爬、附著在屋子上。过去想必曾有人居住的城镇，如今在一片青绿中宛如沉睡般慢慢腐朽。

    阳光温柔地照耀这一切。

    「…………」

    我的背脊不禁颤抖。

    好怀念的风景。真的好教人怀念的风景。

    我不知梦想过多少次自己可以回到这里了。

    细长的河船无声地悄悄沿河而上，抵达清澈的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湖泊。

    前方可以看到一座小山丘。

    山丘上有一栋古老的神殿遗迹，静静伫立在那里。

    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啊……」

    泪水渗了出来。

    强烈的感情奔流让我莫名揪住自己胸口。

    「喂。」

    我的背忽然被拍了一下。

    「……梅尼尔？」

    「你去吧。我们把船系到岸边再追上你就好。」

    「啊……」

    被他这么一说，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谢谢！」

    大叫的同时，我从船上朝岸边跳跃过去。

    一口气飞越好几公尺落到岸边，却因为太心急而差点跌倒，赶紧调整姿势──

    冲过怀念的废墟街道。

    快速奔跑。

    两边风景以惊人的速度往后流动。

    我跳过障碍物，气喘吁吁地，像个小孩子一样不断奔跑。

    渐渐接近神殿。

    我冲上山丘。

    「布拉德，玛利，我回来了！等会再过来！」

    向那两人的坟墓匆匆忙忙打完回家的招呼并祷告后，便用力打开神殿的门。

    「古斯，我回来了──！」

    ……但回应我的却是一片寂静。

    教人怀念的一尊尊神像依然和以前一样，被天窗洒下的阳光照耀著。

    神殿中非常安静。

    「呃，奇怪……？」

    我左右张望。

    环顾神殿内部，不断呼唤。

    「古斯…………古斯？」

    到哪里去了？

    古斯──？

    「古斯，不在吗……？古斯？」

    一股不安顿时涌上心头。

    著急感让我胸口一紧。

    古斯？难道说──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我背后忽然发出吓人的声音，害我当场跳了起来。

    接著赶紧回头。

    「啊、啊、啊…………」

    「哈哈哈，你太大意啦！」

    半透明的苍白身影。恐怖的眼神，让人感觉个性乖僻的鹰勾鼻。

    套著长袍的模样，依然和我心中的印象一致……

    「唔……你回来啦，威尔。」

    ──古斯爷爷就在我眼前。

    插图010

    ◇◆◇◆◇◆

    一股暖意涌上我的心头。

    想到自己总算回到这里，就让我顿时变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古斯摆出缓缓将手放到我双肩上的动作。

    当然，我和身为灵体的古斯并不能互相触碰，但也许是我的错觉，可以感受到他的手好温暖。

    「威尔。」

    古斯和我对上视线，露出严肃的表情──

    「你可有赚到钱？」

    「开口第一句就问那个吗！」

    他还是老样子，讲出来的话在各种意义上都很糟糕。

    「就不会关心我平安无事之类的吗！」

    「吵死啦！你可是老夫和布拉德锻炼出来的！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就丧命！在那点上老夫才没有担心过！」

    一点都没有担心过啦！古斯又再强调了一遍。

    不用你讲我也知道啦，真是的！

    「啊～是！我有好好善用经费，用钱滚钱啦。」

    「咦！具体来说是如何！」

    「……我是明白你很关心这种事，但为什么要表现得那么意外啊？」

    「毕竟你个性上是个老好人，老夫还想说你搞不好会被人把钱都骗光啦。」

    太过分了吧……哎呀，嗯，虽然我也觉得有那种可能性就是了。

    「我想想喔～简单列举一下就是我投资了商会、港口、出租仓库、锯木厂、皮革加工厂、锻造厂、陶艺窑……」

    另外还有借贷资金给各村落购买农具或家畜，也有把钱投资在公共建设上。

    虽然不到全部都赚钱的完美经营，但至少有好好让金钱在运转，古斯应该也会满意才对……我这么想著，并折指细数自己投资的事业。

    结果古斯不知道为什么张大了嘴巴。

    「……怎么啦？」

    「你现在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呃～河川下游一带的领主。」

    「领……！」

    「嘿嘿，你吓到了吧？」

    「唔……这样啊。」

    古斯忽然变得一脸同情。

    「原来你被不知哪个贵族家的寡妇给吃掉了……真是可怜……」

    「为什么是以我被吃掉为前提啦！」

    「若不是被吃掉，那就是没落贵族家的次女吧？快要超过适婚年龄前的那段时期是最美味的。」

    「不要讲得那么直接行不行！」

    过分！实在太过分了！

    ……虽然我的确到现在还搞不太清楚要怎么跟女性交流啦！可是也太过分了！

    「不管领地或爵位，全都是我靠实力得来的！现在我可是名声响亮的圣骑士【Paladin】啊！」

    我得意地挺起胸膛如此说道。

    短短两年的时间就爬到这地位了，稍微向古斯炫耀一下我想应该也不为过吧。

    而古斯在这点上似乎也为我感到赞佩的样子。

    「嗯，确实，在这么短的期间内，真亏你年纪轻轻能够不靠人脉就做到那种地步……」

    「对吧？」

    「那么在感情方面又是如何？」

    我不禁把视线别开。

    「…………」

    「…………」

    ──呃，怎么说？嗯。

    毕竟我可是把生涯都献给神明大人啦。

    而且是活在不断战斗的命运中，何时会死掉都不知道啊。

    所以、怎么讲、我觉得跟人结婚成家好像也不太好……

    「简单讲就是你胆小，或者根本就没有对象是吧？」

    「…………」

    古斯这句话直刺我的心。

    「唉～……在归返轮回之前，老夫真想看看玄孙啊……」

    「拜托你不要挖苦得那么露骨好吗！」

    「没想到孙子居然是连个女人都把不到的胆小鬼……」

    「我、我我我才不是胆小鬼！」

    「不是胆小鬼那是什么？」

    「纯、纯情男子！」

    古斯「唉～」地刻意深深叹了一口气。可恶啊。

    「明明布拉德在认识玛利之前是个风流出名的男人，偏偏你在这部分就是不像他。」

    「啊，原来布拉德很有异性缘吗？」

    「……那人的风流史可是很辉煌喔。」

    「听父亲的恋爱故事只会让人心情复杂而已，拜托你别讲。」

    尤其古斯讲的内容跟碧的诗歌不一样，而是他实际看过听过的事情，所以我没办法用「反正只是传承罢了」这种藉口逃避面对啊。

    不过哎呀，虽然我也觉得「风流出名」这部分的确很符合布拉德的个性就是了。

    「那家伙只会对明白分寸的对象出手，对于爱作梦的少女则只会耍个帅气让对方作一场美梦就潇洒离去。在这方面他就处理得很巧妙……值得你好好学习喔。」

    「我就说我不想听父亲的恋爱故事啊！」

    「哈哈哈！故意做别人讨厌的事情实在愉快！」

    「亏你是个贤者，从刚刚到现在的话题却都是钱啦、女人啦、捉弄孙子啦，也太糟糕了吧！」

    我和古斯斗嘴到这边，互看一眼。

    接著两人都忍不住喷笑出来。

    而且越笑越大声。

    即使过了两年，古斯依然是古斯。

    这点让我莫名感到开心──想必古斯也是一样的心境吧。

    「……话说回来，难道真的都没个异性关系吗？出去冒险总会遇到些什么吧？像是……帮助沦落为山贼而不让须眉的姑娘，潇洒现身拯救让护卫逃掉的冒险商人女性，或是结交到可靠的女剑客伙伴，保护礼节周到的亡国王族之类的。」

    「…………」

    「为何露出那么微妙的表情？」

    「…………那些，我遇到的全部是同性。」

    古斯当场爆笑出来。

    ◇◆◇◆◇◆

    我和古斯聊了一段时间后，大概是将船系到岸边或拖到岸上放好的其他人也总算随后跟来。

    于是我在山丘上对大家挥挥手，招待他们进入了神殿。

    因为我已经向大家说明过关于古斯的事情，所以梅尼尔、禄和雷斯托夫先生见到他也只有露出一脸「哦哦，就是这个人啊」的表情。不过……

    唯独葛鲁雷兹先生一看到古斯就当场脸色大变。

    古斯疑惑地歪了一下头。

    「嗯？你和老夫在哪儿见过吗？」

    「……旅行的魔法师大人，在下是两百年前从那座山脉逃出来的伤兵。当时万万没想到您就是那名闻天下的《仿徨贤者【Wandering Sage】》……」

    「哦哦，那个乳臭未乾的伤兵。你老啦。」

    「是的，在下已老。实在没料到能够再与您见面……」

    我好奇问了一下才知道，古斯那三人在讨伐上王之前，据说在路途上遇到了《黑铁之国》逃出来的难民集团。

    当时玛利并没有特别报上自己的名字，就尽她所能治疗了其中受伤及患病的难民们。

    而古斯和布拉德则是在一旁帮忙。

    因为年纪尚轻、实力还不够等理由而未能获准加入君王队伍的葛鲁雷兹先生和古兰迪尔先生，那时候正保护难民往北方移动。

    在途中多次遭遇恶魔而战斗受伤的他们，就是被玛利治好的。

    这段故事的确很符合玛利的个性。她的面容顿时涌上我脑海。

    「多亏三位让在下活了下来，如今能侍奉于新的君主，又得以随同贤者大人的孙子威尔大人一起前往战斗。」

    「唔，缘分实在奇妙，善哉善哉。」

    「即便对手是龙，在下也绝不退缩。必定……」

    「嗯？」

    「？」

    「…………龙？」

    听到古斯询问，葛鲁雷兹先生点头回应。

    结果古斯忽然全身颤抖起来。

    「…………龙？」

    然后他又缓缓看向我。

    于是我也点头回应。

    「为什么你不先告诉老夫这件事！」

    「还不是因为古斯一开口就是钱啊钱的！」

    我们立刻又吵了起来。

    「居、居然是龙……难道是最近在吼叫的那个《灾厄的镰刀》吗！」

    「就是那个瓦拉希尔卡啦！」

    「白痴，你们会死的！」

    「就算那样还是必须战斗啊！」

    「必须战斗？你可是考虑过其他手段才得出这种结论吗！」

    「其他还有什么手段嘛！」

    「这个蠢货！」

    古斯的灵体高举起手臂，对我大叫：

    「你就不会想到要笼络对方吗！」

    这点子我完全没想过。

    「笼、笼络……？」

    「从前神明们不是雇用过瓦拉希尔卡吗……也就是说，靠钱或东西也是有可能解决问题的意思。」

    听到他这句话，大家都当场张大嘴巴……

    「啊啊，这种思考逻辑，我有印象……」

    「真巧啊，梅尼尔大人，我也有印象。」

    「嗯。」

    「是啊……」

    大家不知道为什么都露出感到有趣的表情，纷纷点头。

    老实讲，被归类到和古斯的同类会让我莫名觉得难以接受啊。

    「哎呀，虽然说要收买从神话时代就存在的龙想必很困难就是了……但总之你没有必要局限于一种解决手段，应该随时保持思考的柔软度，不能让视野变得狭窄。」

    「是。」

    话说回来，这种思考方式真的很符合古斯的风格。

    非常像他会讲的话。

    这点让我感到怀念，而莫名开心起来。

    「咳……好啦，不好意思让诸位见笑了。」

    古斯接著清一下喉咙，对大家露出笑脸。

    「吾孙的友人们，欢迎各位来到这里。」

    那是他心情非常好的时候会发出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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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铁锈之山的君王 上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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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铁锈之山的君王 上 特典 关于兴趣：梅尼尔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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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稳重的黑色缎子上衣搭配手工细致的毛织裤。薄而柔顺的皮革披风上，缝有打磨平滑的白木钮扣。手腕套有色彩鲜艳的编织手环，脚上则是风格独特的鹿皮靴。编绑整齐的一头银发上，戴有翡翠的发饰。

    「──怎样？」

    听到对方这么询问，我不禁「哦哦～」地发出赞叹的声音。

    「好棒，简直像个王子大人。」

    「讲王子也太夸张了吧。」

    在《灯火河港【Torch Port】》领主宅邸的一间房中对我如此苦笑的，是把新准备的一套礼服穿在身上的梅尼尔。

    他虽然平常总是穿实用性优先的猎人装扮，不过只要用心打扮配上他天生秀丽的半精灵长相，看起来就像个贵公子。

    「梅尼尔果然很懂得打扮。」

    「哎呀，毕竟妖精们对美丑上很啰唆嘛。」

    「……咦？原来是那样喔？」

    我不禁睁大眼睛如此询问，结果梅尼尔顿时露出一脸「你居然不知道？」的表情。我也会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古斯虽然是个博学多闻的人物，不过在关于灵精或妖精世界的知识上，他其实也有不少遗漏空洞的部分。再加上死者之街没有妖精师，古斯认为要让我伴随现实感理解妖精方面的知识应该很难，因此在教育的优先顺序上总是比较容易往下排。基于这些理由，我对妖精或灵精懂的都是很表面的东西。

    「搞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啊。嗯……美丽的东西、完美的东西，容易被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盯上──这类的讲法在各地都有吧？」

    「是啊。」

    甚至连我上辈子的世界也有类似的概念。像是为了不要被异界的存在魅惑，为了避凶驱邪而故意给小孩子取奇怪的名字，或者故意在建筑物上留下一处瑕疵等等。诸如此类认为「美丽的东西」会带有某种魔力、灵力的思考概念，在今生的世界各地也同样存在。

    「徘徊于幽界的虚幻存在呀。喜好美丽事物的存在呀。热爱闪耀光辉的存在呀。憎恨丑陋的存在呀。厌恶污秽的存在呀……」

    大概是什么诗歌的桥段吧。梅尼尔咏唱似地如此说道。

    「灵精们在性情上跟神明们不太一样，爱挑剔又很会偏袒。会把力量借给美丽的对象，对丑陋的存在则是瞧也不瞧一眼。」

    「在某种意义上，那是很好懂的基准呢……等等喔，那么精灵族之所以那样优美，该不会……？」

    「也有一部份是基于那样的理由吧。」

    无论在物质上或精神上，保持美丽就能增加灵精或妖精出手帮助的机会。换言之，维持优美是有利的行为。精灵族既然在社会层面上多处利用灵精或妖精的力量，自然就会要求自己表现高雅了。

    「我会把头发留这么长也是基于那样的理由。长而美丽的秀发，这也是幽界的存在们会喜欢的典型啊。」

    这么说来，梅尼尔明明在狩猎或战斗上那样讲究实用性，却从来都没看过他想要把那头保养起来应该很麻烦的长发剪短的举动。在瓦拉希尔卡的事件中认识的《花之国》那群精灵之中，我记得很多也是把头发留得很长。

    「所以梅尼尔才不剪短头发的啊。」

    脑中各种记忆串联起来，让我不禁发出总算明白的声音。

    ……原来那是为了让自己可以被幽界的存在们喜欢。

    「哎呀，说是『幽界的存在』其实也分成很多种喜好啦。」

    「喜好？」

    「也就是说，他们可没单纯到只要脸蛋漂亮就会喜欢的程度。」

    跟光或火焰相关的灵精或妖精会比较喜欢充满朝气的人格，或是内在抱有炙热怒火的人物，而且喜好鲜艳华丽。

    与风或水相关的灵精或妖精则喜欢个性潇洒不拘，或是内心带有忧虑与欢喜等矛盾情感的人物，喜好优美而纤细的存在。

    和土地或树木相关的灵精或妖精喜欢简朴稳重的人格，或是个性温和的乐观主义者，喜好机能美或质朴等要素。

    「另外像黑暗、混乱、恐惧或忌妒的灵精就很喜爱纠缠不清的执著心或忌妒心，鲜血与残酷，充满执迷的扭曲情爱等等。」

    灵精们喜爱的『美』也是形形色色啦。梅尼尔如此说道。

    「精灵族的各个聚落、部族也会基于信奉什么样的灵精、主要获得什么样的庇佑，而在审美观上呈现很大的差异。」

    「呃……难道也有专门信奉黑暗、混乱、恐惧或忌妒灵精的地方吗？」

    「有是有啦，不过……哎呀，都不是很正常的地方就是了。」

    如果生活环境严峻，就不得不与那样的存在好好相处。或是将那类灵精的粗鲁力量加以利用的武打师、诅咒师等等。大多都带有像这样有点阴暗的感觉。

    「所以说，见到一名妖精师最好要记住对方外观上给人的印象。那家伙能办到的事情与外表呈现的印象通常都会有关连性。」

    原来如此。我点头回应。虽然灵精或妖精的世界和我比较没有关系，但还是多多少少再学习一些知识会比较好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言归正传，话说你准备得怎么样？」

    「咦？我吗？」

    「……疑惑什么啦？你不是受那个王弟殿下邀请出席宴会吗？」

    「嗯。」

    我点头回应。

    瓦拉希尔卡的骚动结束后，我承蒙埃赛尔殿下的邀请，预定和梅尼尔一同出席在《白帆之都【White Sails】》由殿下举办的冬至宴会。

    一阳往复，白天的时间又再度开始变长的那一天。也就是庆祝新年的宴会。身为殿下的骑士，对于殿下的邀请我当然也愿意前往出席问好。不过──

    「所以我说，服装啊。我是打算穿这套出席啦。」

    「咦？穿平常那套礼服、不行、吗……？」

    听到我这么说，梅尼尔的眼神顿时变得严厉起来。

    啊，看来我失言啦。可是当我注意到时已经太迟了。

    「我说你啊……稍微考虑一下自己有多受人瞩目行不行，这个笨蛋！」

    梅尼尔「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脑袋。

    「立下那样轰动的武勋！世人都在注目传说中的圣骑士究竟会如何登场的时候，有哪个傻子会一如往年穿得普普通通出席啦！」

    「呃，可是一套礼服又不便宜，而且现在才订制会太过匆忙啊……！」

    「那种程度的钱你又不是付不起，而且既然是为了你，那些服装师也会鼓起干劲啦！再说，像你这种地位就是应该给服装师更多工作机会，不要在那边发挥莫名其妙的节俭精神，反而要多花钱啊！」

    「可、可是我又不擅长打扮……」

    「你现在受到世人瞩目，就算打扮得奇怪一点也只要表现得大方，就能让人接受那是一种打扮方式啦！」

    梅尼尔「啪！啪！」地不断拍我的头。

    「够了！我帮你准备！还有碧和托尼奥应该也很熟悉流行时尚，把他们叫过来，一起在冬至之前帮你搞定一套新礼服！」

    他说著，便把我拖到服饰店去。

    听著梅尼尔说著各式各样关于衣服、材质或配色等等的事情，我才第一次知道他其实对这类打扮穿著方面很有兴趣。

    「好好打扮一番，在宴会上钓一、两个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给我看看吧？我也会帮你的忙。」

    「咦咦！不可能！那种事情不可能啦！」

    「什么不可能！」

    「要我跟女人巧妙交流什么的，太勉强了！」

    「你明明对付怪物就那么有胆识，为什么对女人就那么胆小啦！」

    「怪物只要靠肌肉痛扁一顿就能赢了嘛！」

    「你差不多节制一下那种蛮族思考行不行！」

    叽叽呱呱地互相斗嘴，互相欢笑。

    ──就是如此这般，某一天生活中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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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铁锈之山的君王 下

第三卷 铁锈之山的君王 下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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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石头堆砌成墙壁，木制的小椅子与颇有个样子的书桌，墙壁外凹形成的凹室还有睡起来应该很舒服的床铺。

    我离开这里时留在书桌与架子上的生活用品、书本以及许多记事便条，都原封不动地保留著。

    好教人怀念，是山丘神殿中属于我的房间。

    「…………」

    我回到了那座死者之街。

    若是和平的返乡就好了──但可惜并不是那样。

    不断增加的恶魔相关事件。

    从西方《铁锈山脉【Rust Mountains】》传来的龙咆哮。

    虽然不死神的《使者【Herald】》向我预言，如果我与龙战斗就会死……但几经苦恼后，我为了自己不想违背的誓言，还是决定前去挑战龙了。

    当然，我并没有平白送命的打算。也拟定了作战计画。

    就是沿河川逆流而上，避开恶魔们的警戒网，从《铁锈山脉【Rust Mountains】》西侧展开奇袭的策略。

    而途中会经过死者之街，才有了这次的返乡。

    ──可说是死战之前短暂的绕路小歇。

    在古斯的带路下，大家被分配到神殿的几间房间中，现在正稍事休息。

    而我被分配到的，就是少年时代居住的这间教人怀念的房间。

    用指尖轻抚冰冷石墙的同时，许多回忆顿时涌上我脑海。

    ……那三位不死族对于冷暖差异没什么感觉，但毕竟我是活生生的人，在寒冬的夜晚会觉得很冷。

    那样的时候，古斯即使嘴上啰啰嗦嗦也还是会帮我准备取暖石。

    等待石头在暖炉里加温的时间中，布拉德总会比手画脚地讲些精采的武勇传奇给我听。

    玛利则是会一边缝衣服，一边微笑附和布拉德讲的故事。

    这些都是成为过去、闪亮耀眼的幸福回忆。

    ……布拉德与玛利如今都已不在。

    然而，那肯定无损于从前那段岁月的价值。

    幸福的过去依然会持续闪耀。

    即便以后古斯消失，然后总有一天我也离开人世，这点依然不变。

    就好像沉积于岁月河流底部的美丽细沙般。

    ──会永远永远地闪耀下去。

    「……嗯。」

    想像到这边，我的嘴角不禁笑了一下。

    大概是回到故乡的关系，让我变得有点多愁善感了。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敲门声。

    「──哟，我进去啰。」

    梅尼尔打开轧轧作响的老旧房门，把头探进房内。

    接著用好奇的视线开始东张西望。

    「这里就是你的房间？」

    「嗯。」

    梅尼尔「这样啊」地小声呢喃，并环视周围。

    「好小间。」

    「我小时候住起来倒是觉得刚刚好啊。」

    这里原本是给在神殿工作的神官睡觉用的房间。

    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摆放其他杂物，构造非常简单。

    「……我说，威尔，那个叫古斯的老爷爷，真厉害啊。」

    「我还以为你会说他比想像中凡俗呢。」

    「呃，要说凡俗也是很凡俗啦，不过该怎么讲……」

    梅尼尔大概是在思考用词似地稍微沉默了一下……

    「刚才带我们到房间的时候，我总有一种什么事都被他看穿的感觉。」

    对于梅尼尔的这句呢喃，我默默点头。

    ……名闻天下的伟大魔术师之中，寡言的人物很多。

    一个人若是说谎，会让《创造的话语》减弱力量。

    变得不犀利、失去分量，只剩下钝而轻浮的《话语》，是什么事情都办不到的。

    因此被人称为贤者的魔法师们通常都会选择沉默，不讲庸俗的事情。

    然而古斯的话却很多，而且是非常多。

    又是金钱又是女人的，他老喜欢讲些俗气的话题然后大笑。

    即便如此，他的《话语》依然不会减弱力量。

    就好像沉默寡言的人难得说出的一句话会很有重量一样。

    用尘俗掩饰自己才智的人所讲出的真实话语，总会非常锐利。

    「嗯，他很厉害吧？」

    就我所知，那样的古斯曾经只有一次讲过类似谎话的发言。

    也就是在那座昏暗的地下城──他决定不杀掉我的那时候。

    「……他是我引以为傲的爷爷啊。」

    我说著，露出笑脸。

    梅尼尔也跟著笑了。

    ◇◆◇◆◇◆

    放下行李，卸下装备，歇了一口气后，我拜托梅尼尔帮忙照料其他人，自己则是来到古斯的房间。为的是想听听看古斯有什么情报。

    现在的古斯虽然是被束缚在这块土地的神明使徒，但他也是两百年前的贤者。

    因此我想他或许知道什么有用的情报，然而──

    「关于称为《诸神镰刀》又是《灾厄镰刀》的邪龙瓦拉希尔卡，老夫过去也没有亲眼见过。」

    古斯却对我耸耸肩膀。

    「若当时有那样的机会，老夫也很想跟它交涉看看啊。毕竟只要能让那家伙别加入恶魔阵营，与《上王》的战争中也就不会有那么多英雄们牺牲性命了。」

    从神话时代便存在的一只古龙光是加入敌军或我军，就会大大影响到整个战局的趋势。古斯如此说道。

    「假如真的要跟它打，就要攻击它的旧伤。瓦拉希尔卡自古以来在各式各样的战场上与诸神的《木灵【Echo】》或众多英雄们交战过，也留下许多受了伤、麟片剥落的传说。

    ……龙的鳞片是很坚韧的。即便是布拉德，想必也无法一剑砍破龙鳞直达肉身。」

    带著矮人族与人类的战士，以及半精灵的猎人，前往被龙支配的山脉，攻击它鳞片剥落的部位。

    总觉得好像前世的古老奇幻小说中会描写的剧情。而当这样的状况真的发生在眼前，实在教人不寒而栗。

    「……用《存在抹消的话语》呢？」

    我提出自己想过的手段，试著询问古斯。

    如果靠古斯以前解决过不死神《木灵【Echo】》的那招魔法，或许──

    「若真的能够击中，那当然即便是龙也会被消灭啦。」

    但古斯这样的讲法，就表示根本连击中对方都办不到的意思。

    「你可有想过自古存在的真龙以那样巨大的身躯为何能够快速飞翔？

    ……因为上古之龙乃神话世界的居民。是比生于现在的老夫们更加亲近《话语》的存在。」

    所以龙会飞。

    「因《话语》乃驰于空中之物。」

    龙能够无视于世上一切原理，飞翔空中。

    因它们亲近《话语》。

    「没错，上古之龙同时也是极致的《话语》高手。再说瓦拉希尔卡可不是像不死神那种谈判家，而是经验老到的战争家喔？威尔，虽然你现在似乎已是个相当有实力的魔法师，但你要是和它拚魔法，绝对会输。」

    「……也就是说，魔法战对我不利。」

    「对方的体格，以及与其相关的力气与耐打程度同样不是开玩笑。因此肉搏战一样对你不利。若套用布拉德的讲法，就是你在肌肉上输了。」

    虽然这点我早就知道，不过没办法靠肌肉蛮干取胜真的很糟糕。

    ……以前我多半都靠肌肉获胜的手法这次都不能用了。

    「因此自古以来屠龙的惯例，就是做好万全的准备，并趁对手不备奇袭巢穴。但这次……还有那群恶魔啊。瓦拉希尔卡恐怕是把那群恶魔势力当成敌袭警报吧。」

    「……我渐渐明白不死神为什么要制止我了。」

    古老的魔法力量。压倒性的体格与肌肉。再加上漫长岁月中累积下来、能够弥补自身弱点的经验与智慧。

    ──这样斯塔古内特当然也会判断现在的我几乎没有胜算。

    「哼，斯塔古内特吗……祂派《使者【Herald】》来了？」

    「是一只乌鸦。」

    古斯表情不悦地又「哼」了一声。

    「祂似乎很中意你啊。」

    「虽然我很不愿意就是了。」

    我也不禁皱起眉头如此回应。

    「……那家伙的思想是神明的思想，像老夫们这样非神的存在大多难以理解。」

    「嗯。」

    「而且那家伙明明是神却老爱表现得亲近……或者说根本狡猾透顶！竟然趁老夫们无从拒绝的时机提出那种契约，再奸诈也该有个限度！那样不讲人情又不合道理的契约，后来被破弃也是活该！既然是神明就不会堂堂正正一点吗！那家伙会被列入恶神之一也是理所当然的！」

    古斯如此臭骂一顿后，「呼」地叹了出一口气。

    「……不过，老夫也并非完全不感谢祂就是了。」

    然后露出一脸别扭的表情，如此说道。

    ◇◆◇◆◇◆

    「布拉德和玛利──老夫视如自己儿女，同时也是老夫少数朋友的那两人，正因为成为了不死族，才有机会能养育你，最后在在幸福之中离开人世。」

    古斯的视线往远处望去。

    是布拉德和玛利的坟墓所在的方向。

    「……而老夫同样庆幸能够栽培你。」

    他依旧别开著视线，这么对我说。

    「老夫不收徒弟，因此老夫的知识和技术都仅此一代。亮丽地绽放一场，然后潇洒乾脆地凋零。老夫本来觉得这样就好──谁知道真的面临死亡时，想到这些都将丧失，却又莫名涌起了不舍之心。」

    「古斯……」

    「但后来多亏有你，才让这些东西都得以传承下去──这也是人活在世上的奇妙之处。」

    哎呀，虽然老夫早就死了啦。古斯如此说著，哈哈大笑起来。

    他接著沉默一下后，表情认真地向我问道：

    「……威尔，你可清楚明白？」

    「别担心，我很清楚。」

    所以我才会自己一个人来找古斯的。

    现实来想──

    「我们几乎没有和龙交涉的余地。」

    正是如此。古斯点头同意。

    「在这块地区，目前没有比你更强的战力。这点连神明也认同了。那么对于瓦拉希尔卡来说，现在正是它出击的好时机。」

    「我也这么认为。」

    毕竟……

    「瓦拉希尔卡已经受到诸神警戒了。」

    不死神说过，若祂能够让自身的《木灵【Echo】》降临，便会亲自去讨伐瓦拉希尔卡。

    古斯也说过，从神话时代便存在的一只古龙光是加入敌军或我军，就会大大影响到整个战局的趋势。

    活在这个时代的龙就是如此强烈的威胁──反过来讲，龙要活在这个时代也必须做出相应的行动。

    「我想瓦拉希尔卡应该也有自觉。它若什么对策都不想就继续沉睡，陷入孤立，总有一天会被哪尊神明判断为『妨碍自己计画的存在』而派出《分灵》或使徒杀掉。因此瓦拉希尔卡只要等到以前被奥鲁梵格尔王弄伤的眼睛痊愈后，就必须主动出击建立自己的势力，或加入某个势力，引发战乱才行。」

    「正是如此。就像不持续往前游便会死的鱼一样。而既然瓦拉希尔卡只能活在战乱之中，就不可能认同抱持稳健思想的你为主子。若现今的时代没有如《上王》那等压倒性的存在，它便会自己扬旗创建势力，不然就是加入其他势力引发大乱。不管怎么说，总之它只能扰乱世界，引开诸神的注意力──」

    古斯说到这边，将眼睛看向我。

    「而目前拥有力量使它不敢贸然行动的，就只有你了。」

    我点头回应。

    「而且我的力量还不足够……恐怕看在龙的眼中多少会感到犹豫，但依然是可以跨越的障碍。」

    就好像至今为止我面对自己判断可以跨越的障碍，最后都能顺利跨越一样。

    对龙来说的我想必也是那样的存在，可以跨越克服吧。

    「威尔……你会死。」

    「就算是那样，我依然决定要战斗。」

    神托付给我的那份温暖，如今依然在我胸口中流动。

    「反正即使我放著不管，只要龙出来就会引发战乱。」

    「你可以选择逃跑啊。」

    「……古斯。」

    对于一脸严肃对我如此说道的古斯，我抱著满心感谢，同时微笑回应。

    「──《活著》和《没有死》是不一样的。」

    就算我舍弃一切苟活下去，也只是没有死而已。

    那样是不行的。我在前世和今生都学习到了这点。

    「…………真是没有办法。」

    古斯这时叹了一口气。

    彷佛是放弃了什么似的，深深的一口叹息。

    面对那样的他，我让自己切换为开朗的语气试著改变话题。

    「啊，对了，古斯，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之前我听说了你们三个人讨伐飞龙的故事。在故事中你们借钱和短剑给人类男子和半精灵女子，你还记得吗？」

    「嗯？哦哦，真是怀念。老夫当然记得。」

    「听说他们后来飞黄腾达，成为了贵族……然后那位半精灵女子即使现在已经变成了老婆婆，也依然在等你喔。」

    「……这样啊。」

    古斯笑了。

    是带有一丝寂寞的微笑。

    「老夫这身体……已经没法去讨债啦。」

    「既然这样，我可以代替你去找她吗？」

    听到我这么说，古斯似乎也察觉我想表达的意思了。

    「唔，那就拜托你啦……毕竟讨债是很重要的事！不能随随便便丢了性命！」

    「就是说啊！必须把借出去的东西确实讨回来才行I！」

    ……没错，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因此就算再怎么不利，我也没有送命的打算。

    「既然这样，无妨。」

    只要你有活著回来的打算就好。古斯言外之意如此说道后……

    「如果你要当老夫的代理人去讨债，那么老夫也不能让你轻易丧命啦。」

    他咧嘴一笑，卷起袖子握起拳头。

    「当年挑战《上王》时战友们使用过的装备，如今还保留在这座城镇中──要不要找你那群伙伴们一起去挑选新装备啊？」

    「当然！」

    我也笑著点头回应。

    ◇◆◇◆◇◆

    古斯说要让我们看武器，并带我们来到了神殿外。

    在神殿旁边有一间小仓库，以前是被玛利当成储藏室，放有整理菜园用的农具等东西。

    「……？」

    我不禁疑惑歪头。

    以前我当然也有进去过这间仓库，但我记得里面应该没有什么武器才对。

    不，可是话说回来，我根本不知道布拉德是把武器存放在哪里──

    「来。」

    正当我想到这边时，古斯小声呢喃一两句《话语》，结果在昏暗的仓库角落，原本以为是地板的部分竟出现了一扇隐藏门。

    大家都惊讶得张大眼睛。

    ……是《迷惑》的魔法。

    「原来有这样的地方啊……」

    「老夫们当然不可能把这种场所告诉当时还是小孩子的你。」

    毕竟你光是在玛利那次事件中就那样乱来了。古斯如此说道。

    「若没有抱著怀疑的态度，就无法看穿《迷惑的话语》。你以前都是有什么事情才会来仓库，所以脑子里只想著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不会特地去怀疑地板上有没有隐藏什么《话语》。」

    古斯笑著解释，使用《迷惑》魔法的诀窍就是要设置在对方根本不会想到自己会被迷惑的场所。

    在单纯的力量方面姑且不说，但是像这种使用《话语》的巧妙程度上，我依然觉得自己远不如古斯。

    应该是因为经验的差距，而且个性也不同的关系吧。

    「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啦。」

    大概是看出我心中在想的事情，古斯对我咧嘴一笑。

    我只能苦笑一下，耸耸肩膀。

    「好啦，言归正传。这间神殿从前似乎有在酿酒之类。而这个地方虽然上面的部分被布拉德和玛利当成储藏室使用，不过其实原本是个酒窖。」

    因此……古斯说著，用念力打开门板。

    「这里是有地下室的。」

    在古斯点亮的魔法照明引导中，我们走下一段用平坦石头铺设成的楼梯，来到一处宽敞的空间。

    左右两旁摆有从前应该是拿来放酒桶的架子──

    「……好厉害。」

    「哇！」

    梅尼尔和禄当场发出赞叹的声音，雷斯托夫先生和葛鲁雷兹先生也都张大眼睛。

    现在摆在架子上的，是许许多多的武器与护具。

    而且一看就知道，那些全部是非凡的名品。

    「就挑你们喜欢的带走吧……原本的使用者们肯定也会允许的。」

    听到古斯微笑著如此说道，于是我们大家微微敬礼致意后，便开始挑选武器。

    就连雷斯托夫先生和葛鲁雷兹先生也露出兴奋的眼神……果然男人不管到了几岁都很喜欢武器啦、钢铁啦、皮革装备等等东西。

    而收藏管理这些东西的人物应该就是……

    「古斯，这里该不会是布拉德的……？」

    「没错，就是他在管理的武器库……收藏的是以前和老夫们一同挑战《上王》的那群战士们的武装。另外也有被遗留在这座城镇中，持有者不明的上等武器。不管来源为何，布拉德都不忍让它们蒙尘生锈，所以就拿到这里来定期保养了。」

    原来如此。我小时候锻炼时，布拉德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各种武器，恐怕也是出自这里吧。

    这样想想再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其中有不少我似曾见过的武器。

    ……咦？可是……

    「以前在神殿山脚下与斯塔古内特交手时，从坟墓爬出来的骸骨们手上也有拿生锈的武器啊？」

    「哦哦，那些多半都是为了陪葬，从城镇中捡来的量产品。是布拉德说战士就算要踏上轮回之路，身上至少也需要带把武器。你回想看看，那些骷髅之中很少有穿护具的对吧？」

    不过像你身上这件真银【mithril】制的锁子甲，是持有者本人交代过要一起埋葬，所以才会穿在身上的。古斯如此解释。

    「啊，那这个……」

    「无妨无妨，你就穿著吧。事到如今也用不著在意，就当是那家伙的尸体给你添了麻烦的赔偿啦。」

    「也太随便了吧，真是的！」

    不过如今我也没办法放弃它，于是只好朝著山麓墓园的方向祷告，对持有者表示：对不起，这件锁子甲我就收下了。

    「哈哈哈！哎呀，既然是给布拉德的儿子用，那家伙肯定也会原谅吧。」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名叫泰尔佩瑞安。《银弦》泰尔佩瑞安。」

    给人优雅印象的那个名字，我记得应该是精灵语。

    「来自艾琳大森林。」

    「闪耀银弦奏响弓声之时，无敌不倒。」

    如一阵凉风般的呢喃声忽然传来……是梅尼尔。

    我转头看过去，发现他正盯著一条闪闪发亮的银色弓弦，眯细双眼。

    「…………那是我同乡。」

    ◇◆◇◆◇◆

    「哦哦……你是艾琳大森林出身的。」

    「算是啦。」

    对于有点冷淡回答的梅尼尔，古斯露出彷佛在怀念什么的眼神。

    「看那头银发。你和泰尔佩瑞安有血缘关系吗？」

    「虽然关系很远，不过同样是《银月之枝【Ithil】》的，呃……」

    「以人类社会来讲，就是血族【lineage】吧？」

    「对。话说，你懂得真多啊。」

    在精灵社会中，共有相同神话的氏族【clan】称为《干》，而能够溯源到同一血统的血族【lineage】则被称为《枝》。

    然后《干》与《枝》分别会冠上与花鸟风月相关的名称。这些以前古斯也有教过我。

    「因为以前泰尔佩瑞安也和刚才的你一样，不知该怎么翻译解释啊。」

    「哦～」

    「那位泰尔佩瑞安先生是个怎么样的人物？」

    我探头看向梅尼尔在凝视的武器，并如此询问。

    摆在那里的是一双皮革手套、一把卷有银色弓弦的弓以及几个形状特殊的真银制箭头。

    就在我观察著那些东西的时候，古斯稍微思索了一下……

    「……他个性非常保守，自尊心又高，是个相当典型的精灵族。和布拉德刚认识的初期，那两人经常发生争执。」

    「啊～……」

    布拉德虽然意外是个很有常识的人，但也有很容易跟人吵架的一面……

    因此他要是和一如传闻中那种典型的精灵族相遇，肯定会起争执。

    「毕竟泰尔佩瑞安在《银月之枝【Ithil】》中是族长那一脉的直系，是地位相当高的血统，所以个性态度想必很高傲啦。」

    和他相处的人肯定也很吃不消吧。梅尼尔说著，耸耸肩膀。

    「那样的人物，为什么会到外面的世界？」

    「嗯～……」

    「你就说给他听如何？既然要继承著名的武装，就要同时说明并传承其来历。这是自古以来战士的传统。」

    古斯笑著如此说道。说明武装的来历──以前我继承《噬尽者【Over Eater】》的时候，布拉德也有这么说过。

    梅尼尔听到那句话，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后，用他清澈的声音开始描述：

    「《银弦》泰尔佩瑞安，擅于使弓，亲近灵精。奔驰疾如风，笛声典雅而玲珑。知晓无数传承，于聪颖的精灵之中又更是聪颖。」

    他非常流畅地朗诵著。虽然不到碧的程度，但也相当熟练。

    就连在场的其他人都被他的声音吸引过来。

    简直是可以收钱的等级──或者说，梅尼尔以前似乎尝试过很多事情，搞不好也有靠唱歌赚钱的时期吧。

    「泰尔佩瑞安有一位友人。在不太生孩子的精灵族中，那两人是很难得在同一年出生的小孩。他们被视如兄弟，一同养育长大。那位乾兄弟虽没有泰尔佩瑞安那般优秀，但相对地非常热情，怀抱有梦想。」

    总有一天要到外头世界去的梦想。

    「对于乾兄弟述说的梦想，泰尔佩瑞安始终无法理解。所有清净的存在都在森林中，为何要那样向往污秽的外面世界？据说泰尔佩瑞安与乾兄弟感情非常好，但唯独在这件事情上总是会起争论。」

    梅尼尔淘淘不绝地说著。

    「然而，那位乾兄弟后来却死了。在前往讨伐入侵到森林的魔兽之时，他们解决了一只魔兽，却没人发现竟然还有第二只。结果乾兄弟为了保护遇袭的泰尔佩瑞安，牺牲丧命。

    明明他梦寐以求、得以离开森林的日子就快到了。」

    连一句遗言也不及留下，突如其来的死亡。

    梅尼尔的语调微微变得低沉。

    「──泰尔佩瑞安抱著乾兄弟的遗骸，三度悲伤长啸。其叫喊在森林中久久回荡，据说连灵精们听到那哀叹声也不禁落泪。」

    在魔法光芒照耀的仓库中。

    被许多由来渊远的武器围绕，讲述从前故事的情境，莫名充满不可思议的气氛。

    「泰尔佩瑞安为朋友吊唁、服丧七个月后，毅然决定踏上旅程。不顾长老们反对，穿上朋友的锁子甲，带著银弦之弓，离开森林。」

    抱著依旧不知外面世界有何魅力的想法。

    「前去寻找朋友梦想中的『什么』。」

    ◇◆◇◆◇◆

    梅尼尔说到这边，把视线望向古斯。

    「我所知道的就到这边。另外顶多只知道他加入讨伐《上王》的队伍然后丧命了──在艾琳的森林中，长老们至今还惋惜著泰尔佩瑞安的死。多亏如此，让我听得都厌啦。」

    「唔……」

    「贤者古斯大人啊，反正机会难得，我就问你一下。」

    「叫古斯就行。」

    「那，古斯爷。」

    梅尼尔翡翠色的眼眸直盯著古斯，向他问道：

    「──泰尔佩瑞安想寻找的『什么』，他最后有找到吗？」

    听到那询问，古斯笑了。

    是彷佛在怀念过去般，望著远方的笑容。

    「嗯，他找到了……泰尔佩瑞安确实找到了非常美妙的东西！」

    「是吗。」

    梅尼尔虽然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不过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是吗。那就好。」

    仅此，梅尼尔便没有再多问什么。

    无论泰尔佩瑞安所找到的答案，或是关于他后来的事情。

    取而代之地，梅尼尔沉下眼皮默默祷告后，戴上手套，拿起闪耀著银光的真银弓弦。

    「哈哈哈……话说回来，叫梅尼尔多的，你有能力使用那玩意吗？真银【mithril】制的弓弦虽然与灵精的相合度很高，但据说一般的弓箭手用了只会削断手指喔？」

    「没问题啦。」

    梅尼尔熟练地将弦换到自己的弓上，并试拉了几下。

    弓被拉开如满月，弦随之发出清脆优美的声响。

    古斯一脸怀念地听著弓弦演奏的战役前奏曲。

    「看吧。」

    「……你不射看看吗？」

    「你白痴啊，空射可是会伤到弓的。你不晓得吗？」

    「咦！原来是那样啊！」

    因为我不用弓箭，都不知道有这种事情。

    啊，不过仔细想想也对。毕竟把箭射出去的能量会全部负担在弓身上，确实感觉不太好。

    「你这家伙明明懂那么多事情，有时候却又很呆啊……」

    「这是教育的成果啦。」

    「不要把责任推到老夫身上。」

    我们如此斗嘴起来，惹得包含在一旁听的禄他们在内，大家都笑了。

    「……喂，你们几个。咱们可没办法像精灵族那样优雅地使用时间啊。别只顾著看别人，快点去找适合自己的武器啦。」

    梅尼尔如此催促其他人后……

    「我已经决定好了。我不需要新武器。」

    雷斯托夫先生非常乾脆地这么回应。

    ◇◆◇◆◇◆

    「不需要？……在这里的装备可都是非凡品喔？」

    「确实让人大饱眼福……但无论性能有多好，用不习惯的武器就是不能信任。」

    对于梅尼尔惊讶的询问，雷斯托夫先生很简洁地回答。

    古斯和葛鲁雷兹先生接著「原来如此」地点点头。

    「是那样吗……？」

    梅尼尔则是表现出怀疑的态度。

    「呃……」

    看到禄疑惑歪头，于是我开口解释道：

    「哦哦，这方面的想法是见仁见智啦。梅尼尔在战斗方式上算是自成一派，或者说是『有什么就用什么』的主义，所以对武器比较不执著。毕竟他也可以借用妖精的力量嘛。只要能靠移动扰乱对手，保持中距离到远距离反覆攻击，其实用什么当武器都没关系。」

    就算没带装备到了怪物横行的荒野，梅尼尔应该也可以一边捡石头一边呼唤妖精，巧妙对付敌人吧。

    「相对地，雷斯托夫先生的专长是近距离战斗。既然是在杀或被杀、一瞬间决生死的危险距离下战斗，难免就会变得对武器产生执著。虽然拿其他武器也不是不能战斗，但战斗方式就是最适合于自己现在的武器。」

    将武器配合自己的身体与动作进行改良，让自己在遇上紧急状况时能够立刻拔出武器，渐渐变得与武器化为一体。

    ……雷斯托夫先生那经过改造的剑鞘、构造稳固的剑柄以及修剪得很整齐的指甲，全部都是为了这样的目的。

    「所以他不会在战斗之前临时更换为自己用不习惯的装备。就是这样。」

    我如此总结后，雷斯托夫先生也「没错」地点点头。

    我本身虽然算是各种武器都会使用，不过在思考方式上还是比较接近雷斯托夫先生，因此非常能理解他的心情。

    「即使再怎么普通，我还是想使用自己习惯的装备战斗。」

    对于看到这么多出色的装备却还如此笃定说道的雷斯托夫先生，禄顿时发出敬佩的叹息声。

    「真是厉害……」

    「但是，这位叫雷斯托夫的，你们这次的对手可不简单喔。真的没关系吗？」

    古斯有点不放心地如此询问。

    「没问题。不过──」

    「不过？」

    「贤者古斯，我希望能藉助你在《记号》方面的本领。」

    「哦？」

    「拜托你在不影响现在武器与护具使用感的程度下，帮我在上面刻上《记号》。如果是那种程度的变化，我应该几天内就可以熟练了。」

    「原来如此……好，你借老夫看看。」

    古斯用念力收下雷斯托夫先生的剑与皮革护具后，轻易就拆解开来，从各种角度仔细观察。

    「唔……虽然没有剑铭，不过是北派的东西啊。」

    「没错。」

    北派。是在北方草原大陆【Grass land】远处的《冰之山脉》山麓、寒风吹刮的峡谷中，代代打铁的善武民族形成的锻造流派。

    他们长年来与企图南下的恶神眷属们交战，因此造出来的剑重视如寒冰般清澈的利刃，以及以实用为目的的刚强造型。

    「因为布拉德喜欢用的是南方风格的阔身剑，老夫好久没见到北方的剑啦……唔，真是一把好剑，而且使用得很小心仔细。虽然多少有打磨削薄了……」

    所谓的剑，并不是能够无限使用的武器。

    毕竟如果认真打磨，一次就会削掉相当于一枚小指环程度的钢铁量。长期反覆打磨自然就会让剑身变薄，迟早弯曲或断裂。

    不过……

    「总有一天，它将不再是『无铭之剑』，而是被称为『雷斯托夫之剑』永远歌颂流传下去吧。」

    有时候，剑的名字会比剑本身流传得更长久。

    就好像布拉德、玛利以及泰尔佩瑞安等等从前的英雄们一样。

    「说得也是。」

    雷斯托夫先生点点头。

    「但愿真能如此。」

    ◇◆◇◆◇◆

    禄和葛鲁雷兹先生接著也各自挑选了几件新的武器和护具。

    「唔……」

    葛鲁雷兹先生挑的是金属制的护具与一块大盾牌，以及一把造型古典的单手战槌。

    护具外型大而圆，给人一种适于把对手攻击往旁边架开的印象。盾牌同样大而坚固，一看便知是从前著名的矮人战士所使用过的东西。

    呈现菱形的战槌上则有好几处称为『凸缘【flange】』的外凸部分，感觉攻击力很高的样子。

    「在下就收下这些了。」

    「哦？《碎剑》巴弗尔的整套装备啊。眼光真独到。」

    「毕竟队伍中使用利刃武器的人较多。」

    有些恶魔外表长有坚硬又光滑的甲壳。

    遇到那样的对手时，使用刀剑类武器的效果就很有限。

    因为剑刃会滑开，使自己露出破绽。

    当然，我和雷斯托夫先生只要有那个意思，也是可以用剑给予对手打击，或者瞄准甲壳间的缝隙突刺。不过队伍中若有个使用打击武器的人，还是会帮上很大的忙。

    「……巴弗尔没有隶属于任何一个氏族【clan】，是个四处流浪的矮人战士。面对任何利刃都有办法弹开、击碎，是战斗的高手。然而脾气却很随和，喜欢开玩笑。即使是和不喜欢矮人族的老夫也能够谈笑风生，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暖感觉。」

    「哦？」

    「当年他加入讨伐《上王》的行列，说是为了吊唁《黑铁之国》的复仇战。」

    葛鲁雷兹先生听到自己同族英雄的故事，留有伤疤的脸微微露出了笑容。

    就在他们如此对话的时候……

    「喂喂喂，你挑那个也太重了吧？」

    一旁传来梅尼尔讶异的声音。

    「不会的。如果只是这种程度……」

    我转过头去，看到禄在梅尼尔的注视之下握起一把粗大的长柄战斧【halberd】，试著挥舞了几下。

    那把战斧造得相当粗，连握柄都是全金属制的。

    「……嗯，请别担心。我挥起来没什么问题。」

    「哦！居然有办法挥动那玩意，真是了不起的力气啊。」

    古斯惊讶得眨眨眼睛。

    「那武器原本的主人，是《金刚力》尤恩。」

    我小时候听布拉德讲从前的故事也听过这个名字。

    「技巧方面姑且不说，但论力气他可是和布拉德并称双强。体型圆胖，表情总是笑嘻嘻的，是个好老人啊。

    ……个性上不太喜欢战斗，若时代和平，或许就能继续当个好农夫吧。」

    那样一位战士在与《上王》的战斗中负责保护布拉德的背后，一次又一次扫荡来袭的恶魔，最终丧命。

    不只是《金刚力》尤恩而已。

    《碎剑》巴弗尔也是，《银弦》泰尔佩瑞安也是。

    ──古斯现在口中描述，布拉德以前带著怀念向我述说过的这些英雄们，大家都为了讨伐《上王》拋出了自己的生命。

    摆满这间仓库的几百件武器与护具。

    它们全部都有各自的一段故事，而且最后都因为战斗与死亡而写下休止符。

    如今只剩装备们默默沉睡在这里。

    蕴藏著许许多多过去曾被某人珍惜过的故事。

    在某种感情的催使下，我忍不住献上祷告。

    内心涌起一股必须这么做的想法。

    「…………」

    神啊。

    灯火之神啊。

    愿祢祝福这些人──

    「请给予他们引导与安息吧。」

    我小声呢喃。

    从一段忘我的祷告中回过神后，我看到古斯脸上带著微笑。

    和他平常的笑脸不同，彷佛在怀念故乡一样。

    「我说，古斯。」

    「什么事？」

    「等我们解决了山上那些恶魔与龙的问题回来后，我可以带个诗人女孩到这里来吗？她是个半身人【Halfling】，个性有点聒噪就是了。」

    「嗯，随你高兴吧……要老夫讲什么故事都可以。」

    古斯果然是贤者，很快就理解了我的用意。

    「谢谢。」

    这许许多多没有被人流传过的故事。

    我想碧肯定会很乐于把它们传诵出去吧。

    「喏。」

    「嗯？」

    「话说威尔啊……」

    「嗯。」

    「你说的那位姑娘该不会……」

    古斯对我露出一脸充满期待的表情，不过……

    「我们虽然是很好的朋友，但并不是你期待的那种关系喔。」

    听到我这么说，他顿时深感遗憾地垂下了肩膀。

    ◇◆◇◆◇◆

    后来禄也挑选了一套矮人用的厚重护具。

    毕竟这里原本就是人类与矮人一同居住的城镇，因此适合矮人体格的护具相当丰富。

    为什么异种族的矮人族会居住在这里呢？

    以前在地下城修行的时候我曾对这点感到奇怪，不过现在就能明白了。

    这座湖畔的城镇是与《黑铁之国》的交易中继点，所以人类和矮人才会共同居住的。

    从遗迹可以推测，从前这座城镇应该相当繁荣。

    规模巨大，生活富裕，不是现在的《灯火河港【Torch Port】》所能比拟的程度。

    当时街上想必到处都洋溢笑容吧。

    「…………」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我是否能够让这座城镇、这片地区重回那样的情景呢？

    粉碎恶魔们的阴谋。

    阻止龙的烈焰焚烧。

    守护并经营和平的生活。

    ──我在内心期望这些真的都能实现的同时，从大量的武器与护具中挑选了几项装备。

    「大盾啊。」

    「是的，为了对付龙息【dragon breath】。」

    我点头回应雷斯托夫先生的询问。

    那是一块看起来就非常坚固，刻有好几重《守护的话语》，能够遮掩全身的大盾。

    我平常用的圆盾确实很方便，今后也会继续使用下去，但毕竟那是重视携带性的装备。

    「考虑到这次的对手，我认为盾牌还是大一点比较好。」

    虽然重量增加会使动作变得迟钝，而且自己也会变得不利于挥动武器等等，使用大盾会有各种缺点。

    不过现在的我已经有足够的力气与技巧，能够不需要在意这种程度的问题。

    「另外在护具的扩充上……」

    我又追加挑选了几项金属制的护具。

    以前离开这座神殿的时候，因为不知道旅途究竟会有多长，所以不敢穿戴太多护具在身上。

    然而这次大致可以估算出到决战场所的距离，因此不用太担心。

    「还有就是、这个。」

    我接著拿了一把缺乏弧度、多层锻造──也就是很厚实──且尖端磨得很锋利的短剑。

    「嗯？这短剑是怎么回事？挂勾方向反了吧？」

    「啊，真的呢。好特别的造型。」

    「这是佩挂在右边的穿铠匕首【stilett】。」

    刀剑类多半都是佩挂在左边。这是为了配合用左手固定剑鞘，用右手握剑柄拔出，这样大家都习惯的动作。

    然而像这种穿铠匕首【stilett】考虑到缠斗时的便利性，是设计佩挂在右边的。

    当遇到想拔剑又拔不出来的近距离搏斗时，这样的设计可以只靠惯用的右手反握剑柄拔出来，然后直接用力往下刺。两个动作便能完成攻击。

    「这个给禄拿著，熟悉一下用法吧。毕竟那把长柄战斧【halberd】虽然应该很有用，但并不适于小动作的攻击。」

    「啊，是！呃～请问这把匕首原本的持有者是……？」

    「是我父亲。」

    禄顿时睁大眼睛。

    「那样我……！」

    「没关系，你就拿著。」

    布拉德以前曾经笑著向我炫耀过这把匕首非常好用。在他习惯的双手剑无法使用的状况下，这匕首帮他解决过好几头怪物和难缠的对手。

    ……最后决战时他也有带在身上，可见这毫无疑问是他很中意的装备。

    「我总觉得这个给禄带著会比较好。」

    这单纯只是我的直觉。

    不过布拉德是属于会相信直觉的类型。

    因此我也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请问、这是遗物吧？」

    「没错──但是给你。应该由你拿著。」

    「…………」

    「没关系。」

    我将匕首交到禄手中。

    「──宝贵的事物，我已经获得很多了。」

    对吧，布拉德，玛利？

    我在心中如此呢喃。

    ◇◆◇◆◇◆

    如此这般，我们准备好装备后，当晚决定就在死者之街过夜。

    不过想当然，这里并没有食品类的东西。

    我虽然可以像玛利那样请神明赐予圣餐面包，但那基本上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体力而已。

    梅尼尔傻眼地说了一句「真亏你可以在这种地方活了十年以上啊」之后，便进入森林捕获食材，顺便当作试射弓箭。

    在天色变暗之前，他应该可以猎到什么回来吧。

    梅尼尔本来在各种技术上就有很高的水准，这两年来又有了相当长足的进步。

    甚至可以办到从背后靠近正在紧盯猎物的狼，轻抚背部吓对方一跳这种『恶作剧』，真的很厉害。那个连我也模仿不来。

    雷斯托夫先生和葛鲁雷兹先生同样为了准备食材，到湖边去钓鱼了。

    那两人虽然互相认识得并不算久，但或许因为都是硬派的战士，所以很合得来的样子。

    我猜他们大概多少会聊上几句，或者根本什么对话都没有，默默垂钓吧。

    ……到了明天以后，恐怕会遇上好几次连食材也无法顺利筹措的状况。

    毕竟是要踏入完全未知的暗黑领域，旅途将会变得艰辛困难。

    现在为了帮大家的装备刻上《记号》而窝在房间里的古斯所守护的这个场所，搞不好将是我们最后可以安心的地方。这点大家都心里有数。

    「呼～……终于结束啦。」

    就这样，我现在一边等待他们回来，一边与禄一起刚刚打扫完厨房。

    因为两年来这地方只有不会感受到冷热，连食欲和睡意都不存在的古斯居住，所以厨房到处都是灰尘。

    我用布掩著口鼻，手脚熟练地很快便完成了打扫。

    以前我为了帮玛利的忙，也经常做打扫工作。毕竟这座神殿很大，需要打扫的地方相当多。

    「这种事情其实交给我做就可以了啊……」

    禄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复杂。

    该怎么说呢，他似乎对于身为主子的『圣骑士【Paladin】大人』居然亲自做家事的行为感到很意外的样子。

    「两人一起做比较快嘛。更何况，真要讲起来禄不也是王族大人吗？」

    「那只是空有虚名而已。」

    禄微微举起一只手，转了一下手掌的部分。

    那是矮人族轻微表示否定的动作。

    「虽然氏族【clan】的大家总是很疼爱我，但毕竟我们都很贫穷。修缮、手工艺，还有其他很多事情我都做过……我甚至好几次都在想，为什么自己不是单纯出生在城镇工坊的小孩子。」

    「然后如果是出生在城镇工坊的小孩子，你又会这样想像。」

    我用演戏般的动作把手掌放在自己额头上──

    「其实我应该是某个灭亡国家的遗族王子，背负著复兴王国的使命啊……」

    禄听到我语气夸大、故作严肃地如此说道，顿时大笑起来。

    「那我还真想告诉那个自己，实际上根本不是想像中那么美好的事情啦。真受不了！」

    「就是说啊，真受不了。」

    屠龙这种事情，实际要做起来根本恐怖无比啊。

    「……即便如此，你还是要做对吧。」

    「是的，我还是要做。」

    禄的双眼看起来很清澈。

    虽然他外表长相依旧很斯文，不过已经不会给人卑微的印象了。

    ◇◆◇◆◇◆

    「大家其实都很想念故乡。希望回到故乡，希望夺回故乡──但因为发生过太多事情，让大家渐渐变得无法再率直地抱持那样的期待了。

    ……我想我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这点。」

    我回想起至今见过许许多多矮人们的表情。

    接著又想到自己回到故乡时的那份喜悦。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想前往。我想告诉大家，故乡是能够夺回来的，是可以抱著夺回希望的。如果我拚上性命的这项行动，能够点燃大家心中的一把火……那想必是非常美妙的事情。」

    对于禄的这段话，我静静点头。

    能够发自内心说出这种话的他，真的非常善良又有勇气。

    ──或许就是像他这样的人物，拥有成为王者的才器吧。

    「然而，为了这件事却把威尔大人也拖了进来……」

    「那样讲不对。」

    听到禄感到愧疚的发言，我立刻否定。不是那样的。

    「我也很清楚，自己必须挺身战斗……要是我舍弃一切选择自保，就没有脸面对我的父母与古斯了。」

    因为那三人过去都勇于挑战。

    即便面对强大到教人畏惧的《上王》，他们依然为了些微的胜算赌上性命。

    「而且那样做也对不起神明。」

    神明大人因为怜悯我的灵魂所抱持的后悔，所以给了我再一次的机会。

    但如果我又明知破灭迟早到来，却为了逃避风险而裹足不前、缩在原地。渐渐变得往哪儿都踏不出步伐，在重蹈覆辙中结束生命。

    ──我还有什么脸面对神明大人啊。

    「总有一天，我希望能做到一件事。」

    「做到、一件事？」

    「嗯。」

    我不冀望名誉，不冀望财产。必要的话，甚至抛弃幸福也没关系。

    唯独一件事──

    「我希望自己能挺起胸膛。」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当我再度回到灯火之神大人的面前时，我希望自己能稍微有点样子，骄傲地挺起胸膛。」

    对那位面无表情的神明大人……

    不带丝毫畏怯，能用光明正大的态度──

    「告诉祂：多亏有祢，让我好好活过了一生。」

    当著面，向祂道谢。

    「…………」

    禄默默地倾听著我这段话。

    「因此，我不会逃避龙，我会挺身战斗──让我下定了这份决心的人，就是你。」

    如果那时候我没有听到禄的决意与吶喊，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或许我会踏上错误的一条路也说不定。

    所以──

    「谢谢你。」

    我如此道谢后，禄露出微笑。

    「我才应该要谢谢您。收我为从者，给予了我自信与勇气的人，就是您啊。

    ──我向您赐给我的这把短剑发誓，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

    我也带著些许害臊的心情，点头回应。

    接下来将面临的状况中，我恐怕无法再一边保护、担心别人一边战斗。

    因此如果禄心中已经做好觉悟，那就好。

    「嗯，我的背后就交给你了。」

    「是！」

    我们再度互相握手。

    就在这时，从窗外远处传来呼唤声。

    似乎是梅尼尔回来了。

    禄立刻跑到窗边，探头一看，结果「哇！」地大叫出来。

    「是鹿啊，鹿！」

    「什么！」

    居然在这么短时间内就猎到那种猎物。

    「我们快点做好解体准备！」

    「是！」

    这下又一口气忙碌起来了。

    ◇◆◇◆◇◆

    烤鹿腿滴下的油脂落到火中，发出「滋～」的声音。

    诱人的香气渐渐弥漫。

    我将当成配料的山菜洗过切过后，用锅子轻炒了一下。

    「哇……」

    禄的眼神闪闪发亮。

    梅尼尔表现得有些得意。

    雷斯托夫先生和葛鲁雷兹先生则是一句话也不说。

    「哈哈！别太在意啦。」

    梅尼尔拍拍那两人的肩膀，开玩笑地挖苦了一下。

    结果那两人都板起脸拍掉梅尼尔的手，让古斯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起来。

    ……雷斯托夫先生和葛鲁雷兹先生钓鱼的成果一无所获。

    「这只是偶然。」

    「没错。」

    他们虽然嘴上这么说，看起来还是不太高兴。

    顺道一提，虽然我不清楚葛鲁雷兹先生如何，不过雷斯托夫先生的兴趣就是钓鱼。

    我常看到他闲暇时跑去垂钓，但几乎没收过他分享成果，因此实力可想而知。

    「哎呀，强悍的战士也不一定擅长钓鱼嘛……」

    「只是偶然。」

    「…………」

    「只是偶然，知道了吗？」

    「呃、是，您说德梅挫。」

    我只能语气僵硬地如此回答。

    就当作是那么一回事吧。

    不过在空鱼笼中插几朵当季的鲜花，说是要献给神明然后送给安娜小姐的做法，我觉得相当风流、相当浪漫喔。

    因此就算没钓到鱼，我认为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雷斯托夫先生本人应该很希望自己钓鱼技术能进步吧……

    「好，差不多可以吃啦。」

    像这种整个部位直接放到火上烤的肉类料理，是等烤好之后再用刀子把肉切下来享用。

    而今晚因为还有圣餐面包，所以我们是将切下的烤鹿肉与炒山菜一起夹在面包中，当成三明治吃。

    至于剩下的肉则是制成熏肉，做为明天以后的食粮。

    「那么，我们就开动吧。」

    一如往常地向善良诸神献上祷告后，我们便开始享用餐点了。

    「话说回来，梅尼尔多大人，这头鹿你是怎么猎到的？」

    「我隐藏气息沿著野兽留下的小径走著走著，忽然就迎头碰上啦。」

    「迎头碰上吗！」

    「对啊。我根本没时间想太多，反射性就射出一箭，结果不偏不倚正中要害。」

    「那运气还真好……」

    「是精灵神的恩惠啊。」

    「咱们是运气太差了。」

    「没错。」

    「你们差不多也该承认自己钓技很差了吧？」

    「…………」

    「承认了会比较轻松喔？」

    「只、只是偶然。」

    「真的很不乾脆耶！」

    「啊哈哈……」

    插图004

    将切下的鹿肉与炒山菜大量夹入面包中，再用刀子削下一些岩盐，大口咬下。

    热呼呼的肉汁当场溢出，十分美味。气氛又很热闹、愉快。

    ……我不禁回想起以前布拉德和玛利还在的时候。

    难以压抑的怀念情感，让我胸口顿时一紧。

    用餐结束，大家各自回到房间后……我独自走到屋外。

    一片星空下，我来到玛利与布拉德的墓前，在心中对他们述说起许多事情。

    ──我回来了。

    ──虽然没有你们陪伴让人有些不安，但我还算过得不错。

    ──也结识了许多的朋友、伙伴。

    至今发生过的事情。

    相遇相识的人。

    自己获得的东西。

    向他们报告了各式各样的内容。

    然后……

    ──你们最后对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我一定会继续遵守下去。

    ──所以，我要出发了。

    在心中如此道别后，我转回身子，看到古斯的身影。

    他飘在半空中伫立许久，彷佛在犹豫该怎么向我表达。最后──

    「老夫巴不得可以跟著你一起去，帮上你一些忙。但是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老夫却什么也帮不上……」

    他用充满苦恼的声音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轻轻摇头，对他露出笑脸。

    「能够听到你这么说，就已经很足够了……别担心，古斯就在这里和布拉德跟玛利一起等我回来吧。」

    「……唔，老夫就等你回来。」

    「嗯。」

    「不过下次返乡时，你可要带妻儿一起回来啊。」

    「吵、吵死了啦！」

    就这样，我短暂的返乡行程结束了。

    ……屠龙之旅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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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铁锈之山的君王 下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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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节进入深秋，寒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一片略阴的天空下，我们的船在微波荡漾的湖面上顺风滑行著。

    北方可以看到直入云霄的壮观山脉，是《铁锈山脉【Rust Mountains】》。

    「进入这条往西的支流就行了吧？」

    「根据地图是那样没错。万一地形有变动再折回来吧。」

    我对站在船艏回头确认的梅尼尔点头回应后，他又再次开始呼唤妖精。

    我们为了绕到《铁锈山脉【Rust Mountains】》的西侧，现在正乘船在湖上航行。

    梅尼尔呼唤妖精们起风操船的技巧相当熟练。

    能够预测风向，甚至达到操作风向境界的妖精师或魔法师在船只来来往往的水边总是会受到需要，因此不愁吃食或住宿的问题。

    或许梅尼尔过去也有靠这类工作糊口的经验吧。

    「把这条绳子，像这样。」

    「是！」

    至于在船尾的方向，雷斯托夫先生则是在教导禄操作船帆或打绳结等等技巧。

    雷斯托夫先生当冒险者的资历很长，记忆力又好，属于多才多艺的类型。在这样的旅行中，他和梅尼尔一样是相当可靠的人物。

    禄虽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过在我和梅尼尔的锻炼以及这次的旅行中，虽不精干也急速展露出他身为冒险者的资质了。

    「那么，从这边开始……葛鲁雷兹先生，请问你也无法预测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吗？」

    「…………」

    我向脸上有伤疤的寡言矮人如此询问后，对方点头回应。

    「那场《大崩坏》之后的状况，在下也完全不知。」

    而古斯他们因为被束缚在死者之街的关系，所以对于行动范围外的状况也一无所知。

    从这里开始，就完全是地图上没有记载也无人踏足过的黑暗领域了。

    「不过……」

    葛鲁雷兹先生又静静说道。

    「在《大崩坏》之前，《黑铁之国》西侧有一片精灵族的森林，名叫洛斯多尔。」

    「洛斯多尔……《花之国【Lhoth dhol】》吗？」

    「您听得懂精灵语？」

    「以前古斯有教过我，所以大致上都懂。」

    虽然像巨人语那样过于冷门的语言就连古斯都不太懂所以我也不熟，但我懂的语言算是多的了。

    尤其像精灵语因为使用族群的寿命很长，所以语法上较不会产生变化。

    从古斯知道的两百年前精灵语到现在都没有太大的改变，因此是我特别擅长的语言。

    「《花之国【Lhoth dhol】》……我有听过。」

    在船艏，梅尼尔望著树林茂密的岸边如此说道。

    「穿越穴居矮人的《黑铁之国》。

    度过闪耀的《彩虹桥》，便能抵达《花之国【Lhoth dhol】》。

    银色的竖琴，金色的笛，奏乐唱曲的乃《昴星之枝【Remmirath】》。」

    他接著用精灵语轻唱了一段优美的诗歌。

    「那是？」

    「……我故乡流传的旅行歌。」

    「真教人怀念的歌。没错，正是如此。」

    那是树木飘下的花瓣落在白墙屋子上，涓涓河流与精灵的乐声互相调和，位于《彩虹桥》另一头的缤纷国度。

    葛鲁雷兹先生如此呢喃。

    「虽然《花之国【Lhoth dhol】》的精灵与《黑铁之国》相处得并不融洽就是了。」

    「啊～……因为采伐量之类的问题吗？」

    「你知道得可真多。」

    「呃不，不是我知道。是因为在我故乡也有类似的问题啦。」

    梅尼尔说，那是矮人族与精灵族之间常有的争执。

    生活于森林的精灵们是靠狩猎、采集与林间农业维生，透过与灵精的调和获得许多恩惠。

    生活于山中的矮人们则是靠采伐树木制成木炭，冶炼钢铁生产各式各样的道具。

    精灵喜欢居住在阳光照耀的林中广场或树上，矮人则喜欢居住在深邃的洞窟与昏暗中。

    「……生活模式与文化都差异太大，所以基本上很容易起冲突啊。」

    「没错……」

    身为半精灵和矮人，这问题对他们两人而言想必感触很深吧。

    「正如梅尼尔多大人所言，咱们两国间有时会激烈竞争，也曾互相憎恨过。彼此污辱讽刺对方的话语可说是数也数不尽……即便如此，毕竟还是邻人。咱们会购买精灵在森林中生产的谷物、皮革与盐，也会贩卖真银【mithril】或铁制造的道具与工艺品给他们。」

    我们的船从湖泊进入了宽广的支流。

    左右两旁都是茂密的森林。

    船只缓缓沿河而下。

    「《昴星之枝【Remmirath】》的那些精灵擅于唱歌与妖精术，是一群个性上不太好相处，而且自尊心很高的家伙。」

    就跟咱们一样。葛鲁蕾兹先生如此说道。

    他难得变得如此多话。

    「……咱们对他们一直都抱有敬意，相信他们也是一样。」

    我不禁想像起两百年前……

    布拉德和玛利经历的那个时代，精灵族与矮人族之间的故事。

    然后……

    「他们在《大崩坏》中怎么样了？」

    「在下只知道他们死守在森林中顽强抵抗。他们始终都没有放弃过……后来恶魔们开始认真展开攻势后，咱们便关上了《西门》，《彩虹桥》也被封锁了。」

    或许……难得多话的葛鲁雷斯先生如此小声呢喃。

    「或许，他们还活著也说不定。」

    那句话听起来就像在祈祷。

    「精灵的寿命很长，搞不好──」

    葛鲁雷兹先生说到一半，忽然停下。

    我们顺著他的视线望过去，结果同样变得说不出话。

    「…………」

    从葛鲁雷兹先生口中溢出呻吟声。

    树木飘下的花瓣落在白墙屋子上，涓涓河流与精灵的乐声互相调和，位于《彩虹桥》另一头的缤纷国度，并不在那里。

    ──在船艏前方，是一片黑水淤塞而污浊，枯树林立的凄惨景象。

    ◇◆◇◆◇◆

    好一段时间，大家都默默不语。

    「没人、在吗……大家、全都……」

    葛鲁雷兹先生口中溢出微弱的声音。

    他接著张大嘴巴似乎想大喊什么，却又立刻把嘴闭上──缓缓叹了一口气。

    「只是留恋啊。」

    那声音彷佛是要拋开某种情感。

    「葛鲁雷兹……」

    禄感到担心地叫了他一声。

    「公子，请不用在意。」

    葛鲁雷兹先生说著摇摇头。

    船上沉默半晌。

    在这样沉重的气氛中……

    「…………嗯。看来这两百年间，河川的流向似乎有所改变的样子。」

    雷斯托夫先生改变话题如此说道。

    眼前的河川流入巨大的枯树之间，也就是过去曾经是森林的地方。

    「话说……」

    梅尼尔这时皱起眉头。

    「这情景，似曾见过啊。」

    听他这么说，我也注意到了。

    枯萎的树林，淤塞的黑水。

    「──《忌讳话语【taboo word】》。」

    「没错。」

    梅尼尔一脸厌恶地说道。

    「冠有《枝》名的精灵血族【lineage】若拿出真本事死守在自己居住的森林，敌人不管数量上多占优势，装备多强都没有意义。终究只会被扰乱迷惑，遭到分散、包围然后各自击破。」

    布拉德以前也说过，在森林中要避免和精灵起冲突。

    就是因为这样……

    「那群连道义规矩都不懂的该死恶魔，竟然搬出《忌讳话语【taboo word】》，聚集能够使用高等《话语》的家伙们──把整片森林彻底腐化了。」

    「…………」

    常有人会认为「战斗时不择手段的人或集团」很强。

    或者也有人主张「只要抱著不择手段的觉悟战斗，就几乎没有打不赢的对手」。

    ……那在某方面来讲是对的，然而在另一方面来讲也不正确。

    对于手段不设限制「什么都干」的战斗方式虽然短期间会很强，但长期来讲却很弱。

    只要一度使用过禁忌手段，对手势力也会跟著解除禁忌，不顾一切反攻。

    而且一旦被认定成「为达目的会无视于道义和信义」的家伙，就会变得无法和周围势力缔结同盟。

    甚至反而会给周围势力之间相互联手的藉口。

    短暂的胜利与光荣，无法避免的毁灭。

    ──不顾使用场合的「不择手段」是非常脆弱的。

    即便是恶神的眷属，掌管暴虐的伊尔特里特的眷属之中较高等的妖鬼，或是不死神斯塔古内特的眷属中较高等的不死族等等，都还算能理解这方面的道理，也会遵守一定程度的道义。

    毕竟再怎么说，都是生活在相同世界的存在。

    然而面对次元神迪亚利谷玛的眷属──恶魔的时候，这些道理就不通了。

    也许是因为精神构造本身就差异太大，或者因为目的不同，所以遵守这些道义对于恶魔们来讲根本没有好处。

    他们单纯就是一群以侵略与镇压为目的的异界怪物。

    「──……」

    我看著枯死的精灵森林，心中不禁在想。

    这样是不行的。

    绝不可以让轻易就能做出这种事情的存在继续横行下去。

    「──必须消灭他们才行。」

    「哦？怎么，很有干劲嘛。」

    「梅尼尔还不是一样，脸上就写著你斗志满满的样子。」

    「是啊，绝不能让他们活下去。」

    梅尼尔露出宛如野兽般的狰狞表情。

    彷佛在附和那笑脸似的，禄紧紧握起拳头，雷斯托夫先生与葛鲁雷兹先生也微微扬起嘴角。

    「不过在那之前──」

    「嗯。」

    听到我这么说，梅尼尔便轻声回应，雷斯托夫先生与葛鲁雷兹先生也点头表示同意。

    「？」

    只有禄疑惑歪头，张望四方。

    我们的船行进在淤塞的黑水上，穿梭于枯死的树木间。

    虽然乍看之下似乎没什么异常状况，不过我举起爱枪《胧月》──

    「那边。」

    朝水面用力刺出。

    同时，水面有如炸开般忽然隆起。

    ──从水中冒出来的巨蛇头部，被闪耀的枪头刺个正著。

    ◇◆◇◆◇◆

    「大水蛇【Serpent】！」

    「不要发呆！下一波要来了！」

    就在梅尼尔对惊讶的禄大叫的时候，从左舷方向的水面中又冒出巨蛇，雷斯托夫先生的剑也几乎同时如迅雷般刺出。

    然而，激烈波荡的水面使船身用力摇晃。

    即便是拥有《贯穿者》称号的雷斯托夫先生也微微刺偏了目标，没能贯穿敌人要害──

    「喝！」

    葛鲁雷兹先生的战槌接著一击粉碎巨蛇的骨头。

    「……不妙啊。」

    梅尼尔环视周围如此呢喃。

    于是禄也跟著把视线望过去──

    「噫！」

    结果当场倒抽了一口气。

    在四周混浊的水面下，可以看到好几条──不，是十几条又粗又长的影子，摇摇晃晃地聚集过来。

    「梅尼尔！全速前进！」

    「我知道！」

    不等我发出指示，梅尼尔便已经呼唤妖精，打算引起强劲的顺风与水流推动船只。

    然而──

    「该死，反应不良！妖精们太虚弱了！」

    大概是这片土地整体都被《忌讳话语【taboo word】》诅咒的缘故，看来妖精们的反应很迟钝的样子。

    在这样的状况下，《水上步行【water walk】》和《水中呼吸【water breathing】》等等水中活动用的咒语也会有效果不佳的可能性。

    ──万一让船沉没或是被打下船就很危险了。

    「你继续集中精神咏唱咒语！雷斯托夫先生和葛鲁雷兹先生负责左舷！禄负责支援梅尼尔！」

    我大叫的同时刺出《胧月【Pale Moon】》，将右舷方向又冒出来的一条水蛇的侧头部当场劈开。

    这状况不太妙。水蛇流出来的血液会吸引更多水蛇，甚至有让其他水栖怪物也聚集过来的可能性。

    ……没时间犹豫了。虽然会有风险，不过就靠攻击型的《话语》吧。让冲击力道在水中炸开，用类似爆破捕鱼的技巧将敌人一网打尽。

    我如此做出决断后，从自己所会的魔法中选择出简短而强力的攻声型，《话语》……

    「《破坏显【vasta】》──」

    霎时，船身忽然剧烈摇晃。

    《话语》被扰乱了。

    「──！」

    糟糕！就在我为了控制住即将爆炸的《话语》而把注意力都集中到咏唱的瞬间……从水中冒出一条特别巨大的水蛇，当场咬住我的侧腹。

    「呜！」

    船身摇荡。

    双脚悬空。

    无法扎稳下盘。

    身体被用力拉扯。

    混浊的水面急速接近眼前。

    「威尔──！」

    随著「扑通」的声响，我被拖进了淤塞的水中。

    ◇◆◇◆◇◆

    「────！」

    在落水的瞬间，我赶紧深吸一口气蓄满肺中。

    虽然在这世界不会游泳的人很多，不过幸好我无论前世或今生都有受过基础的游泳训练。

    ……咬住我侧腹的水蛇感到困惑扭动著身体。

    它弯曲的利牙并没有足够贯穿真银【mithril】锁子甲的威力，而它的下颚也没有足够压迫我腹直肌与腹斜肌直达内脏的咬合力道。果然肌肉就是正义。

    话虽如此，要是我继续被它缠著拖下水底，不用说当然还是会溺死。

    「…………」

    气泡「咕噜咕噜」地冒向水面。

    在淤塞的水中即使睁开眼睛也只能看到混浊的黑水，视野极差。

    当然，我也无法发声咏唱《话语》。

    因此我为了不要被压碎内脏而把力气注入腹部的同时，默默祷告。

    心中浮现的景象是光与清澄。

    就在下个瞬间，明光乍现，使周围约百公尺见方内的水中污物消失，变化为透彻的清水。

    ──是《清净的祷告》。

    如此确保视野并睁开眼睛后，我便清楚看到大水蛇【Serpent】们在水中游动的身影。

    好几条水蛇正朝落入水中的我聚集过来。

    「……！」

    我赶紧把脚缩起来躲过咬向我腿部的一条水蛇，又挥动手臂甩开另一条企图缠住我胸部的水蛇。

    好难活动。全身就像是被水拉扯一样。

    若继续这样在水中缠斗，我肯定迟早会输。

    ……不过，我已经看到突破这个困境的方法了。

    一条水蛇从正面朝我的喉咙冲过来，但被我一把捉住，当场撕开。

    我抓住它的上颚与下颚，靠蛮力连皮带肉将它撕裂。

    「──～～！」

    大水蛇【Serpent】有如发疯似地在我手中挣扎，水蛇的血在清水中渐渐扩散。

    我紧接著用一手压住咬著锁子甲不放的水蛇，用另一手拔出腰带上的匕首割开它喉咙。

    大量鲜血流出，使水变得混浊。

    ──其他水蛇们纷纷开始朝流血的那两条水蛇咬去。

    毕竟它们并不是魔兽，单纯只是体型巨大的水蛇──换言之，它们并不是因为包含魔兽在内的怪物特有的过剩攻击性，而是为了猎食才攻击人的。

    ……既然如此，其实根本不需要跟它们奋战到底，只要准备更虚弱的猎物、更容易攻击的目标就行了。

    我接著又解决了几条攻击过来的水蛇。在屏住呼吸的状态下连续激烈活动，让我渐渐变得难受起来。

    但我还是忍了下来，撑到水蛇们的注意力都从我身上转移到衰弱的同族之后，才开始游向水面。

    吸饱水的衣物无比沉重。

    我拚命拨水往上游，总算在船的旁边露出脸。

    「噗哈──！」

    究竟我在水中战斗了多久的时间？空气真是美味。

    「威尔大人！」

    禄立刻朝我抛出绳索。

    于是我抓住绳子，好不容易回到船上。

    全身上下不断落下水滴。

    「吁……吁……」

    我把手撑在甲板上，反覆急促的呼吸。

    整个身体都在渴求氧气。

    「威尔！」

    「你没事吧？」

    朝担心呼唤的大家点头回应的同时，我看到刚才快要落水之前放手的《胧月【Pale Moon】》。

    啊啊，还好它没有掉到水中。我一边想著这样的事情，一边调整呼吸──

    「《破坏显现【vastare】》。」

    朝水面狠狠放出攻击魔法。

    这次就不偏不倚地在水中产生了破坏漩涡。于传导率极高的水中流窜的冲击力道袭向水蛇们，辗肉碎骨。

    船身也剧烈摇晃起来。

    「呼……」

    这样就行了。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许多水蛇的尸体便浮上水面。

    「还真不留情啊……」

    梅尼尔一副傻眼地如此呢喃。

    当然啦，毕竟又不能放著会积极攻击船只的对手不管嘛。

    「梅尼尔，我们快移动吧。另外，虽然我想应该大致上都收拾掉了，但大家还是要保持警戒。」

    「好。」

    「了解。」

    「呃、那个……刚才河水忽然变得很乾净，请问那是？」

    「嗯？就只是《清净的祷告》而已啦。」

    「咦？」

    禄看起来一副搞不懂我在讲什么的样子，而我也搞不懂他在疑惑什么。

    「呃～所谓《清净的祷告》通常应该是一瓶水，顶多一池水的程度……」

    「哦哦……」

    原来他是指输出率上的问题啊。

    梅尼尔对一脸困惑的禄轻轻拍了两下肩膀。

    「那单纯只是蛮干而已，习惯就好。」

    「咦？」

    「这家伙虽然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基本战术却总是像蛮族一样硬干啦。习惯就好。」

    「…………」

    「像我就已经习惯了。」

    对依旧困惑的禄，梅尼尔露出一脸彷佛已经领悟什么事情的表情如此说道。

    「什么叫像蛮族一样硬干？讲得太过分了吧？」

    「那你倒说说看要怎么形容啊。」

    「我无论手法数量或输出力道都比蛮族强，所以应该是超越蛮族的硬干才对。」

    听到我一脸得意地这么说，梅尼尔却默默摇头，禄则是露出复杂的表情对那样的梅尼尔点点头。

    「呜，你们那是什么表情啦……！」

    「无奈的表情啦，超蛮族大人。」

    就在我们如此开著玩笑斗嘴的时候──

    「……问题在于这个地形变化啊。」

    雷斯托夫先生的呢喃中断了我们的闲聊。

    ◇◆◇◆◇◆

    确实，这一带的地形和两百年前的地图或情报比较起来，已经变化太多了。

    淤塞的河川改变流向，完全淹没了从前是森林的地方。

    河边都是潮湿的湿地，找不到可以让船顺利靠岸的场所。

    再加上还有像刚才的水蛇那样危险的生物栖息其中。

    ……我深深体认到，两百年来无人踏足过的黑暗领域果然不是随便讲讲的。

    「……葛鲁雷兹，你有看到什么眼熟的东西吗？」

    「不。」

    葛鲁雷兹先生摇摇头回答。

    「这样看起来什么也……」

    「啊！」

    就在这时，禄忽然大叫了一声。

    「葛鲁雷兹，你看那个怎么样？」

    大家纷纷好奇地往禄所指的方向望去。

    他的手指比向水面。

    仔细一看，因《清净的祷告》而变得清澈的水底，摇曳的水面下，排列有几栋建筑物的遗迹。

    「唔……」

    葛鲁雷兹先生看著那些遗迹，稍微思索。

    「…………」

    「如何？」

    「那建筑样式……在下认为应该是精灵族的屋子不会错。」

    「哦～干得好啊！」

    「亏你能发现。」

    「嗯，大功一件呢。」

    「哪里，这没什么的……」

    听到大家夸奖，禄顿时腼腆地笑了一下。

    「那么，这里大概是地图上的什么位置？」

    「应该是这附近……」

    于是我们让船远离水蛇们的尸体，并看著地图讨论起来。

    判断出大致上的位置后，我们再度开始移动。

    然而，附近一带因为被《忌讳话语【taboo word】》污染过的缘故，靠《顺风【tailwind】》咒语吹帆并不顺利。

    即便我用《清净的祷告》使周围的风与水变得清澈，衰弱的灵精也没办法立刻恢复。

    如果靠梅尼尔身为妖精师的实力再加上身为《森林之主》候补的力量，或许可以有所改善。但是──

    「大规模的变化会有被恶魔们发现的可能性。」

    在雷斯托夫先生这样很有道理的注意下，我们决定依靠更原始的手段。

    也就是靠船帆的航行到此为止，接下来放下船桨靠划船的方式。

    梅尼尔负责在船尾操舵，并出声指示。

    其他人则是配合他的声音，分别在左右舷划桨。

    黑暗淤塞的水。

    立在周围的苍白枯树全都是树龄不下数百年的巨木，让人感觉有如身处古代神殿的柱廊。

    「…………」

    除了偶尔会有水栖生物发出教人毛骨悚然的叫声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声音的死寂森林。

    四周不知不觉间被薄薄的白雾笼罩，《铁锈山脉【Rust Mountains】》也变得只能看到模糊的山影。

    伴随船桨的轧轧声与拨水声，我们的船缓缓前进。

    刚开始还多少有点对话，但后来也渐渐变少。

    彷佛是被周围阴沉的气氛感染似的，就在大家终于完全不发一语的时候──

    「？」

    我感受到右舷方向的水面有某种气息。

    于是我把视线望过去，看到许多气泡「咕噜咕噜」浮上水面的同时──好几只手从水中冒了出来。

    「呜！」

    从淤塞的黑水中伸出来的苍白手臂。

    有的腐败，有的只剩骨头。

    那些手就像在挣扎求救般，纷纷抓住我们的船。

    船身顿时轧轧作响。

    ◇◆◇◆◇◆

    「唔。」

    「…………」

    在不断摇晃的船上，雷斯托夫先生和葛鲁雷兹先生分别握起各自的武器。

    他们那些在死者之街翻新过的武器都是魔法武器，想必对不死族也非常有效果。

    「……是敌人吗？」

    梅尼尔则表现得特别冷静，虽然摆出随时可以拔出武器的动作，不过还是先向我询问了一声。

    「不是。」

    我摇头回应。

    「他们只是很痛苦而已。」

    我把手伸向其中一只抓住船身的手臂。

    被水泡得肿胀的手臂散发出一股腥臭味。

    我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

    禄惊讶得咽了一口气。

    「没事了。」

    我抱著希望心意能够传达的想法，开口说道。

    「已经没事了。」

    你们不用再受苦了。

    不用再怨恨了。

    不用再继续勉强了。

    「你们不需要再诅咒谁，不需要再作祟，不需要再折磨人了。」

    被我握住的手臂……以及周围的其他手臂，都渐渐放松力气。

    「──剩下的事情，我们会尽力解决。」

    你们不用再努力了，没关系。

    不用再挺身守护了，没关系。

    不用再战斗了，没关系。

    不用再背负责任了，没关系。

    可以放下重担了，没关系。所以──

    「请好好休息吧。」

    我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接著献上祷告。

    「灯火之神葛雷斯菲尔……请给予安息与引导吧。」

    在阴暗的天空点起一盏灯火，是《神圣灯火引导【divine torch】》。

    飘浮在虚空的奇迹灯火将徘徊四周的灵魂渐渐引导向轮回之中。

    许多苍白的灵体缓缓浮现。

    编绑整齐的美丽秀发，让人联想到竹叶的尖耳朵，秀丽的五官。

    「────」

    他们默默朝我们高雅行礼。

    「哦哦……」

    葛鲁雷兹先生发出颤抖的声音。

    想必那些灵体们的外观就是昔日《昴星之枝【Remmirath】》的精灵们的模样吧。

    「────」

    他们大概是想说些什么，开口准备讲话──

    却无法如愿。

    「…………」

    或许是沉眠在水底的缘故，让他们被剥夺了话语。

    虽然教人心痛，不过他们依然表现得高雅。

    优美地耸耸肩膀后，用美丽的手指比向某个方向。

    至于转动手指的动作，应该是想表达「尽快」的意思吧。

    「请问是往那边去就可以了吗？而且要尽量迅速。」

    对方点头回应我。

    接著，在最前头的一人将两根手指并拢竖起，然后再握起拳头，放到左胸前。

    动作相当流畅。

    「威尔，那是……」

    「没问题，我知道意思。」

    我用同样的动作回应。

    ──那是带著亲近意思的道别动作。

    「愿灯火的祝福跟随你们。」

    就这样……

    《昴星之枝【Remmirath】》的古代精灵们随著柔和的笑脸，身影渐渐变淡、消失。

    「…………」

    「…………」

    「…………」

    就在禄、葛鲁雷兹先生和雷斯托夫先生都沉默不语的时候……

    「走吧。」

    梅尼尔唐突说道。

    「往那个方向全速航行。现在马上，快点！」

    「咦？」

    「不要相信精灵族的时间感觉！」

    梅尼尔态度焦急地如此说道后，用相当强硬的语气呼唤妖精们，再度施展《顺风【tailwind】》的咒语。

    而且还很慎重地对自己施加《水上步行【water walk】》的法术之后，又再度大叫：

    「精灵族说『稍等一下』是指『一年后再来』的那个笑话，是真的啊！」

    船身以惊人的速度开始航行。

    拨开淤塞的黑水，在薄雾中快速前进。

    「时间感觉这么随便的那群家伙，现在却叫我们要『尽快』！也就是说……」

    从白雾的另一头忽然传来尖叫声。

    「──该死，果然是这样！」

    梅尼尔臭骂一句后，宛如打水飘的石子般在水面上迅速奔去。

    ◇◆◇◆◇◆

    「呜、哦哦哦──！」

    梅尼尔一边吶喊一边冲进白雾中。

    他平常战斗时都不太会发出很大的声音。

    虽然吶喊可以使人涌出力气，也能使恐惧消散，不过那是战士的战斗方式，并不是猎人的战斗方式。

    梅尼尔通常都是悄悄移动，悄悄攻击。

    而那样的他现在却故意大声吶喊，应该是为了让那位发出尖叫的人能知道他的存在，同时让追在后面的我们不要跟丢他的位置吧。

    梅尼尔留下声音做为路标，并往前越跑越远。

    「我们划桨，快点！」

    因为听到惨叫声的时间点太仓促，梅尼尔除了自己以外来不及对其他人施加《水上步行【water walk】》的咒语。

    而且在妖精的庇佑如此稀薄的场所，想必他也没有余力靠一次咒语就对所有人施加法术吧。

    在这样的紧急状况下，让掌握状况最正确的梅尼尔先赶往现场是很理所当然的决定。

    我们奋力划桨，看到前方有河岸越来越近。是零星长有几株瘦小植物、难以区别河岸境界的湿泥地。

    「把桨收起来！不然会陷在泥里！」

    我大声指示，把桨收回船上。

    大家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而纷纷跳下船，在深及大腿的水中合力把船推上岸。

    「──！」

    紧接著立刻抓起各自的武器，往前奔出。

    即使脚会陷入泥泞中，也还是勉强冲刺。

    这场地太差了。一旦开始战斗，或许会在移动上受到很大的限制。

    我一边感到不妙，一边与大家并肩前进──

    「喝、啊──！」

    忽然传来切骨断肉的声音。

    在白雾之中，从沼泽冒出来扑向梅尼尔的一条无眼巨蛇被梅尼尔用长剑当场砍下头。好漂亮的一剑。

    巨蛇的头在半空中旋转，最后落到泥地上。

    另外可以看到有个陌生的人影倒在一旁。

    大概原本是编绑起来却被弄散的金色长发，如竹叶般的长耳朵。

    是精灵族──幸存者吗！

    「梅尼尔，那个人没事……」

    「还没结束！」

    梅尼尔简短大叫一声。

    紧接著，从他左右两旁的泥地中又跳出无眼巨蛇。梅尼尔立刻躲开那两条巨蛇的啃咬，绑起的银发随之甩荡。

    他虽然顺著闪躲动作朝其中一条巨蛇挥出长剑，但剑刃却没能完全砍断蛇的身体。

    长剑因此卡在蛇身上──就在下个瞬间，发生了教人吃惊的事情。

    刚才应该已经被砍断头的那条蛇竟然逼近梅尼尔，企图缠住他的脚。而且是在无头的状态下。

    「呿！」

    梅尼尔在不得已下只好放开长剑，一脚踹开打算缠住他的无头蛇之后，用力一跳拉开距离。

    施有《水上步行【water walk】》之术的他，即便在泥地也依然动作轻快。

    「要来了，准备迎击！」

    梅尼尔顺势扶起倒在泥地上的那位金发精灵，并退回到我们身边。

    从蛇群随后追来的动作中──我总算看出了全貌。

    那并不是什么蛇群。

    在泥地底下。

    好几条没有眼球、如男性的躯体般粗壮的蛇头，其实是连在同一个更为巨大的蛇身体上。

    多头巨蛇露出泛黄的利牙，不断吞吐红色的舌头，向我们威吓。

    「这是？」

    「沼泽地的王者……」

    「多头蛇【Hydra】啊。」

    大家都掌握了对手的真面目，对那外观奇异的巨大身体提高警戒。

    就在这时，刚才被梅尼尔砍断的头「咕噜咕噜」地冒出水泡，缓缓准备生出新的头。

    「《火焰箭矢【sagitta flammeum】》！」

    我立刻放出《话语》。

    透过《话语》创造出来、由玛那生成的火焰箭矢不偏不倚地命中了准备重生的头。

    爆炸声响传来。多头蛇痛苦扭动身体的同时──发出让周围空气震荡的强烈咆哮。

    「呜喔……！」

    「呜！」

    梅尼尔与被救出的精灵小姐，听觉特别优秀的那两人不禁摀住耳朵。

    但我没有余力去担心他们，赶紧观察蛇头。

    被火焰烧焦的组织停止再生了。

    「火焰有效！禄、葛鲁雷兹先生、雷斯托夫先生！请负责前卫！」

    愤怒抓狂的多头蛇朝我们逼近。

    大家纷纷拔出武器，架起盾牌往前进。

    「梅尼尔，你带那个人往后退！」

    「好！」

    梅尼尔则是与前卫替换，退向后方。

    我不能担任前卫。

    如果要清楚看到往前后左右散开的大量蛇头，一旦有人砍下蛇头便立刻阻止再生，就必须站在视野较广的后方。

    因此……

    「……我担任后卫、吗。」

    我向来都是在前方冲锋陷阵，也一直以来都靠这样解决了敌人。

    站在这个位置战斗是很稀奇的一件事。虽然现在没时间让我感慨，但我还是不禁有种意外的新鲜感。

    「只要砍下蛇头，我就烧掉！前方交给各位了！」

    「是！」

    「了解！」

    「交给我们吧。」

    大家纷纷回应。就这样，战斗开始了。

    ◇◆◇◆◇◆

    犀利中带有强劲力道的一剑砍下了多头蛇的头。

    是雷斯托夫先生的攻击。

    把粗如成人身体，而且不断动来动去的蛇头连肉带骨一剑砍断。绝非寻常的锻炼与实力能够办到的事情。

    像梅尼尔的实力已经算相当厉害，但刚才还是失败过一次，让剑被抢走了。

    然而雷斯多夫先生却能一副理所当然似地接二连三砍下蛇头。

    我也配合他的步调，不断射出《火焰箭矢【sagitta flammeum】》。

    他那教人寒毛直竖的精湛剑技一点也没有衰弱的迹象。

    再加上──

    「喝！」

    伴随雷斯托夫先生犀利的一声叫喝，在他的剑应该无法触及的高度准备攻击的一个蛇头当场被纵向砍成两半。

    是古斯帮雷斯托夫先生的爱剑新刻上的《记号》所发挥的效果。

    我猜那效果恐怕是以《剑刃延长【extension】》与《锐利【sharpness】》为基础，独自创造出来的《记号》吧。

    我身为魔法师的感觉告诉我，那是利用玛那形成瞬间性的利刃，使剑能够切开比剑身长度更远的目标。

    古斯的著眼点果然很高明。那是非常适合雷斯托夫先生的优秀改良。

    既然使用者的实力已经高到某个程度以上，与其冒然增加使用者的力气或者喷出火焰或雷电之类，不如单纯创造『能砍得更远的锋利刀剑』还比较实用。

    这样会变得从剑的外观上难以判断攻击距离，对敌人而言非常棘手，对自己人而言则是相当可靠。

    「《火焰箭矢【sagitta flammeum】》！」

    我立刻对被砍断的蛇头追加射出火焰之箭。

    插图005

    ……这次的战斗中如果状况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我打算就靠这招攻击到底。

    配合敌人的细节状况使用各种《话语》的攻击方式，虽然乍看之下很聪明，让人感觉像是很优秀的后卫。

    然而实际上那样做需要经过「看见、思考、判断、使用」的四个步骤，显得拖拖拉拉。

    相较之下，只靠「看见、使用」两个步骤连续施展有一定程度效果的简短魔法还比较好。而且对前卫来说，知道从自己后方会飞来什么玩意也能比较安心吧。

    多余的笨想法不如不要想。

    ──至少在「战斗」这样变化激烈的状况中，凡事单纯直接反而比较不会有破绽。

    我连续施放《火焰箭矢【sagitta flammeum】》的同时，右手透过古斯训练出来的双重魔法投射描写《记号》，诱导魔法不要误射前卫的伙伴们。

    同样的话语，同样的文字。因为是反覆相同流程，所以连续攻击中不会停顿也不须迟疑。甚至越是重复速度就越快。

    火焰之箭连续命中目标。

    多头蛇剩下的头纷纷发出愤怒的叫唤。

    最旁边的蛇头如鞭子般挥甩，企图横扫我方三名前卫。

    「奴喔喔喔！」

    架起大盾对抗攻击的，是葛鲁雷兹先生。

    他利用矮人族特有的低矮但结实如酒桶的身体，斜向架住盾牌。如果从侧面看，盾牌与身体形成一个「人」字。

    多头蛇坚硬锐利的鳞片在金属大盾上「喀啦喀啦」地一边爆出火花一边滑动。

    那不是正面硬挡，而是让攻击力道往斜上方偏开的动作。另外两人则是在葛鲁雷兹先生后面压低身子，使得多头蛇的攻击扑了个空。

    「哦哦哦哦！」

    战槌强烈的一击紧接著命中多头蛇变得毫无防备的身体。

    多头蛇虽然再生能力很强，但内脏承受到强烈的冲击还是会受不了。

    它当场退缩似地扭动身体，好几个蛇头尝试抵抗。然而葛鲁雷兹先生有如扎根在地般，丝毫不为所动。

    除了矮人族特有的体格之外，或许那套《碎剑》的护具上也施有可以让使用者能坚守岗位的某种魔法吧。

    「公子，趁现在！」

    「好！」

    就在多头蛇的注意力被葛鲁雷兹先生引走的时候，禄冲了上去。

    将《金刚力》的长柄战斧握在身后，从斜下方往上捞起般击中对手。

    「……呜哇。」

    骨肉碎裂飞散，发出吓人的声音。

    那根本不是砍断之类，而是用「打爆」来形容可能比较正确。是炸裂造成的结果。

    多头蛇的其中一个蛇头几乎被撕裂一半，往后仰开。

    「喝啊啊啊！」

    禄把长柄拉回来，顺势再挥出一斧。这次就完全把头扯断了。

    和雷斯托夫先生砍出来的平整切口不同，而是有如被巨人靠蛮力扯断似的凄惨断面。

    不管哪边看起来都很恐怖啊。我如此想著，并再次射出火焰之箭。

    「啊～这下没我出场的分啦……」

    反正我也不想浪费箭，就算了吧。梅尼尔在后方如此嘀咕著。

    战局走势早已大致底定了。

    ◇◆◇◆◇◆

    葛鲁雷兹先生保护著禄不受多头蛇攻撃，同时靠扎实的打击累积对手的伤害，弱化敌人。

    禄则是保持在葛鲁雷兹先生能够顺利保护的位置，并确保自己能大幅挥动武器的空间，砍下多头蛇的头。

    而在攻击与攻击间的空档，神出鬼没的雷斯托夫先生展现他精湛的剑术。进出攻击范围的技巧厉害到我都想拿来参考了。

    ……如此这般，我的工作顶多就是观察他们的行动，然后连续施放《火焰箭矢【sagitta flammeum】》。

    「喂，你振作点。」

    「呜……」

    至于梅尼尔则是激励著似乎受了伤的精灵小姐，同时警戒四周状况。

    虽然看起来像是在偷懒，但其实故意不出手而负责戒备的工作也是有必要的事情。

    在像是战斗这样的紧急状况中，有战斗能力便会忍不住想参战是人之常情──

    但如果一次有太多人加入攻击，误射或误伤自己人的危险性也会增加。

    因此为了让自己人能够专心在眼前的战斗上，不需要担心会有其他敌人忽然冒出，故意选择在一旁待命也是很重要的判断。

    虽然我认为应该不会有其他存在会想介入与多头蛇的战斗之中，但毕竟这里是人类未曾踏入过的黑暗领域，谁也不晓得会有什么东西潜伏在四周。

    「《火焰箭矢【sagitta flammeum】》！」

    就这样，三名前卫持续给予多头蛇伤害，我则是从头到尾用《火焰箭矢【sagitta flammeum】》攻击──

    多头蛇全部的头都被砍断后没多久，它就连临终的惨叫都发不出来便默默沉入沼泽中了。

    「成、成功了……？」

    「不要大意。多头蛇的毒可是靠一般的奇迹也无法解毒的剧毒啊。」

    「没错。这类的蛇形怪物有时候就算把全部的头都砍断也还是会继续挣扎。」

    「把、把全部的头都砍断还会动吗？」

    「是啊。要是被它的临死挣扎搞到受伤，可一点都不好笑了。」

    我确认那三名前卫都没有松懈大意后，把视线转向后方。

    「梅尼尔。」

    「威尔，拜托你立刻过来！她被咬了！」

    「！」

    我赶紧在泥地上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确认梅尼尔抱在手中的那位精灵小姐的状况。

    金色秀发散开来被泥水弄脏，雪青色的眼睛恍惚无神。

    虽然身上穿著沾满泥巴的粗犷行装，不过端正的鼻梁也好，柔滑的下颚线条也好，容貌上看起来就是个典型的美丽精灵女性。

    如果是在平时遇到，我搞不好会看得入迷吧。

    「呜、啊……」

    若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受剧毒侵蚀而流著口水不断抽搐的话啦！

    「振作点！」

    这也难怪梅尼尔会无法放下她，没有加入战局。

    我如此理解的同时，赶紧准备进行《解毒的奇迹》的祷告。可是……

    「呜……已经、不……行了……」

    精灵小姐却伸出她发抖的手，想要制止我。

    「多头蛇……剧、毒……」

    「唔……」

    不妙。

    包括《解毒的奇迹》在内，凡是具有治疗能力的祷告，如果被对方拒绝就有可能无法发挥效果。

    这是因为善良诸神们不希望治疗能力被使用在受救者本人所不希望的延长寿命或拷问上──毕竟疗伤或解毒等能力如果用在做坏事上，多得是可以利用的方法。

    ……现在这位精灵小姐想必连讲话都很吃力了，却还是拒绝接受没意义的治疗，选择死亡。精灵族真的是自尊心很高的种族。

    就在我思考著该怎么说服她的时候……

    「你别讲话了。」

    梅尼尔抓住精灵小姐的手，让她放下。

    「不……北方……同伴、的……聚落……」

    「啊～……够了！你不要啰啰嗦嗦，乖乖接受治疗啦，同胞！」

    「同、胞……？」

    精灵小姐睁大焦点不定的眼睛，看向梅尼尔。

    看向他翡翠色的眼睛。

    「这家伙可不是普通的神官。森林的朋友啊，你会得救。所以乖乖接受奇迹的治疗啦。」

    「啊……」

    梅尼尔用不由分说的强硬语气如此说道。

    然后抓著对方的手……

    「祷告吧。」

    听到他那样的话语……

    意识已经变得模糊的精灵小姐确实微微点头回应。

    因此我便开始向神明祷告。

    ──神啊，请治愈这位自尊心强的精灵吧。

    祷告化为奇迹，奇迹化为淡淡的光芒注入精灵小姐的体内。

    没过多久，失去意识的精灵女性便渐渐恢复正常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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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铁锈之山的君王 下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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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认多头蛇已经死亡，精灵女性也已经治疗完成后，我将自己的武器交给禄，并拉起精灵女性的手臂，蹲低身子──

    「嘿、咻。」

    将她扛到自己的肩膀上。

    这是前世的消防员或救生员在搬运受救者时会使用的消防员式搬送患法（Fireman's Carry）……有点像柔道中「肩车」的方式。能够轻松扛起，快速移动。

    我们必须尽快移动场所才行。

    毕竟刚才那样大肆战斗，让血液溅得到处都是。

    像现在就已经有一群外型怪异的鸟类嘎嘎叫著，为寻求死尸肉而盘旋在阴暗的天空中。

    要是我们不快点离开现场，肯定会遇上被血的气味吸引来的新敌人。

    「等我一下。」

    就在这时，梅尼尔从多头蛇的尸体回收刚才被抢走的长剑，并叫住了我们。

    「没多少时间啰。」

    「很快就好啦。」

    梅尼尔对一脸感到奇怪的雷斯托夫先生如此回应后，用一块布包住自己的手，在多头蛇的尸体旁拔出短剑，不知道在做什么事情。

    他小心翼翼地把剑刺入上颚牙齿的根部，以人类来讲就是从脸颊到耳根的部位。

    「好。」

    接著将多头蛇流出来的黑色液体装入他随身携带的小瓶子中。

    那是──

    「从毒腺、取毒？」

    「毕竟接下来的行动中可能会用到啊。」

    「你小心点喔。」

    我虽然也有向布拉德和古斯多少学过一点，但「毒」这种东西用起来真的很难。

    必须在能够保持毒性的状态下好好保管，而且想要在关键时刻巧妙活用其实意外地很困难，也需要足够的知识。

    「放心，我知道。」

    不过梅尼尔是个优秀的猎人，森林战士。

    对于使用由来自动植物或魔兽的毒物上，他比我更擅长得多，应该不需要我担心。

    「抱歉，花了点时间。我们走吧。」

    随著他这句话，我们在湿地上开始朝船的方向迈出步伐。

    以体型和装备来讲，禄与葛鲁雷兹先生感觉应该很难走动，不过其实我也是，因为要加上精灵小姐的体重，让脚沉入泥中更深，同样很难走路。

    但我依然凭著蛮力硬是拨开了泥土。肌肉在遇到这种状况时也能派上用场。有锻炼起来真是太好了！

    「多头蛇……真是强大的对手。」

    走著走著，禄忽然小声呢喃。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仔细想想，这是他第一次和如此强大的敌人交手啊。

    「就是说啊。要不是咱们联手攻击，早就输啦。」

    「传说中的勇士伯克利据说是几乎只靠一个人就解决了多头蛇。」

    伯克利刚勇传。是碧偶尔也会唱的古老英勇传说。

    在世界上到处还能看到神话时代留下的痕迹，众多恶神的眷属们四处横行的时代。

    于古代王国打响名声的勇士──流浪战士柏克利。

    信奉审判与雷电之神沃鲁特，既勇敢又高尚，为无辜的人民们发挥强大的力量，讨伐了许许多多的怪物。

    不过因为喜好女色，有一天在命运的捉弄及恶女的嫉妒中埋下了招致破灭的原因──在各种意义上都像是英雄代名词的人物。

    「如今亲眼看过多头蛇，都让人想怀疑啦。单独对付那种怪物根本是不可能……不。」

    梅尼尔说著，忽然把视线转过来。

    「什么啦？」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如果是你，有没有可能单独讨伐多头蛇……这样。」

    「……」

    其他人也用很有兴趣的眼神望过来，于是我试著认真思考。

    如果用强力的《话语》从多头蛇的攻击范围之外将它打倒或许很轻松，但是多头蛇栖息的场所是雾气弥漫的沼泽地，想要单方面捕捉到对手的身影并攻击有点不切实际。

    那么应该设想的状况，就是在湿地的遭遇战。

    在与多头蛇的战斗中，假设身上有好好准备刻有火焰类《记号》的武器等等──

    用优秀的魔法盾牌保护自己，并且在初期尽可能砍下多一点的蛇头。

    或者就像柏克利那样把比较靠边缘的一个蛇头抱在腋下当成盾牌、一边拖著多头蛇的身体一边战斗，或许就有办法应付吧。

    只要对自己多施加几重增强身体能力【physical enchant】的魔法与祝祷术，应该就能办得到。

    当然，在沼泽地单挑多头蛇还是随时都会有濒死的危险。

    即便如此，就算不用上「拔出《噬尽者【Over Eater】》搞拖延战」这种禁忌手段……

    「我想……应该还是有机会获胜吧。」

    梅尼尔顿时用非常夸大的动作仰望天空，对沃鲁特忏悔起自己刚才怀疑勇者伟业的事情了。

    ◇◆◇◆◇◆

    大家浑身泥巴地回到船边。

    将武器放回船上的同时，我们拿出垫布与毛毯裹住那位依然昏迷中而不知名的精灵小姐，以免她身体受凉。

    接著大家又再度浸到深及大腿的泥水中，把船推回河上。船身顺著水流缓缓开始移动。

    「唔……」

    「恶～仔细看看，真的全身都是泥巴啊。」

    「呜哇！吸血蛭！」

    「把它烧下来。」

    「我去准备清水之类的！」

    因为大家都受过了一番沼泽的洗礼，于是我们利用祝祷术、妖精术与魔法等等冲掉身上的泥巴并彻底清洁身体。

    万一在这种地方染到疾病可不只是感到麻烦就能了事的，因此清洁非常重要。

    毕竟就算可以靠祝祷术治疗，在痊愈之前消耗的体力也难以恢复。而且有些疾病一开始不会有明显症状，要潜伏一段时间后才忽然发病，相当棘手。

    「这样就行啦。」

    等到我们大致都清洁乾净，战斗的善后工作就全部结束了。

    雷斯托夫先生默默地率先握起船舵，警戒四周。

    「话说，这位精灵小姐……」

    我再度看向毛毯包裹的那位精灵女性。

    她有著一头精灵族应该会很喜欢的茂密金发。工整的面容微微发青，看起来相当憔悴。雪青色的眼睛虽然依旧没有睁开，但确实有在呼吸。

    ……现在总算可以歇一口气来讨论关于这位女性的事情了。

    虽然考虑到像水蛇的案例，其实船上也很难讲是安全地带。不过比较上已经算好了。

    在这种黑暗地区，不能期待什么完全安全的场所。

    「请问、是精灵族的幸存者吗？」

    「应该是吧。」

    「哎呀，我们在这边讲来讲去也没用啦。」

    梅尼尔的个性上一点都不客气，「喂，起床啦」地拍打起精灵小姐如艺术品般的脸蛋，发出「啪啪」的声响。

    而且看到对方依然不醒来，就把一个小瓶子放到她柔软的嘴唇上，将清醒用的高度数蒸馏酒毫不留情地灌进口中。

    效果非常迅速。

    「……！咳！咳！」

    因为强烈的刺激，金发精灵小姐被呛得立刻睁开眼睛，全身弹了起来。

    面对搞不清楚发生什么状况而东张西望的精灵小姐──

    「哦，醒啦醒啦。」

    梅尼尔露出像个淘气小鬼的笑脸如此说道。

    我们则是被梅尼尔这样夸张的处理方式吓得当场僵住。

    「！……你、你做什么嘛！」

    「我只是用刺激的亲吻叫醒你而已啦。身体感觉如何啊，森林的同胞？有没有觉得恶心或是头痛啥的？」

    「你、你讲话怎么这么粗鄙！听得我耳朵都被污染、头都痛起来了！」

    即使有用祝祷术治疗过，但这位精灵小姐毕竟是刚从濒死状态中恢复过来。

    想必体力上应该消耗得很严重才对，可是她却表现得非常好强。

    「哦，讲话能那么有精神，应该就没问题啦。」

    「等等，你刚才说……亲、亲吻什么的……你、该不会……！」

    「放心，是跟酒瓶。」

    「～～！」

    精灵小姐当场变得面红耳赤，用精灵语对梅尼尔一句接一句地快嘴说了起来。

    靠我的语言能力虽然没办法完全听懂，但至少可以知道她是在强烈讽刺与挖苦梅尼尔。

    然而梅尼尔却始终当耳边风，右耳进左耳出。

    禄和葛鲁雷兹先生应该是不擅长精灵语而跟不上他们的对话，雷斯托夫先生则是握著船舵露出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

    就在我觉得差不多该言归正传而犹豫该不该插嘴的时候，梅尼尔其实也很明白这点。

    他趁著精灵小姐稍歇一口气的瞬间，将手放到自己的左胸前……

    「『吾等相遇之时，繁星闪耀。』」

    摆出文雅的动作，用古代精灵语问候。

    「……！」

    精灵小姐皱了一下眉头后，立刻停下犀利的言词，以同样文雅的动作依循规矩回应问候。

    收到对方的回应后，梅尼尔耸耸肩膀。

    「抱歉害你吓到了。毕竟我这人没啥教养──我是《银月之枝【Ithil】》的梅尼尔多。」

    「……我是《昴星之枝【Remmirath】》的蒂内琳德。银色之皎月下，迅疾翔翅的天雕。」

    「愿这场相遇得到祝福。闪烁之繁星下，沉默妙音的淑女。」

    如音乐般优美的话语，依循礼法而像韵文诗一样的对话。

    「…………要做还是做得到嘛。」

    听到蒂内琳德小姐语气无奈地如此说道后……

    「精灵族的礼仪不合我个性啦。就别要求我更多了。」

    「真是拿你没办法。」

    梅尼尔耸耸肩膀，惹得蒂内琳德小姐眯起雪青色的眼睛，苦笑一下。

    她接著看向在一旁完全没有跟上对话的我，并切换为稍微有点古老的西方共通语。

    是对我来说很熟悉的、布拉德与玛利那个时代的语言。

    「请恕我失礼了。请问你就是这个集团的首领吗？初次见面，我名叫蒂内琳德。」

    「我叫威廉‧G‧玛利布拉德。」

    「多亏各位让我救回了一命──本人由衷感激。」

    她说著，用优美的动作对我们行了一个礼。

    ◇◆◇◆◇◆

    黑暗浑浊又淤塞的河水缓慢流动著。

    穿梭在让人联想到荒野白骨的枯树之间，我们的船顺著水流缓缓往北航行。

    船帆微微被风鼓起。

    因为妖精的力量有稍微增强的缘故，梅尼尔又再度施展了《顺风【tailwind】》的咒语。

    「因此就是说──」

    大家都自我介绍完，并说明我们是为了讨伐邪龙瓦拉希尔卡与山中的恶魔们而来到此地后，蒂内琳德小姐表现得非常惊讶。

    「就五个人而已吗？你们是认真的？」

    「你觉得会有人只为了开开玩笑就跑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吗？」

    「……如果是你搞不好就会做，但这位威廉先生应该就不会了。毕竟他感觉认真又老实呀。」

    「你的意思是我既不认真也不老实啰？」

    「请你自己扪心自问吧……不过话说回来，这真的太乱来了。」

    「我们也很清楚这很乱来。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必须这么做。」

    「…………这样呀。真是勇敢呢。」

    蒂内琳德小姐虽然似乎也懂相当程度的西方共通语，但毕竟她的母语还是精灵语，因此主要的交谈对象就是我和梅尼尔了。

    「话说回来，请问蒂内琳德小姐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被多头蛇攻击呢？」

    「这个嘛，说明起来可能会花上一点时间……」

    「既然这样，我们先吃饭吧。精灵口中的『一点时间』不能信任啊。」

    梅尼尔如此说道。

    确实，我们现在是在这样的危险地带，趁著能吃饭的时候先吃也比较好。

    而且万一船不小心翻覆，食物就会全部泡汤啦。

    「禄，那边应该有熏鹿肉吧？」

    「有是有……但请问没关系吗？」

    「没有问题。我可以吃的。」

    就像禄会感到疑惑这样，果然大家对精灵族是吃素的刻板印象都很强烈的样子。

    「在精灵族中不吃肉的，顶多就是特别累积修行让灵精的性质变得比较强烈的人而已。」

    其他精灵平常也会狩猎，也不忌讳吃鱼吃肉的。蒂内琳德小姐如此说著。

    「透过狩猎、捕鱼，维持动植物平衡。这也是管理森林的精灵族该负责的工作之一。」

    为了保持生态系的平衡，要适度给予压力。

    很有精灵族风格的想法。

    ……就这样，我们在船上享用起圣餐面包以及在死者之街熏制的鹿肉。

    虽然因为不能用火所以餐点都是冰冷的，不过冷掉的鹿肉吃起来烟熏味恰到好处，其实也挺美味的。

    「…………」

    蒂内琳德小姐则是一脸稀奇地吃著圣餐面包，而且对撒盐的熏鹿肉惊讶得瞪大眼睛。

    「……等等，你们平常到底都吃些什么？」

    看到她对食物那样的反应，梅尼尔顿时皱起眉头。

    蒂内琳德小姐带著讽刺耸耸肩膀。

    「……你应该可以想像得到吧？」

    浓烈的死亡与污秽气息，浑浊的河川与湿泥地。

    到这边为止看到的生物顶多就是像蛇之类的存在……虽然不难想像，但我实在不愿意主动去想。

    「关于我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你应该也已经想像到了吧？所以才会讲说要先吃饭，把食物分给我。」

    「…………」

    被蒂内琳德小姐如此一说，梅尼而顿时不太高兴地闭上嘴巴。那是他被人戳破想法时的反应。

    蒂内琳德小姐语气平淡地接著说道：

    「你猜得没错……就是为了削减扶养人口。」

    梅尼尔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了。

    ◇◆◇◆◇◆

    削减抚养人口，意思是说──

    「请问你身体有哪里不好吗？」

    就像前世的民间故事『弃老山』一样，通常说到要削减抚养人口，都是从无法成为劳动力的人开始舍弃的。

    毕竟如此一来可以使食物的提供和消费取得平衡，让集团全体能够存活下去。

    无论是前世的历史或今生的这个世界，遇到饥荒时都是从老人或病人先淘汰起，留下健康的人与家畜……可是……

    眼前这位蒂内琳德小姐虽然脸色有点差，但怎么看都应该很健康才对。

    「不是那样。」

    「咦？」

    「威尔，你那不是精灵族的思考方式。」

    梅尼尔皱著眉头对我如此说道后，蒂内琳德小姐也点点头。

    「是呀，没错。」

    「……呃，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啦，讲起来很单纯。梅尼尔表情复杂地说道：

    「高尚的精灵族不会舍弃弱者。」

    他的声音中带有确信。

    「无论生活再怎么困苦，精灵绝不可能舍弃老人或病人。照状况看起来，那应该是个周围都是危险区域、完全孤立的聚落。」

    这附近一带都只有淤塞的河川和湿泥地绵延不断。

    「每当粮食产量减少的时候，想必是还能动还能战斗的人会自愿离开聚落到外面去吧。

    ……如果能从某个方向脱离出去，抵达有人居住的地方请求救援当然最好。即使没有成功至少也能消减聚落的人口。」

    就是这样没错吧？梅尼尔如此确认。

    「是呀，没错──话说，把弱小的人赶出去根本是笨蛋才做的事情吧？」

    蒂内琳德小姐一脸认真地这么说道。

    弱小的存在必须保护，强大的存在要率先牺牲。

    她讲得相当自然，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有狂信或盲信的感觉，真的表现得非常自然。

    「这就是精灵族啊……」

    「你那是什么意思？是在夸奖还是在贬低？」

    「我在夸奖啦，受不了。」

    梅尼尔的眼神彷佛是在凝视什么耀眼的存在。

    「…………」

    精灵族很高尚。

    这句话我听过好几次，大家都是这么说。

    原来如此，就是这个意思。

    「……精灵们一直都没变啊。」

    葛鲁雷兹先生小声呢喃。

    他脸上的伤疤被扬起的嘴角挤得微微扭曲。

    接著我们又谈了几项细微的事情后，我重新提到：

    「蒂内琳德小姐，可以请你带我们到你的聚落去吗？只要能告诉我们前往山脉的路径，我们也会尽可能提供你们协助的。」

    「叫我蒂娜就可以了。」

    她把刚才被多头蛇弄散的金发拨起来，在脖子的高度固定好之后……

    「求之不得。真是帮上我们一个大忙呢。」

    对我点点头，并如此回答。

    ◇◆◇◆◇◆

    后来船又航行了一段时间，在湿地中沿著狭窄的支流而下……到太阳快要下山时，我们看到了一片深林。

    然而，那并不是像葛鲁雷兹先生所描述的那样美丽的森林。

    感觉就像被重病侵蚀的末期患者一样，飘散浓密的死亡气息。

    树木的树干到处都变成教人毛骨悚然的颜色；无力而下垂的树枝上是大半已经枯成褐色的叶子。

    我们顺著水流划船，渐渐进入森林深处。

    「…………」

    虽然很稀薄，但可以感受到有毒的雾气。

    四处传来有如杀气般的凶猛生物气息。

    大家都不禁皱起眉头。

    即便早有预想到，不过这状态明显不正常。

    「好凄惨啊。」

    「是呀，实际上真的很凄惨。」

    对于掌舵的雷斯托夫先生率直的呢喃，蒂娜小姐很乾脆地回应。

    「森林彻底被污染，就像坏死般年年都在缩小范围。野兽全都是彷佛发了疯的奇怪存在。四周被雾气和泥地包围，根本不晓得往哪里去可以遇上其他正常的势力……再加上唯一可以拿来当路标的山，是恶魔与龙的巢穴呀。」

    就在她如此小声说道的瞬间……

    从西方再度传来龙的低吼声。

    怪鸟嘎嘎地四处乱飞，森林中可以感受到奇怪的野兽们恐惧退缩的气息。

    「……而且到最近又是这种状况。甚至都有人在讲说大概准备要完蛋了。」

    「这是《忌讳话语【taboo word】》造成的影响吗──应该不只吧。」

    「是呀。还有邪龙的瘴气【miasma】。」

    「……邪龙的？」

    龙应该在山中才对，为什么会影响到这边──

    「是矮人族挖出来遍布地底的隧道。」

    听到蒂娜小姐这个回答，禄和葛鲁雷兹先生顿时表情扭曲。

    「我们《花之国【Lhoth dhol】》的精灵与《黑铁之国》的矮人们不论好坏都是邻居。无论地表上还是地底下，都有许多道路彼此互通。因此毁灭了《黑铁之国》后沉睡在地底遗迹的龙所释放出的瘴气【miasma】就会沿著隧道释放到森林各处──到现在依然继续在扩散。」

    「这……」

    「……」

    「……不要在意，我并不是在埋怨你们矮人族，只是在说明现况，仅此而已。」

    蒂娜小姐态度乾脆地挥挥手后，又继续说明。

    「这附近一带的妖精力量变得很薄弱，水、空气和食物中都含有毒气……越是活得久的人，体内就累积越多的毒，渐渐走向死亡。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卧病在床，无法动弹了。

    美丽的《花之国【Lhoth dhol】》早已是过去的存在。虽然我们并没有接受毁灭，也没有拋弃骄傲的打算……但现在的状况形容得再好听也像是个半死人了。」

    我们的船继续行进。

    前方渐渐可以看到几处栅栏与屋子。

    骯脏、破旧、失去光彩的白色房子。

    看到我们这艘没见过的船只，好几名精灵陆陆续续现身。

    「──所以说，我们根本没想到会有打算讨伐邪龙的勇者从外地来呀。」

    简直像做梦一样。

    蒂娜小姐这句呢喃之中，听起来掺杂了各种情感。

    在今日我们到来之前……

    想必有许多人受病魔侵蚀而丧命吧。

    因为渐渐缩小的森林，渐渐减少的粮食，想必有好几人为了寻求与外面世界的接触而踏上了不归的旅程吧。

    ──而这些人之中，肯定也有蒂娜小姐认识的对象。

    如果邪龙的问题能更早被发现，更早著手进行探险计画，搞不好就有人能因此获救了。

    正当我开始想著这样没有意义的事情时──蒂娜小姐用轻盈到让人感受不到体重的动作走向船艏，再转回身子面向我们。

    「欢迎莅临《花之国【Lhoth dhol】》。」

    将右手掌放到左胸前。

    把脚微微往后缩并低下头的古老问候方式。

    「──勇者大人们，诚挚欢迎各位到来。」

    她脸上浮现的笑容，美丽得有如盛开的花朵。

    ◇◆◇◆◇◆

    后来我们慌忙了好一段时间。

    蒂娜小姐简短说明完状况后，我便立刻拜托他们让我治疗重病患者。

    ──让一群忽然冒出来的陌生人物看到虚弱的同胞们应该不太好吧？

    精灵聚落的主要人物们虽然因此感到犹豫，不过我再三低头，请求他们让我治疗后──

    「咳……带著如此优秀武装的战士，咳，咳！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不要害人蒙羞。」

    留著古老的伤疤、满头白发的精灵长老看著我们身上的武装，答应了我的请求。

    而且过程中还不断严重咳嗽。

    「请让我治疗你的咳嗽吧。」

    「咳！等等，比起我，有更需要接受治疗的──」

    「我全部都会治疗的。」

    只不过是先后的问题。

    我本来就打算把所有看到的精灵们都治好。

    「别说蠢话。透过祝祷术进行治疗会消耗施术者的气力和集中力。怎么可能治疗那么多──」

    「如果是一、两百人程度就没有问题的。」

    「一两百……！」

    包含蒂娜小姐在内，现场的聚落精灵们都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我全部都会治疗，也全部都会治好。」

    说著，我开始祷告。

    微微沉下眼皮，集中精神，向灯火之神大人请求协助。

    霎时，一盏朦胧的光芒浮现，长老的咳嗽消失了。

    见到这大约几秒间的情景，精灵们便有的骚动起来，有的哑口无言。

    一次呼吸间达到深沉的祷告。这是我在玛利的教导及日复一日的反覆祷告之中自然达成的境界。

    即便是获赐奇迹的神官，若没有反覆锻炼使自己能办到这点，就无法闯入激烈的战斗之中了。

    「──请让症状严重的人集合到这里来。如果是无法集合的人，我会依序去拜访。」

    我看向周围如此说道。

    「请别担心，我全部都会治疗的──以葛雷斯菲尔的灯火立誓。」

    听到我把手放到胸前如此表示后，精灵们便互相点头，开始行动。

    分配好各自负责的区域，奔向聚落各处。

    ……就这样，等到我治疗好聚落中所有人的时候，太阳早已彻底下山了。

    「呼……」

    而我现在则是在聚落的边缘、淤塞的水流边歇息。

    从村落的方向微微可以听到音乐的声音。

    毕竟原本衰弱到只能等死，或甚至手脚麻痹的重症患者们都陆续康复，得以起身。

    大家因为自己的身体能够再度活动而欢喜落泪，不论彼此是否熟识都兴奋相拥、大声欢呼，然后纷纷拿食物、拿饮料、拿乐器过来，自然地办起了一场宴会。

    被拱为主宾的我彻底被大家簇拥在中心，灌了好几杯水果酒。

    葛鲁雷兹先生和禄也不断被精灵们搭话攀谈，雷斯托夫先生则是静静地与精灵们共饮。

    梅尼尔甚至被完全喝醉的蒂娜小姐拉来扯去，在营火前跳起不熟悉的舞蹈。

    微阴的天空使得月光也显得朦胧，真是美妙的夜晚。

    「…………」

    就这样继续享受恰到好处的醉意当然很不错──但我还是用《去毒的祷告》消除了血液中的酒精。

    谁也不晓得何时会发生战斗。

    因此我还不能让自己完全沉浸在酒精之中。

    ……这时，我忽然听到振翅的声音。

    一只大乌鸦拍打著翅膀，停到我身旁一棵枝干扭曲的树上。

    带有光泽的黑色羽毛，使人莫名感到不祥的红色眼睛。

    插图006

    【──旅途可顺遂？】

    是不死神斯塔古内特的使者乌鸦。

    「嗯，还算可以……呃、痛痛痛……」

    脑中顿时响起灯火之神的警告，让我感到头痛。

    不好意思，神明大人，请祢冷静下来。没问题的。

    【哈哈哈，你真的很受葛雷斯菲尔疼爱。】

    大乌鸦敲响鸟喙笑了起来。

    接著顿了一拍后，歪头说道：

    【……要不要也受我疼爱啊？】

    「祢真幽默。请问有何贵干？」

    我看向对方红色的眼眸。

    ……没什么，只是来警告你罢了。漆黑的乌鸦如此说道。

    【如果要回头，现在恐怕是最后的机会了。】

    同时，大地开始震荡。

    有如来自地底深处的低吼声传来。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从西方的山脉可以听到吼声。

    彷佛灵魂都会被掐住般恐怖的声响。

    随著吼声结束，四周陷入一片沉默。

    原本从精灵村落传来的愉快音乐声也像是对吼声感到畏怯似地停息。

    【我再强调一次──你若执意挑战，会死。】

    红色的眼睛强而有力地朝我盯来。

    ◇◆◇◆◇◆

    【只要挑战龙，你将难逃一死。】

    不死神语气平淡地说著。

    【蓄积你的力量。】

    「要是我那样做，禄他们想必会死吧……那些矮人们认为在这场龙的灾害中，首先应该由矮人族献出鲜血。」

    【确实没错，矮人们会死。然后等邪龙清醒后，不分人类、精灵或者矮人，肯定会有好几百、好几千条性命牺牲……然而随著邪龙造成的伤害扩大，你与你所信奉的葛雷斯菲尔也将得到众多信仰。】

    诸神的力量泉源是人民的信仰。

    确实，随著邪龙酿成的灾害增加，抱著求助的心信仰神的人想必也会增加。

    希望除去邪龙的祈祷。

    藉此所产生的力量，也将直接影响到我的战力。

    只要获得信仰而增强了力量的神，将那力量透过庇佑再赐予我，肯定就能成为足以讨伐邪龙的强大战力。

    【一旦龙造成灾害，怀抱野心且有实力的战士或术师也会为了藉讨伐扬名而从各地聚集于此。受善良诸神托付使命的使徒们也是。

    只要力量恢复的葛雷斯菲尔所庇佑的你率领这些英雄们，便能够让你的利刃砍下邪龙的首级。】

    祂说的话依旧非常有说服力。

    【对我来说，这样的提议也非我所愿……然而现在应当要容忍牺牲才行。这不是胆小怕事，而是有勇气的抉择。】

    是非常有说服力的正确言论。但是──

    「恕我无法服从。」

    【为何？你就那么想要拯救一切吗？】

    使者乌鸦彷佛感到焦躁似地在树枝上动起身子。

    【……确实，假设你现在因为不想舍弃任何人而挺身进攻，或许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性可以拯救一切。但只要你失败，接著将牺牲的性命可不只是一、两万，而且在短期间内也不会马上出现足以匹敌你的英雄。

    即便如此，你依然要执著于为了保护数千或数万的生命，而让十倍、百倍的生命暴露于危险之中吗？简直无谋至极。】

    我也觉得祂说得没错。

    「……不死神斯塔古内特，祢这些主张想必都很正确。」

    事实上的确是无从挑剔。

    若要寻求最佳的解决方式，应该就是如祂所说了。

    【既然你这么认为……】

    「可是当我那样决定的瞬间，成为我立足点的誓言与信仰就会当场崩坏。」

    不死神顿时瞪大眼睛。

    ──没错。唯一的问题就是这点。

    「而祢是在明知这点下对我说那些正确言论的。」

    【…………】

    为了让我的心折服。

    为了把我拉到自己的阵营中。

    ──就好像将活祭品贡在祭坛上以获得力量的邪教仪式般。

    说服我放弃、忽视、以血肉为代价换得力量。劝告我那才是最佳的决定。

    「请问我有说错吗？」

    【…………】

    不死神以沉默回答。

    「……不死神斯塔古内特。」

    【怎么样？】

    「……我是个懦弱的人。我很清楚自己有一颗容易为了怕麻烦而妥协、折服、放弃、变动的心，只是个普通的人。」

    我不会说自己转世重生之后就有了改变之类的话。

    我想我的心，我灵魂的本质，肯定和前世都没有改变。

    因此只要我选择了忽视什么，放弃什么，便会当场屈服。

    又会找藉口告诉自己：那是没办法的事情。

    因为没有契机，因为已经无法挽救。就只会不断累积这些让自己放弃的理由。

    一次又一次地为自己找藉口，然后堕落下去。这点我很清楚。

    「即便如此，神还是给了我重新来过的机会。允许我再次振作起身，往前迈进。」

    我凝视著不死神红色的眼睛。

    述说自己对灯火女神的心意。

    「我邂逅了重要的家人，获得了重要的朋友与伙伴们。也找到了自己应当做的事情，想要做的事情。这些我曾经失去、曾经放弃的东西，是神赐给了我机会再度伸手寻求。」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感谢才足够。

    那位戴著兜帽、沉默寡言的神明，真的赐给了我非常宝贵的东西。

    正因为如此──

    「所以我要贯彻到底，遵守誓言，秉持信仰。继续做为祂的手、做为祂的剑，直到丧命倒下的那一刻。」

    就算那样并不是最佳的选择。

    就算那是难看而笨拙的做法。

    我依然认为自己只能这样做。

    我相信那就是在神的灯火照耀下，我唯一的一条路。

    「──向葛雷斯菲尔的灯火立誓。」

    【…………】

    不死神依然沉默。

    不发一语地盯著我──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唉，看来我又拉拢失败啦。】

    ◇◆◇◆◇◆

    从远处再度传来精灵聚落的音乐声。

    虽然刚才被龙的低吼声中断，不过看来他们又重新开始宴会了。

    清澈的竖琴声有如在弹跳般愉快地演奏著。

    【没错……自从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注意到了。你的灵魂并不算强韧。你只要放弃就会屈服，堕落。就只是那种程度的灵魂。】

    我回想起初次见面时感受到的绝望。

    当时不死神那样强烈诱使我动摇的发言，果然是因为祂已经看穿我这个人的缘故。

    【我完全没想过你能成为什么英雄，认为你顶多只是那三英杰的附属品，只不过是透过锻炼让能力技巧变得比较突出的脆弱灵魂罢了。】

    而事实上也真的是那样没错。

    若没有玛利斥责激励。

    若没有神赐予恩宠。

    当时的我想必就会在不死神面前屈服、崩溃了。

    【然而，你颠覆了我的预测──没有放弃，没有屈服，甚至还振作起来，挺身挑战并击败了我。】

    不死神的使者乌鸦笑了。

    笑得非常愉快。

    【反过来讲……脆弱的灵魂啊，或许正因为如此，你才成为了英雄吧。】

    「我根本没想过要成为英雄。」

    【哈哈哈。明白自身的脆弱，因此更加不放弃、不屈服，为了自己的信念甚至不惜一死。】

    远处传来精灵族的音乐声。

    而不死神就像是配合著音乐般流利地不断说著。

    【──对于那样的存在，人们就是称为英雄，威廉‧G‧玛利布拉德。将过去我曾冀望得到的三人的一切都继承下来的人啊。】

    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

    但不可思议的是，我的心情莫名平稳。

    明明现在和我讲话的对象，是曾经一度把我推入绝望之中，在我重新振作起来后又互相敌对，赌上生死交战过的恶神。

    然而我的心却像在祷告时一样，非常平静。

    【我就对你再说一次……到我这边来吧。】

    我想那肯定是……

    【我会让你坐上我的右席。无论永恒的庇佑或者不死的军团，我全部都会赐给你。一同杀掉龙，击败英雄，赢过所有神明，征服这个世界吧──靠你和我的力量。】

    是因为包含思想、谋略、慈悲以及其他一切在内──不死神斯塔古内特这尊神明真的是值得尊敬的存在吧。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

    「不死神斯塔古内特，请容我拒绝祢的好意。」

    我将手放到左胸前，表示谢绝。

    带著内心由衷的敬意。

    【……果然不行吗。】

    我也知道会这样啊。乌鸦如此说著，笑了。

    「是的。」

    我点点头。

    「──毕竟祢也不想看到堕落的英雄对吧？」

    听到我这么说的瞬间，使者乌鸦停下动作。

    不可思议地，我回想起许许多多的东西。

    「要是我失去对葛雷斯菲尔的信仰，成为了祢的东西──到时的我肯定不会再是祢所期待的存在了。」

    【……！】

    不死神斯塔古内特曾经说过。

    祂希望创造一个永远温柔的世界。

    祂无法忍受看到灵魂被拖累、陷害，在苦恼与后悔之中渐渐失去光辉。

    「不死神斯塔古内特，祢是值得尊敬的敌手，伟大的神格。」

    我是发自内心如此认为。因此……

    「我不会接受祢的引诱。我会继续与祢为敌──因为我尊敬祢。」

    我虽然无法与祢产生共鸣。

    虽然从相识以来就是敌人。

    但我明白祢的伟大。

    我知道祢有祢深深的慈悲心。

    正因为如此，我希望对祢献上最大的敬意。

    ──透过不成为祢的东西，继续与祢为敌的方式。

    【…………真伤脑筋。】

    不死神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后，小声呢喃。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类看透到这种地步……你这人看似耿直，其实意外敏锐啊。连神意都能看穿，你已经可以自称为贤者了。】

    「不敢当。」

    对于那样直率的夸奖，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而这么回答。

    【但实在可惜的是，你要死了。被龙撕裂而死。】

    不死神的使者乌鸦语带讽刺地笑著。

    【若你回心转意，随时欢迎你叫我一声喔？我会眨眼间就让你成为最高等的不死族。即便是在即将丧命的那一瞬间，或者脑袋已经被砍下之后也无妨。对了──如果没了脑袋，就封你为无首的骑士王【Dullahan Lord】如何？】

    还是说你比较喜欢不死之王【Nolife King】啊？不死神愉快地如此说道。

    我则是耸耸肩膀。

    「这次对手可是龙。要是我输了，全身都会被消灭啦。」

    【哈哈哈，说得没错！】

    我们互相笑了一场后──

    【那么，我要走啦。葛雷斯菲尔也差不多要发脾气了吧。】

    确实，虽然我脑中响起的警告启示已经停息，但总有一种不满的压力持续在累积的感觉。

    灯火之神平时基本上都很有神明的样子，可是只要和不死神扯上关系，就会变得不知道该说是孩子气还是说有像人类的感觉。

    【那么，再会啦──我愚蠢又聪明的敌手，灯火的圣骑士【Paladin】啊！】

    留下这句话后，使者乌鸦便在暗夜之中不知飞到何方去了。

    就在我目送祂离开，不经意微微露出笑脸的瞬间──

    「呜！痛痛痛！」

    彷佛被拧了一下的痛觉忽然传来。

    ……好、好过分啊，神明大人！

    ◇◆◇◆◇◆

    与不死神意外邂逅及对话的隔天。

    在宴会后的精灵聚落中，一大清早就响起争执的声音。

    昨晚不但施展过多次祝祷术又和不死神对话而感到有点疲惫的我，揉著惺忪的睡眼从分配到的小屋走出来一探究竟。

    「不要啰啰嗦嗦的，让我去就对啦！」

    「我就说不能让你去嘛！」

    结果发现是梅尼尔和蒂娜在争吵。

    我用还没清醒的脑袋想了一下──

    「搞什么，是情侣吵架啊。」

    得出这样的结论，并打算回到小屋中继续睡回笼觉。可是我两边的肩膀却忽然被用力抓住。

    「喂，给我等等。」

    「你刚才说了什么？」

    好有魄力的声音。

    我的睡意顿时消散，同时喷出了一身冷汗。

    「……啊、啊哈哈。」

    神啊，我现在究竟该怎么回答才好？

    就在我笑著含糊过去后，蒂娜小姐深深叹了一口气。

    「……在这种时候，怎么可能为了男女感情的事情冲昏头嘛。」

    哎呀，这么说也对。

    毕竟现在是攸关聚落存亡的关键时期，不管怎么想都有比感情更应该优先的事情。

    「就是说啊。」

    梅尼尔也对蒂娜小姐的意见表示同意般点点头……

    「如果不是在这种时期就好了。实在可惜。」

    就在他耸耸肩膀如此说道的瞬间，我清楚看到蒂娜小姐动摇得抖了一下肩膀。

    「如果不是在这种时期，你就会有所表示了吗？」

    「嗯？那当然啊，她这么漂亮。」

    「……！」

    我忍不住延续这个话题后，蒂娜小姐深深皱起她秀丽的眉毛──并用力把脸别开，准备对梅尼尔说些什么的时候……

    「至少也会随口称赞个一两句当成问候吧？」

    她听到梅尼尔接著讲出口的话而当场僵住，然后又全身颤抖起来。

    梅尼尔……

    「我实在无法理解你那种思考方式……」

    「倒不如说是你太不熟悉怎么对待异性，都让人感到不安啦。」

    在对女性甜言蜜语的技巧地位上，我和梅尼尔之间有相当大的差距。

    或许就跟前世的日本人和义大利人差不多吧。

    ……不过，那样的梅尼尔有时候也会很迟钝。

    「在《银月之枝【Ithil】》的精灵间，能够当著女性面前唱上一首情歌才称得上独当一面的说……」

    「就是因为那样，《银月之枝【Ithil】》那群人才会被说是不知检点啦！」

    蒂娜小姐用雪青色的眼睛瞪了梅尼尔一下后，梅尼尔轻轻耸了耸肩膀。

    「要那样讲，《昴星之枝【Remmirath】》的家伙就是一群泼辣的烈马吧。」

    「你说什么！」

    不知不觉间，他们又开始吵了起来。

    那两人持续展开激烈的舌战，精灵语越讲越快，搞得我都听不太清楚了。

    而且精灵在这类争执的场面中经常会使用讽刺或暗喻的表现方式，让人更加难以理解。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蒂娜小姐好像莫名愉快的样子。

    ……这时，我不经意回想起昨天刚抵达这个聚落的时候，那群精灵们阴喑的表情。

    在《大崩坏》的战乱之中失去众多优秀的战士与妖精师。

    与外界文明断绝了来往。

    森林被诅咒与毒侵蚀、孤立、患病、衰微。

    为求与外界接触而启程离开的勇士们最终没有一个人回来，就这样过了两百年──

    那想必是一段连和人斗斗嘴的行为都会忘记的艰辛岁月吧。

    「你这人真的是■■呢！」

    「要那样讲你才■■■啦。」

    话说回来，他们这些骂人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连那个古斯都没教过我的词汇，应该是相当夸张吧。

    ◇◆◇◆◇◆

    等他们吵架稍告一段落后，我介入其中拉回话题。

    「然后呢？什么要不要去的，你们到底在讲什么？」

    「就是《森林之主》啊。」

    梅尼尔不太高兴地如此回答。

    「这里的《森林之主》，我应该稍微可以治疗才对。」

    的确。

    昨天是因为光治疗病患就忙得不可开交了，不过我本来也是打算今天起床后要找梅尼尔商量这件事，问他是否能够稍微改善这片森林的现况。

    然而──

    「怎么可以让你们去嘛。」

    蒂娜小姐却表现得相当抗拒。

    「绝对不行。」

    「我说你啊……」

    梅尼尔皱起眉头，但蒂娜小姐依然交抱双臂，摆出坚决不答应的态度。

    确实，所谓《森林之主》是森林的中枢，堪称最大要害的存在。

    就像之前《兽之森林【Beast Woods】》差点被科尔努诺斯污染一样，万一让抱著恶意又力量强大的存在接触了森林之主，将会使状况变得很严重。

    即便是多少有恩的对象，但身为森林居民的精灵族想必还是不会那么轻易就让外来人物进到那样的地方吧。

    「呃，不过梅尼尔是值得信赖的人物。这点我可以发誓。如果需要什么保证，我愿意当人质……」

    听到我这么说，蒂娜小姐却对我摇摇头，像在表示：不是那样。

    「……我很信任你们的。」

    「咦？」

    「不但很信任，也非常感谢。毕竟光是昨天一个晚上，就不知拯救了我们多少人的性命了。

    只要你们有所要求，我们都希望尽可能答应。若要求提供战力，我们就会派出战士；若需要有人领路，我们也会乐于带路。」

    「既然这样，那又是为什么？」

    「……如果你们要求带路，而我们能够安全带你们到《森林之主》的地方就好了。」

    蒂娜小姐说著，沉下眼皮。

    「然而现在《森林之主》的附近一带已经成为了魔兽的地盘，不是属于我们的领域。」

    因此我们没办法带路。蒂娜小姐如此说道。

    不过……

    「既然如此，那就──」

    「那就更应该要拜托你们，是吗？」

    蒂娜小姐歪著头，露出笑脸……

    「对于拯救了性命、帮忙找回了希望的恩人，对于接下来准备前往战斗的你们，难道我们可以毫不顾虑对方的状况，强加要求更多的战斗吗？因为我们很伤脑筋，因为我们自己无力解决，所以拜托勇者大人帮帮忙这样……要求你们把原本要做的事情往后延！」

    她耸耸肩膀……

    「我才不愿意呢。那么不要脸的请求，我提不出来。」

    这并不是说受别人救助会觉得怎么样之类的问题。

    她的意思是指：不希望因为依赖恩人，而给了对方更多的负担。

    我顿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忍不住看向梅尼尔寻求帮助。

    呃、什么、这是……这是什么状况？

    梅尼尔露出非常复杂的表情对我说道：

    「看，很有精灵族的样子对吧？」

    我不得不点头表示同意了。

    这真是无比高尚又无比麻烦的个性。这下我非常能理解大家为何会那样说了。

    ……我想这样的性情或许是因为他们是长寿不老的种族吧。

    基于几乎不衰老的性质上，聚落中需要别人保护的小孩和老人就很少，在体能上年轻的人口会比较多，才形成了这样的特质。

    转眼间就会衰老的人类实在没办法像他们这样啊。

    「就是这样，总之你们没有必要为了帮助我们而花费太多的精力。」

    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啊──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葛鲁雷兹先生缓缓现身了。

    他带有伤疤的脸虽然平常总是表情严肃，但现在因为还是大清早，看起来似乎有点困的样子。眼皮也才睁开一半而已。

    「怎么回事？」

    「呃，就是……」

    听我说明完状况后，葛鲁雷兹先生露出感到有趣的表情。

    「……精灵族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请问该怎么办呢？」

    唔。他点点头说道：

    「咱们自己动手便行。」

    原来如此，不愧是老将。讲得真有道理。

    「那我们就自己行动吧。梅尼尔，你能知道《森林之主》的位置吗？」

    「虽然变得很虚弱，不过勉强可以探测到。」

    「葛鲁雷兹先生，麻烦你去把禄和雷斯托夫先生也叫过来。要全副武装。」

    「好。」

    「等集合之后，我们吃完早餐就出发。」

    蒂娜小姐顿时「咦？咦？」地困惑起来。

    「呃、等等……等一下。怎么讲得好像只是去散散步消化一下似的，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就是去讨伐魔兽啊。」

    「可、可是，我们……！」

    「反正也没规定说如果你们没要求我们就不能行动吧？就当是我们鸡婆，爱多管闲事啦。」

    梅尼尔一派轻松地如此说道后，轻轻戳了一下我的手臂。

    「再说，我跟这家伙怎么可能虚弱到只是对付个普通的魔兽就消耗精力嘛。」

    这跟餐后散步其实也没什么两样，而且要是放著不管我反而会很伤脑筋。

    毕竟我发过誓，要成为神的手拯救受苦的人。

    ……在这个神明确实存在的世界中，立下严格而强力的誓言是很有分量的。

    甚至很接近前世爱尔兰神话中所谓的誓约【geis】。

    要是刻意打破誓言，不难想像会招致不太好的结果。更何况万一我们回程时发现这个聚落被毁灭，可就不只是晚上睡不好觉而已了。

    因此就像葛鲁雷兹先生所说，我们擅自多管闲事，出手帮忙吧。

    「然后咧？自尊心那么高的精灵小姐在遇到恩人打算擅自前往危险地区时，打算怎么做啊？」

    「～～！啊啊，真是的！」

    反正照他们的讲法也没资格制止我们，再说以实力上他们也无法阻止我们。

    「你们等一下，我去找几个能够马上动身也有实力的人过来！不要擅自走掉，知道了吗！」

    蒂娜小姐说完，便快步跑走了。

    我、梅尼尔和葛鲁雷兹先生则是互看一眼后，当场大笑起来。

    ◇◆◇◆◇◆

    精灵族居住的森林在世界各地通常都被视为不可侵犯的领域。

    虽然可以列举出很多理由，不过当中最单纯也最强力的一项，就是因为守护林的精灵族多半都是优秀的猎人，同时也是妖精师。

    在森林中与精灵族敌对，将意味著自身凄惨的死亡。

    若具体来讲，就是会像猎物一样被追著到处跑，连休息睡个觉都没办法，而且还会被妖精迷惑，最终成为野兽的食物。

    因此精灵族的森林不可侵犯，是受到各个种族敬畏的圣域。

    然而，在这个《花之国【Lhoth dhol】》的精灵聚落中却没有什么强大的战士或妖精师。

    这也是当然的。据说他们主要的猎人战士与妖精师们在那个《大联邦时代【Union age】》崩坏的时代，都勇敢挺身与恶魔们奋战，牺牲了性命。

    对于长寿而不太生育小孩的精灵族社会来说，那是相当重大的损失。

    而且之后又因为《忌讳话语【taboo word】》使森林受到诅咒，《黑铁之国》遭攻陷后变得孤立无援，就使情况更加严重了。

    徘徊于周围的怪物与毒气让聚落无法获得充足的食粮，再加上妖精力量衰弱的环境之中，实在不可能培育战士或妖精师。

    仅存少数有本事的精灵们又据说在尝试与外部接触的行动中失败，没有再回到聚落。

    ……这么说来，之前在那条淤塞的河川看到的溺死尸体中，有些只是刚腐败没多久而已。

    如果是两百年前的遗骸，不管怎么想都应该只剩下骨头才对……换言之，就是那么一回事。

    另外，因为《黑铁之国》沦陷造成武器方面无法得到充足的供给，金属制品似乎也变得相当贵重。甚至有人就像石器时代一样，使用石头制的箭头或枪头。

    在这样的状况下，若《森林之主》的王座被魔兽们占据为地盘，他们确实也无力夺回吧。

    或者应该说，他们即使被逼到这样的绝境也依然能保持聚落的秩序，而且始终不放弃与外界接触而把人送出去。我觉得光在这点上其实就很厉害。

    若换作是人类聚落，应该早就远远超过崩坏的界限了。

    「……然后，把王座占据为自己地盘的是虫类魔兽……好像叫魔虫吧？」

    阴暗的天空下，我们走在一片到处都是枯树的森林中。

    蒂娜小姐最后找来四名精灵猎人，和我们同行。

    「首先是身上覆盖有甲壳的大蠼螋【Earwig】，防御能力很棘手……」

    「啊，请问就是这个吧！我会加油！」

    「唔，公子，这是很好的训练对象啊。」

    敌人才刚现身，就被禄用《金刚力》的长柄战斧当场击扁。

    遗漏的部分也被葛鲁雷兹先生的《碎剑》战槌敲得粉碎。

    「从空中会有紫毒蛾【Purple moth】……」

    「好。」

    梅尼尔拉开手中泰尔佩瑞安的《银弦》之弓，发出清脆优美的弓弦声。

    朝我们袭来的巨大毒蛾被弓箭不偏不倚地射中要害，掉落到地。

    「啊，小心有毒的鳞粉……」

    「了解。」

    梅尼尔甚至没有咏唱，一阵风就彷佛随著他的意思吹散了鳞粉。

    「…………」

    我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看到那三人一路痛宰巨大魔虫们的情景，蒂娜小姐变得说不出话来了。

    其他精灵们也同样表现得非常吃惊。

    不过其实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这些魔虫连已经被大幅削弱力量的精灵聚落都没能攻陷。现在的我们可没弱到面对这种程度的威胁就会陷入苦战的地步啊。

    「我们好像没事可做呢。」

    「在后方待命也很重要。」

    我露出苦笑如此说道，结果就被雷斯托夫先生开口告诫了。

    的确，就是因为有我们在背后保持警戒，禄、梅尼尔和葛鲁雷兹先生才能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大显身手。

    因此在后方待命也是很重要的任务。

    然而，我们始终都没有改变队形就攻进了王座。梅尼尔接著将到处都是茧与幼虫的恶心现场一扫而空。随后把他的几分力量注入《森林之主》中，使毒气消散，森林恢复力量，精灵们大声欢呼──

    到了这个阶段依然没事可做的我，该怎么说呢？总觉得身体蠢蠢欲动啊。

    「要是刚才也跟著大闹一场就好了……」

    「你这人明明外表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有时候却血气很盛啊。」

    被这么一说，我忍不住把视线别开了。

    ◇◆◇◆◇◆

    原本被恶心吓人的虫子附著、几乎快要枯死的巨树稍微恢复了生命力后……

    精灵们虽然表现得相当开心，但那份喜悦却又渐渐消失。

    不知不觉间，他们脸上都露出羞愧的表情。

    「……威廉，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蒂娜小姐代表那些精灵们向我如此问道。

    「什么问题？」

    「做这种事情，要是让龙或恶魔们察觉到──」

    「应该会很麻烦吧。」

    我点头回应。这的确会很麻烦。

    虽然我们现在已经来到山脉的东边山脚，敌人应该来不及把布署在西侧的战力一口气转移到东侧来，但风险依然很高。

    「既然这样……」

    「不过。」

    我伸出手掌，打断似乎想继续讲些什么的蒂娜小姐。

    「比起那种事，我们现在更不能对这个聚落见死不救。毕竟在我们回来之前，谁也不晓得会有多少人丧命。」

    毒、怪物、粮食、物资。这个场所会造成谁牺牲性命的因素多到不胜枚举。

    另外，我们也有无法再回到这里的可能性。

    当然我们是抱著要获胜的想法前往战斗，但如果因为这样就完全不考虑落败后的事情是很愚蠢的行为。

    「因此，这样就好。」

    一如我之前对不死神提出的宣言，我并没有为了获胜而拋弃任何人的想法。

    那就是我立下的誓言，而我也希望一直遵守下去。

    而且正是因为这样，神才会赐给我如此超乎寻常的庇佑。

    事到如今，根本没必要再去思考要不要打破誓言之类的问题了。

    「……真的？」

    「以女神的灯火立誓。我绝对没有后悔。」

    对，我没有后悔。

    虽然从后颈微微刺痛的感觉看来，现在状况应该变得不太乐观，但我本来就已经做好觉悟了。

    从我选择了这种人生的那天起。

    只是……

    「──禄、雷斯托夫先生、葛鲁雷兹先生，很抱歉因为我个人的因素拖累你们了。」

    梅尼尔还姑且不说，但其他三个人和这次的事情根本没什么关系。

    搞不好他们内心其实不太高兴，因此我低下头向他们道歉。

    「您会这么做我们都很清楚，所以请不用在意……更何况要是没有威尔大人，我们应该连抵达这地方都办不到。」

    恐怕到半路就已经丧命啦。

    禄这么说著，笑了起来。

    「公子说得没错。」

    葛鲁雷兹先生用一如往常的严肃表情缓缓点头。

    「没错，事到如今没必要再讲那些了……现在更重要的是，照你的个性应该是打算就这样直接启程对吧？」

    我已经抱著那样的打算准备好行囊过来了。雷斯托夫先生如此说道。

    他真的很理解我的行动模式。实在感谢。

    「咦？直接启程的意思是……」

    「是的。可以麻烦你带我们到最近的地底入口吗？

    ……哦哦对了，我们的船就丢在这边，带不走的物资和粮食就请你们自由处分。船上也留有简单的地图。」

    如果说是要送给他们，他们有可能不会接受。因此我就当是硬塞给他们，把船丢在这里。

    ……只要有哪位精灵利用我们的船沿河逆流到上游的湖泊，抵达湖畔的城镇，剩下的事情交给古斯肯定就没问题了。

    毕竟我家爷爷很精通精灵语，也知道我们的城镇位于河川下游。

    「…………」

    「若已经被敌人察觉我们的行动，接下来的关键就是速度。请快点。」

    「我明白了。」

    蒂娜小姐点点头后，与她背后的精灵们似乎在确认什么事情似地对视一眼。

    接著又转回头……

    「我们只派一个人回去聚落告知大家就好……所以也带我们一起去吧。应该至少可以当诱饵或肉盾才对。」

    露出做好觉悟的表情如此说道。

    梅尼尔虽然似乎想对她说些什么，但我立刻制止之后──

    「不需要。你们实力不足。」

    当场拒绝了他们的觉悟。

    「…………！」

    他们的疾病虽然已经治好，但也只是把体内的毒素或瘴气【miasma】去除而已。

    长期以来受毒侵蚀而衰弱的体力，光靠祝祷术是无法恢复的。

    即便是从聚落精挑细选出来的这几位精灵，脸色看起来也不算太好。

    「我们并没有余力带著包袱在身边。」

    听到我如此断言，蒂娜小姐的脸变皱了起来。

    「受了你们这么多恩惠……我们却只能眼睁睁看著你们前往死地吗？」

    「是的。」

    「真是屈辱……」

    眉头深锁如此呢喃的蒂娜小姐，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吞下了什么极苦无比的东西。

    「不过、我明白了……就遵从你们的判断吧。」

    「可是蒂内琳德……」

    「这也未免……」

    「──你们难道要对自己的无力视而不见，丢更多的脸吗？」

    背后的精灵们纷纷想出言抗议，但蒂娜小姐再度把头转过去，让他们闭嘴。

    「现在的我们不管再怎么虚张声势都只是一群患病的弱者。是弱者呀……」

    这句话彷佛是在说给她自己听似的。

    「──往这边。跟我来吧。」

    她说著，踏出步伐。

    我瞥眼看到她那雪青色的眼睛渗出了不甘心的泪水。

    梅尼尔悄声对我说道：

    「喂，威尔。像那种发言就让我……」

    「不，应该由我来说。」

    或许梅尼尔本来打算要站出来扮黑脸的。

    但我总觉得，那样未免太残酷了。

    ◇◆◇◆◇◆

    那是装在一道石造巨大拱门上的神奇金属门板。

    矮人风格的造型与精灵风格的装饰互相融合，还有用古代字体刻了好几道的《记号》。

    从门缝中不断溢出不祥的瘴气【miasma】。

    「《西门》……没想到能有一天再次来到这里。」

    葛鲁雷兹先生感慨万千地如此呢喃。

    「这就是、《黑铁之国》的、入口……」

    禄也望著那道门，紧闭起嘴唇沉默了好一段时间。

    大家什么话也不说。

    对葛鲁雷兹先生而言，这是睽违两百年的返乡。对禄而言，这是他初次来到故乡。

    「……你们真的要进去？」

    「是的。」

    我向每个人都施加了好几道耐毒类的魔法与祝祷术。

    梅尼尔也叫来风的妖精，将新鲜而清净的空气集中到我们周围。

    雷斯托夫先生毫不松懈地注意著四周状况，葛鲁雷兹先生和禄也专心为武装进行最终检查。

    在他们进行作业的这段时间，我观察著眼前的门板。

    花朵造型的金属制大门环，附近刻有大大的《记号》。我小心谨慎地解读那些已经被严重磨耗的文字。

    「《敲打【pulsate】》、《门即开启【et aperietur】》……《为诸位【vobis】》。」

    仔细观察，这道门不但是用现在精炼方法已经失传的除魔金属制成，而且还施加有好几道的祝福。

    恶神的眷属们别说是叩门了，光是贸然靠近就会受到非常严重的伤害。

    这是透过《大联邦时代【Union age】》的高等技术制成、靠现在的技术水准还无法重现的门扉。

    「禄……你敲敲门，那就是暗号了。」

    我对心地善良的黑发朋友如此说道。

    「威尔大人……请问、由我来敲吗？」

    「禄才适任啊。」

    如今已失落的《黑铁之国》真正的继承者就是他。

    因此有权利打开这道门的──除了禄以外没有别人。

    「应该由你来打开它。」

    「…………是。」

    禄感到犹豫似地沉默了一下，最后紧闭双唇，站到门前。

    他虽然以矮人来讲个头算高，但与这扇巨大的门相比起来还是难免显得矮小。

    深吸一口气后──

    「──……」

    禄抓起门环，举止慎重地叩了两下门。

    当！当！门板发出响亮的两声。

    刻在门上的《记号》顿时发出光芒，门板周围微微作响。

    有如张开双臂迎接我们进去般，巨大的门沉重地、缓缓地打开──就在那瞬间，一股强烈的寒意袭来。

    「……！」

    我当场全身僵硬，后颈寒毛直竖。

    一个画面彷佛硬塞进我脑袋似地出现在脑海。

    ──笔直凝视著我们、如爬虫类般的一只金色眼睛。

    在那视线紧盯之中，心脏就像是被缓缓掐紧一样感到越来越难受。

    双脚开始发抖，感觉随时都要瘫坐到地上。

    「吁……吁、吁…………」

    呼吸变得凌乱而急促。

    本能用全力揪起理性的胸襟，发狂大叫。

    ──快逃。快逃快逃、快逃！丢下一切现在马上逃啊！赢不了的！

    「……！呜……」

    不知不觉间，我发现伙伴们也都按著自己的胸口跪在地上。

    那些精灵中有几位甚至已经失去意识了。

    在脑海的画面中，金色的独眼伴随著杀气渐渐眯细。

    压力变得更加强烈。

    不安与恐惧扰乱著我的心。

    我忍不住快要跪下膝盖──

    「……呜！」

    但又立刻咬紧牙根。

    对全身肌肉注入力气，睁大眼睛，把双脚踏稳在地面上。

    镇定混乱的心，强硬调整呼吸──

    「《勇气【forita】》！」

    大声说出意思为勇气与力量的《话语》。

    《话语》的威力如波浪般往周围空间扩散的同时──强大的压力与黄金独眼的画面也像是被弹开般消失。

    「吁……吁……」

    最后只留下彷佛在咧嘴奸笑的气息。

    ◇◆◇◆◇◆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吗。」

    这不是恶魔搞的鬼。

    即便是将军，不，甚至是王等级的恶魔，想必也办不到这种事情。

    自从不死神的《木灵【Echo】》以来，从未感受过的绝望与重压。

    而且只靠一道视线。

    ──这绝对是龙搞的鬼没错。

    连诸神也不敢小觑，不死神也预言会致我于死的，神话时代的邪龙。

    「《灾厄的镰刀》，邪龙瓦拉希尔卡……」

    对付恶魔还姑且不说，但我本来就不认为靠小伎俩能够骗得了它。

    从净化《森林之主》的前后时，我后颈部就感受到微微刺痛，因此多多少少知道我方已经被察觉了。

    虽然知道──但万万没料到是如此超越常理的程度。

    「……呜、呼！该死……！」

    梅尼尔大口喘气，不断拍打自己颤抖的双脚。

    「吁～……呼～……」

    雷斯托夫先生缓缓调整呼吸，紧紧握住手中的剑柄。

    葛鲁雷兹先生和禄则是把身体靠在门上，勉强没有倒下。

    ──我回头一看，发现那几位精灵们除了蒂娜小姐以外全都昏过去了。

    「啊、啊……！」

    就连意识还算清醒的蒂娜小姐也瘫坐在地上，全身发抖，眼泪直流。

    光是从地底传来的视线与杀气，就造成了如此严重的伤害。

    「……！」

    这就是龙。这就是与龙为敌。

    ……即便早有预料，但这样超越常理的力量还是让我不禁战栗。

    和亚龙完全是不同等级。甚至和那个不死神的《木灵【Echo】》相比起来，以战斗力来讲更强大吧。

    「你们……你们打算要挑战、这样的存在……？」

    蒂娜小姐愕然地如此呢喃。

    「是的，我们就是来挑战这样的存在。」

    我抬头仰望已近在眼前的红褐色山脉。

    ……脑海中浮现《白帆之都【White Sails】》，以及《灯火河港【Torch Port】》的和平情景。

    在河川或海面上来来往往的白色船帆，充满朝气的船歌。

    每天卖力工作的人们发出的喧闹声。

    今后也应当延续下去的日常生活。

    「为了夺回山脉，为了找回平稳的日子。」

    我重新握起《胧月【Pale Moon】》的枪柄。

    如今已使用多年的这把枪，就跟初次握到手中时一样，彷佛会吸附在手上似地合手。

    接著咏唱一句《话语》，点亮枪头的光。

    ……我什么话也没说，大家便已经重整好了状态。

    手握武器，振作精神，站挺身子。

    大家表情都很好啊。我不禁这么想。

    各个都是已做好觉悟的、战士的表情。

    「所以，我们要出发了。」

    「唉呀，总会想办法活著回来啦。」

    「没错，要做的事情都一样。」

    「……我会加油的。」

    「嗯。」

    大家各自如此说完后，一同面向门口。

    敞开的大门另一侧就像教人毛骨悚然的一张嘴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的隧道等待著我们。

    「……等等。」

    蒂娜小姐的声音传来。

    于是我转回头，看到她站起发抖的双脚，笔直望向我们。

    即便脸色发青，也依然用优雅的动作将手心放到自己左胸前──

    「──我们《花之国【Lhoth dhol】》的精灵们绝对不忘此恩。我在此向祖神蕾亚希尔维亚发誓，必定有一天会报答这份恩情。」

    她有如在祝福我们般露出笑容。

    「愿你们的路途上常有善良诸神以及勇气灵精的保佑。」

    于是大家也同样笑著点头回应。

    就这样，我们踏出了步伐。

    朝石造的矮人隧道。

    朝《铁锈山脉【Rust Mountains】》的地底。昔日繁华的《黑铁之国》的遗迹。黑暗的下坡──

    头也不回地往前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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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铁锈之山的君王 下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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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头组成的墙壁，石板铺设的地面。

    进入《西门》后，隧道内部一路看到都是给人坚硬冰冷印象的石造通道。

    左右宽敞，天花板也很高。想必因为这是与精灵之国交易往来的重要路径吧。

    两百年的空白期间，让通道内积了厚厚的灰尘。

    正常来讲，照这状况就算隧道中布满蜘蛛网，或者变成蝙蝠、野兽的巢穴而堆积粪便应该也不奇怪才对，然而实际上却完全没有那样的痕迹。

    ──原因就在于像烟雾般弥漫在周围的黑色雾气，也就是邪龙的瘴气。

    「呜恶……」

    「这地方让人不想久留啊。」

    即使我们身上有施加多重耐毒的奇迹与魔法，在感官上还是会觉得不舒服。

    而且弥漫的瘴气也让视野非常差。

    「……真怕会突然遭遇敌人或误触陷阱呢。」

    「不只是恶魔们的陷阱而已，昔日灭亡的同胞们所设的陷阱没有被触发而保留到现在的可能性也无法否定。」

    对于禄的担忧，葛鲁雷兹先生也如此点头同意。

    的确，既然当时《黑铁之国》的矮人们想要击退入侵的恶魔，想必也设置了许多防卫用的装置吧……既然如此，恐怕就不只是单纯的警报陷阱而已，而是一旦触动就会当场被杀死的类型。

    「关于照明手段，要点火吗？」

    「我想还是不要吧，毕竟可能会有不好的气体积在这里。」

    虽然照基本观念来说应该准备魔法灯光与一般灯火两种光源，以便当其中一边熄灭时还有另一边可以照明……但现在这里是矿坑遗迹，点火搞不好会引燃累积的瓦斯气体。因此这次我不点火，而是除了《胧月【Pale Moon】》之外也准备几颗刻有《光的话语》的小石头，凝聚玛那后分发给大家。

    梅尼尔将那小石头放进有遮帘的提灯中，方便调整亮度。

    那是考虑到可以降低亮度进行斥候侦查的技巧。

    「队伍要怎么排？」

    「梅尼尔，麻烦你走前面，警戒陷阱和恶魔。葛鲁雷兹先生也跟在后面。」

    由耳朵灵敏、能探查陷阱的梅尼尔负责带队。

    接著是基于种族特性能够在黑暗中看得清楚，对地底环境熟悉，而且知道当年《黑铁之国》内部构造的葛鲁雷兹先生。

    「我和禄在队伍中央。雷斯托夫先生就麻烦殿后了。」

    队伍最后方由经验丰富的雷斯托夫先生负责，警戒来自后方的攻击。

    至于能够使用魔法而身为最大战力的我，以及物理性攻击功很高的禄就安排在队伍中央，临机应变。

    「对手是恶魔，当中也有会能爬在墙上、天花板上，或者长翅膀能够飞行的个体。」

    因此要注意从意想不到的方向来的奇袭。听到我这么说后，大家都点头回应。

    接著我们便出发前进，结果禄一直在东张西望小心四周，于是我小声补充说明：

    「哦哦，我的意思并不是指随时注意所有方向喔。」

    「是这样吗？」

    「嗯，毕竟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行住坐卧，能够无时无刻都全方位不露破绽的人只存在于幻想之中。

    毕竟人终究是人，对后方的知觉还是不如前方，而且在敌方地盘中持续保持警戒也会疲惫。

    正因为如此，才需要由两人以上互补警戒方向。

    「不过，光是把这念头放在脑中，反应时的速度就会比较快了。」

    当人从出乎预料的方向遭受奇袭时，有没有在事前听过「可能会从意想不到的方向遭受奇袭」这点，反应速度上就会有差异。

    毕竟遭遇自己完全没有预想到的状况时，只要是人无论谁都会一瞬间停止思考，无法动弹。

    而我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才保险起见提醒大家的……但仔细想想，禄是第一次参加像这样的冒险啊。

    「现在有梅尼尔和葛鲁雷兹先生警戒前方与脚下，有雷斯托夫先生警戒后方，所以我们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上面跟左右。至于奇袭之类的，只要记在脑海角落就行。

    另外，这种行动很容易造成精神疲惫，因此我们偶尔要轮班看哨让其他人休息喔。」

    「是！」

    我重新浅显易懂地说明后，禄便很有精神地点头回应。

    他的学习速度真的很快。

    毕竟他在近身战的技巧上进步神速，想必对这类探索行动的基本知识也很快就能习惯了吧。

    「──……」

    后来我们沿著笔直的通道走了好一段距离，路上大家都默默不语。

    梅尼尔偶尔会向背后伸出手掌让全部人停下，然后竖耳倾听或者拆除陷阱。

    虽然设置型的弩弓之类因长年劣化失去张力而已经不具伤害性，但陷阱穴或刺球等等就并非如此。

    梅尼尔总是可以轻易发现这类有害的陷阱，在发动地点做记号或是拆掉机关、非常熟练地使陷阱失效。

    「差不多快到《岩石大厅【Rock Hall】》了。从那里开始会分成相当多岔路。不过……」

    葛鲁雷兹先生看著梅尼尔解除陷阱，同时简短地小声说道……

    「真是意外。」

    然后又附加了这么一句话。

    我也感到同意地点点头。

    「没错……路上居然都没有遇到恶魔袭击。」

    而且是一次都没有。

    明明我们很明显已经被龙发现，敌人却迟迟都没有出来迎击的迹象。

    ◇◆◇◆◇◆

    「呃、请问、那代表龙和恶魔之间并非团结一致的意思吗？」

    「现在还不能断定啦。搞不好是聚集在那个《岩石大厅【Rock Hall】》埋伏我们吧？」

    在宽敞的场所半包围起来齐射箭雨解决对手之类的，可说是惯例啊。梅尼尔如此说道。

    的确，将敌人引诱到自己阵营深处再包围歼灭，是相当有效的手段。

    「反过来讲，要是在《岩石大厅【Rock Hall】》也没遇上埋伏──」

    「嗯，那就代表禄的推测没错了。」

    毕竟葛鲁雷兹先生刚才说过，从《岩石大厅【Rock Hall】》会分成很多岔路。

    要是让我们进到那些岔路中，恶魔们就会难以捕捉我们的下落了。因此无论任何指挥官肯定都会把迎击战力安排在《岩石大厅【Rock Hall】》才对。

    如果没有那样安排，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恶魔的指挥官根本还没察觉到我们入侵。

    换言之，那就是刚才那视线的主人瓦拉希尔卡和恶魔阵营之间并没有合作的最好证据。

    正当我如此思考并继续前进时……

    「…………等等。」

    梅尼尔向背后伸出手掌，让大家停下脚步。

    接著朝微弯的通道另一头竖耳倾听。

    「怎么了？」

    「有声音。锵锵的金属声响，还有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我们小声交谈。

    「……有人埋伏？」

    「不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那里绝对有什么东西。」

    「前面就是《岩石大厅【Rock Hall】》了。」

    「呃，也就是说，那个……」

    是恶魔阵营的埋伏。这样判断应该没错。

    于是大家互相点头后，握起武器。

    「我和葛鲁雷兹先生拿盾牌当前锋。」

    我说著，取下背后的大盾。

    只要用这块几乎可以把身体大半都遮掩起来的盾牌与葛鲁雷兹先生互相掩护，即使穿出通道的瞬间就遭到对手半包围射击应该也能撑住。

    而我就趁机掌握敌方的战力，判断接下来是要直接冲进去用魔法扫荡对手，还是退回通道再应对攻势，临机应变吧。

    「梅尼尔从通道边掩护我们，禄和雷斯托夫先生在通道待命，伺机行动。」

    我简短指示大家各自的任务。

    重组队形后，我们降低照明亮度，尽可能放轻脚步声往前行进。

    「…………」

    在《岩石大厅【Rock Hall】》入口前停下之后，我把握著短枪的手举到大家都能看到的高度，竖起一根手指。

    接著竖起两根、三根手指的瞬间──我和葛鲁雷兹先生架起盾牌往前冲刺。

    进入宽敞的空间，瘴气变得较稀薄了。

    那是一块宛如天花板挑高的巨大圆柱形空间。墙壁上可以看到像螺丝孔般的螺旋状阶梯，各处通往许多通道。

    然后──

    「哦哦……！」

    「是矮人，矮人来了。」

    「还有人类……连精灵也有。」

    「难道《花之国【Lhoth dhol】》没有沦陷吗！」

    「你们没事吧？是从哪儿逃来吗？」

    「有没有受伤？放心吧兄弟，这里很安全的。」

    大量的声音在《岩石大厅【Rock Hall】》中响起。

    「哦、哦……」

    葛鲁雷兹先生顿时表情扭曲。

    「呜……」

    我也忍不住咬起牙根。

    「战局如何了？」

    「总之你们先到这边来。」

    「没错，一路上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许许多多的骸骨对我们如此说著。

    聚集在坚固的防御栅栏内。

    身穿铠甲，手握战斧，背负盾牌，战意相当高。

    恐怕是被生前的执著吞噬了大半理性之下成为的不死族。

    至今无法理解自己的现况，长年来持续战斗。

    ──为了守护他们其实早已失去的故乡。

    ◇◆◇◆◇◆

    「……大家、啊。」

    葛鲁雷兹先生紧紧闭起双唇，不断吸气、吐气后，勉强挤出声音般如此说道。

    「哦哦。」

    「这不是葛鲁雷兹吗。」

    「你不是脱逃出去了？」

    「其他人民呢？大家可平安无事？」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缺少眼球的骸骨们并没有正常的视觉能力。

    想必是靠某种超乎常理的知觉进行判别的吧。

    「你总不会是脱离队伍自己跑回来的吧？」

    「哈哈哈，真像你的作风。」

    「小心被队长们揍啦。」

    「不过，勇气可嘉。」

    「没错。只要有你在就可抵百人之力。来，一同战斗吧。」

    骷髅人们喀喀地笑著。

    葛鲁雷兹先生则是想说些什么，却又把话卡在喉咙，最后什么也讲不出口。但想必谁也无法怪他。

    「…………」

    是不是应该由我将他们送返轮回？

    就在我如此想著并准备往前踏出一步时，我的肩膀忽然被人抓住。

    我回头一看……

    「……禄。」

    是禄。温道禄夫站在那里。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眼眸中绽放出凛然的光芒。

    「由我──应该由我来说。」

    禄说著，迈出步伐。于是我目送他往前走去。

    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必要插手了。

    「君主？」

    「奥鲁梵格尔大人？」

    「不对，他不是君主。君主应该在王座之厅才对。」

    面对那群骚动的骷髅人们，禄挺身踏出一步。

    「我名叫温道禄夫！」

    将《金刚力》的长柄战斧敲到石板地面上。

    「吾乃继承《黑铁之国》最后的君主──奥鲁梵格尔血脉之人！」

    听到他这句宣告，骷髅人们更加骚动了。

    「最后？」

    「才不是最后。」

    「只要我们还在。」

    「没错。」

    「看哪，咱们依然士气高昂。」

    「只要咱们还站著，《黑铁之国》便不会灭亡。」

    「没错，不会灭亡。」

    「不会灭亡。」

    对于四处传来的大喊声，禄没有回应，而是转头环视周围。

    「真是出色的防御栅栏──构造精良。想必是持续修建、改良的成果吧。」

    他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用一句话简单形容的复杂表情。

    在自己从未到访过的故乡眼见的这片情景，究竟他现在心中作何感想？

    「那当然。」

    「这可是倾尽了咱们的技术精华。」

    「绝对不会让那群恶魔们从《西门》入侵。」

    「《黑铁之国》绝不灭亡。」

    「对，绝不灭亡。」

    他们口口声声不断否定灭亡的声音。

    「这样啊──可是。」

    禄将那些声音全听进耳中，接著……

    「可是，即便如此！《黑铁之国》依然灭亡了！」

    如此大叫。

    是伴随身体撕裂般剧痛的吶喊。

    「战士们全死了！君主奥鲁梵格尔死了！《花之国【Lhoth dhol】》悲惨凋零，《黑铁之国》化为了龙与恶魔栖息的《铁锈山脉【Rust Mountains】》！」

    葛鲁雷兹先生、梅尼尔与雷斯托夫先生。

    大家都不发一语。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

    「绝不会灭亡。」

    「《黑铁之国》绝不会灭亡。」

    「不会灭亡啊。」

    只有骷髅们发出宛如呻吟般的声音──

    「各位也早就知道了！勇敢的矮人战士们，不要逃避现实！」

    但禄的话语持续冲击著他们。一次又一次。

    ……不知不觉间，骷髅们的声音也渐渐消失。

    在他们根本已经没有表情可言的脸上，我感觉好像看到了绝望。

    「不过……」

    禄深吸一口气，发出更加响亮的声音。

    「不过，战士们！」

    他再次用《金刚力》的长柄战斧敲打石板地面。

    透彻的声响使人不禁挺直腰脊。

    「我祖父奥鲁梵格尔对邪龙报了一箭之仇，夺去了它一只眼睛！这可是连神明也赞叹的英雄事迹！」

    禄嘹亮的声音响彻《岩石大厅【Rock Hall】》。

    「而我，温道禄夫，决心继承祖父的伟业而来到了这里！随同这群当代的英雄们！」

    他的背……已经完全不驼了。

    「各位战士们！《黑铁之国》已亡！

    确实已经灭亡了！但是，吾等的祖神布雷兹，以及灯火女神葛雷斯菲尔啊！请在诸神的圣座上听我说吧！」

    沮丧低头的骷髅人们又纷纷把头抬起来。

    「──我在此发誓！向善良诸神以及众多祖灵们发誓，我必定会让《黑铁之国》找回昔日的繁荣！」

    彷佛在胸口中点亮一盏火，饱含热量而强劲有力的话语。

    原本总是畏畏缩缩的驼背矮人，如今已不在了。

    「炉火尚未熄灭！藉灯火点燃扩散的火焰必将铁锈去除，使《铁锈山脉》再次成为《黑铁山脉》！」

    在我眼前的，是一名王者。

    「哦……」

    「噢噢、噢……」

    「啊啊……」

    禄接著亲自走向每一位骷髅人面前。

    握起他们的手，让想哭的脸露出微笑，对他们说道：

    「所以，已经够了，你们休息吧……辛苦大家了。」

    听到他这么说，骷髅人一个接著一个化为尘土。

    好一段时间中，《岩石大厅【Rock Hall】》内不断响起战斧、盾牌与铠甲掉落到地面的声音。

    ◇◆◇◆◇◆

    最后一名骸骨崩落之后，禄转过头来。

    他的表情与以前判若两人。

    是至今各种经验改变了他，还是刚才那一瞬间改变了他，或者也许两者都有吧。

    人虽然都有总是难以改变的部分，不过偶尔也会有转眼间彷佛变了一个人的时候。

    「公子，太好了……您说得太好了……」

    葛鲁雷兹先生感动不已地如此说道。

    「就让咱们击败那群恶魔，务必达成所愿。在下即便要赔上这老骨头的性命，也绝对会守护公子……」

    「你要是赔上性命，我会很伤脑筋的。」

    禄苦笑说道。

    「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跟你学习啊。」

    像是关于这座山的事情，关于战斗的事情。

    就在禄态度轻松地如此说完时，梅尼尔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什么复兴国家，居然立下那么麻烦的誓言，你也太傻了吧。」

    其实你只要稍微意思一下就好的说。对于如此表示的梅尼尔，禄摇头否定：

    「不，一点都不傻。」

    「欸？」

    「跟威尔大人或梅尼尔大人的誓言比起来，至少还有个明确的终点，所以还不到两位的程度啊。」

    听到禄开的玩笑，梅尼尔也「这下是我输啦」地笑了起来。

    接著，雷斯托夫先生用一如往常的态度点点头。

    「为了实现誓言，首先必须获胜，然后活下去才行。」

    「是！」

    禄对雷斯托夫先生点头回应后，重新看向我。

    「……威尔大人，让您久等了。」

    我们出发吧，请下指示。

    对于他这样谦卑的态度，我不禁苦笑。

    「你不用再叫我大人了啦。」

    「咦？」

    「再怎么说也不能让一位国王当自己的从者吧。」

    毕竟有体面或权威之类的问题。

    既然禄立志要夺回国家成为君王，我总不能让他一直表现得这样谦卑。

    因此骑士和从者，师父和徒弟的关系就到这边为止吧。

    听到我这么说，禄忽然慌张起来。

    「咦！不，可是威尔大人……！」

    「我就说不要再叫我大人了嘛。你刚才的决心和誓言总不是骗人的吧？」

    「那当然！」

    他立刻回答我后，迈步走过来抬头看向我。

    「对神与祖灵立下的誓言绝无虚假。不过……」

    用坚定的语气……

    「即便如此，威尔大人还是威尔大人……是我由衷尊敬，独一无二的骑士。」

    加上寻求依靠似的眼神被他如此一说，我也不由得心软了。

    他的手握在我送给他的布拉德那把短剑的剑柄上。

    「……这样啊。」

    「就是这样。」

    就算成为了君王，这份尊敬的心也不会改变。

    如此表示的禄看起来意志相当坚定。

    「那就没办法啦。」

    「是的。」

    「另外，禄。」

    我露出笑脸，拍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表现得非常出色……他们肯定走得很幸福的。」

    「是！」

    禄用开朗的笑脸点点头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事情似的，浮现出复杂的表情。

    「……请问我是不是也应该多少感谢不死神呢？」

    「…………」

    对于信奉灯火之神的我来说，这问题很难点头同意。不过……

    那些人能够带著幸福离世，毫无疑问是因为有斯塔古内特的庇佑。

    然而，害他们两百年来都被执著蛊惑的也是不死神的庇佑。

    因此我只能露出复杂的表情。

    「如果只是稍微感谢一点点，应该没关系吧。」

    听到我这么说，禄也露出苦笑，稍微对不死神也祷告了一下。

    虽然我总觉得神明大人应该不会有好脸色，但我也只能在心中道歉，请祂谅解了。

    我们接著休息一下后……

    「好啦。」

    「嗯。」

    对话告一段落，大家各自重新握起武器。

    各处通道可以感受到有气息从远方接近。

    沉重的脚步声。轻盈的脚步声。

    物体拖在地上的声音。轧轧作响的声音。奇怪的鸣叫声。

    「虽然是有必要的事情，但我们似乎拖了一点时间啊。」

    看来恶魔们总算也察觉到我们入侵了。

    不过，已经太迟啦。

    「来，我们走吧。去夺回《黑铁山脉》，夺回矮人的国家。」

    我高举短枪，如此说道。

    接下来的事情非常单纯。

    我们只要前进，不断往前迈进。

    然后杀敌、杀敌再杀敌。

    「向葛雷斯菲尔的灯火立誓！」

    ◇◆◇◆◇◆

    往前刺出的短枪把我眼前细如铁丝的恶魔像蝙蝠般的翅膀当场贯穿。

    「！」

    接著在对手掉落下来时狠狠一脚踹开。

    护脚传来强烈的冲击。毫无疑问是踢碎了敌人的头部。

    但我并没有特地去确认，而是继续挥舞《胧月【Pale Moon】》。

    「喝！」

    把好几只小型恶魔一并横扫，甩到墙壁上撞死。

    虽然是没有什么招式技巧可言，完全靠蛮力的一击，不过在混战之中与其花脑筋想东想西，不如硬拚蛮干还比较有效。

    只要有经过锻炼的肌肉所发挥的暴力，面对大致上的问题都有办法解决啊。

    接著顺势把剩下的零碎敌人都解决掉，击退了来自队伍后方的袭击后，我转回身子一看。

    大家正强力压制著队伍行进方向前的一群恶魔。

    ……前后夹击虽然是相当强力的战术没错，但如果没有足够夹杀对手的力量，就会变得单纯只是把自己的战力分散，被对手分别击败的份而已。

    在横幅宽敞的石造通道中，恶魔们接连化为粉尘散去。

    「呼……！」

    在队伍前头表现得特别勇猛的，是雷斯托夫先生。

    他简直可以说是不断前进的死亡化身。

    只要遇上敌人就立刻冲进攻击范围内，从基本架式使出神速的突刺杀掉对手。

    就算在极少情况下被对手撑住，或是遭到复数敌人同时攻击，他也能靠不容分说的连续攻击全数解决。

    ──雷斯托夫先生所做的事情，简单来讲其实就只是这样。然而也正因为如此，使他能如此强大。

    无论遇上什么对手，总之就是先发制人，总之就是一击必杀。

    遇敌的当下就使出自己最强的一击收拾对手，绝不让对手掌握战斗步调。

    非常单纯，就是不断『用自己的强大压制对手』的类型。

    若真的想让他露出破绽，只能靠极为高明的奇策，不然就是单纯在实力或人数上凌驾雷斯托夫先生的处理能力。然而雷斯托夫先生可是等级相当高的用剑高手。

    而且现在又加上古斯的《记号》增强，使雷斯托夫先生惯用的那把爱剑变得更加凶猛了。

    像刚才有几只恶魔企图从雷斯托夫先生的攻击范围之外使出射击和魔法，却当场被那把剑『会伸长的突刺』从喉矓贯穿到脊随，崩散为粉尘。

    对方根本束手无策。

    「喝啊啊啊啊啊！」

    而禄则是从雷斯托夫先生那样的战斗方式中学习到相当多的东西。

    他的学习能力本来就很好，有如海绵吸水般总是能立刻吸收各种招式或观念。不过现在的他比平常更加厉害。

    就像是把雷斯托夫先生乾脆直接的攻撃态度完全复写到自己身上似的，禄毫不犹豫便冲进敌人密集的地方，趁对手还来不及反应就挥出《金刚力》的长柄战斧一口气横扫。

    又粗又厚、外观像前世的交通标志之类的战斧伴随划破空气的巨响接连砍杀恶魔们的画面，看起来相当壮观。

    无论怎样的敌人现身，总之就是靠自己异于常人的怪力与厚重的武器压制对手，粉碎一切防御手段击败对方。

    这大概就是禄从雷斯托夫先生身上学习到的战斗模式吧。

    像刚才有三只恶魔同时扑向他，却被大动作挥舞的长柄战斧一并砍成两半了。

    简直有如一个小小的旋风。

    「……接下来应该会有岔路，往右走。」

    相对地，葛鲁雷兹先生倒是不太出手。

    他始终只是在后面看著雷斯托夫先生与禄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制造恶魔尸体，并适时指示要前进的道路。

    然后偶尔会缓缓做出动作──

    「哼！」

    对还有一口气的恶魔给予致命一击，或是架起大盾掩护雷斯托夫先生和禄较细微的破绽。

    ……行动一点也不显眼。

    不过队伍中有这样一个保存余力的预备战力，当遇上万一的时候可以前后替换接手，是相当重要的安心要素。

    雷斯托夫先生和禄能够像那样尽情战斗，也要归功于有葛鲁雷兹先生在后方支援吧。真是低调帅气。

    「多亏这些强劲的前锋，让我轻松多啦。」

    梅尼尔开著玩笑的同时，射出弓箭。

    《银弦》奏出轻快的声音，真银制的箭头在空中划出一道闪光。

    从通道深处的一片黑暗与瘴气中传来惨叫。我们接著继续前进，便看到《队长级【Commander】》的恶魔被贯穿心脏死亡的尸体，正渐渐化为粉尘。

    长有翅膀的妖精们呼应梅尼尔的口哨声，嬉闹似地在空中飞舞，将射出的弓箭回收到梅尼尔手中。

    收下弓箭的梅尼尔一反他脸上的表情，视线倒是丝毫也没松懈。

    一下操纵土妖精绊倒危险的恶魔，一下又透过风妖精使对手无法发出《话语》。

    在关键时刻靠妖精们进行的支援行动都精准无比，彻底发挥也他身为游击手的本领。

    「而且也多亏恶魔成群涌来，让我省得注意陷阱啦。」

    恶魔们一群接一群出现，其实也并非完全是坏事。

    既然是恶魔们能够成群来袭的通道，就表示前方危险的陷阱都已经被拆除，或者即便有剩下也已经被恶魔的小兵们触动过了。

    我们接著再通过，危险性就很低。

    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解除原本的队形，让突破能力较强的禄和雷斯托夫先生担任最前锋。

    「威尔，那边靠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嗯。从后方的攻势没那么强，靠我一个人就行了。」

    虽然敌方为了给予我们压力，偶尔也会从队伍后方来袭，但这些都由我一个人负责，全数排除掉了。

    ……由恶魔组成的军团会比起人类的军团更加棘手。毕竟《士兵级【Soldier】》的恶魔各个都是不怕死的凶猛战士，《队长级【Commander】》更是有许多会使用魔法或祝祷的对手。

    若是在宽敞到某个程度的场所，被大量不怕死的《士兵级【Soldier】》恶魔带入混战，然后《队长级【Commander】》或《将军级【General】》的恶魔从远距离反覆攻击，就算是我搞不好也会难以对付。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在入侵都是隧道的《黑铁之国》之前，采取了那种攻其不备的奇袭手段。

    只要让战况发展成现在这样，我方就会有十足的胜算。

    刚才也有说过，前后夹击的战术如果没有足够夹杀对手的力量，就会变得单纯只是把自己的战力分散，被对手分别击败的份而已。

    「自己一个人殿后还那么游刃有余，你这家伙还是这么超乎常人啊。受不了。」

    「也没那么夸张啦。」

    要是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再怎么说也差不多要因为精神疲劳的累积而开始犯错了吧。

    就是因为有可以托付自己背后的伙伴们，我才能如此乱来的。

    ◇◆◇◆◇◆

    「葛鲁雷兹先生，现在我们到哪里了？」

    「咱们避开容易遭敌人包围的主要通道，抄近路来到第三层了。接著很快就会抵达《光之间》……然后龙恐怕就在更深处的《大空洞》。」

    我们单调反覆地击败来袭的敌人并继续前进。

    恶魔们的将领究竟在什么地方，我们并不清楚。

    不过在这座矮人族的地下王国中，能够让龙长年沉睡的场所很有限。

    「咱们的祖先过去将地底湖淤积的水抽掉所造出来的《大空洞》……是《黑铁之国》中相当于根部的场所。」

    龙恐怕就坐镇在那里，等待我们。

    ──那只黄金独眼的《灾厄镰刀》。

    然后……

    「恶魔们应该也已经察觉到我们正朝龙的地方行进……如果要迎击我们呢？」

    「应该就在前面的《光之间》了。那是昔日的君主奥鲁梵格尔发表最后演说的王座大厅。」

    「……要夺回来才行。」

    禄小声呢喃，而我也点点头。

    「嗯，夺回来吧。」

    把王座，还有王冠。

    虽然只是单纯的象徵，但也因此非常重要。

    「想也知道会很麻烦的说，真是好事。唉呀，我也会支援啦。」

    「没错……所有被夺走的东西，都应该抢回来。」

    梅尼尔和雷斯托夫先生也点点头，同时继续打倒恶魔，往前迈进。

    恶魔们虽然如云雾般不断涌出，但多半都是《士兵级【Soldier】》的小兵，再强也顶多只是《队长级【Commander】》而已。

    在这群资深的战士面前，根本和稻草人没两样。

    蜿蜒、分歧，时而分成上下，或造有阶梯的昏暗石头通道，我们一段又一段地突破、前进。

    忽然，在前方看到了光芒。

    「……咦？」

    是和地下空间格格不入的、强烈而温暖的光。

    从长方形入口散出来的光芒，彷佛是通往光明世界的入口──踏进其中，便来到一处明亮的地方。

    排列有好几根柱子的广大空间。

    白色的天花板，看不到接缝的光滑地板。

    天花板上到处有将透彻的水晶切割之后，刻上《记号》制成的魔法照明装置。

    有如重现阳光般美丽而耀眼。

    ……不需要说明就能知道，这里是君主的王殿──《光之间》。

    从入口处一路排列的柱廊深处，正前方便是王座。

    雕饰优美的王座上……

    「…………」

    可以看到一只恶魔的身影。

    用没规矩而缺乏品味的姿势坐在王座上的恶魔，我该怎么形容才好？

    首先浮上我脑海的一句话，是『人类外型的昆虫』。

    如吉丁虫般的绿色甲壳覆盖在两公尺高的健壮身躯表面，看起来就像是身穿铠甲的武士。

    手中握著一把粗到吓人的刺棍【spiked club】。

    状如钳子的嘴部完全就是昆虫的口器，而长有触角的头上──不知是什么恶劣的玩笑，竟戴著一顶王冠。

    我记得那是《将军级【General】》的恶魔──斯卡拉贝尔斯。

    「……威尔大人。」

    盯著那恶魔一段时间后……

    「请让我来。」

    禄用严肃的表情对我如此说道。

    「禄，不，温道禄夫……祝你好运。」

    「感激不尽。」

    禄说完后，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呃，喂！」

    「没关系，梅尼尔，让他去吧。」

    「等等，喂！那是《将军级【General】》吧！再怎么说也……」

    「即便如此，这还是属于禄的战斗。」

    听到我这么断言，梅尼尔便闭上了嘴巴。

    虽然他似乎还不太能接受，不过──

    「这是赌上王座的君王之战啊。」

    论战士的骄傲，我绝不能让任何人插手这场战斗。

    ◇◆◇◆◇◆

    在光线明亮的柱廊空间中。

    禄朝著设置于高处的王座走去，脚步勇敢凛然。

    「…………」

    相对地，甲虫恶魔──斯卡拉贝尔斯则是让慵懒坐在王座上的身体站了起来。

    握在他手中的刺棍可以感受到玛那渐渐凝聚的气息。

    即便是像昆虫一样缺乏表情的外观，也能看出他对眼前这个小个子的挑战者极度轻视，以及对自己的力量近乎傲慢的自信。

    ……就算自己的军队被对手如此砍杀，自己的地盘被如此蹂躏，只要靠自己的力量收拾状况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他大概是抱著这样的确信吧。

    「那张脸教人讨厌。」

    目送禄的背影离去的葛鲁雷兹先生再度把视线看向斯卡拉贝尔斯，如此小声呢喃。

    我也认同他的讲法。

    然而，那恶魔近乎傲慢的自信也并非完全没有根据。

    那甲虫恶魔实际上就攻陷了《黑铁之国》。

    即便有藉助于邪龙的力量，但他还是击溃了当时不惜死战的矮人军团。

    因此──

    「他很强。」

    如果那就是《上王》军团派遣到《黑铁山脉》的总指挥官，实力恐怕可以匹敌我在《柊木之王》的王座交手过的长角恶魔科尔努诺斯，甚至可能更强。

    虽然以人类的状况来说，指挥官的阶级不一定与武力强弱成正比，但恶魔中阶级较高的个体必定都较强且聪明。

    ……若交给我来对付，应该会比较有胜算。

    即使对手看起来很硬，又带有效果不明的魔法武装，我想我还是可以硬拚过对方。

    然而对禄来说──恐怕难度还很高吧。

    「就为了什么战士的矜持，你要送他去死吗？」

    梅尼尔如此说著，露出苦涩的表情。

    「……指导过那家伙的，可不只有你啊。」

    「说得没错。」

    雷斯托夫先生也点点头。

    「但不管怎样……」

    「是的，我们大概也没有余力插手吧。」

    就在禄逼近与斯卡拉贝尔斯之间的距离时……恶魔的口器忽然发出教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同时，《光之间》原本耀眼的光芒变得阴暗下来。

    是长有翅膀的恶魔们从各处飞落下来，遮住了刻有《记号》的水晶发出的光线。

    「呿！」

    梅尼尔发挥快到看不清楚的连续射击，接连射穿好几只恶魔。

    恶魔们纷纷落到光滑的地面上。

    ……没错。不管怎么说，恶魔们都不会有只让双方代表单挑的情感，而且那样对他们也没好处。

    想也知道他们肯定会在这里包围我们，所以我才会允许禄的要求。

    「原来是这样……！喂，禄，要是觉得打不过就想办法撑到我们这边打完，钉住那家伙！别死啦！」

    如果禄能打赢当然最好，但就算打不赢，只要靠我方『较弱的棋子』缠住对方『较强的棋子』，就能使战局对我方比较有利。

    今天若换成布拉德可能就是不抱任何打算，单纯鼓励单挑。但我对于战斗没有追求浪漫到那种程度，而是抱著计画打算的。

    「谢谢您，梅尼尔大人！不过……」

    不过，我也没有轻视浪漫的意思。

    骄傲、责任、使命像这类无形的感情所产生的热量，有时候甚至能发挥出推翻预测与打算的力量。

    「我会赢的！我会赢过这家伙！」

    禄大声吶喊。

    「……对灯火立誓！对火焰立誓！山中居民必定将你讨伐！」

    插图007

    随著勇猛的战士咆哮，禄朝著恶魔大将冲去。

    「尝尝矮人之斧的滋味吧！」

    长柄战斧划出弧线，砍向恶魔将领。

    ◇◆◇◆◇◆

    恶魔举起棍棒迎击长柄战斧。

    棍棒散出木片，当场架开了战斧。

    「啊啊啊啊啊！」

    禄收回战斧，紧接著挥舞，以强烈的气势连续攻击。

    以矮人来说身材较高的禄挥动起长柄战斧，在攻击距离上稍微比手握棍棒的斯卡拉贝尔斯要有优势。

    禄大概就是打算活用这点，彻底保持在对手的攻击范围之外连续攻击，让我忍不住回想起拿巨剑时的布拉德。

    不过我也没有余力仔细观战。

    在《光之间》中到处可以听到大量的脚步声与尖锐的武器声响，以及呻吟与惨叫回荡。

    从刚才我们进来的入口处不断有《士兵级【Soldier】》的恶魔群尝试冲进大厅，却接连被雷斯托夫先生和葛鲁雷兹先生两人击败。

    雷斯托夫先生有如暴风般突刺、挥砍、横扫玛那形成的剑刃。

    即使有少数个体突破那暴风圈，还是被待命在一旁的葛鲁雷兹先生挡下、击毙。

    就好像狮子不会害怕成群的羚羊，野狼不会害怕成群的山羊般。

    那两名老练的战士对多如蝗虫的恶魔们丝毫不感到恐惧，反而将他们一群接一群歼灭。

    「…………」

    我也朝手握弯刀砍过来的恶魔架起短枪。

    想必是事先埋伏在大厅各处的恶魔们陆续现身了。

    大部分都是《队长级【Commander】》──甚至有强度接近《将军级【General】》的高等个体。

    我挥舞《胧月》，将他们一只不漏地刺穿、重击、消灭。

    就在这时，我忽然感到后颈发凉。

    「…………！」

    于是我靠直觉往后仰开后，某个东西划过了原本我喉咙所在的位置。

    紧接著第二击、第三击，斩击与突刺不断攻来。我几乎是靠直觉挡开，并往后一跳，拉开距离。

    明明有感受到挡开了什么东西的手感，却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落下【cadere】》《蜘蛛网【araneum】》！」

    于是我咏唱《话语》，放出魔法的蜘蛛丝【web】。

    蜘蛛丝【web】在看似什么都没有的位置缠住了某种东西。

    是靠《隐身的话语【invisibility】》隐藏身影吗？或者本来就是看不见的恶魔？

    但现在没有时间确认了。我赶紧朝挣扎想要摆脱蜘蛛丝的那东西挥出短枪，当场击毙。

    「有看不见的敌人！」

    「该死，有够麻烦的！『诺姆与西尔芙啊，携手共舞吧！黄土旋风，沙尘帷幕！』」

    听到我大叫之后梅尼尔便立刻呼唤风的妖精，让大厅中刮起带有尘土的强风。

    是《黄土沙尘【ochre dust】》的咒语。

    他接著朝沙尘不自然扭曲的位置陆续射出弓箭或匕首，惨叫声随之而来。

    与大家保持一定距离的梅尼尔穿梭在战场各处，优先对付飞行类的恶魔、会使用咒语的恶魔或拥有像这类棘手特性的个体，以惊人的速度一一处理收拾。

    多亏如此，让我不太需要警戒敌人的特殊攻撃，能够打正面靠蛮力硬拚对手。

    实在感激不尽。

    「《奔跑【currere】》《油【oleum】》！」

    然而，我也不能都不动脑子。

    挥扫完短枪后紧接著吸一口气，放出《话语》让油脂【grease】洒满地板，敌人中好几个集团便滑倒在地上了。

    全身沾满油脂【grease】、想尽办法要逃脱的恶魔们陆陆续续被我的枪头贯穿。

    古斯传授的这些专门限制敌方集团行动的魔法，通用性依然是这么高。

    「呼……」

    等敌方攻势减缓后，我瞥眼确认了一下周围状况。

    雷斯托夫先生与葛鲁雷兹先生始终保持优势。

    至于禄则是──

    「喝啊啊啊！」

    靠他自身的怪力连续高举武器挥下强烈的攻击后，突然又改变轨道，使出犀利的扫腿攻击。

    说是扫腿，但他使用的可是带有利钩的长柄战斧。

    斯卡拉贝尔斯的左脚踩当场被砍个正著。

    「■■■■！」

    蠢动的口器发出异于人类的惨叫声。禄接著又朝失去平衡的恶魔踏出一步。

    长柄战斧被高高举起。

    他想藉此一决胜负了。

    ──霎时，恶魔发出奸笑。

    斯卡拉贝尔斯躲开战斧，跳起身子。

    彷佛脚踝根本没受到重伤似的。

    「……！」

    不对，不是『彷佛』而已。

    他的伤势真的消失了。

    简直就像什么奇迹发生。

    「祝祷……！」

    当我察觉时已经太迟了。

    ──浑身解数的一击遭对手躲开的禄，紧接著就被大笑的恶魔挥出棍棒击中了躯干。

    ◇◆◇◆◇◆

    「咳啊！」

    禄的双脚悬空，就这样从背部用力撞上柱子。

    同时有好几条玛那形成的锁链忽然迸出，把禄的身体缠在柱子上──是刻有《束缚记号》的棍棒！

    虽然打击本身似乎靠禄身上的铠甲撑住了，但还是难免对内脏的冲击。

    即使他勉强还握著战斧──但没办法靠蛮力破坏那些魔法锁链。状况危急！

    恶魔们不但各个都是不怕死的战士，高等的个体有时甚至会使用魔法，或是次元神迪亚利谷玛的神官。

    我应该早有想到对方可能跟我一样会使用祝祷术的──

    「呜……！」

    若状况允许，我巴不得立刻帮禄施展《魔法消去的话语【dispel magic】》，但实在很难。

    有两只恶魔从左右朝我袭来。于是我抓准他们攻击速度上些微的差异，先踹开其中一只，再立刻转身刺击另一只。

    然而在这时候下一只恶魔已经攻击过来，我赶紧挥动短枪将他击倒。

    我根本没有时间出手支援禄。

    「该死！」

    梅尼尔同样抽不出手。

    雷斯托夫先生和葛鲁雷兹先生为了应付蜂拥而至的恶魔们也已经竭尽全力。

    从口器发出恐怖笑声的甲虫恶魔渐渐逼近被束缚在柱子上的禄。

    「禄……！」

    我忍不住大叫。

    「……没问题、的。」

    在喧闹的战场中，我不知为何清楚听到了声音。

    是依然被绑在柱子上的禄口中说出的话语。

    声音中带有一股热量。

    「我、不会输。」

    轧轧。坚固的锁链发出轧响。

    「……为了誓言，为了同胞们的思念。」

    禄满脸通红，使出浑身力气扯动束缚他的锁链。

    被绑在一起的柱子开始扭曲、作响、出现裂痕──

    「我……」

    「──！」

    发现这点的斯卡拉贝尔斯赶紧把刺棍【spiked club】高举起来，但已经太迟了。

    「我要夺回、属于大家的故乡！」

    锁链互相纠缠，柱子当场碎裂。

    魔法锁链扭曲松开。

    为了迎击棍棒而从下往上挥起的长柄战斧，不知不觉间被火红的烈焰包覆著。

    我感受到神的气息。不是灯火之神也不是不死神，而是雄壮英勇的气息。

    感觉那神明似乎扬起嘴角，露出了笨拙的微笑。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带有神焰的战斧划出一道火红的轨迹。

    刺棍【spiked club】连同斯卡拉贝尔斯的手腕一起飞到半空中。

    然而，那只甲虫恶魔也是身经百战的战士。

    他完全不顾自己被砍飞的手，早已用另一只手拔出短剑，仗势甲壳的防御力往前冲出。

    但那行动却是错误的判断。

    因为那是禄的攻击范围了。

    「啊……」

    禄一把抓住斯卡拉贝尔斯的手臂。

    放低姿势缠住手臂。是我以前教过他、把森林巨人【Forest giant】摔出去的动作。

    「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身体被抛到空中。

    ……《黑铁之国》的君王把身为侵略者的恶魔指挥官重重摔在地上。

    就算对方有坚硬的甲壳保护，冲击力还是会传到里面。

    恶魔一时呼吸困难，但依然展现出缠人的耐力。

    从他身体侧面忽然冒出四条如昆虫般的节肢，抓住了禄。

    双方就这样倒在地上翻滚扭打──

    「叽！」一声异质的叫声传来。

    斯卡拉贝尔斯颈部的甲壳缝隙间被插了一把剑。

    ……是右侧佩带用的穿铠匕首【stilett】。

    布拉德加工过的那把爱用匕首，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是不容对手抵抗的。

    只要匕首刺在脖子上，奇迹的治疗也无法发挥效果了。

    「你夺走的一切！」

    禄压住挣扎的恶魔，把匕首越刺越深。

    「……给我全部还来！」

    恶魔激烈痉挛两次、三次后──终于停止了动作。

    布拉德那教人怀念的声音霎时又涌现我脑海中。

    ──他们随时都在思考一件事情。

    ──就是值得让自己赌上性命战斗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敌方大将，已被我讨伐了！」

    ──然后当找到那个理由时……

    ──他们便会燃烧自己的灵魂，带著勇气的烈焰挺身战斗，绝不恐惧死亡。

    「啊啊……」

    没错，布拉德。

    你说得对。

    真的是那样没错。

    ──矮人族正是货真价实的战士啊。

    ◇◆◇◆◇◆

    当禄砍下斯卡拉贝尔斯的首级后，原本带著如怒涛般的气势来袭的恶魔们都变得动作迟钝起来。

    或许他们到刚才都是被施加了据说恶神会赐予使徒的《狂乱的奇迹【frenzy】》吧。

    如果是故事情节，敌方阵营现在应该要全军溃散了……但恶魔其实没有单纯到只是大将被击倒就士气全失、战线崩坏的程度。

    有几只《队长级【Commander】》的恶魔立刻承接了现场的指挥任务，率领《士兵级【Soldier】》恶魔们展开顽强抵抗。

    甚至还有几只蝙蝠翅膀的恶魔大概是为了夺回他们首顶的首级，在大厅中飞翔，冲向取了敌将首级后变得有点虚脱的禄。

    「该死！」

    其中大半都被梅尼尔的快速连射击落，然而梅尼尔的箭筒这时也见底了。

    剩下两只恶魔从上方朝著来不及动作的禄俯冲。就在那瞬间……

    「嘿……」

    我丢下盾牌扭转身体……

    「呀！」

    使出浑身的力气掷出《胧月【Pale Moon】》。

    虽然《胧月【Pale Moon】》不是投掷用的长枪──但长年锻炼出来的身体以及用惯的武器，还是回应了我这样乱来的要求。

    两声惨叫接连传来。

    我掷出的爱枪带著闪耀的枪尖、柔韧的枪柄在大厅中飞翔──漂亮贯穿两只恶魔的身体，将他们钉到对面的柱子上。

    「禄，还没结束！再撑一下！」

    「呜、是！」

    布拉德以前说过，当打赢强敌、砍下首级的时候，就是战士在战场上最容易露出破绽的瞬间。

    印象中我上辈子在某本描述战国还是江户时代的书籍上也看过，一幅击败对手准备砍下首级的武士反被其他敌人砍断脖子的图画。

    就是在获胜的甜美瞬间，败北与丧失更可能偷偷靠近。

    我脑中漫无边际地想著这些事情的同时，长年训练出来的身体依然继续在战斗。

    一只恶魔看我丢了武器便高举双手大刀砍过来，但我立刻朝斜前方踏出一步闪开，并且把手放到对方的刀背与握柄上，双手画圆。

    感觉上就是让对方的刀超过挥砍动作本来要停下的位置，继续往下挥。

    如此一来，对方在身体构造上自然没办法继续握住刀柄──

    「嘎！」

    夺刀。

    我同时顺著对方挥落武器的势头，用夺来的刀从对方大腿深深砍到下腹部。

    简单讲就是所谓的空手夺白刃。

    时间上只有短短一瞬间。在那恶魔看来就是挥砍攻击被对手闪开并逼近的同时，自己的武器忽然从手中消失，又被砍伤了腿。大概连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搞不清楚吧。

    没想到在实战中居然会用上这种表演招式啊。我脑中想著这种事情，并且用夺来的刀追加攻击，解决了敌人。

    老实讲，双手大刀的重心有点偏，我不是很喜欢。

    不过以前在布拉德的指导下，大部分武器的战斗方式我基本上都学过了。

    只要不是像锁链武器之类用起来很难的东西，各种用途的武器我大致都会使用。而且现在这种状况下也不能挑剔太多。

    我对紧接而来的恶魔故意露出些微破绽，引诱对方正面出手后，抓准时机往后退下一步闪开攻击，并反击一刀砍断对方的手腕。

    不愧是带有重量感的大刀，只要砍到就能无视于骨头或其他一切，当场把手腕砍飞。在这点上倒是很方面。

    虽然我个人比较喜欢用枪，但也不难理解布拉德为什么会爱用双手巨剑了。

    我接著继续挥舞大刀，连续砍断好几只恶魔的手脚躯干后，确认一下周围的状况。

    「吁……吁……」

    雷斯托夫先生再怎么说也拚过头了，呼吸变得相当急促。

    葛鲁雷兹先生同样在头盔底下默默喘气。

    俯瞰整个战场到处支援的梅尼尔也渐渐变得动作迟缓，禄则是强忍著决斗时造成的伤，在旁护卫梅尼尔。

    如果再继续打下去，恐怕就要到极限了。

    不过恶魔们也因为高等个体大半都被击败的缘故，开始畏怯起来。

    差不多是时候了。

    我冲向眼前最后一只《队长级【Commander】》恶魔，砍下首级后──

    「《滚开【discede】》！」

    朝大厅内的屋们大吼一声《驱逐的话语》。

    玛那形成的透明波动以我为中心，如波纹般朝周围扩散。

    是战局已定的状况之下利用带有强烈精神作用的《话语》给予敌方阵营的最后一击。

    恶魔们顿时身体一颤，停下了动作。

    较弱的个体以及近距离受《话语》波及的个体之中，甚至有的当场化为粉尘崩散。

    而其他大量恶魔们则是──终于开始溃逃了。

    ◇◆◇◆◇◆

    恶魔们纷纷逃窜离去。

    大概是已经到极限的禄当场瘫坐在地上，惯于实战的梅尼尔与雷斯托夫先生则是挤出剩余的体力朝恶魔们逃离的背影射箭或挥剑，扩大战果。

    即便已经失去统帅，离群的恶魔还是可能成为骚扰近邻的要素，因此能尽量削减数量当然是最好不过。

    趁对手完全背对我方的时候，确实收拾掉。

    葛鲁雷兹先生负责警戒周围状况，而我总算歇一口气后，开始为大家疗伤。

    「灯火女神葛雷斯菲尔啊，请赐予治疗与活力──」

    我交握双手祷告。

    大家的伤口顿时溢出温暖的光芒，彷佛从一开始就没受伤似地渐渐愈合。

    ……然而这不代表体力也会跟著恢复，因此不可过分依赖这个力量。

    我们接著仔细确认周围是否还有残余的敌人。

    确定恶魔们都撤地被赶出《光之间》后──我们互相露出笑容。

    大家很有默契地举起手，默默击掌。

    「啪！啪！」几声轻快的声音响起。

    彻底疲惫的手臂、互击的手掌上，留下些微的热意。

    ──是胜利的热量。

    「哎呀～我还以为这次真的完蛋了。」

    只靠五个人突击恶魔的大据点果然还是太鲁莽啦。梅尼尔如此笑著，把手臂搭在禄肩上。

    「干得好，你立下大功了。」

    「呃、不，我不算什么──」

    「不，就是多亏你拖住了那个大将，我们才能那样尽情战斗。」

    雷斯托夫先生如此说道后，葛鲁雷兹先生点点头。

    「要是让那大将在敌阵后方指挥，咱们搞不好就被围剿啦。」

    在这点上我也完全同意。

    「……是你把这座山、这顶王冠夺回来的。」

    我从斯卡拉贝尔斯落在地上的首级取下王冠，准备递交给禄。

    然而，禄却摇头拒绝。

    「不，还没有──还没有全部夺回来。」

    听到他用充满觉悟的声音如此表示，我也点头回应。

    没错。现在确实还没有夺回整座山脉。

    ……还有龙要对付。

    「不过，等一切都夺回来后，我希望能请威尔大人为我戴冠。」

    「咦？那种事情应该由高等的圣职人员……」

    「你不就是高等的圣职人员了！」

    「咦……啊！」

    讲起来确实是那样。听到我这么说，大家顿时哄堂大笑。

    我也笑了。

    ……没错，我们能笑。

    大家都还笑得出来。

    对手是前所未有的强敌。

    虽然现在我方的状况称不上万全，但所谓的战斗本来就是这样。

    总会有什么欠缺，总会有什么不足。即便在这样的状况下，还是只能用手上现有的牌尽到完全。

    体力上消耗得相当多，不过大家都士气旺盛，决心丝毫无减。

    既然如此，这就是我们现在的最佳状况了。

    「走吧。先把可以事先施加的魔法与祝福全部都……」

    「──等等。」

    雷斯托夫先生忽然皱起眉间。

    「请问怎么了吗？」

    「你们看那边。」

    他伸手所指的方向，是大厅的中央一带。

    大量的恶魔化为粉尘，到处堆积成小山。

    「咦？」

    禄也感到奇怪地歪头后──脸色一口气变得苍白。

    「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

    「斯卡拉贝尔斯的身体！」

    「啥？喂喂等一下，可是首级不就在这……」

    首级的确在这里，可是……没有化为粉尘！

    来自异次元的恶魔们当被杀掉后，就会化为粉尘。

    虽然偶尔会留下武器或一小部分的身体，但这次的状况不一样。

    「……逃走了。」

    「等等，威尔，怎么可能被砍下头之后只有身体逃走……」

    「如果那家伙的身体是仿造昆虫，就有可能。你有没有见过即使断了头却还能动的虫？」

    我记得上辈子有粗略读过，昆虫是从相当于大脑的头部神经节延伸出梯子状的神经索遍布全身。透过这样的构造分散处理情报就是昆虫的身体特徵。

    换言之，如果那个甲虫恶魔是连内部的身体构造都和虫相似──

    「即使断了头，身体还是逃跑了。虽然不清楚他现在能够思考到什么程度就是了……」

    在高等的奇迹中，有能够使缺损部位重生的祝祷。

    虽然我觉得能否重生头部再怎么说都值得怀疑，以人类的身体也不可能实验检证，但如果是恶魔能办到也不奇怪。

    「梅尼尔，追踪痕迹。」

    「了解！」

    梅尼尔立刻开始沿痕迹追踪，我则是趁这时候帮所有人施加辅助与增强的魔法。

    万一让大将逃走又重新编组恶魔军团可就不妙了。

    下次我们可能真的会被围剿。

    「追击！」

    我一声令下，大家纷纷大喊回应。

    ◇◆◇◆◇◆

    斯卡拉贝尔斯留下的痕迹从《光之间》顺著通道往更深处延伸。

    「这是──通往《大空洞》的路啊。」

    「该不会是去向龙求救？」

    「有可能。虽然也可能根本没办法思考那么多，只是身体反射性地到处乱走而已。」

    但愿是后者的状况。

    考虑到与龙遭遇的可能性而施加了全套增强魔法的我们用魔法灯光照各周围，在复杂的石造通道中快步奔跑。

    越往深处，瘴气越浓。

    如果这瘴气是发自邪龙──代表龙就在前方不远处。

    「大家，提高戒备！」

    我们瞥眼看著两旁积满灰尘的古老房间与大厅，穿过回廊。

    越过横跨地底深谷的桥梁。

    最后抵达的──是一间昏暗而巨大的空间。

    甚至巨大到即使将《胧月【Pale Moon】》枪头的灯光调到最大范围与亮度，也无法照到尽头的程度。

    这里原本大概是什么巨大的作业场所吧。

    熄了火焰、布满冰冷灰尘的炉子有如巨大墓碑般排列在眼前。

    「…………」

    这地方从前想必在熊熊炉火的照耀中，吵闹的槌子声此起彼落，到处可以听得到资深的工匠对徒弟们大吼大叫的声音吧。

    搬运矿石用的机关伴随「喀啦喀啦」的声响来来去去，也应该能听到为了统一工作节奏而高唱的歌声才对。

    但如今炉火熄灭，槌声止息，听不到矮人的声音，也没有机关在运转。

    一切都被笼罩在黑暗与寂静之中。

    「……」

    知道昔日光景的葛鲁雷兹先生紧咬一下牙根。

    「咱们追吧。」

    「好。」

    我点点头，继续追踪恶魔的痕迹。

    没过多久，我们便发现了斯卡拉贝尔斯的踪影。

    他背对著我们，朝《大空洞》深处的一片黑暗不断摆出动作。

    失去头部，摆出仰望上空的姿势，如求助般张开双臂──

    霎时，恶魔被一掌压扁。

    被一只覆盖有鳞片、巨大到难以形容的手臂。

    那个让禄苦战、在恶魔之中属于高等存在的《将军级【General】》个体……

    竟然就像蚊子般一掌被拍死。

    【哈哈……实在懦弱。】

    斯卡拉贝尔斯化为粉尘崩散的同时，从深处传来不像人的笑声。

    在昏暗之中，可以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

    好巨大。

    不，光是用『巨大』形容根本不够。

    我不禁联想到与现在的状况格格不入的画面，就是前世的学校校舍。

    从大门仰望的校舍──如果是活的生物，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

    黑影微微动了一下身子。

    光是这样一个动作，带著热度的瘴气便迎面袭来。

    在魔法灯光照耀下，影子周围反射出金银色的闪烁光芒。

    【欢迎来到我的寝间。】

    黄金色的眼睛直盯向我。

    一股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当场涌出。

    面对这样的对手，自己究竟能做什么？

    「…………！」

    我赶紧咬起牙根，对丹田注入力气。

    【弱小的存在，注定要死亡的存在──就让我听听你的名字吧。】

    有著黄金色的眼睛、全身瘴气缠绕的黑龙。

    ──《灾厄的镰刀》瓦拉希尔卡缓缓抬起了它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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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铁锈之山的君王 下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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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所见，正是人们想像中「邪恶巨龙」的模样。

    在堆积如山的矮人族财宝上，龙悠然横卧。

    看起来就非常强韧的下颚。

    弯弯曲曲的犄角。

    粗壮却又灵活的脖子。

    坚硬鳞片覆盖的身躯上，长有巨大的膜状翅膀。

    背上宛如刀剑般锐利的突起物沿著脊椎排列，越往尾部越小，一路延伸至长而优美的尾巴末端。带刺却又美丽。

    ……在黑暗中散发光芒的黄金色独眼让人感受到恐怖的狰狞与残暴，同时也散发出聪颖的知性。

    【……怎么，不报上名字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面对这样的威容，大家都一时无法动弹。

    喉咙感到刺痛。

    心脏不断加速。

    本能与理性，所有感觉都在警告我快逃。

    ──压倒性的猎食者就在眼前！

    「…………」

    我承认自己心中的恐怖。

    所谓恐惧与不安，是越否定、越视而不见，反而会变得越强烈的怪物。

    若不愿承认「感到畏惧、没有出息的自己」，假装没有看到而逞强，恐惧心只会在黑暗之中变得更加凶猛。

    想要获得自信所必要的并不是傲慢，想要表现勇敢所必要的并不是虚张声势。

    ──全部要从接受事实开始。

    我回想起从前告诉我这些话的玛利。

    她始终都没有背叛自己，亲身体现了这一切。

    【……嗯？】

    我承认吧。我很害怕眼前的存在。

    害怕到不行，巴不得立刻逃走。

    然而我还是靠意志把变得急促的呼吸压抑下来，缓缓吸气，吐气。

    重新伸直背脊，缩起下巴，把力气注入丹田。

    接著抬头仰望龙说道：

    「在询问别人之前，应该要自己先报上名字吧？」

    我感到无比恐惧。

    ……不过我已经决定接受这份恐惧，但不逃跑。

    【哦？】

    龙低头看著我，从嘴角溢出不像呢喃也不像在讲话、混杂瘴气的龙息【breath】。

    乍看下有如一团黑烟、伴随高温的瘴气当场喷出。

    【看来你们并非企图掠夺财宝的凡俗匹夫。】

    毕竟是把率领山中恶魔的斯卡拉贝尔斯的首级砍下，使之败退的人物，仔细想想本就不可能只是平凡的战士啊。龙如此呢喃。

    【既然如此，我就报上名号吧。

    我便是《诸神的镰刀》、《灾厄的镰刀》。伴随最后的星辰闪耀而生，活过无穷岁月的存在。瘴毒与硫磺之王，熔岩的同胞──】

    龙慵懒地缓缓起身。

    热气迎面刮来，瘴气浓烈呛人。

    【──瓦拉希尔卡是也。】

    神话时代的龙展开翅膀，以充满威严的态度如此报出自己的名字。

    【来，轮到你回答了，渺小的存在。】

    对方有如古老诗歌的内容般，循格式报上名号。

    那么我也必须同等回应才行。

    「我乃《仿徨贤者【Wandering Sage】》之孙，双亲之中父为《狮子星的战鬼》，母为《地母神的爱女》。」

    我将手放到胸口，高声说出自己的来历。

    邪龙的利牙忽然震动了一下。

    「人称《边境的灯火》、《世界尽头的圣骑士【Paladin】》──流转女神葛雷斯菲尔的使徒，名叫威廉‧G‧玛利布拉德。」

    我对自己的名字抱著骄傲。

    「初次见面，神代之龙。」

    不要过分敬畏，不要过分谦逊。

    听完我抬头挺胸报完名号，邪龙沉默一会……

    【哈、哈哈……】

    突然笑了出来。

    【呵哈哈哈……如此教人怀念的名字，真是奇妙的缘分。】

    瓦拉希尔卡低声笑了一场后，如此呢喃。

    「教人怀念……？」

    【当年那些家伙若是比恶魔们更早来到我面前，或许我就会与他们并肩而战也说不定啊。】

    龙的眼睛彷佛遥望著远处。

    或者说，它是在遥望两百年前《大崩坏》时的光景吗？

    ……古斯的确也说过，将龙笼络到自己的势力也是一种手段。

    【呵呵，你身上隐约可以闻到不死神的气味，而且又自称是灯火的使徒……原来如此，不符年纪的表现是这么一回事。】

    瓦拉希尔卡似乎光透过这些线索，就大致看出了我的身世。

    【好啦，自报名号与互相试探，应该已经足够了吧。】

    「是的。」

    我稍微往旁边一瞥。

    在这段对话之间，伙伴们看来也都好不容易适应来自龙的威迫，应该可以行动了。

    于是我调整呼吸，准备开战。但就在那瞬间……

    【《世界尽头的圣骑士【Paladin】》啊──你是否有意将我纳入你的麾下？】

    龙竟然说出了如此惊人的发言。

    ◇◆◇◆◇◆

    我的思绪不禁暂停了一瞬间。

    【你在惊讶什么？】

    相对于说话的内容，对方的声音中带有捉弄似的笑意。

    【山中的恶魔们被消灭，我也失去了能够依靠的势力。持续孤立对我而言不但危险也不自由──因此寻求可以投靠的阵营也是必然的。】

    「喀啦喀啦」的声音传来。

    是瓦拉希尔卡用爪子捞起眼前大量财宝的声响。

    态度看起来既珍爱又愉快。

    【当然我也有私心，自然会索求相应的代价……不过放心吧，面对如你这般的勇士，我可没有积极正面交锋的打算喔？】

    龙索求财宝的同时，笑了。

    短期来讲，这提议决不算差。

    龙的力量强大，若加入我方将非常可靠。

    但是……

    「五十年后，你会杀掉我并破坏一切，然后又投靠其他势力。」

    我用乾渴的声音如此说道。

    想想刚才如蚊蚋般轻易被拍死的甲虫恶魔。

    「简单讲，这就是你的做法。」

    听到我这句话，龙沉默了。

    它的身体微微颤动。

    正当我猜想对方准备出手的瞬间──

    【呵哈哈！……厉害、厉害！正是如此！】

    瓦拉希尔卡呵呵大笑起来。

    【不过……】

    接著缓缓停下笑声后，歪斜脑袋──

    【即便如此，这交易依然不坏吧？】

    邪龙咧嘴奸笑。

    「…………」

    我不禁沉默。

    那样讲的确也没错。

    只要我将瓦拉希尔卡纳入自己势力庇护，并持续保持对它而言足以构成风险的战斗力，对这只龙来说就有与我合作的理由。

    它或许会抱著些许忠诚，带著些许怠惰，在至少不会敌对的程度下服从于我。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没有必要打这场胜算微小而绝望的战斗吧？

    不死神不是也说过，随著我争取到的时间越多胜算就会越大吗？那么何不把胜利托付给将来的自己呢？

    【……没错。你本身又有多少理由必须与我一战？】

    那就像是恶魔的甜美诱惑一样。

    我很清楚，瓦拉希尔卡想必也是在理解自己所说的话带有多少效果之下对我提议的。

    【你并没有什么亲近的对象遭到我直接伤害吧？也不是想抢夺我财宝的贪婪人物吧？看起来，你甚至对屠龙的名声也没有放在眼里……只不过是认为从沉眠中清醒的我可能对无辜百姓造成威胁，才会带著决心与武器来到这里的吧？】

    你看，现在威胁已经不存在啦。

    我已经向你俯首啰？

    瓦拉希尔卡对我如此说著。

    伙伴们什么话也不说。

    大概是因为过于出乎预料的展开，让他们连插嘴的余裕都没有了。

    「…………」

    我也同样没有余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状况到底是什么？

    ……我在脑中某个角落擅自认为瓦拉希尔卡是徒有强大力量的暴徒，但这下我才真的是徒有力量的暴徒了不是吗？

    【来，做出抉择吧。《世界尽头的圣骑士【Paladin】》，当代的英雄。】

    我的背脊不寒而栗。

    黄金的独眼朝我直瞪而来。

    【你要选择和平──还是选择战死？】

    噗嘶！从对方嘴角溢出高温的瘴气。

    伴随教人畏惧的威迫，被称为《灾厄錬刀》的存在提出的质问响彻了整个《大空洞》。

    ◇◆◇◆◇◆

    我本来是抱著与龙一战的想法。

    但现在龙却打算对我俯首称臣。

    【来，怎么啦？你在意我和矮人族之间的恩怨吗？确实，我过去曾奉恶魔为主，与矮人们交战，也因此获得了财宝。然而这些以佣兵的工作来讲都是理所当然的吧？若新的主子认为山中毒气弥漫将有碍复兴，我也可以另寻居处。】

    当然，对方这么做是基于谋略。

    它主动告知我风险与成本，有条有理地分析解释后，露出坏心眼的笑脸……

    【你是个英雄吧？……那么就展现出足以驾驭我的器量来看看。】

    对我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面对这样大幅超乎预想的展开，我的思绪几乎陷入混乱。

    逻辑上来想确实没错，龙说的很有道理。从效率与风险管理的角度上来看，这些话听起来也很正确。

    如此一来不但可以回避与龙交战，而且将龙纳入旗下也可似维持现阶段的安全，又能增强我方战力。

    但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总觉得对方是在欺骗我。

    可是又不知道是在欺骗什么。

    是什么？我究竟漏看了什么──？

    【我个性上没什么耐性喔？快做出选择吧。】

    对方这时开口催促。

    我脑中的混乱顿时加速。

    应该拒绝龙的提议吗？但那样做接著便是一场绝望的死斗。

    那要接受龙的提议吗？可是那样就顺了对方的企图──

    同样的思考不断在脑中打转。转啊转。转啊转。

    ……找不到出路的兜圈子。

    这种感觉莫名熟悉……是前世。

    窝在那昏暗房间中的自己，似乎也陷入过类似的状况。

    「呜……」

    哽咽声不禁溢出。

    前世的记忆飞快地闪过我的脑海。

    昏暗的房间。

    萤幕的亮光。

    裹足不前的自己。

    不知该做什么才好。

    燃烧胸口的焦躁感。

    时间在无所作为中流逝。

    即便如此，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好。

    发出呻吟。

    流出泪水。

    即便如此，时间依然在无所作为中流逝。

    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得救？

    我到底该怎么选择，怎么行动才好？

    就连这些我也不知道了。

    谁。谁啊。谁来告诉我……

    那段终究到最后都没能做出选择的记忆，让现在的我更加焦急。

    某种黑暗而黏质的东西从心底深处的泥沼中缓缓爬出。

    怎么办？该怎么办？怎么做才好──

    呼吸变得急促。手脚变得冰冷僵硬。

    背上渗出大量的汗水。

    我陷入了极端的混乱之中。

    就在这时……

    ──我感受到似乎有只小小的手轻放到我头上。

    我赶紧抬头仰望。

    当然，我什么也没看到。

    头上只是黑暗的天花板。

    但不知是偶然或者必然。

    因为抬头仰望的动作，让我呼吸变得较深。

    随著深深的呼吸，氧气进入体内，在血液中循环。

    麻痹的大脑顿时有种被清爽的空气一吹，再度运转起来的感觉。与此同时──

    女神说过的话浮现脑海。

    ──毕竟那日的誓言，是属于你我的东西。

    啊啊，对了。

    我已经被祂拯救了。

    然后立下了誓言。

    比世上的一切都重要的誓言。

    ──毋须恐惧，吾将与汝同在。

    我的心脏用力跳动起来。

    ──毋须退缩，吾乃汝之神明。

    模糊的思绪渐渐变得鲜明。

    ──吾将使汝强大，予汝协助。吾之灯火，将守护汝。

    因紧张与混乱而停滞、冰冷的身体中再度涌出热量。

    心中有如点起了一盏温暖的火。

    ……如果所谓的勇气是有形的存在。

    或许此刻就在我的胸口中。

    「……啊啊。」

    各种灵感有如火花般不断迸现脑中。

    思绪流畅到有趣的程度，理论不断建构起来。

    瓦拉希尔卡的提议或许也是建立在靠它的威容与压迫感使人失去冷静判断能力的谋略之上。

    因此只要别被对方的气势吞没……剩下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我一度转向背后。

    「梅尼尔，禄，雷斯托夫先生，葛鲁雷兹先生。」

    梅尼尔已经将他从大厅各处回收来的真银【mithril】之箭搭在弓上。

    禄也握著长柄战斧，保持随时可以行动的姿势。

    雷斯托夫先生的手放在剑柄上，为他神速的拔剑技巧做好万全的准备。

    葛鲁雷兹先生结实的身体与厚重的大盾，让人感觉非常可靠。

    「根据这场交涉的结果，将会决定一切。请各位做好觉悟。」

    听到我这么说，大家都点头回应。

    ……是充满觉悟的战士表情。

    我确认这点后，把头转回来。

    【哦……？】

    瓦拉希尔卡小声呢喃。

    或许看在龙的眼中，也能感受到我产生了相当大的变化。

    【看来你决定好了。那么就做出选择吧，《世界尽头的圣骑士【Paladin】》──要和平，还是要死？】

    它这句彷佛在取乐般的询问……

    「我不选择。」

    被我当场丢到一旁。

    「──要做出选择的是你，瓦拉希尔卡。」

    ◇◆◇◆◇◆

    邪龙的身体顿时抖了一下。

    【哦？……要我选择什么？】

    对于它的询问，我往前踏出一步，抬头仰望。

    原本感觉像校舍般巨大的龙，现在看起来小了一些。

    或许那巨大的感觉其实是压迫感和威吓感让我心中产生的假象吧。

    插图008

    「选择你是否要改过自新。」

    我直接了断地如此质问。

    邪龙这时第一次瞪大了它的眼睛。

    ……没错。

    其实只要冷静想想，这事情非常单纯。

    将阳奉阴违的强大邪龙纳入旗下，虽然乍看之下是很合理，但其实只是个愚蠢的选择。

    假设真的把瓦拉希尔卡拉拢到我方阵营好了，那么它接下来又会怎么做？

    它会乖乖听话吗？会安安分分沉睡下去吗？怎么可能。

    要是那样悠哉度日，迟早会被将它视为危险存在的我杀掉的。

    那么又该怎么做？

    ──它绝对会暗中活动。

    为了提升自己的存在价值。为了让我无法将它舍弃。

    邪龙会不断为我带来混乱，增加敌人，引发争斗。

    而且是必须靠龙的力量帮助的大规模残酷战争。

    如此一来，我便会无法割舍瓦拉希尔卡。

    ……只要我持续像这样寻求龙的力量，与龙一同战斗下去，龙将会渐渐成为对我而言不可或缺的象徵性存在。

    到时候，我就更加无法舍弃它了。

    而龙则是自称为我部下的同时，为了确保自身在离开我的日子到来之前都能安全无虞，将会使尽各种谋略侵蚀我与我周围的一切。

    我不认为靠我这样渺小的存在有办法对抗从神话时代就存活至今的龙所策划的计谋。

    于是我明知它在暗中活动，却为了维持阵营士气只能继续将它留在身边。

    简直就像恶劣的麻药。

    「就让我确认一下。你所提出的『和平』是『仅限于你和我之间的和平』，绝不是『我的和平』，也不是『无辜百姓们的和平』──没错吧？」

    对于我的询问，龙笑了。

    笑得非常愉悦，非常痛快。

    【呵哈、呵哈哈、呵哈哈哈！没错，正是如此。】

    生于神话时代、货真价实的龙，是与《创造的话语》最为亲近的生物之一。

    而《话语》会因说谎而削弱力量。

    所以如果被人当面质问，龙即使会敷衍搪塞，也绝不会说谎。

    「既然这样，我的条件就只有一项──改过自新。」

    【呵呵……你要我改什么过？】

    「改掉你那总爱寻求战乱、策划谋略的狂热性情。」

    我笔直看著对方黄金色的独眼。

    「只要你愿意改过、发誓，真心寻求我的庇护。」

    只要愿意活在和平之中。

    除非必要的时候以外不渴求鲜血，愿意在善良诸神的阵营下收敛狂乱的性情。

    「那么我也会向灯火之神发誓，必定保护你。此生只要性命犹存，必将保护你不受任何敌人侵害。」

    无论是龙还是人都一样。

    只要有活在悲叹之中的存在，我就要伸出援手。

    只要有危害无辜的邪恶，我就要挺身战斗。

    ──一如那天我对黑发寡言的女神立下的誓言。

    「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

    我早已决心要如此活下去了。

    「……来！你要改过自新，还是与我一战！龙啊，让我听听你的回答！」

    对于我大喊般的质问，龙动起它的翅膀。

    热风与瘴气迎面吹来。

    【──漂亮！】

    它接著首先说出口的，是对我的称赞。

    【《世界尽头的圣骑士【Paladin】》，你对《龙的谜语【riddle】》回应得著实精采。】

    撑开翅膀。

    缩起下颚。

    【既非只会夸示自身力量的无谋莽夫，也不是贪生怕死的奸巧之徒。兼具勇气与智慧，坚持走在自己相信的正道之上，其志可嘉！毫无疑问，正是那几名英雄的继承者。】

    从它身上已看不出到刚才为止涣散而怠惰的模样。

    寻乐般的态度丝毫不再。

    【──就让我认同你为真正的勇者吧。】

    在我眼前的，正是神话时代伟大的龙。

    【同时，我绝不会接受改过自新的选项！】

    龙对我大吼。

    【吾乃瓦拉希尔卡！既为《诸神的镰刀》亦为《灾厄的镰刀》！瘴毒与硫磺之王，熔岩的同胞！瘴毒的存在意义即为杀害，熔岩的存在意义即为沸腾！

    战乱！灾厄！武勋！财宝！死！活祭品的少女！英雄！若没有这些又何须龙？】

    ……不死神斯塔古内特以前称邪龙瓦拉希尔卡为俗物。

    它确实庸俗。

    不但执著与现世，还有金钱、斗争、安全与睡眠……瓦拉希尔卡所执著的这些，全部看起来都是一般所谓低层次的欲望。

    然而，其本质实际上是──

    【吾乃瓦拉希尔卡！诸神亦畏惧，最古最强之龙──瓦拉希尔卡！】

    维护自己身为龙的意义。

    持续燃烧自己身为龙的生命。

    在强烈到震荡肌肤的吼叫声中，我脑中却不符状况地想著这样的事情。

    【……英雄啊。英雄率领的战士们啊。就让我葬送汝等于此，为我的恐怖来历增添新的一页也好。抑或在此被汝等讨伐，成为武勋诗歌的一部永远传颂下去也好。】

    利牙喀喀作响。

    巨大而强韧的肌肉开始蠢动。

    交涉决裂。

    龙拒绝改过自新，除开战外别无选择了。

    【来吧。若你们做好连灵魂也被龙的烈火燃烧殆尽，从轮回之中完全消失的觉悟……我便允许你们向我挑战！】

    在这样的状况下……

    我却莫名感到有些兴奋。

    是屠龙。

    靠自己手中所握的钢铁，挑战教人畏惧的龙。

    ……是屠龙！

    我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并没有像布拉德那般对战斗追求浪漫。

    但是在这个状况之中，还是会感受到难以抗拒的浪漫。

    瓦拉希尔卡毫无疑问是值得尊敬的对手，也是至今遇过最强的敌人。

    十足值得挑战，十足值得一战。

    「《世界尽头的圣骑士【Paladin】》威尔‧G‧玛利布拉德──要上了！」

    有如古早的骑士道故事般报上名号的同时……

    我与神话时代的邪龙展开了决战。

    ◇◆◇◆◇◆

    在昏暗的《大空洞》中……

    【吼啊！】

    面对瓦拉希尔卡挥落的爪子──

    「《加速【acceleratio】》！」

    我随著《话语》加速，朝邪龙直冲而去。

    穿过如刀剑般锐利的爪子、如人类身体般粗壮的指头，深入对手怀中。

    「轰！」的一声，粗如树干的前肢从我头顶上空挥过。要是一个不小心，这一击搞不好就扯断我脑袋了。

    ……『身体巨大动作就迟钝』的刻板印象根本是假的。

    巨大的存在光是因为巨大就很强而且快。跨出一步的长度就不同，手臂一挥的范围也不同。

    耐久力亦然。一只蚂蚁被图钉刺到便会造成致命伤，但一只大象即使被图钉刺到，恐怕连皮肤会不会被刺穿都让人怀疑。

    在这意义上，瓦拉希尔卡毫无疑问很强。

    单纯在物理方面，它就强大到不行了。

    「《利刃【lamina】》！」

    我钻入对手怀中，从《胧月【Pale Moon】》枪头延伸出玛那的利刃，瞄准对手侧腹部看起来应该是旧伤的痕迹用力一刺──但传回的却是坚硬的手感。

    是龙扭动身体，用鳞片挡下了我的攻击。

    龙的鳞片【Dragon Scale】。

    ──假如真的要跟它打，就要攻击它的旧伤。

    ──龙的鳞片是很坚韧的。即便是布拉德，想必也无法一剑砍破龙鳞直达肉身。

    古斯说过的话闪过脑海。

    就算是布拉德，想砍破龙鳞也很困难。

    然而。

    然而我也已经不是光追著布拉德的背影跑了！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脚底到膝盖、到大腿，扭动腰部到肩膀、手臂、手腕。

    连贯全身动作，使尽所有技巧与力气，把被挡下的利刃继续往前刺。

    【呜！】

    瓦拉希尔卡发出了呻吟。

    我清楚感受到强韧而巨大的鳞片被贯穿的手感。

    然后进一步……

    「《加速【acceleratio】》！」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躲过朝我挥来的前肢，同时让《胧月【Pale Moon】》继续刺在对方身上并加速。

    用整只手臂紧抱著短枪往前冲，靠玛那之刃在瓦拉希尔卡侧腹部划出一道笔直的伤口。

    我紧接著打算顺势逃进大型熔炉之间的缝隙，但瓦拉希尔卡不可能就这样放过我。

    【哈哈哈！竟能刺穿龙鳞的保护……以清醒来说是恰到好处的刺激啊！】

    吼叫声之后，我感受到对方在我背后深深吸气的气息。

    紧接而来的恐怕是带有瘴气的酷热龙息【breath】。

    即便现在我有好几重魔法与奇迹保护，但要是被龙息【breath】直接命中应该还是会连骨头都被烧烂融化。

    「……呜！」

    然而，死亡的龙息【breath】并没有袭击到我的背上。

    「你的对手可不是只有威尔啦！」

    「喝！」

    不用看也知道，是梅尼尔和雷斯托夫先生。

    他们趁我正面突击对手的同时，早已左右散开绕到两侧。

    那两人都是足以对龙造成伤害的强者。

    梅尼尔的《银弦》发出好几声优美的弓弦声，真银【mithril】箭矢在《大空洞》的黑暗中划出闪耀的轨迹。

    雷斯托夫先生的无铭剑伴随他神速的剑技亮出光芒，藉由古斯刻下的《记号》如蛇一般延展伸长，砍向瓦拉希尔卡。

    梅尼尔瞄准瓦拉希尔卡的黄金独眼。

    雷斯托夫先生瞄准瓦拉希尔卡身体重心所在的脚前端的脚趾。

    弓箭的威力足以射穿眼球，锋利的剑刃也足以砍下脚趾。

    即便是太古的邪龙也无法忽视。

    【呿！】

    瓦拉希尔卡只能扭动脖子、缩回脚，躲开他们的攻击。

    而如此乱了姿势，自然就无法保持它原本瞄准的方向。

    我冲进大型熔炉之间的缝隙后立刻回头，举起大盾防御瓦拉希尔卡甩动著头部胡乱吐出的龙息【breath】余波。

    「……！」

    迎面袭来如黑烟般的龙息【breath】余波，带有足以将一个人烧成焦黑还有余的高温热气。

    不过我施加在全身的防御魔法及各种祝祷效果，以及刻有防御高温与剧毒《记号》的魔法大盾还是勉强挡了下来。

    ──光是余波就有如此威力。

    若是被直接命中，绝对不只当场毙命而已吧。

    对方刚才说过会连灵魂也被烧尽，从轮回之中消失云云，搞不好都是真的。

    【原来如此，真是精采的联手、啊！】

    瓦拉希尔卡的利爪将地上的石板轻易刨起。

    顺著挥臂的劲道化为大量弹丸的石砾飞向雷斯托夫先生，不过都被葛鲁雷兹先生《碎剑》的盾牌与盔甲一一挡下。

    不以为意的瓦拉希尔卡准备继续追击，但这次竟换成建在《犬空洞》内部的古老木造高台忽然朝它崩落。

    【……！】

    是禄用《金刚力》的长柄战斧敲碎高台较容易破坏的支柱，使高台朝龙的方向倾倒的。

    瓦拉希尔卡挥臂甩开高台，但因此碎裂散开的木片遮住了它的视野。

    ──就是现在。

    不管怎么想，长期战只会对我方不利。

    神话时代的龙耗尽体力的状况实在难以想像。把瓦拉希尔卡的体力视为无穷无尽应该比较好。

    耐久力也是一样。瓦拉希尔卡不论承受我们多少次攻击想必都绰绰有余吧。

    所以它到现在还没有认真起来，而是像在小试身手般一边战斗一边取乐。

    相对地，我们则是只要被瓦拉希尔卡的攻击直接命中个一次就会当场完蛋。

    对手无论承受多少次攻击都还有反击的机会，我方却是只要被结实击中一次就结束。

    虽然我们本来就是在明白这点之下动手的，但这条件实在很不公平。

    如果想要正面硬拚获胜，我方首先必须撑过好几场有如走钢索般惊险的攻防……等瓦拉希尔卡因此认真起来后，继续在一场又一场难度更高的攻防战中获得成功，才总算多少可以窥见一丝胜利的可能性。

    这已经不是只用『高难度』就能形容的程度，而是『不可能』了。

    不但体力撑不下去，专注力也难以维持。即便用尽一辈子的幸运也不足够。

    因此──我要在此刻，赌上这招。

    我将短枪与盾牌靠在炉上，展开双手。

    「《捆绑【ligatur】》、《绳结【nodus】》、《束缚【obligatio】》──」

    庞大的玛那高速凝聚、喷发。

    极度正确而高速咏唱的《话语》如流星般飞向瓦拉希尔卡。

    「《连结【conciliat】》、《追踪【sequitur】》！」

    用玛那锁链绑住被倒下的高台遮住视野的邪龙。

    好几重坚固的束缚阵法。

    【《破坏显现【vastare】》！】

    龙立刻放出的《破坏的话语》化为旋风，就在准备扯坏锁链的瞬间，我已经完成了对应。

    用右手刻画代表《守护》的《话语》阻碍旋风。

    用左手刻画代表《消去》的《话语》抹消旋风。

    【……！】

    ──三重魔法投射【triple-cast】。

    古斯的拿手招式，也是我一直以来反覆锻炼所学得的招式。

    尤其现在这些组合，是不死神的《木灵【Echo】》与古斯那场战斗中深深烙印在我脑海中──堪称王牌中的王牌。

    「《苍白之死【Pallida Mors】》，《平等驱踏万物【aequo pulsat pede】》……」

    我透过大大张开双臂并收集到面前的感觉，将循环在周围的大量玛那凝聚在一点。

    过程中依然继续高声咏唱《话语》。

    同时更进一步流畅地刻画《记号》。

    【竟然在实战中施展那招吗！】

    「《不分贫者小屋【pauperum tabernas】》……」

    我不理会龙的叫喊。

    在几近忘我、极度专注的状态中，我持续完成纤细的玛那调整以及简略的仪式动作。

    「《抑或王者尖塔【regumque turris】》！」

    【──▓▓▓▓！】

    瓦拉希尔卡到这时，终于变得不再多说废话。

    它用龙族宛如轧响的独特发音开始快速咏唱某种《话语》。

    然而，已经太迟了。

    这本来是要好几人同心协力才有办法行使的仪式魔法。

    是光靠一个人应该没办法达成的终极魔法之一。

    「──《全存在抹消【Damnatio Memoriae】》！」

    肉体、灵魂、现象。将一切森罗万象的《话语》与《话语》之间的连结都彻底切断、分离，使之失去意义而返归为玛那，无色透明的崩坏波动。

    《话语》形成的极致破坏。

    ……《存在抹消》的破坏波动当场袭向瓦拉希尔卡。

    ◇◆◇◆◇◆

    有如巨大野兽啃咬过似的，地面被挖成了陨石坑的形状。

    为了填补波动消灭一切之后留下的空白区域，《大空洞》内部刮起强风。

    见不到龙的身影。

    看起来就像是被波动吞没而消灭了──

    「……成、功了？」

    禄张望著四周如此说道。

    「看来、应该是……」

    「胜利、来得意外乾脆……啊。」

    听到梅尼尔说的话，葛鲁雷兹先生也表示同意。

    雷斯托夫先生则是慎重观察周围之后，点点头。

    强劲的风，让外套衣角不断摆荡。

    「…………」

    龙消灭了。

    趁对手还抱著游戏心态时，利用禄制造出来的破绽、靠终极的破坏魔法将它连同存在本身完全消灭。

    应该是如此没错。

    ──应该没错，但我之所以对胜利莫名感到无法确信，大概是因为胜利实在来得太乾脆、太唐突了吧。

    世上并非所有战斗都是靠赌上灵魂的死斗分出胜负。

    就好像有时候会被比较弱的对手轻易刺死一样。

    面对较强的对手也会有因为偶然或意外轻易获得胜利的时候。

    ……确实也会有这样的状况，但现实感却怎么也涌不上来。

    我们真的获胜了吗？

    来得实在过于乾脆的胜利，让我们每个人都迟迟没有现实感。

    大家都感到意外空虚，缺乏手感。强风不断吹过我们之间。

    啉咻地不断吹刮──

    风、在吹？

    当我注意到这点的瞬间，背脊立刻感到极度的寒意。

    我赶紧架起短枪于大盾，同时准备大叫。

    「不行！还没──」

    但是却太迟了。

    「咳啊……！」

    「……呜哇！」

    「呃！」

    「呜……！」

    四人份的鲜血洒向空中。

    我架在手中的大盾也同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冲击，当场被撞飞。

    在满是瓦砾的地面上不断弹跳滚动。

    ──从风之中伸出了利爪。

    虽然是很莫名其妙的形容方式，但我也只能这样表现。

    刮过面前的强风，一瞬间忽然变成了锐利的爪子。

    小时候听古斯说过的一段故事，这时不经意闪过脑海。

    ──描述一名魔法师将自己变身为动物，却连思考方式也变成动物，最终化为了野兽的故事。

    「变、化……？」

    我感到愕然地呢喃。

    【呵哈哈，正是如此。】

    吸收了四人鲜血的灾厄之风刮起漩涡，在凹坑处重新变回龙的姿态。

    ──《变化的话语【metamorphose】》。

    一如字面所示，是变身的魔法但人类难以顺利使用，是风险极高的《话语》。

    若只是变成体格相近的其他人之类的程度就算了，但光是短时间变身为体重相近的动物，就有可能连思考都被拉近那个动物，无法恢复。

    更不用说是变化为重量完全不同的无机物质，甚至必须抱著这辈子再也无法变回人类的觉悟。

    如果没遇上什么非常特殊的理由，使用那种魔法简直就像把弹巢中随机装有子弹的左轮手枪抵在自己太阳穴上扣下扳机一样是疯狂的行为。

    可是，仔细想想……

    说到底，瓦拉希尔卡当年究竟是如何靠那样巨大的身体入侵到这座地底王国来的？

    【你注意到啦？没错──】

    邪龙笑了。

    难以抑制愉悦心情似地大笑起来。

    【──吾等乃亲近《话语》的存在。】

    上古之龙乃神话中的人物。

    是最为亲近《创造的话语》的存在。

    【的确，如果靠《存在抹消》，想必连我都会被消灭吧。】

    黄金色的眼睛朝我直盯而来。

    强韧的下颚中泄出灼热又带有瘴毒的龙息【breath】。

    【──但前提是要能击中我才行啊。】

    《存在抹消的话语》完全被它看穿了轨道。

    不但看穿，而且对方还熟知这魔法在施展之后会产生强风，因此用《变化的话语【metamorphose】》让自己变成风，假装遭到消灭。

    然后藏身在爆炸之后的强风中，用利爪击倒所有敌人。

    ──它即使面对终极的破坏魔法，也熟知对付的手段。

    不，恐怕无论我选择其他任何《话语》，结果都会一样。

    包含过去遗失的《话语》和《记号》在内，这只龙自古以来在各种战场上与各种《话语》交战过，而且全部掌握并击败了。

    「…………」

    这就是龙。

    这就是神话时代的、邪龙吗？

    冰冷的感觉渐渐渗染我心中。

    我知道。

    ──这感觉，名叫「绝望」。

    ◇◆◇◆◇◆

    龙摆出悠然的架式。

    它身上顶多只有侧腹部留下那道轻微的伤口而已。

    【好啦。】

    状况压倒性不利。

    我紧紧握起《胧月【Pale Moon】》的枪柄。

    要是不这样做，感觉我随时都要被绝望吞没了。

    【《世界尽头的圣骑士【Paladin】》啊──刚才的战斗著实精湛。】

    不知该不该说教人感到意外。

    瓦拉希尔卡竟没有立刻出手杀掉我。

    然而，我也没有余力回应它。

    我环视周围，大家看起来应该都还没丧命──不对，还没丧命？靠龙的臂力达成了那么完美的一场奇袭，却连一个人也没能杀掉？

    那是不可能的。是对方故意手下留情。

    换言之──

    【看在你精采的战斗表现上，我有个提议：你有没有意思成为我的仆人？】

    就是这个意思。

    「…………」

    【看来你也注意到了……我可是特地帮你准备好藉口啰？】

    瓦拉希尔卡笑了。

    看起来似乎很愉快。

    不，它肯定真的很愉快吧。

    【要是拒绝提议，我就把你这些伙伴们连同骨头、连同灵魂全部烧光……只要被我这样威胁，有了『保护伙伴』这样的名分，你就有理由向我投降了吧？】

    梅尼尔、禄、雷斯托夫先生与葛鲁雷兹先生分别散开倒在我左右两侧，我没办法同时保护他们全部的人。

    再说，面对这只龙，我已经没有能够速战速决的手段了。

    【眼神如你这般的人类，我已经看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就算我威胁要烧死你本身，你也绝不会害怕、屈服。

    ……就像现在，你脑中肯定还很顽强地在思索能突破这个状况的手段。】

    没错。

    我到现在依然拚命在思考可能的手段。

    同时沉默不语，保留回应。

    【可是，什么手段都没有──对吧？状况已经不给你任何机会了。】

    ……不得不承认，邪龙说得一点都没错。

    我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突破这个状况的策略了。

    【不对……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么说来你还有一个可以不屈服于我的手段啊。】

    听到它这句话，我顿时皱起眉头。

    在这样的状况下，我还有其他手段？

    【你只要自杀就行。】

    我万万没想到的发言冒了出来。

    【你深受流转女神葛雷斯菲尔的疼爱对吧？那么你只要砍断自己的脖子就行了。】

    而且瓦拉希尔卡的口气中丝毫没有嘲笑的意思。

    【你还有下次的机会对吧？还有下下次对吧？还有下下下个世界不是吗？可以无穷无尽延续下去不是吗？只要感到状况难以解决，就像推翻棋盘一样上吊自杀便行。如果想拒绝面对悲剧，只要拿起短刀往胸口一刺就可以。「还没结束。还有下一次。这里不是属于我的战场。」这样。】

    这段话有如丑恶的讽刺画。

    谁都知道，这种事情实际上是没办法那样单纯化的。

    不过，龙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想必不是这点。

    我左右摇头。

    「我不会做出那种选择。」

    【那就好。假如你对自己的生命只抱有那种程度的价值，也就不值得我收服了。】

    对于从神话时代就执著于这个世界，一路活下来的瓦拉希尔卡而言，「有没有意志面对自己的人生」大概是它绝不妥协的一条线吧。

    【那么，你就做出选择吧──要服从于我，还是在抵抗中结束生命？】

    我方的伙伴们都受到重伤，无法行动。

    而我自己本身也并非毫发无伤，然后仅存的一招决定性攻击也已经被对手破解。

    靠通常手段到底需要成功办到几千次的攻防才能获胜，我也毫无头绪。

    完全束手无策了。

    状况比以前和不死神的《木灵【Echo】》交手时还要绝望。

    可是──

    「如果我服从于你，不难想像你究竟会如何利用我。」

    【我想也是。】

    它想必会利用我扩大战局、引发混乱，创造出符合它喜好的状况。

    从刚才的对话中我已经十分明白，这只龙就是只能过这样的生活。

    「既然如此，我便不能服从于你。」

    【你的伙伴会死喔？】

    「那样讲不对。」

    瓦拉希尔卡疑惑歪头。

    【什么不对？】

    「我们来到这里都早已做好觉悟。无论有谁牺牲，只要我们之中有任何一个人的利刃能刺进你的喉咙就行的觉悟。」

    谁都不希望在战斗中为了保护伙伴的生命而错失胜利良机的状况发生。

    所谓战士，就是这样的存在。

    【但现在你们已经没有获胜的可能性了。】

    「有的。」

    我做好觉悟。

    抬头往向瓦拉希尔卡。

    「……只要用这把枪攻击你上千次、上亿次，我应该可以获胜。有错吗？」

    瓦拉希尔卡顿时惊讶地睁大眼睛。

    接著感到有趣似地笑了起来。

    【我想那应该需要上千次的奇迹发生才能实现吧？】

    「上千次、上亿次、上兆次都没关系──只要还有获胜的可能性，还有让我实现誓言的可能性，我就不惜一睹。」

    这就是我选择的路。

    ──然后就算被击中也要忍耐下来，往前踏出一步。

    ──反正退后也是死路一条，还不如豁出去放手一搏。提升反覆攻击的速度，管他用剑也好枪也好拳头也好总之就是要不断攻击。

    同时也是布拉德教过我的战斗基本观念。

    受了痛，就要往前进。

    往前反击对手。

    「从这里开始，我会变得很难缠喔。」

    或许打不赢。

    或许会死。

    但我还是勉强自己，露出狰狞的笑容。

    邪龙也呼应似地露出利牙，笑了。

    「邪龙瓦拉希尔卡──」

    【《世界尽头的圣骑士【Paladin】》──】

    握起熟悉的短枪，摆出架式……

    「我要讨伐你！」

    【我会反杀掉你！】

    我朝著最后一战，往前冲出。

    ◇◆◇◆◇◆

    时间漫长得有如在洪水之中即使溺了水也依然拚尽全力往前游的感觉。

    一开始，我首先使出自己所能施展的所有《话语》展开攻势，并将战区从梅尼尔他们倒下的地方移开。

    或许这样依然可能让他们被余波扫到而死，但能做的事情我还是希望尽量做到。

    如果这时瓦拉希尔卡顽强抵抗，我想移动战区的企图应该就无法得逞才对。然而龙并没有那么做。

    可能是它认为去理会已经倒下的对象只是浪费时间，也可能是为了让我这个对手能够发挥全力战斗吧。

    我不断奔驰。

    邪龙锐利的爪子、粗壮的尾巴、强力的踩踏连续来袭，偶尔还会用身体冲撞或吐出龙息【breath】。

    我则是靠加速闪躲，并找机会放出《话语》或刺出短枪。

    伴随如轧响般的发音，大量的、有时甚至包含我未知的凶恶《话语》接连来袭。

    而我也绞尽脑汁、用尽所学的《话语》对应。

    偶尔也会有足以震撼山脉的强烈咆哮。

    我藉由一重又一重的庇佑防止鼓膜破裂、陷入恐慌。

    好几度被对手夺得先机，龙息【breath】的余波与飞来的石砾让我连连受伤。

    每当受伤，我就靠祝祷治愈，重新站起来。

    好几次差点丧命。

    大盾早已变形破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抓狂般的嘶吼。

    全身涂满自己的鲜血，继续战斗。

    右边、爪子。

    回避。

    枪。

    穿鳞。

    踩踏。

    往斜前方冲刺。

    钻入怀中。

    遮掩。

    《话语》。

    对应。

    抵销。

    爪子。

    尾巴。

    躲开。

    枪──

    【吼啊！】

    血盆大口逼近。利牙。

    「！」

    瓦拉希尔卡第一次对我使出啃咬。

    接连攻击中已经渐渐习惯对付爪子、尾巴与踩踏的身体，一时之间难以反应。

    但迟了一拍后还是勉强做出了对应，硬是用《胧月【Pale Moon】》保护自己。

    利牙擦碰，将我当场撞飞。

    我赶紧站起身子，重新握起短枪──却发现它轻得异常。

    「啊……」

    《胧月【Pale Moon】》坏了。

    我一直以来最爱使用的武器，变得握柄弯曲，枪头破碎。

    ──已经没有人能够修复它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大叫。

    振奋起差点跟著短枪一起被折断的斗志，并拔出《噬尽者【Over Eater】》。

    瓦拉希尔卡的身上也有受伤。

    我只要将剑砍进某处的伤口，吸收它的生命力，就还有──

    【很遗憾。】

    我踏出步伐的瞬间……

    脚掌被炸开了。

    「呃、啊啊！」

    我踩到的地面上，刻了好几道破坏性的《记号》。

    究竟是什么时候被设下陷阱的？

    这场战斗途中吗？还是事前？

    【那把魔剑，我也知道。】

    对了。瓦拉希尔卡原本是隶属《上王》的阵营──

    【那确实是一把很有威胁性的魔剑。据说本来是某个《王级【King】》的恶魔为了杀掉爱剑如狂的《上王》而亲手锻造出来的玩意……不过只要知道了原理，自然会有对付的手段。就像这样。】

    就在我忍耐著剧痛，祷告治疗脚掌的时候，邪龙周围浮现出好几把《火焰箭矢》。

    龙振翅一拍，与我远远拉开距离。

    看来它已经不打算陪我打近身战，要靠龙息【breath】与射击类《话语》将我解决掉的样子。

    【……虽说我也抱著游戏心态，但万万没想到对付一个人类会如此棘手……《世界尽头的圣骑士【Paladin】》威廉‧G‧玛利布拉德，就让我称赞你在我身上留下了如此多的伤口吧。】

    意识渐渐模糊。

    难以保持专注。

    【如果这只是一场比试较量，我或许会看在你面对龙竟能表现如此精湛，而乾脆将胜利的花冠让给你了。你的力量，著实不下于神话时代的英雄。

    ……你正是货真价实的强者，当代的勇者。】

    手臂无法使力。

    声音颤抖，没办法顺利发出《话语》。

    ──即使如此，龙却依然健在。

    【但很可惜，这是一场厮杀。】

    龙要杀掉我了。

    我必须打倒龙才行。

    这是和神的约定。

    我必须战斗。

    ……靠著仅存的力气，我撑著剑站起身子。

    凝聚玛那。

    拚命集中精神，多多少少治疗自己的伤势。

    【我不会让你太痛苦──死吧。】

    龙深深吸气。

    恐怕会把我一切燃烧殆尽的灼热龙息【breath】即将吐出。

    「…………」

    啊啊，不行了。

    这状况下，我束手无策。

    即使脑中这样想，我依然勉强把剑架起，准备发出《话语》。

    因为这条命是神赐给我的。

    必须好好活到最后才行。

    就这样，带有瘴气与高温的龙息【breath】朝我吹刮──

    然而，结束的那一刻却迟迟都没有到来。

    ◇◆◇◆◇◆

    「……啊。」

    不知不觉间，一盏灯火浮现在我眼前。

    以灯火为中心，产生了一道像透明结界的东西。

    「神明、大人……？」

    ……是结界从龙息【breath】中保护了我。

    【《使者【Herald】》啊。哼，没有力量降下《木灵【Echo】》是吗？灯火女神还真是会白费力气。】

    龙息【breath】扑来。

    一次又一次。

    灯火开始摇曳。

    结界出现龟裂。

    即便如此，祂依然保护著我。

    【祢就那么不舍自己的英雄吗？只不过是一尊神明的《使者【Herald】》插手干预，也改变不了什么啊。】

    面对龙的暴力，神明做到如此也顶多只能拖延一点时间而已。

    然而，神明还是不放弃。

    一次又一次地承受龙息【breath】。

    ──吾将使汝强大，予汝协助。吾之灯火，将守护汝。

    祂在实现祂的诺言。

    「神明、大人……」

    灯火什么也不说。

    一如往常地寡言。

    只是默默地，继续庇佑我。

    ──即便如此，结束的时刻还是到来了。

    【……▓▓▓▓！】

    龙发出有如轧响的《话语》。未知的波动袭来，彻底粉碎了结界。

    邪龙口中这时已蓄积了十足的龙息【breath】。

    【圣骑士【Paladin】啊！你是个值得我用龙息【breath】杀死的好敌手！就让我把你的身姿留在我的记忆中，不过我会把你连同灵魂一起烧个尸骨无存！】

    瓦拉希尔卡的叫声在《大空洞》中回荡。

    或许那是它以它的方式给我的饯别吧。

    【……不，那样我会很伤脑筋的。】

    可是，从一旁忽然传来另一个人物的声音。

    语气超然脱俗。

    【什么家伙──！】

    龙立刻朝声音的方向吐出龙息【breath】，但声音的主人却在空中划出惊人的轨迹避开了攻击。

    【这位英雄是我的猎物，我的敌手──我还是不能接受让他被人从旁抢走啊。】

    比夜晚还要乌黑的羽毛。

    教人感到不祥的红色眼睛。

    在空中滑翔般飞到我旁边那个身影是──

    【不死神、斯塔古内特……！】

    邪龙发出了呻吟。

    ◇◆◇◆◇◆

    在惊讶不已的瓦拉希尔卡面前，不死神滔滔说了起来。

    【好啦，邪龙瓦拉希尔卡？你刚才说，只不过是一尊神明的《使者【Herald】》插手干预、也改变不了什么是吧？

    哈哈！一点也没错。我也是那样预言的。光靠几名英雄的力量不够，即使再加上灯火之神的力量还是不够！根本不足以杀掉邪龙《灾厄的镰刀》！不过──】

    使者乌鸦「喀喀」地敲响鸟喙。

    感觉相当愉快。

    【这么说来，如果有两尊神明的状况又会如何，我倒是完全没想过啊。怎么样？现在这些英雄们会有胜算吗？……我是觉得多少有些机会了，你觉得呢，瓦拉希尔卡？】

    【不死神，祢还是老样子这么多话。】

    【我对你就是莫名有种同类相斥的感觉啊，瓦拉希尔卡。虽然兴趣上应该很相近才是。】

    【我的兴趣才没有像祢那样恶劣。所谓生命、灵魂，就是要在燃烧殆尽的过程中才会绽放出耀眼的光芒。无限永恒地保存下去又有什么意义？这个俗物。】

    【你那种兴趣才叫恶劣。让美丽的存在永恒不灭──这是很自然的感情啊。这个破坏狂。】

    瓦拉希尔卡表现得非常不悦。

    毕竟是战斗到一半被泼了冷水，它会这样。也是当然的吧。

    【话说回来，你这男人还挺风流嘛，圣骑士【Paladin】。居然让两位女神特地赶来为你解危！这种事情即便在神话时代也没听闻过喔？】

    瓦拉希尔卡用挖苦似的眼神朝我看来……不过……

    总觉得它好像说出了什么非常有冲击性的事实？

    「…………」

    女、神……？

    【我是女神还是男神根本就不重要。性别之分对神明而言只不过是像装饰一样的东西罢了。对吧？】

    乌鸦做出耸耸肩膀的动作后，停到我肩膀上，想要用头磨蹭我的脸频。

    神明大人的灯火顿时用莫名猛烈的气势从中拦阻。

    我肩膀上就这么展开了一场无言的牵制交战。

    【哈哈哈，别那么生气啦，葛雷斯菲尔。我可是好心来为你们助阵，多少吃点甜头也不为过吧……嗯？祢那反应是问我为什么事到如今才现身是吗？不，其实我原先根本没有要插手的打算喔？可是看到刚才那样热血沸腾的战斗……总觉得不插个一脚肯定会后悔嘛。】

    【只是因为那样的理由，就跑来我瓦拉希尔卡的战斗中搅局吗？这个英雄疯子，该死的享乐主义者。】

    面对语气极为不屑的瓦拉希尔卡……

    【一点都没错！──这等英雄，这等好事的圣骑士【Paladin】，当然有让我为之疯狂的价值！】

    斯塔古内特毫不顾忌地大声回应。

    【来，战斗还没结束！威廉‧G‧玛利布拉德，你可有继续战斗的意志？

    我愚蠢而聪明的敌手，灯火的圣骑士【Paladin】啊！你曾说过要遵守誓言，秉持信仰，奋战直到丧命倒下的那一刻。那些话不是骗人的吧！】

    ……我不禁露出苦笑。

    身体早就破烂不堪。

    手脚不知断过几次又靠祝祷术重生。

    无论体力或专注力都已消耗殆尽，枪也被折断。

    现在只是用剑撑著才勉强站在这里，但老实讲也已经到极限了。

    我巴不得可以立刻放掉意识，拋下一切倒头大睡。

    可是──可是既然都被不死神说到这个地步。

    既然灯火之神大人愿意与我同在。

    「……我总不能、不好好、拚一场吧。」

    摇摇晃晃的身体勉强摆出架式后，我盯向邪龙。

    「瓦拉希尔卡。」

    【怎样？】

    对它一笑。

    「我有说过，我会变得很难缠吧？」

    【哈哈哈……确实如此。难缠得教人害怕，甚至连神明都为你而行动了。】

    这才叫英雄啊。邪龙笑著如此说道。

    【很好。毕竟受到神明赐予满身的祝福与庇佑，人类才总算可以与龙对等交战──而龙就是要将那样受神眷顾的英雄烧死，才堪称为龙！】

    展开翅膀的瓦拉希尔卡依然健在。

    就算我伤了它几处、剥了它几枚鳞片，也不过如此。

    【来吧，掌管灵魂的慈悲女神们！没有战斗庇佑的淑女们！祢们要如何给予这位英雄庇佑，如何将我杀死？】

    瓦拉希尔卡傲然表现出『若真能办得到就试试看啊』的态度。

    ──而实际上，灯火之神大人与不死神的确都不是战神。

    灯火之神大人很明显就不是属于那种性质的神明，而我以前和不死神交手过也知道祂几乎没有武学方面的知识。

    正如瓦拉希尔卡所说，祂们两位在本质上都是慈悲的神明。

    即便新获得了不死神赐予的庇佑，也不代表我就能击败邪龙──

    【嗯？……我不会给予什么庇佑啊。】

    不死神非常乾脆地如此说道。

    【这男人可是我的敌手，是宣言过会永远与我为敌的人──我自然没有理由要给予他庇佑。】

    【哦？】

    【不过，瓦拉希尔卡，你可别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听到这句话，龙瞪大眼睛。

    对了。

    没错，这里是──

    【这里是《黑铁之国》！是昔日的烈焰勇士们面对恶魔军团与邪龙而牺牲性命，灵魂怀抱遗憾而徘徊流连的山脉！】

    不死神的使者乌鸦身上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散发出来的力量有如无色透明的波动，向整座山脉扩散而去──

    【来，归来吧！汝等的伙伴、汝等的子孙现在回到了这里！而且还带来了货真价实的英雄！为了击败恶魔、讨伐邪龙、夺回故乡的山脉！】

    脚步声传来。

    大量的脚步声。

    【是战士就不该沉睡徘徊、坐视不管！握起报仇雪恨的剑吧！再次燃烧你们勇气的烈焰吧！】

    铠甲的声响传来。

    用斧头敲打盾牌的声响传来。

    震撼地面的吼叫声传来。

    【──矮人族的战士们啊！】

    青白色的灵体军团从《大空洞》各处入口蜂拥而来。

    已故的矮人战士们发出咆哮。

    为了夺回故乡。

    为了再次挑战邪龙，他们高声吶喊著。

    ◇◆◇◆◇◆

    不死神的使者乌鸦如向导般飞在《大空洞》中。

    出征的号角声响亮吹起。

    战鼓声的重低音震撼丹田，如脉搏般保持固定的节奏。

    青白色的灵魂之火跃动著。

    好几百人、好几千人整齐不乱的脚步声传来。

    龙彷佛在享受般、怀念般，眯起眼睛静观这片情景。

    我这时听到背后有脚步声接近。

    共四个人。

    「……你们总不会变成不死族了吧？」

    虽然从气息上就可以知道不是那样，但我还是这么说著并转回头。

    「放心吧，我们还活著啦。」

    「是的，没错。」

    「虽然差点丧命就是了。」

    转头一看，梅尼尔、禄、雷斯托夫先生与葛鲁雷兹先生都站在那里。

    「多亏你孤军奋战，引开了龙的注意力。」

    「因此我靠祖神的庇佑治疗大家──虽然因为还不习惯，多花了一些时间。」

    原来如此。

    禄刚才与恶魔交手的时候，战斧有受到神焰包覆。

    ──他已经获得布雷兹的庇佑了。

    那么就算还不到跟我同等的程度，但只要有足够时间，他便能治疗伤势重新站起来。

    我的坚持不懈，是有意义的。

    不死神现身行动。

    伙伴们也再度站了起来。

    既然如此，我就还能继续战斗。

    「……威廉、大人。这、这是……」

    葛鲁雷兹先生看到眼前的军团，露出一脸呆滞的表情。

    大概是在犹豫该不该相信自己所见的光景吧。

    「现在他们都是自己人──是我们可靠的援军。」

    「噢、噢噢……」

    我这么告诉葛鲁雷兹先生后，他便流出热泪。

    这是他昔日渴望参与却没能如愿的战场。

    ──现在他总算来到这里了。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

    沉甸甸的脚步声。

    是身穿华丽的《真银【mithril】》铠甲，然而身形线条纤细而给人温柔感觉的一名矮人灵魂。

    手中握有一把闪耀的黄金之剑。

    「……！」

    葛鲁雷兹先生几乎是反射性地当场跪下。

    从他这个动作，我就理解了。

    「祖父大人……？」

    禄目瞪口呆地说道。

    「……──」

    《黑铁之国》最后的君主──奥鲁梵格尔王就站在那里。

    他默默伸手抚摸禄的头。

    彷佛是在称赞他：做得很好。

    「……！」

    禄当场表情一皱，渗出泪水。

    奥鲁梵格尔王接著把视线望向我──

    「……──」

    依旧保持沉默，用手甲握起那把黄金剑的剑身，将剑柄递向我面前。

    「咦？」

    呃、这是、要给我的意思吗？不是应该给禄吗？──这样的念头与疑问虽然顿时闪过我脑海，不过……

    在对方强劲的眼神注视下，我还是握住剑柄，收下了那把剑。

    《黎明呼唤者【Call Dawn】》──过去曾夺走瓦拉希尔卡一只眼睛的名剑。

    矮人族代代相传、恐怕是源自神话时代的灵剑。

    「灯火的英雄……我的孙子，以及这座山脉，就拜托你了。」

    对方发出的声音宛如被灼烧般沙哑。

    奥鲁梵格尔王的灵体、铠甲、身肉渐渐崩散。

    「祖父大人？怎么会、祖父大人……！」

    对了。

    我确实听过。

    ──瓦拉希尔卡的烈焰甚至连灵魂也能焼尽。

    奥鲁梵格尔王恐怕昔日曾被龙灼烧过的灵魂，其实早就无法保留原形。

    光是保持身形到现在，想必已是极限了。

    他渐渐融解、崩散。

    残酷地。

    无情地。

    他的灵体缓缓崩坏──

    【还没。】

    随著平静的声音，如微风般温柔的力量传来，使崩坏停止了。

    【──还没结束。】

    是神明大人。

    灯火女神葛雷斯菲尔的使者之火发出了话语。

    ◇◆◇◆◇◆

    【听好，无法保持灵魂的存在们。】

    神明大人说的话，并不只是针对奥鲁梵格尔王而已。

    仔细一看，矮人军团中也有好几百名矮人们陷入与他们君主类似的状况。

    灼烧溃烂、融解溃散，灵体的大半都呈现崩坏状态。

    即使如此也依然斗志未失──但恐怕已经没办法再战斗的战士们。

    【受龙息【breath】灼烧，再无法归返轮回的存在们。】

    神明大人的声音听似平静，却带有一丝悲伤。

    接著……

    【──各位生于这世上，著实活得精采！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都表现得漂亮！】

    那位神明大人……

    总是讲话平静、沉默寡言的神明大人……

    第一次发出如此大的声音。

    那毫无疑问是对这些矮人战士们的称赞。

    是温柔的慰问、是赞美、是祝福、是正面认同。

    即使为幽灵之身，也有不少矮人颤抖落泪。

    他们的人生受到了神明认同。

    身为人，身为战士，这可谓是无上的荣誉。

    【就让我给予各位最后的庇佑！若各位即使生命已尽，即使灵魂将灭，也依然渴望贯彻善良与正义──】

    灯火飞舞著。

    美丽而虚幻，有如在黑夜中飞舞的萤火。

    【就让我引导各位！聚集到活于当代的英雄们身边吧！】

    神火飞舞著。

    引导灵魂的灯火飞舞著。

    留住溃散的灵魂，诱导崩坏的灵魂，将他们一一带领到我们面前。

    那些灵魂们陆陆续续飞进了我们的体内。

    虽然我一时惊讶紧张，但并没有感受到冲击或痛苦。

    不过他们的思念确实涌入了脑海。

    他们的遗憾、恸哭、不舍。

    以及对过去未能获胜的战斗抱有的翻腾心情，全都涌进脑海。

    上吧。他们对我如此说著。

    一起上吧。一同战斗吧。

    伴随这些撼动心情的话语，力量也不可思议地滚滚涌出。

    如重铅般压在身上的疲劳渐渐散去。

    覆盖浓雾的模糊意识也彻底清醒过来。

    感觉自己随时都能全力冲刺。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鲜明。

    在被龙毁灭的山脉中徘徊、几乎要消失的战士灵魂们，此刻给予了我力量。

    不需话语解释我就能理解，我继承了他们的灵魂。

    梅尼尔也是，雷斯托夫先生也是，葛鲁雷兹先生也是。

    大家都用庄严的态度接受这些灵魂进入体内。

    ……等所有灼烧的灵魂们全都凝聚到我们身边之后……

    奥鲁梵格尔王几近崩坏的灵魂将手伸向禄。

    禄接住他的手。

    「祖父大人……」

    「道歉的话语，我不会说出口。我的孙子啊，国家与人民的一切──就拜托你了。」

    「是……请放心交给我吧！」

    两人互相凝视。

    接著，奥鲁梵格尔王的灵魂散为金色粒子，缓缓飞进禄的胸口。

    【唉，到头来还是没能独占风头啊。】

    不死神的《使者【Herald】》小声嘀咕──

    【唔，看来你们已经准备好了是吧，《世界尽头的圣骑士【Paladin】》。】

    邪龙则是严肃地如此说道。

    瓦拉希尔卡即使面对这样的发展，也没有急著出手攻击我们。

    反而从容不迫地等待我们做好一切准备。

    「是出于善意吗……应该不是吧。」

    【呵哈哈，怎么可能。】

    负伤的龙展开翅膀，在《大空洞》中摆出雄姿。

    【这就像酝酿美酒一样。将做好一切准备、凑齐一切要素、满怀希望前来挑战的英雄们彻底击垮，欣赏那表情因绝望而扭曲的瞬间──】

    瓦拉希尔卡露出利牙……

    【正是对我来说无上的愉悦啊。】

    它如此宣告的声音中，不带虚假。

    想必它过去确实曾一次又一次像这样葬送了无数的英雄们，将他们连同灵魂一并燃烧殆尽的吧。

    【来，再一次挑战我吧，《世界尽头的圣骑士【Paladin】》。看是我将汝等葬送于此，为我的恐怖来历增添新的一页。抑或在此遭汝等讨伐，成为武勋诗歌的一部永远传颂下去。】

    龙的全身盈满瘴气。

    【──此时此刻，让我们一决胜负。】

    对于它的话语，我并没有立刻回应。

    而是抬头仰望神明大人。

    「我要上了。」

    【好……就让我再次命令你。】

    女神的使者之火熊熊燃烧起来，发出耀眼的光芒。

    接著，流转的女神葛雷斯菲尔──

    【去吧，我的骑士。将龙讨伐，实现你的誓言吧。】

    肃穆地对我如此下令。

    听到祂的话语，我望向伙伴们，以及矮人之灵的队列──

    「──向剑立誓！向灯火立誓！向寄宿于我胸膛内战士们的灵魂立誓！」

    举起黄金之剑……

    「我必讨伐邪龙！」

    高声如此宣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回应我的吶喊声顿时震撼山脉。

    「燃烧吧，勇气的烈焰！」

    「吾等之敌，邪恶将终结于此！」

    「报应的时刻到来了！实现正义的时刻到来了！」

    「《战士啊【bellator】》！《战士啊【bellator】》！」

    「《命运眷顾勇者【Fortes fortuna adjuvat】》！」

    彷佛在呼应这无数震荡大地的吶喊般，邪龙接著巨声咆哮──

    最终决战，就此开始。

    ◇◆◇◆◇◆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龙的嘶吼响彻四周，震撼整个《大空洞》。

    若没有做好充分准备，光是听到这声巨龙的咆哮就会让灵魂被削弱，当场放空了。

    面对龙随著咆哮袭来的利爪……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举剑横扫，从侧面架开攻击，同时钻入巨龙怀中。

    【──《火焰箭矢【sagitta flammeum】》！】

    「灯火庇佑！」

    龙的《话语》和我《神圣盾牌【sacred shield】》的祝祷激烈冲撞、互相抵消、炸开消散。

    顺从胸口中滚烫的热量，我全身跃动。

    彻底清醒的意识甚至延伸到身体的每个角落。

    即便是指尖极其细微的动作，现在的我应该也能完美控制。

    龙的前肢、后足，接连袭来的大质量存在我不用看也能掌握位置。

    躲开利爪、刺穿龙鳞、绕向背后、切砍攻击。

    灵剑《黎明呼唤者【Call Dawn】》的利刃不断震荡，发出奇妙的清脆声响。

    即使砍破好几枚龙鳞也不见锋刃损伤，对手溅出的些微鲜血也丝毫没有附著到剑身上。

    ──这把剑的锋利程度或许可以匹敌我现在收在剑鞘中的《噬尽者【Over Eater】》，甚至更在其上也不一定。

    【咕喔喔喔！】

    瓦拉希尔卡发出焦躁的叫声。

    但它还是没有避开近身战斗，积极挥动利爪企图将我击溃。

    毕竟现在我方出现了如此强大的一批军团，因此瓦拉希尔卡恐怕最判断与其悠哉进行射击战，不如抱著多少让自已受伤的觉悟把身为领队的我迅速解决掉比较好吧。

    决断乾脆，毫无犹豫。

    让人会联想到巨木树干的前肢伴随撕破空气般吓人的声音，从左右两侧朝我袭来。

    「……呜！」

    正当我躲开攻击，寻找接近机会的一瞬间……

    【▓▓▓──！】

    龙放出我没听过的《话语》，让我眼前视野忽然倾斜。

    应该相当坚固的地面竟喷出污泥，我的右脚踝沉入泥土中。

    「──！」

    虽然我靠前世的知识注意到这是土壤液化现象，但一时之间想不出能够对应的《话语》。

    对方的《话语》并没有被流传到现代，是在神话时代就失传的《失传话语【lost ward】》。

    就算我想应付也不知道什么手段有效。

    没能反射性说出《话语》，仔细思考根本来不及！

    【击溃吧！】

    就在我被绊到脚而一时犹豫的时候，如大桌子般巨大的手掌、如人类身体般粗壮的手指、如刀剑般锋利的爪子朝我挥落。

    是压上巨龙体重的一击。

    若正面抵挡根本不可能撑得住，即便多少做到抵抗也只有被压扁的份。

    而且我现在脚被绊住，就算想逃也没办法一瞬间冲到攻击范围之外。

    「……呜！」

    一阵冲击。尘土飞杨。

    「威尔！」

    「威尔大人！」

    伙伴们纷纷大叫──

    【呃啊！】

    瓦拉希尔卡这时第一次明确发出了痛苦的叫声。

    接著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注视自己缺损的手指。

    是我刚才用《黎明呼唤者【Call Dawn】》迎击，砍掉它一根指头并让自己身体钻进了那个空隙。

    虽然龙的指头确实跟人类身体一样粗，但说到底，我其实只要能抓准时机，人类身体也是可以一刀两断的。

    至于出手的时机，从刚才无数次的交锋中我也已经彻底掌握清楚了。

    即便瓦拉希尔卡是身经百战的龙，不，正因为它是身经百战的龙，所以在攻击的节奏与模式上不会太过复杂。

    毕竟只要靠那巨大到蛮横的身躯以及大量的《话语》，面对大部分的对手都能碾碎。因此它根本没需要多费功夫『让攻撃节奏复杂化』或是『预备多种攻击模式』。

    就好像猛虎不会为了要杀掉猎物而特地锻炼武术是一样的道理。

    自然的强者不会多加锻炼或多下工夫到不自然的程度，也没有那样做的理由。

    那么无论在基础体能上或是经验上都处于劣势的我如果想获胜，就只能钻那个破绽了。

    从泥土中拔出脚，接续动作砍掉龙的指头后，我准备趁龙动摇的机会继续追击。可是……

    【▓▓▓──！】

    瓦拉希尔卡也不是那么简单的角色。

    它立刻放出束缚类的强力《话语》，企图缠住我的脚。

    我不得已下只好施展消除的《话语》，并往后跳开。

    ……对手在辅助类《话语》的使用技巧上也很高竿。

    看来就算没有接受过武术方面的训练，它恐怕过去也曾因为与实力高超的英雄交手而吃过苦头吧。

    它的攻击并非单纯的猛攻而已。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咆哮与吶喊响起。

    剑与爪、《话语》与祝祷再度交锋。

    「射──！」

    就在这时，大量箭矢忽然从侧面射向龙巨大的身体。

    是禄趁著我与龙正面对峙的时候，率领一队士兵绕到侧面。

    「突击──！」

    接著从别的方向又有另一队矮人战士们冲刺而来。

    【哈哈哈──就是该这样！】

    放声大笑的邪龙又变得更加狂暴了。

    ◇◆◇◆◇◆

    利爪一挥，全副武装的战士便当场四分五裂飞向空中。

    巨尾一扫，好几名战士们的上半身都消灭无踪。

    龙是亲近《话语》的生命。

    因此即便是灵体，也难逃龙的利爪尖牙。

    「呜喔喔喔喔！」

    然而已死的矮人战士们根本不畏怯。

    不退缩，不恐惧，正面朝龙冲去。

    【嘎啊啊！】

    剑与斧砍向龙脚。

    长弓与十字弩的箭矢一波接一波射来。

    虽然大半都被龙鳞挡下，不过我刚才在龙身上留下的伤口这时也发挥了效果。

    龙的身体一点一滴地累积伤害。

    「就是那里！」

    梅尼尔射出的箭也混在大量箭矢之中。

    原本就精准无比的弓术加上风妖精们辅助之下，他的箭接连命中我留下的伤口上的出血点。

    而且那箭头现在并没有绽放出真银【mithril】的光辉──而是呈现漆黑。

    我还疑惑是怎么回事，原来是梅尼尔把真银箭头浸泡过他在沼泽采集到的多头蛇毒液。

    多头蛇的剧毒光是一滴就足以让大型猛兽当场瘫软、痉挛。

    即便瓦拉希尔卡带有瘴毒性质，巨大的身体再怎么强韧，被那样的剧毒一次又一次注入伤口也绝不可能安然无事的。

    【呜、喔……！】

    如果单纯只有梅尼尔射出的箭，或许还有对付的手段，但现在可是矮人们射出的无数箭雨。

    梅尼尔让自己的箭巧妙隐藏在其中，尽情射击巨龙。

    瓦拉希尔卡的动作渐渐变得迟钝。

    就在这时──

    「喝！」

    雷斯托夫先生、葛鲁雷兹先生以及矮人英灵们勇敢杀向巨龙。

    更多的龙鳞一片片被剥落。

    雷斯托夫先生并不是像我那样打正面砍断龙鳞，而是让剑刃滑入细微的缝隙间削落鳞片。

    而且是瞄准不断在动的鳞片缝隙。

    要不是超乎常人的速度与熟练的技巧，根本办不到这种事情。

    【尽耍小伎俩……！】

    柔韧的龙尾横扫而来，不过──

    「各位！咱们上！」

    矮人们以葛鲁雷兹先生为中心，架起好几层的盾牌。

    活用地面与自己的身体，将盾倾斜支撑。

    「吾等无敌！」

    「燃烧吧！勇气的烈焰！」

    随著矮人们的咆哮，大量盾牌如墙壁般排列。

    刻有《记号》的魔法盾牌依序发动效果──

    【！】

    横扫而来的龙尾被偏向斜上方。

    矮人们排列的大量盾牌──不是回避龙的一击，而是将它偏开。

    「把我们的故乡──」

    这时，禄已经逼近到龙的脚边。

    「给我还来！」

    靠他过人的怪力高举起神焰缠绕的长柄战斧──朝龙的脚一挥而下。

    命中的瞬间发出了吓人的巨响。

    简直有如被火神的铁拳直击般爆发性的强烈一击。

    瓦拉希尔卡巨大的身躯总算开始摇晃，伴随一阵轰响倒下。

    好机会。

    原本因为它身体太过巨大而难以攻击的各处要害，这下终于可以攻击了。

    局势渐渐朝著我方的胜利倾斜。

    就在我这么想著，并准备接近龙巨大的身体时，我的背脊忽然不寒而栗。

    ──邪龙瓦拉希尔卡、竟然在笑。

    ◇◆◇◆◇◆

    瓦拉希尔卡的嘴角溢出黑烟。

    不只如此，还能看到它的腹部和喉咙都发出炙热的红光。

    带有熔岩般压倒性的高温以及大量瘴毒的龙息【breath】蓄积腹中正准备爆发的徵兆显而易见。

    没错。

    瓦拉希尔卡从刚才一直都没有使用龙息。

    ──它就是在等待这个状况。

    让龙息【breath】蓄积在腹部深处，等待对手的主要战士们都聚集到自己面前，能够连带它自己一起卷入龙息【breath】之中的这个瞬间──

    【因为会波及财宝，我本来很不想用这手段。不过……】

    瓦拉希尔卡恐怕有自信只有它自己可以撑住龙息【breath】吧。

    它自称是瘴毒与硫磺之王，熔岩的同胞。

    因此即使将蓄积到极限以上的龙息【breath】吐出，自己也不会被高温与毒气杀死。

    这是瓦拉希尔卡的最终王牌。

    ──要是让它把龙息【breath】吐出口，一切就完了。

    【勇士们──】

    「《最大【maxima】》──」

    我将『做不做出决断』之类的问题全都拋到脑后。

    【这就是汝等的毁灭之路！】

    「《加速【acceleratio】》！」

    不顾一切咏唱出《话语》。

    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产生异常──我清楚感受到踏出的脚因反作用力而骨头碎裂。

    全身上下轧轧作响的同时，我化身为一发子弹，朝龙的喉咙飞去。

    插图009

    在眼前一切都变成灰色，感觉缓慢行进的时间中……

    我看到瓦拉希尔卡即使惊讶得睁大眼睛，也依然准备用龙息【breath】迎击的画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举起《黎明呼唤者【Call Dawn】》，发出战吼。

    让这把灵剑发挥力量所必要的《话语》，在我胸口中战士们的记忆已经告诉我了。

    ……昔日火神布雷兹赐予打算在地底黑暗中生活的眷属们。

    历代矮每年透过仪式持续灌注玛那的这把剑，其本质一如它的剑铭。

    灵剑《黎明呼唤者【Call Dawn】》。

    呼唤黎明的名字──

    「《升起吧，太阳【solis ortus】》！」

    黄金之剑喷出耀眼的光焰。

    覆盖《大空洞》的黑暗在一瞬间被驱散。

    炙热的光刃。

    寡言的火神赐给眷属们的小太阳──刺入邪恶黑龙的喉咙。

    无论龙鳞或颈部强韧的肌肉，光焰之刃全都视若无物，一路贯穿。

    ──霎时，从切开的喉头喷出蓄积在内的热毒龙息【breath】，当场炸开。

    爆炸。

    冲击。

    身体向上飘浮。

    我在一瞬间似乎看到邪龙吊起嘴角，说了一声「漂亮」。

    伴随爆炸喷发的瘴毒与高温。

    从瓦拉希尔卡口中放射出来的龙息【breath】虽然没有喷向大家，但取而代之地全部袭向砍破龙颈的我身上。

    如果用刀切开一条内部积满水准备喷出的管子究竟会有什么下场，想也知道。

    虽然想也知道，但我在还没思考之前身体就先行动了。

    受到如此大量的龙息【breath】喷袭，肯定连灵魂也不会剩了。不过……

    ──能够和龙打到同归于尽，应该已经算表现得很好了吧。

    我率直地如此认为。

    若这就是我人生的落幕，应该不差才对。

    将神话时代的龙砍断喉咙，同归于尽。

    这是何等精采的结局。

    灼热的烈焰与融解至骨的剧毒暴风朝我袭来。

    可是──

    「──？」

    我却没有立刻感受到皮肉灼烧的痛苦，或是骨头融解的难受。

    是手臂上的《圣痕》发出微弱的光芒，保护了我。

    虽然那光辉很快就被高温与剧毒的暴风吞没。不过……

    ──我似乎听到玛利斥责我「不可以放弃」的声音。

    「…………！」

    酷热与瘴毒终于还是突破了《圣痕》的保护，直击我的身体。

    皮肤融化、肌肉融化、骨头露出、眼球与内脏也渐渐融解。

    在那样的痛苦之中，我紧咬牙根拚命忍耐──

    并且拔出了《噬尽者》。

    「■■■■■■！」

    灼烧的喉咙发出不成声的叫喊，在失明的视野中，我把剑刺入瓦拉希尔卡的身体。

    玛那的荆棘窜出的感觉传来。

    被毒与热融解、丧失的肉体渐渐修复。

    ……那是让人几乎抓狂的剧烈苦痛。

    全身细胞被烧烂，重生，又再度被烧烂。

    即便如此，我依然拚命用反覆融解与重生的手紧握住《噬尽者【Over Eater】》。

    融解。

    治疗。

    融解。

    治疗。

    好痛。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乾脆把剑放开就能一了百了的说。

    闪过脑海的这个念头被我硬是压抑下来。

    好痛。

    好痛。

    好痛。

    我要活下去。

    好痛。

    好痛。

    融化了。

    身体融化了。

    治疗。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即便如此，我还是要活下去。

    这是和神的约定。

    直到最后。直到最后──直到最后的最后！

    ──我都不能放弃活下去的意志！

    在全身灼烧溃烂的痛苦之中……

    我紧抓住那唯一的约定，失去了意识。

    ◇◆◇◆◇◆

    ──睁开眼睛后，我发现自己倒在一滩血泊中。

    「威尔，喂，威尔……！」

    「威尔大人！」

    梅尼尔与禄摇著我的身体。

    雷斯托夫先生与葛鲁雷兹先生也担心地在一旁看著我。

    「呜、呃……咦？」

    不可思议地，我全身感受不到疼痛。

    甚至有种爽快的感觉。

    「喂，你有办法讲话吗？清楚状况吗？」

    「我没、问题啦……梅尼尔。」

    「还不要站起来。」

    「没关系，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状况很好。」

    我站起身子，完全没有感到晕眩。

    虽然全身沾满血感觉很不舒服，但也仅此而已。

    溅在我身上的血还很温暖，可见我失去意识后并没有经过太长的时间。

    我接著环顾周围，发现已化为尸骸的瓦拉希尔卡就静静倒在一旁。

    好巨大。正因为静静倒在那里，让人重新体认到它的巨大。

    ──我砍死龙，而且还活了下来吗？

    总觉得莫名缺乏现实感。

    《黎明呼唤者【Call Dawn】》与《噬尽者【Over Eater】》都保持著原貌，落在战斗后坑坑洞洞的地面上。

    不愧是源自神话时代的武器，看来连龙息【breath】也没能消灭它们的样子。

    青白色的矮人战士们大概是因为如愿以偿讨伐了邪龙而不再有眷恋的缘故，身影开始渐渐变得稀薄。

    ──要是没有他们挺身助阵，我方想必根本没有胜算吧。

    「谢谢、各位。」

    我向他们鞠躬致意。

    结果他们也纷纷举起盾牌与战斧，露出笑容回应我。

    非常爽朗的笑容。

    「谢谢啦。」

    「感谢各位鼎力相助。」

    「……朋友们，前辈们，永别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在下与公子吧。」

    梅尼尔，雷斯托夫先生与葛鲁雷兹先生依序如此说道。

    最后轮到禄语气平静地……

    「我必定会让《黑铁之国》重现昔日的荣华。」

    将手放在左胸前，这么发誓。

    矮人战士们满足地回以微笑后，如白烟般缓缓升向上空。

    神的《使者灯火》也彷佛在引导他们似的，静静跟在一旁。

    ──我们则是好一段时间中，都默默注视著那样的光景。

    「…………」

    等到目送矮人战士们离去后，我重新确认自己的状况。

    原本穿在身上的衣服已经全部消灭，甚至连真银【mithril】制的锁子甲都变得破烂不堪。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可是被蓄积到最大量的龙息【breath】正面吞没。

    现在披在身上的这件外套，大概是禄不忍让我裸身倒在地上而为我披上的。

    身体各处还残留有烫伤与浴毒溃烂的痕迹。

    仔细一看，《圣痕》也还留在手臂上，让我有点松了一口气。

    随后──

    「……嗯？」

    我发现除了留在手臂上的《圣痕》以外，其他烫伤与溃烂的痕迹都渐渐在消失。

    「……咦？」

    太奇怪了。

    从刚才就很奇怪。

    ……身体状态超乎寻常地好。总觉得好像从体内深处源源不绝地涌出力量与战意。

    「呃……」

    我试著捡起旁边一颗大约有人头大的石块。

    只靠单手就轻松抓起来了。

    ──重量方面姑且不说，首先只靠单手的手指应该很难抓住才对，我现在却硬是抓住了。

    「啥？」

    「咦！」

    大家都惊讶得瞪大眼睛，不过──

    我有一种还游刃有余的感觉。

    于是我试著施力，石块上顿时出现裂痕。

    接著继续龟裂，转眼间扩大范围，最后被捏碎的石块从我手中掉落下去。

    「…………」

    这是怎么回事？

    【──毕竟你可是吸收了神代之龙的生命，会变成那样也是当然的。】

    啪沙啪沙的振翅声传来。

    一只红眼乌鸦降落到我面前的瓦砾山丘上。

    是不死神斯塔古内特的使者乌鸦。

    ◇◆◇◆◇◆

    【你的灵魂与肉体在偶然的机缘下被龙息【breath】燃烧，在与龙的生命交战中受到锻炼，又将龙临终前的血液熔入了体内。】

    听到这段话，我不禁皱起眉头。

    【那表情看来，你还听不太懂的样子……简单来讲，神代之龙的因子已经深深混入你的灵魂与肉体之中了。你能够徒手捏碎岩石也是当然的。毕竟你虽然还保持人类的外观，但实际上已经化为近似龙的「某种存在」了。而现在的你就是完全没有压抑住那样的特性，使其表现出来的状态。只要试试看就能知道，当你在那样的状态下，一般武器根本伤不了你的肌肤，普通魔法师施放的《话语》对你而言也与微风无异。

    挥舞平凡的武器只会让武器本身碎裂，亲近《话语》的龙之因子也会增强你《话语》的力量与精准度。至于寿命……会怎样呢？照我观察应该寿命本身并没有被延长，但毕竟对老化或病毒的抵抗力大幅增加的缘故，就结果来说或许会让寿命延长一些吧。】

    「…………」

    呃……

    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效果啊。

    【不过──你现在是不是有感受到力量与战意在翻腾？】

    「……相当翻腾。」

    【我想也是，毕竟是那只高傲暴虐之龙的因子啊。在那状态下，会导致你的兽性增强──你可别对力量过分自满，要努力让龙的因子镇静下来。否则那将会成为导致你毁灭的要素。】

    我脑中不经意回想起前世德国英雄故事中的主角──齐格菲。

    虽然因沐浴龙血而获得不死之身，却在爱恨中招致毁灭的勇者。

    有时候导致战士毁灭的不是战斗，而是所作所为的报应。

    【──我可不希望看到你凄惨丧命的样子。】

    「斯塔古内特……」

    不死神的使者乌鸦敲响鸟喙，笑了起来。

    从祂身体的末端开始渐渐化为黑色的雾气，缓缓消失。

    【虽然彻底把力量用光，不过哎呀，反正碍事的邪龙已经被讨伐，也卖了你一份人情。算是一场不差的交易──你应该有对我感到恩情吧？】

    「是的。」

    在这点上我不否认。

    要是没有斯塔古内特介入，我早就丧命了。

    ……虽然多少有些不情愿，但祂的确对我有救命之恩。

    【那就好！对付像你这样的英雄时，与其靠力量强迫屈服，不如巧妙卖你一番义理恩情，最终反而比较能化为利益！

    ……被葛雷斯菲尔引走的那些矮人战士们虽然可惜，不过比起现在为了获得他们而使你困扰，故意不提出要求好卖你更多恩情，今后会对我更有好处。】

    「祢就是那样的部分让我觉得很恐怖啊。」

    实际被祂这样做，我在立场上就会变得很弱。

    而且就算祂是灯火之神大人的敌对者，有了恩情我就没办法对祂太冷淡。

    仔细想想，布拉德与玛利他们也是在《上王》的事件中被不死神巧妙卖了一份人情。果然这尊神明的本质不是在战斗而是精明交涉。

    再加上我们曾经一度认真厮杀过，让不死神也很清楚我绝不退让的底线在哪里。

    虽然我对自己说过会永远为敌的发言没有反悔的打算，但面对这神明我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对应才好。

    【那么，我要走了……葛雷斯菲尔，这次也给祢添麻烦了。】

    斯塔古内特望向神明大人缓缓降下来的使者灯火，眼眸流露出些许复杂的神情。

    ──这两尊神明之间想必也发生过很多事情吧。

    【不死神斯塔古内特。】

    神明大人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现在还不算晚，愿意放弃祢的理想吗？愿意舍弃不死的力量，再度与我一同引导灵魂吗？只要祢愿意……】

    【别再说下去了。然后，我拒绝──我要继续追求我的理想。这就是我的决定。】

    【这样呀。】

    使者灯火摇曳。

    感觉寂寞而悲伤。

    【……再见了，我的姊姊。】

    【嗯，再见了，我的妹妹。】

    即使听到这段对话，我也莫名感到可以接受。

    ──因为我从以前就觉得这两尊神明之间有某种共通的部分。

    【好啦，威廉‧G‧玛利布拉德。如今你身为一名英雄更添了光采，获得了更强大的力量。然而随著光亮增强，黑影也会越深。你要切记别为战而狂，别憎恨他人，别沉迷女色……不对，话说你身边根本没女人嘛。】

    「不要管我。」

    【你想把人生献给那个妹妹的心情我也能理解，但你至少也找个伴侣吧。这样下去不是会害我少了诱惑你子孙的乐趣吗！】

    「理由也太糟糕了吧！」

    居然连子子孙孙都要被神盯上，这到底是什么诅咒啊！

    【要不然──】

    使者乌鸩说著，微微歪头。

    红色眼眸绽放出妖艳的光芒。

    【等我哪天以女性的《木灵【Echo】》降临，然后你跟我生个孩儿如何？】

    【…………】

    神明大人的使者灯火插入我和斯塔古内特之间，熊熊燃烧起来威吓对方。

    【呿！……我又没说要祢把他让给我，只是生个小孩有什么关系？像蕾亚希尔维亚以前不就经常跟英雄陷入爱河，生下半神半人的小孩吗？】

    多情的精灵神蕾亚希尔维亚确实有留下很多那样的逸闻。

    ……但那些主要都是神话时代的故事吧？

    【算了，也罢。已经没什么时间，这次我就放弃吧。另外，我想想──】

    几乎已化为烟雾散去的斯塔古内特稍微思考一下。

    【威廉‧G‧玛利布拉德，以前我曾问过你要不要也受我疼爱对吧？那是骗你的。】

    「啥？」

    与渐渐崩散消失的使者乌鸦重叠似地……

    【我爱著你喔，威廉‧G‧玛利布拉德。】

    我眼前浮现一道充满知性又莫名妖艳的女神幻影，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留下这句发言后，我值得尊敬的敌手，伟大的不死神斯塔古内特便非常乾脆地随著雾气消失了。

    ◇◆◇◆◇◆

    「────」

    「…………」

    好一段时间，包括神明大人在内，大家都不讲话。

    刚才那是「那个」吧？是所谓「爱的告白」吧？

    ……神？对人？而且是明确宣言过会敌对的对象？而且感觉像是说完就跑了。

    这下该怎么做才好啊？

    正当我感到脑袋混乱的时候，梅尼尔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所谓的女神还真是奔放啊……威尔，祝你幸福。」

    「吵死了啦！」

    被神明示爱的时候到底该怎么反应才好嘛！

    光是人类女性如果做同样的事情就已经会让我伤透脑筋的说。

    「……该怎么说呢，那种类型的女性虽然看似个性乾脆，但其实执著心很强，容易纠缠不清。你要做好觉悟喔。」

    「拜托你别那样吓我。」

    经验似乎很丰富的梅尼尔讲出来就莫名有说服力，让我感到很恐怖啊。

    能不能乾脆假装什么都没听过算啦？

    就在我们说著这样愚蠢的对话时……

    【……我的骑士，以及各位英雄们。】

    神明大人庄严的声音顿时让现场莫名松弛的气氛变得严肃起来。

    大家都赶紧端正姿势。

    【恭喜各位讨伐了邪龙──表现得非常漂亮。】

    听到这句话──

    现实感这才总算涌了上来。

    我打赢瓦拉希尔卡了。

    打倒了那只恐怖吓人的邪龙，而且活了下来。保住一条命能够活著回去。

    这么一想，安心的感觉便油然而生。

    我接著感受到神明大人用慈爱的视线望过来的感觉。

    【且让我犒赏各位的功劳吧。如有任何愿望，尽说无妨。】

    听到那样平静的声音……

    「诚惶诚恐。」

    禄首先开口了。

    「灯火女神啊，请问祢是否可以把邪龙的瘴气从包含《花之国【Lhoth dhol】》在内的这座山脉区域驱散呢？」

    【如今邪龙已死，在某种程度上我可以实现那样的愿望。】

    「那么就拜托祢，请清净我们的故乡吧。」

    「那我的请求也一样。」

    毕竟也关系到蒂娜他们嘛。梅尼尔如此说著，耸耸肩膀。

    「为了已故的友人们，在下的愿望也是一样。」

    「我也一样没问题。反正能与龙一战已经让我很满足了。」

    葛鲁雷兹先生附和后，雷斯托夫先生也点点头。

    ……不知该怎么讲，大家真的都没什么私欲呢。

    哎呀，要不是这样，想必也不会跟著跑来参加这种胜算低微的战斗吧。

    「我也一样……请求祢净化并祝福这座山脉。」

    【汝等的心愿，吾确实听到了。】

    神明大人的使者灯火如此宣告后，开始咏唱起我没有听过的《话语》。

    火焰熊熊燃烧。

    散发出圣洁气息的神秘之火──除「圣火」外别无形容的火焰点燃弥漫在周围的瘴气，转眼间延烧扩散。

    没有伤害到其他任何存在，唯独将不净的毒气燃烧殆尽。

    随著圣火延烧，《铁锈山脉【Rust Mountains】》渐渐恢复为《黑铁山脉【Iron Mountains】》。

    【为已故者送上哀悼，为新生者献上祝福。】

    神明大人慈爱祈祷般接连说出《话语》。

    温柔地。平静地。

    彷佛将短暂渺小的存在们经营的生活轻轻包覆起来般。

    【愿和平，愿繁荣，愿喜悦降临此地。】

    随著《话语》接续，神明大人的《使者灯火》渐渐变得淡化稀薄。

    想必就跟不死神一样，神明大人也已经消耗到没办法保持《使者【Herald】》的姿态了吧。

    【屠龙的英雄们，愿这块土地以及将其夺回的汝等──】

    隔著使者灯火。

    我似乎看到总是面无表情的神明大人在兜帽下扬起嘴角，轻轻微笑的模样。

    【──永远受到灯火的祝福。】

    柔和的声音。

    温暖的光芒。

    以惊人的速度释放圣火，将瘴气燃烧殆尽后，神明大人的使者灯火便消失了。

    和不死神不一样，几乎没有提到任何个人的事情，实在很符合灯火之神的作风。

    虽然缺乏像斯塔古内特那种平易近人的感觉，不过我并不讨厌神明大人这样正经八百的个性。

    好一段时间，大家什么话也没说。

    在一切都消失的《大空洞》内，每个人都沉浸在胜利的余韵与生存下来的现实感中。

    「…………」

    我不经意涌起念头，走向瓦拉希尔卡的尸骸，阖上它巨大的眼睛。

    闭上眼睛的独眼邪龙，看起来就像在沉睡般。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瓦拉希尔卡都是强大、邪恶而高傲的龙。

    我默默为龙献上祷告。

    它恐怖的灵魂究竟会往何方去，我并不清楚。

    瓦拉希尔卡自己说过，所谓活著就是应该在燃烧的过程中绽放光芒。

    或许它甚至拒绝归返轮回，选择让自己灭亡了也说不定。

    ──即便如此，我依然为它祷告。愿此龙的灵魂得到祝福。

    「……好。」

    祷告结束后，我转回身子。

    「虽然还有很多善后工作要处理，但我们就快快收拾掉，快快回去吧。」

    「是！不过威尔大人请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

    「不不不，话不能那样讲啊。」

    「少啰嗦，给我去休息。话说，你这家伙太爱乱来了啦。」

    「一点都没错。我实在万万没想到你居然会在那个时候冲出去……不过，你那一剑确实砍得漂亮。」

    「是啊，有如太阳般耀眼的一剑，在下想必这辈子都忘不掉──等回去之后要好好庆祝胜利才行！」

    「哦，好点子！对了，把《花之国【Lhoth dhol】》的人也招待过来，让他们演奏音乐吧。」

    「听起来真不错！另外也要准备美酒与料理──」

    「托尼奥跟碧肯定都已经准备周到啦。可以盛大庆祝一番了。」

    「哇～真教人期待……！」

    大家如此闲聊交谈，说笑一段后，便很有默契地互相举手击掌。

    「啪！」的清脆声音顿时响彻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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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铁锈之山的君王 下 最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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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接著取走了龙鳞及几件财宝，做为讨伐的证据。

    至于瓦拉希尔卡的尸骸，毕竟放著腐烂也会造成问题，因此我用祝祷术对它施加了《防腐的奇迹【preservation】》。

    据雷斯托夫先生所说，龙的身体全身上下都是高级素材，因此以后可能会准备好器材进行解体。

    把敌人的尸骸解体做成道具这种事情，虽然以我前世的感觉来讲有点心情复杂，但在这个世界杀死龙就是这么一回事。

    瓦拉希尔卡想必也早就做好觉悟，因此我也不犹豫了。

    既然获胜，就当成是胜利者的权利把能用的资源都彻底利用吧。

    话虽如此，但无论财宝的数量或龙的身体都太过庞大，实在不是现在五个人能够搬运的分量。

    不过也考虑到会被恶魔残党夺走的可能性，因此我保险起见用《话语》和《记号》设置结界后，决定沿著来时的路径先回城镇一趟。

    之所以不从东侧的陆路下山，反而刻意从西侧绕水路回去，一方面也是为了确认《花之国【Lhoth dhol】》的状况并报告战果。

    顺道一提，关于我的衣服则是靠借穿大家的备份服装以及龙的财宝中绣有《记号》的魔法衣装等等，姑且算是凑齐了一套。

    毕竟正式的寒冬已近，半裸身体走在路上未免太夸张。而且更夸张的是，我现在的身体已经变得即使真的那样做也没问题的状态了。

    ……在回程路上，我和大家一起验证了自己接受龙血之后的身体性能。得出的结论讲白一点，就是现在的我变得相当异于常人。

    大致上就跟不死神所说的一样。

    肌力和持久力方面原本就锻炼起来的部分变得更加提升。

    在防御力方面尤其超乎常人，工作用的小刀程度完全割不伤也刺不进我的身体。不过在万分注意之下简单进行的实验中，雷斯托夫先生的攻击还是可以砍伤我，因此并不算是无敌不死之身的样子。

    在《话语》方面我也试著咏唱一下，发现能够完全按照我的意思发挥效果。代表精准度提升了。

    集中精神注意感受也能知道，我体内体外的玛那凝聚方式与过去相比有产生些微的变化。

    最大威力也有增加……现在只要我有那个意思，或许光是大叫一声就能把周围一带都烧成荒野。

    简直就是呈现人类外观的龙了。

    这不是什么好状况啊。我不禁这么想。

    确实，我的战斗力提升了。

    现在如果跟不死神斯塔古内特的《木灵【Echo】》重新交手，我或许可以站在优势。对瓦拉希尔卡也应该能够单独一人战斗到某种程度。

    若对付一般的魔兽，想必甚至可以一边哼著歌，光靠身体能力就不冒任何风险轻松压制吧。

    ──这点实在不是好事。

    在战斗中不需要承担风险，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要是我习惯了这个接受龙血的肉体，将其视为理所当然，我的战斗方式就会变得傲慢不逊而随便胡来。

    那样一来我迟早会死的。

    或许会因为遭遇更强的对手，或许会因为树立太多敌人，又或许是遭人谋杀，总之肯定不得好死。

    就跟当年继承《噬尽者【Over Eater】》的时候，布拉德对我说过的警告一样。

    再加上我现在身为一名信徒，身为一名从政者，这也是很糟糕的状况。

    不怕寒暑，不畏饥渴，独自一个人在任何场所都能存活的强大存在，究竟能够对弱者产生多少同理心，维持多久的共鸣？

    搞不好我有一天会成为不解寒暑饥渴，无知傲慢而「徒有强大聪明」的人类。

    这份力量并不是龙的祝福──而是诅咒。

    难道这也在瓦拉希尔卡的计算之中吗？

    ……我实在不认为最后交锋的那瞬间，它会预测到我能够撑过龙息【breath】存活下来。不过我想照瓦拉希尔卡的个性应该会大笑主张「所谓邪龙就是会诅咒胜利者，使其人生破灭的存在」吧。

    即使我想摆脱这个诅咒，我也不知道已经与肉体和灵魂混杂的龙之因子究竟该怎么排除。而且就算知道了方法，这份力量也毫无疑问相当有用，因此在局势安定下来前我都无法放手──换言之，我在最后的最后彻底被瓦拉希尔卡摆了一道。

    ……我方确实是获胜了。

    然而我和瓦拉希尔卡之间的战斗恐怕会持续一辈子吧。

    要是一如邪龙所想，招致破灭，就是我输。

    而如果到最终都没有破灭，就是我赢。

    「……我不会输的。」

    穿过漫长的地下通道。

    准备走出《西门》的时候，我回头仰望山脉如此呢喃。

    ◇◆◇◆◇◆

    我们通过《西门》，往《黑铁山脉【Iron Mountains】》的山麓走下。

    穿过巨岩林立的岩石地区后，眼前豁然开朗。

    ──清爽的微风吹过。

    「哇……」

    一棵棵枯树都长出绿嫩的新芽。

    混有毒素的污泥都消失成为肥沃的土壤，原本是湿泥地的场所有些部分变成坚固的地面，有些部分变成丰饶的沼泽。

    和我们起初到来时潮湿阴沉的印象完全不同。

    「喂～！喂～！」

    一群精灵们从远处一边叫唤一边跑来。

    在最前头是有著金色秀发、雪青色眼眸的精灵──蒂娜小姐。

    「你们果然平安无事！我们这里原本听到好几声龙的咆哮，然后突然又安静下来。接著一阵神秘的火焰烧过去之后，这一带就忽然变得好漂亮──」

    她如此说著并冲过来，确认我们一个人也没少之后，便哇哇大哭起来，抱住我们。

    「……你们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从她身上已经闻不到病毒的臭味。

    取而代之的是女性柔和的香气，加上泥土与绿草的芬芳。

    「受不了耶，你也太夸张了吧。」

    「一点都不夸张！我是真的担心你们再也回不来了……」

    「不过我们赢啦。看就知道吧，龙已经死了。是威尔杀掉的。」

    相对于梅尼尔故作冷淡的态度，蒂娜小姐倒是已经泣不成声了。

    「受不了。我们还不会死啦。毕竟还有事情要做啊。」

    「还有事情要做……？」

    「目前首要工作大概就是复兴这块土地。这附近一带依然还残留有邪龙之毒的后遗症吧。」

    「说得也是。在山脉各处也依然有瘴气残留的感觉……另外还有恶魔残党的问题。」

    禄点点头，一脸忧心地皱起眉间。

    确实乍看之下瘴气已经被去除大半，但并不代表全部都消失无踪了。而且喜好栖息在有毒环境的危险魔兽们想必也不会立刻离去吧。

    《黑铁之国》与《花之国【Lhoth dhol】》若想恢复到昔日的繁荣，恐怕还需要花上很漫长的时间。

    「毕竟龙的财宝多得像山一样，暂时就靠那些换取资金……」

    「也要考虑分配的方法才行啊。」

    「要是因为大量财富流入而打乱了物资与金钱的平衡也很伤脑筋。这方面就找托尼奥之类的商量看看吧。」

    「是！」

    「另外，既然现在已经夺回山脉，昔日《黑铁之国》的居民们应该也会想回来吧。」

    「那么就必须做好接收人员的准备，以免造成混乱啊。」

    必须处理的工作一件接著一件冒出来。

    「……虽然心情上不太愿意，不过我也回故乡的森林一趟，看看能不能拜托他们派遣几个有实力的家伙过来吧。」

    梅尼尔皱著眉头如此小声呢喃。

    从森林出走的银发半精灵如今却获得了《森林之主》的资格，带著故乡英雄的遗物，还伴随屠龙的战功一起回到故乡，究竟会引起多大的骚动……

    这样一想也不难理解他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了。

    毕竟梅尼尔不是那种会想要闯荡出一番功名回故乡争一口气的类型。

    真要讲起来他应该是觉得待不舒服的场所就掉头离开，以后不管那地方变得如何都不关自己事情的个性。

    想必他本来完全没有要回去的念头吧。

    ……然而今天如果要调整山林，能有几位熟知大自然与灵精运作、实力高强的妖精师会比较好。

    因此若梅尼尔可以重新搭起与故乡的关系，确实会很有利。

    「既然这样，我也一起去。」

    「你要跟来？」

    「当事人没有亲自去拜托怎么行嘛！」

    「呃～这样讲也是啦。那么等春天我们就渡海去一趟……没问题吧，威尔？」

    那当然。我笑著点头回应。

    虽然有种会演变成什么大骚动的预感，但反正在这件事情上被害应该不会波及到我嘛！

    「你这家伙，竟给我露出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

    「哈哈哈。」

    ……《黑铁之国》与《花之国【Lhoth dhol】》若想恢复到昔日的繁荣，恐怕还需要花上很漫长的时间。

    不过就算花时间，总有一天……

    《黑铁之国》的熔炉肯定会再度燃起火红的烈焰，锤子敲打的声音会再度响彻山脉。

    《花之国【Lhoth dhol】》也肯定会重新响起美妙的歌声，重建起美丽的城镇吧。

    我打从心底如此深信著。

    ◇◆◇◆◇◆

    在《花之国【Lhoth dhol】》受到一番热烈款待后，我们再度乘船扬帆，沿著如今变得清澈的河川逆流而上，抵达湖泊。

    接著穿过湖泊，越过浓雾，再度来到死者之街。

    「……哦哦！」

    结果我看到古斯一副静不下来地漂浮在废墟城镇的边缘。

    ──或许现在讲这种话不合情境，但幽灵出现在大太阳下的画面实在难得一见。

    「你们没死啊。嗯？」

    古斯一脸怀疑地看向我。

    「玛那的动向很奇怪……是龙的因子、吗？」

    居然一眼就看穿了。

    真不愧是《仿徨贤者【Wandering Sage】》。

    「那可是诅咒啊。」

    「我知道。我也接受了，古斯。」

    这是打赢瓦拉希尔卡的代价。

    同时也是那只孤傲的邪龙自始至终都贯彻自己为龙的证明。

    「那就好……来，过来吧。大家表情看起来都很疲惫啊！」

    古斯呢喃似地说道后，立刻切换态度，引领我们走向神殿。

    虽然一路到这里都没什么自觉，但我似乎相当亢奋的样子。

    在布拉德与玛利的墓前跪下，报告完与龙战斗的结果后，我一放松下来便睡得如烂泥一样。

    毕竟一场接著一场的战斗总算结束，来到了不需要再保持警戒的区域内。

    虽然继承了龙血的肉体几乎不会感到疲劳，但或许是历经好几次在生命的危机让精神上渴求休息的吧。

    我熟睡到甚至忘了每天早上的祷告。

    ……做了一场孩童时代与玛利和布拉德一起生活的梦。

    在神殿山丘上愉快奔跑的梦。

    ……就这样结束了短暂的休息后，当我们准备启程返回《灯火河港【Torch Port】》时……

    「向您借的武器就此归还。」

    禄对古斯如此说道。

    然而古斯很乾脆地左右摇手……

    「免了免了。你们拿去，老夫用不著。」

    「可是，这是您重要战友们的遗物吧？」

    「……你这人真是规矩啊。」

    古斯露出苦笑。

    不过他其实并不讨厌像这样个性规规矩矩的人。

    「正因为是战友的装备，更应该继承给新的主人。无论武器或防具都是生为道具，若只是封藏起来，连装饰鉴赏的功用也没发挥，简直是没有意义到极点啊。」

    「……那么，我就心怀感激收下了。」

    「嗯，能够成为新一代矮人之王的装备，对那些武器防具来说想必也是一种荣耀吧。」

    听到古斯这句话，我不经意想起一件事。

    「啊……《黎明呼唤者【Call Dawn】》。」

    在自然而然间，这把黄金之剑一直都挂在我的腰上。

    毕竟我的主要武器《胧月【Pale Moon】》严重损坏，《噬尽者【Over Eater】》又不能轻易使用。

    因此考虑到还会跟恶魔残党或魔兽交战的可能性，我就一直把它带在身上了。不过现在……

    「不，那把剑现在是属于威尔大人的。」

    「怎么可以这样？这是矮人代代相传的宝剑吧！」

    我虽然一再强调这把剑在宣示正统性之类的场合上非常重要，可是禄却坚持不愿收下。

    他说当时奥鲁梵格尔王是亲手将这把灵剑交付给我的。

    「威尔大人是命中注定的英雄人物。为了在今后的战斗中继续保护性命，还请务必让那把剑助您一臂之力。」

    他虽然这么说，但我实在不能免费收下这样的东西。

    于是我们签了一份明文记载当我死后会将剑归还给《黑铁之国》的文件，以「租借」的形式由我保管。

    「话说，怎么讲得好像今后还会有更强大的敌人出现在我面前的样子……这次的对手可是龙啊，再怎么说也到此为止了吧？」

    要是随随便便又冒出比这更夸张的对手谁受得了啦！

    我抱著确信如此表示后……

    「…………」

    「…………」

    「…………」

    大家却陷入一片沉默。

    而且纷纷用带有同情的视线看向我。

    那眼神彷佛在说「反正照这家伙的状况肯定又会……」的感觉。太过分了！

    「呃，怎么说……坚强活下去吧。我多少会帮你一点忙。」

    雷斯托夫先生笨拙但温柔地拍拍我肩膀如此说道。

    「不，那样讲还是很伤人啊！」

    雷斯托夫先生不禁一脸为难。

    见到他那样难得的表情，大家顿时都笑了。

    ◇◆◇◆◇◆

    我们从死者之街沿河而下，回到了《灯火河港【Torch Port】》。

    当接近的时候骚动早已传开，在城镇边境工作的妇人们都惊讶得纷纷用双手摀住嘴巴，连滚带爬急急忙忙地奔回镇上。

    「领主大人回来啦！」「大家都平安无事呀！」等等的大叫声接连传来。

    没过多久又换成大量居民从镇上吵吵嚷嚷地跑出来一探究竟时，我们的船只已经靠到码头了。

    我们陆续上岸，便看到托尼奥先生走在群众前头。

    总觉得他头发莫名凌乱，眼眶周围还有黑眼圈。

    当初我是将后续事务都托付给他处理，不过仔细想想，在龙的咆哮声接连传来的状况下，想必也引起很多骚动吧。

    看来我让他费了很多心的样子，真是感到抱歉。

    「欢迎各位回来……请问结果如何？」

    对托尼奥先生的询问，我点头回应。

    接著解开交给葛鲁雷兹先生保管的包裹，弯曲犄角的尖端以及又大又厚的鳞片就露了出来。

    「住在山中的恶魔们，还有邪龙瓦拉希尔卡──都已经被我们讨伐了！」

    我高举犄角如此大叫后，居民们立刻大声欢呼起来。

    瓦拉希尔卡的低吼与咆哮声在这座城镇也听得到。

    想必大家都过得很不安吧。

    不过就在这个瞬间，那些情绪都获得消解了。

    「哇哈～！恭喜你们～！」

    从人群中冒出一名红发半身人，朝我扑过来。

    我赶紧接住后，顺势转圈，惹得碧哈哈大笑。

    「大家都平安无事呢，真是太好了！那就是龙的角吗？借我看一下，我等一下要写成歌！──啊，这些新装备是什么？好厉害！你们从哪里弄来的？」

    她还真是兴奋。

    照这样子看来，我们所有人等一下都要被她问东问西彻底采访一场了。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欢呼与祝贺的人群顿时将我吞没。

    当中有矮人街的代表阿格纳尔先生，索利先生和霍兹先生也在。

    还有出征时委托担任诱饵的《纸老虎【bluffer】》马克思先生等人也都平安回到城镇，彷佛在祝贺双方任务都顺利达成似地对我们咧嘴而笑。

    老矮人古兰迪尔先生则是老泪纵横地抱住葛鲁雷兹先生与禄的肩膀。

    另外我还看到神官安娜小姐对雷斯托夫先生慰劳一句「辛苦了」并露出笑容，雷斯托夫先生也点头回应。

    至于梅尼尔倒是在不知不觉间就脱离人群，在稍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愉快地看著我们的骚动。实在很符合他的作风。

    居民们纷纷把我围绕在中间，又是谢谢，又是恭喜，一下做得好，一下万岁地不断对我欢呼。

    而我也用笑脸一一拥抱或握手回应。直到现场气氛稍微冷静下来时，托尼奥先生大声拍拍手。

    「好啦好啦！领主大人和其他人想必都累了！毕竟他们可是击败巨龙凯旋归来啊！」

    他这么说著，拨开人群……

    「就稍微给他们一段时间休息……明天再来举办一场宴会吧！」

    托尼奥先生用眼神向我询问「这样可以吗？」之后，我也点头回应。

    在这方面的安排上，我完全敌不过他啊。

    于是我顺著托尼奥先生营造出的局面……

    「这是庆祝邪龙讨伐！请各位明天尽情吃喝、尽情欢唱、尽情庆祝吧！」

    如此大叫后，人们便发出了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熟悉的面孔都露出笑容。看起来非常开心、愉快、幸福。

    「…………」

    我成功守住了这片幸福啊。

    要是我当初没有挺身挑战瓦拉希尔卡。要是我输给了瓦拉希尔卡。

    肯定就看不到这片光景了吧。

    我守住了总算获得的东西。

    从老是畏缩恐惧、裹足不前的前世获得重生──然后站起身子，不断迈进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这件事化为一股温暖的现实感，盈满我的心。

    ……真是感慨万千啊。

    ◇◆◇◆◇◆

    到了隔天，我们从早上就开始盛大庆祝。

    城镇的广场上摆有从各处搬来的桌子，铺上白色的桌巾。

    到处可以看到花圈装饰，还有妇人们从一大早就准备好不断冒出热气的温暖料理。

    大量人群都各自打扮得漂漂亮亮来到镇上。

    每个人脸上都挂著笑容。

    ……身穿礼服的我在广场的讲台上大声说道：

    「呃～我不会讲太久的……毕竟我自己也饿扁了！」

    听到我开的小玩笑，大家也都用笑声回应。

    「庆祝成功讨伐了龙，以及丰收的恩惠……感谢灯火女神！感谢善良诸神！」

    感谢灯火女神！感谢善良诸神！

    人们跟随我如此大叫后……

    「──乾杯！」

    乾杯！大量的杯子高举起来。

    有的是兽角制成，有的是木头制成。有的色彩鲜艳，有的颜色朴素。

    那样的杯子们热闹地互相敲击，陆续被一饮而尽的宴会。

    自然而然地从各处传来交谈声与开怀的笑声。

    就在这时，弦音响起。

    是碧抓准这个赚钱的大好机会，开始愉快地弹唱起来。

    那是一首描述精灵与矮人的诗歌。

    在两百年前的《大崩坏》时沦陷，如今总算又准备在这块土地重建的，精灵与矮人的国家。

    《花之国【Lhoth dhol】》与《黑铁之国》的故事。

    碧纤细的指尖动作奏出时而开朗，时而悲伤的音乐，点缀话语。

    接著忽然变调，乐声停息。

    安静的述说。

    两个国家的故事，随著破灭中断。

    ……然而，音乐随后又静静开始奏起。

    即便如此。碧这么唱道。

    即便如此，只要人民还在，意志还在，国家就能重生。

    有如轮回之环。

    就算堕入漆黑之中。

    温柔女神的灯火想必也会带来光明。

    就算一切都被毒气与黑暗笼罩。

    就算有可怕的恶魔徘徊，邪恶的巨龙咆哮，化为充满恐怖的土地。

    《世界尽头的圣骑士【Paladin】》依然会挺身拯救。

    伴随温柔女神的灯火。

    驱散这片南方大陆的黑暗，带著勇气不断迈进。

    ──碧的三弦乐器高声奏起圣骑士【Paladin】的屠龙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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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铁锈之山的君王 下 番外篇：月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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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一闪一闪地洒下。

    在清新的空气中，大量巨树有如神殿的柱廊般排列。

    ──这里是《兽之森林【Beast Woods】》的深处，伟大的《森林之主》──《柊木之王》的王殿。

    「哦哦，这里，真是好地方吶！『感谢你的细心安排，威廉大人』。」

    「『请不用客气』……那么，关于之前讲好的事情……」

    「唔嗯，偶们接受了。」

    在我面前如此点头回应的，是只要见过一次就决不会忘记的巨大身影。

    也就是以前我曾交手过的那位森林巨人【Forest giant】──约顿族的刚古先生。

    在周围还有他部落的其他巨人们，有些好奇地到处观察，有些则是用巨大的魔兽皮革搭建著帐篷。

    男性全部都是超过三公尺的大块头，连女性也都有两公尺半以上，画面看起来相当壮观。

    总有种自己变成半身人的错觉了。

    「与人起冲突，不管是输是赢，都粉麻烦啊……」

    「我想也是……」

    讨伐完巨龙，凯旋归来，设宴庆祝。

    若是冒险故事，或许到这边就会「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地画下句点落幕了。

    但很遗憾，这是现实。

    必须处理的善后工作还有很多很多。

    向埃赛尔殿下与巴格利神殿长等相关单位人物报告问题已顺利解决，安抚情绪陷入不安的人民，抑止暴动发生，宣传正确的情报好封锁流传民间的虚假情报。

    像这样收拾处理《兽之森林【Beast Woods】》各处因为龙的咆哮而必须尽快对应的骚动或是可能演变成骚动的因素──

    而且就算这些事情大致上都处理完毕，必须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对之前发现的森林巨人【Forest giant】部落进行对应也是其中一件。

    通常来说，「巨人」这个种族就跟龙一样，不隶属于善神或恶神阵营，而保持在中立的立场。

    ……这里所谓的『中立』，并不是指「讨厌争斗，不与任何势力联手」的那种意思。

    他们即使不受任何一方的神明庇佑也能活得很好，力量也强大到万一被找碴殴打，管你是哪边神明的阵营都能予以反击，造成对方相当大的损害。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理由要特地跟神明之间的地盘斗争扯上关系呢？

    就是像这样拥有极强力量而保持的『中立』。

    而当中的森林巨人【Forest giant】据说是创世神话时代的《原始巨人》流传下来的血脉较稀薄的种族。

    随著世代交替，神秘因子变得稀薄，寿命渐短，体格也变得较小。

    即便如此也还是有三公尺高的巨大身体，再加上虽不及梅尼尔那般等级，但也相当高等的妖精师技能。可说是虽然数量少但素质极高、力量强大的魔法战士种族。

    光是血脉较稀薄的森林巨人【Forest giant】就已经是这种等级，要讲到创世时代的影响保留较深的那些《原始巨人》们的传说，那就更是夸张了。

    居住在南海大风暴的中央，与暴风一同穿梭大海的顶天巨人，《暴风巨人【Storm giant】》

    长年沉睡在大火山地带的熔岩中，偶尔会随著火山爆发而醒来的《熔岩巨人【Lava giant】》。

    在遥远东方尽头的荒野居住于永不止息的雷云下，能随心所欲飞翔天空的《雷云巨人【Cloud giant】》。

    虽说多半都已经离开了这个次元世界，但夸张的规模还是会让人听得不禁晕眩。

    这样也能理解为什么会说巨人与龙是同等了。

    如果是那种等级的存在，即使面对《原始龙》之一的瓦拉希尔卡也确实能够正面交锋不退一步吧。

    而现在的问题就在于，纵然不及那些神话存在，但还是有继承其血脉而力量强大的这些邻居们就栖息在森林的深处。

    既然栖息在《兽之森林【Beast Woods】》深处，就代表他们根本不害怕魔兽们。

    从那些用魔兽皮革制成的帐篷看起来，他们甚至应该归类为以魔兽为猎物的猎食者……换言之，就是比魔兽还要强大。

    万一哪天与不断开拓、扩张的人类生活圈以不幸的形式相遇，肯定会引起大骚动。

    具体来讲就是从冒然遭遇演变为战斗，当有任何一方传出死亡牺牲就会变得不可收拾了。到时候不但会造成极其严重的损失伤害，而且对谁来说都得不到好处。

    当然，如果双方有认识的人可以姑且搭起交涉的桥梁，或许还能靠赔偿解决问题，但那种东西是最后的手段。不能打从一开始就抱太大期望。

    因此──

    「守护主王的任务，就交给偶刚古与族人们呗。」

    我决定试著询问他们，是否愿意移居到以前我在长角恶魔科尔努诺斯的骚动时确定了位置的《森林双子王》──《橡树之王》与《柊木之王》这两棵巨树的周边一带。

    这两棵《森林之主》可说是《兽之森林【Beast Woods】》的最大要害。万一让这地方遭到《忌讳话语【taboo word】》之类的手段破坏，将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

    然而这里毕竟是《森林之主》的圣域。基于必须保持自然绿意的性质上不能让太多人进来过度开发。

    这种时候基本上只能将这里设为禁地，但又不能完全没有安排守卫，实在两难……而就在这样的时候，我想到了这群森林巨人【Forest giant】。

    他们能够因此获得绝对不会和人类起冲突，而且几乎能永久定居的住所。

    双子王则是能够得到一群力量强大又能够交谈对话的护卫居住在自己近处。

    我想这样应该是对双方都很有利的结果吧。

    ──我与刚古先生握手以示缔结契约。

    他的手真是又粗又厚。

    「话说回来……『刚古先生、是那里学到、西方共通语的』？」

    「从前、在森林边境有个、呃～……？农、农耿……农更……？『过农耕生活』、很好相处的男人。偶们互相交换毛皮与谷物，就稍微，学了一点。」

    「哦～……」

    「那已经是，春天来了三百次、更之前的事情。后来，部落的人和人类起了冲突……偶们就移居到森林深处啦。」

    「…………」

    还真的是非常古早以前的事情。

    不过，这也就是说──

    「现在，『以物易物、还可以』？」

    「唔嗯，『若能交换到金属制品我们也很高兴，不过你们需要什么东西？』」

    「我们也是，『需要、药草、木材、魔兽皮革、骨头』这样。」

    就这样，我们稍微讨论了一下交换品项，得出大致上的共识。

    剩下较细节的调整就交给实际负责的人们吧。

    「是说……」

    讨论告一段落后，刚古先生接著如此说道。

    他的视线则是望著我的背后。

    「你的、呃～『那把枪，怎么了？』」

    「…………」

    对于他的询问，我尽可能挤出笑脸。

    但或许还是多少参杂了一点难受的表情吧。

    「……在跟龙的战斗中，坏掉了。」

    刚古先生顿时露出了一脸『问错事情啦』的尴尬表情。

    ◇◆◇◆◇◆

    《胧月【Pale Moon】》坏了。

    在与瓦拉希尔卡的战斗中碎裂折断，坏得不留原型。

    尽管那是有大量《记号》保护的枪，面对亲近《话语》的龙还是不堪一击。

    当然我也有注意不要让武器被破坏，但在当时的状况下还是有个限度。

    因此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是没办法的事情，可是……

    「唉……」

    我还是忍不住感到沮丧。

    从巨人部落回到《灯火河港【Torch Port】》的我，坐在码头边深深叹息。

    ──其实我已经有确认过《胧月【Pale Moon】》究竟有没有修复的可能性。

    透过埃赛尔殿下的介绍，我找到《白帆之都【White Sails】》中最厉害的锻造师，询问是否有办法修好《胧月【Pale Moon】》。

    然而那位寡言的锻造师先生只是默默对我摇头。

    那就是一切了。

    「…………」

    但或许是我听到那个回答后露出的表情实在太过悲伤的缘故吧。

    锻造师先生将《胧月【Pale Moon】》折损的枪头上还残留有《光的话语》的部分打磨，帮我做成了一把匕首。

    至于《强化》或《锐利【sharpness】》的部分则因为已经碎裂，无从挽救了。

    「这是、留恋吧……」

    我将挂在腰上、用《胧月【Pale Moon】》打磨成的匕首拔出来，举高在阳光下。

    利刃部分闪耀出教人怀念的光芒……然而这把武器已经无法满足我所必要的性能水准了。

    平常拿来挥舞在各方面对我而言都不足够，更别说若是让沉睡于灵魂深处的邪龙力量觉醒，恐怕朝什么东西用力一砍就会当场碎裂了吧。

    魔兽、恶魔残党、南方未知的恶神眷属们……我必须面对的敌人太多，实在不能只因为舍不得就继续使用性能较差的武器。

    或许我也差不多该去寻找新的主要武器了。

    ……事实上，我现在的选项相当多。

    以前探索遗迹获得的武器之中，单纯在性能上超过《胧月【Pale Moon】》的枪就有好几把。

    如果还是不满意，花钱请《白帆之都【White Sails】》的商人们透过船运帮我从各地买枪回来也可以。

    若靠人脉关系拜托，搞不好也能得到矮人族或精灵族的秘传武器。

    枪头施加了火焰或雷电《记号》的古代魔法枪。

    投掷出去就能追踪对手，一声《话语》就能收回手中的枪。

    能够清静使用者的精神，提高抵抗力的祝圣之枪。

    或是用真银【mithril】制成，寄宿有迷惑妖精的蛊惑之枪。

    另外也有单纯制作得极为极为坚固、极为锋利，为了使其不要变钝而用《记号》强化，构造简单不过感觉很好用的枪。

    然而，每一把枪我用起来都觉得不对劲。

    我想大概是因为我使用《胧月【Pale Moon】》太长一段时间了。

    就性能来讲，《胧月【Pale Moon】》算是很弱的枪。

    比不上恶魔之王为了杀死对立的《上王》而造出的吸命剑《噬尽者【Over Eater】》。

    也比不上锻造之神创造出的金色小太阳《黎明呼唤者【Call Dawn】》。

    《胧月【Pale Moon】》单纯只是比较坚固，能够调整长度，枪头会发光的枪罢了。

    ──然而，即便如此……

    不管别人怎么说，《世界尽头的圣骑士【Paladin】》主要使用的武器，就是那把单纯比较坚固，能够调整长度，枪头会发光的枪。

    那是我最为信赖、独一无二的武器。

    而那样爱用的武器现在变成这样──或许是我的感觉还没能从混乱中振作起来吧。

    雷斯托夫先生之所以那样执著于自己爱剑的理由，我如今更能够理解了。

    ……自己一直以来最为信赖的那份重量消失。

    这比我原本预想中的还要难受。

    「…………」

    我凝视匕首，内心思考著：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我没办法将这把打磨过的《胧月【Pale Moon】》一起带去冒险。

    就算带去了，它也单纯只会变成派不上用场的累赘，或者被用坏。

    可是若把它当成纪念品装饰在家中，又感觉好像不太对。

    怎么办？

    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明明讨伐完邪龙后还有很多善后工作必须处哩，我却忍不住为了这种事情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

    「该死，要干就干！我没在怕的！」

    远处传来莫名有气势的大叫声。

    ◇◆◇◆◇◆

    一副怒气难消似地走在河边道路上的，是一名还很年轻的少年。看起来大约十三、四岁左右。

    一头黑色的卷发，感觉个性很好强的淡褐色眼睛。

    身穿粗麻衣服披著外套，背上背有简陋的箭筒与弓，腰上还挂了一把大概是随便削成的木制棍棒。

    或许是猎人或冒险者的学徒之类的吧。

    「看我去砍下魔兽的首级……！」

    「不、不要这样啦，格雷……很危险的……！」

    「吵死了，亚历克斯，不要阻止我！」

    而追在那名少年后头的，是身穿稍微比较像样的棉质衣服、年纪差不多大的红发男孩。

    修补过的深色斗篷配上前端镶有一丁点变色的银制装饰、看起来相当古老的梣树木杖。

    应该是魔法师，但感觉不像是从学院出来的。或许是什么地方的土著咒术师系统吧。

    就在我不经意眺望著他们时，那位少年甩开了魔法师男孩的制止，迈步往城镇外走去──

    「呃，不好意思。」

    顿时有种不祥预感的我赶紧上前叫住了他。

    「嗯？干什么啦？」

    叫格雷的少年抬起感觉个性不服输的脸看向我。

    被称为亚历克斯的魔法师男孩则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稍微弯下膝盖，让自己对上他们的视线。

    「没什么啦，我只是想说你那么生气是打算去哪里而已。」

    「我要去讨伐魔兽啦，讨伐魔兽！」

    「讨伐魔兽……？」

    「对啦！怎样？想当冒险者不行喔？」

    从现在的地点以及他们走来的方向推测，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呃、啊～……你们刚才是不是去过《棕熊亭》？」

    于是我讲出了一家店的名字。

    「去过又怎样！」

    「呃、那个、我们两个是偶然在路上相遇，说要一起去看看……结果就……」

    「那群混帐，该死！」

    「啊～……」

    在这座《灯火河港【Torch Port】》中，《棕熊亭》尤其是个性粗鲁的冒险者经常也入的酒馆。

    当中也不乏性情较恶劣的人物。

    要是像这样立志成为冒险者的年轻小孩进去店里……我想肯定会受到一番相当强烈的侮辱。

    然后遭到近乎吃闭门羹的待遇，所以就打算去砍个魔兽的首级回来给对方一点颜色瞧瞧。大概就是这样吧。

    尤其这位格雷小弟弟看起来正义感很强烈。

    如果只是自己受辱就算了，但因为连同行的魔法师男孩也被取笑，才会让他这样怒气难消。

    「…………」

    然而，力量是残酷的。

    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大概原本是一名猎人的格雷小弟弟虽然身体有受过锻炼，但我不得不判断他顶多只是比普通人稍微强个一两级而已。

    至于站在后方的亚历克斯小弟弟……小妹妹？哎呀，这点就不多深究了……虽然我不清楚他知识有多深，但至少看起来没什么实战经验。无论眼神视线或言行举止，都充满外行人的感觉。

    要是遇到突然冒出来的魔兽，我想他恐怕很难迅速正确地咏唱《话语》吧。

    「……你们这样出去，会死喔？」

    这里可是《兽之森林【Beast Woods】》。我亲身体验过里面究竟有多危险。

    听到我用冰冷的声音如此说道后，魔法师的亚历克斯大概是察觉出什么而身体颤抖了一下。

    格雷也一瞬间露出被吓到的样子，不过很快又燃起斗志……

    「怕死当什么冒险者！」

    对我如此反驳。

    虽然感觉很有胆识，不过……

    「那你有考虑过比死更惨的状况吗？」

    「欸？」

    「像是蛇的魔兽会让对手麻痹，然后活生生吞进肚子里花好几天的时间慢慢消化。你有想像过自己全身慢慢被溶解的感觉吗？」

    「……咿！」

    亚历克斯顿时吓得抽了一口气。

    另外……我在内心稍微对不死神斯塔古内特道歉之后……

    「或是变成亡魂。」

    「…………」

    「只失去手脚，性命却活了下来。或是被贼抓去当农奴卖掉。」

    光凭著一股怒气就闯入魔兽横行的《兽之森林【Beast Woods】》深处的人，若没有相当好的运气便只会得到这类的下场……哎呀，虽然因为《兽之森林【Beast Woods】》太过危险，所以其实没什么盗贼会潜伏在深处就是了。

    「呜、咕。」

    但不管怎么说，如果他因此愿意打消念头，那就是最好的。

    「可是，反正无论如何我都没地方可以回去！只能干了啊！」

    「…………」

    看来这两人都没有退路的样子。

    格雷小弟弟大概是为了削减抚养人口或与父母死别而流浪到这里的。

    照样子看来，表情黯淡的亚历克斯小弟弟应该也是同样遭遇。

    「可是格雷……那位亚历克斯应该放不下你，所以搞不好连他也会一起死喔？」

    「……！」

    我试著这么说服后，格雷小弟弟总算气势削弱了。

    他接著紧咬起嘴唇。

    在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状态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来到这座《灯火河港【Torch Port】》，但自己没有知识，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好。

    对将来的不安与无助都只是靠著愤怒与气势勉强压抑，但我想他自己也很清楚继续这样下去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吧。

    「呃、请问……大哥哥、你是冒险者吗？」

    「不，我不是。」

    至少我现在已经不能自称为冒险者了。

    「不过，我稍懂一些。」

    「既、既然这样！不好意思！请你告诉我们吧！……我们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嗯。」

    在不利与不明之中，即便遭遇到焦急的状况，也懂得先冷静收集情报。

    格雷小弟弟的热情固然重要，不过像亚历克斯小弟弟的这种个性也是相当重要的资质。

    既然两人各自拥有这两项特质……他们应该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总之你们先把在《棕熊亭》遇到的事情忘掉，然后沿那条路走过去会看到一块像大鱼的招牌写著《蔚蓝海神亭》，进去看看吧？那里的店长很照顾人的。」

    那里不但会帮忙互相介绍这类立志当冒险者的新手们，协助组成较像样的队伍，而且也会分派较适合他们的任务，并多少给些建议。和《棕熊亭》那样粗鲁的酒馆不同，相较上──哎呀，真的只是相较上──算是有教养的一家店。

    面对点头回应的亚历克斯以及眼神看起来似乎还对我有些怀疑的格雷，我即使觉得有点鸡婆但还是继续说道：

    「听好啰……所谓冒险者的工作就是挑战冒险。但这并不是指无谋莽撞或匹夫之勇，而是要为了活下去做好万全的准备，然后用全力去挑战不是活就是死的冒险。」

    如此一来，命运的残酷骰子也多少会关照一些。

    「不要自暴自弃，凡事记得求证，在装备上不要吝啬……然后再加上一点智慧与勇气。如此一来肯定有一天能够抵达你们所期望的终点。」

    愿善良诸神庇佑你们。我笑著如此说道。

    ……不自觉间，我把《胧月【Pale Moon】》磨成的匕首递了出去。

    「……？」

    「给你。」

    「哼，匕首用起来根本……」

    「格、格雷！格雷！这上面、有《记号》……！」

    「记号……魔法匕首吗！」

    「嗯，但也不是什么很厉害的《记号》就是了。送你们吧。」

    对这两位准备踏上旅途的年轻冒险者们，我希望可以给予祝福。

    虽然我已经无法和《胧月【Pale Moon】》一同冒险了，但如果那天在地底发现的这把《胧月【Pale Moon】》能够跟著别人继续它的冒险之旅──

    我觉得那肯定是很美妙的事情。

    「这上面刻有《光的话语》，至少可以拿来当成火把喔。」

    「你、你有什么企图？」

    ……啊～确实，突然收到这样的东西难免会害怕吧。

    看不出对方送这东西的利益或目的，换成是我也会觉得可疑。

    「那你们愿意听我说一段有点长的故事吗？」

    「故事？」

    「嗯。毕竟交付魔法武器的同时也要讲讲它的来历，是自古以来战士的传统嘛。」

    「……总不会是你想吹牛吧？」

    「格、格雷！」

    「哈哈，你要那样想也可以啦。」

    不过相对地，就让你们陪我说到高兴吧。

    我这么想著，并开始说了起来。

    「这把武器啊，是古代的矮人锻造出来，讨伐过奇美拉，贯穿过龙鳞的──」

    世界尽头的圣骑士【Paladin】最为信赖的一把枪。

    在乌云密布的夜晚中照亮世间的、《胧月【Pale Moon】》的旅途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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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铁锈之山的君王 下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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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对购买本书、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问声好。

    很高兴能与大家再度见面，我是柳野かなた。

    托各位的福让第三集得以出版，实在非常感谢。

    像这样完成改稿工作，撰写后记的同时回想起一年前的事情，还依稀记得当时尤其是在写上集的时候自己非常焦虑。

    ……问题在于内容的量。

    相当于第三集的部分是我在撰稿前先和朋友们讨论并完成构想之后，才正式开始动笔的……但恐怖的是，在撰稿中却一反预定计画，文章的量不断增加了。

    虽然我在很多地方都听说过，这是写小说常有的事情……然而或许是我新手运比较好的缘故，相当于第一、二集的部分在完稿时都大致符合原本预定的文章量。而就在我心想「其实自己很擅长调整文字量吧？」而遭到大意与傲慢的灵精附身时，万万没想到竟遇上了这样大量膨胀的状况。

    面对持续膨胀的文字量，当我焦急著想要让故事有所进展的时候，在朋友K老师的劝导下终于自主放弃了相当大量的文章重新撰写的那天，让我印象深刻。

    这部作品本来只是我的兴趣，顺自己的喜好撰写自己喜欢的内容并公开在网路上的业余创作。

    然而当有幸成为商业作品出版之后，自己便忍不住产生了更多的欲望。

    更有趣的故事发展。

    漂亮回收伏笔。

    刚好收在一本书的分量。

    最好还能留下一点篇幅，在书籍版时多加一篇附录。

    想要更受欢迎。

    想要畅销。想要写成值得拿来自傲的作品……

    当时的我总算察觉到，真正在膨账的不只是文字量，更是涌上自己心头的这些欲望。

    ……后来我便一度切换了自己的心境。

    虽然没能完全断绝这类的欲望，但希望至少能尽量抑制，回归初衷。

    顺自己的喜好撰写，不要在意文字量，就当作没有要出版成书籍这回事，尽情描写威尔的冒险故事。

    结果就在不自不觉间越写越顺，尤其到了最后那场战斗时，连我自己也兴奋起来埋首撰稿了。

    透过撰写这篇故事，我觉得自己同时也学到了许多珍贵的东西。

    ……将自己从教人怀念的奇幻世界得到的东西大量塞进来的第三集。

    希望各位也能读得愉快。

    最后是谢辞。

    致为本书提供漂亮插图的轮くすさが老师。每一集当我拜见您的插图时总是能让我感到幸福万分。

    另外也恭喜您的画册『哑采弦二／轮くすさがArt Works』顺利出版。您对收录在本作的插图所写的说明深深打动的我的心。梅尼尔的设计，我非常喜欢。

    为本书的书腰提供了推荐文的川上稔老师，请让我致上深深的感谢。自从国中时代接触到老师的作品后，我一直以来都是您的粉丝。

    致各位朋友。再次感谢大家各方面的协助。

    负责本作品的编辑大人，以及OVERLAP编辑部的各位同仁，参与本书印刷、宣传、贩卖等事务的所有人员。

    还有此刻阅读本书的您，谨让笔者致上由衷的感谢。

    ──那么，希望下次再相见。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 柳野かな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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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铁锈之山的君王 下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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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灯火之港的群像

第四卷 灯火之港的群像 第一章 圣骑士与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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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 MA四区啥时候开

    图源： 绛红叶-Hayabusa

    －－－－－－－译者标记－－－－－－－－－

    根据台版（第一卷）对接下来部分译文的修正：

    首先是关于人名部分的修正：

    母亲：

    野生版：玛丽    台版：玛利

    最终确定：不沿用台版，因为玛利这两个字太丑了

    爷爷简称：

    野生版：伽斯    台版：古斯

    最终确定：沿用台版，本卷开始均修正为古斯。

    灯火之神：

    野生版：古蕾丝菲露    台版：葛雷斯菲尔

    最终确定：不沿用台版

    由于灯火神是女主角，因此请让我花费一点笔划来解释为何此处不沿用台版。

    古蕾丝菲露以及葛雷斯菲尔前面几个音其实没有太大差别，最关键在于最后一个音节的发音。

    原文是《グレイスフィール》，最后一个发音是ル，在中文的发音中最接近鲁（ru）的发音，但很多时候翻译为“尔”，而非“鲁”的发音。

    但并不是什么时候都翻成“尔”这个音的，其中是有规则的。

    一般来说翻译日文中的外国人名，会考证其原本的语种（大多数时候是英语）中的发音。

    比如说本文的主角威尔，全名威廉，这一点不管是我野生翻译还是台版都是这么翻的，哪怕威尔实际上的发音是威鲁，威廉的发音实际上是威廉姆，但考证了其原始语种（Wiliam）的惯例翻法之后，我和台版都选择了这个译法。

    同理，本文的地母神的日文《マーテル》最后也是鲁的发音，但考究其命名来源为Mater，因此我译为玛特尔，而台版译为玛蒂尔，这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但也有很多情况ル就是发鲁的音，就像动画《叛逆的鲁路修》，主角原来的名字是Lelouch，所以两个音都发原本的鲁的音，而不是翻译成《叛逆的尔尔休》

    但灯火女神的翻译就并非如此了，灯火女神的名字在我所能考究到的范围内并没有找到，至少我是没有考证到出处，所以此处应该是作者自己创造的一个名字。

    既然他没有原本语种的发音，就不应该把鲁这个音发成尔，毕竟台版也没有给原名，因此我无法接受台版的翻译。

    因此还是译为:灯火之神·古蕾丝菲露

    专制与暴虐之神

    野生版：伊鲁特利特   台版：伊尔特里特

    最终结果：不沿用台版

    同灯火之神，找不到词根，因此仍然用音译为伊鲁特利特

    雷神（善神之首）

    野生版：沃尔特     台版：沃鲁特

    最终结果：不沿用台版

    这个反而是和前面两个神相反，找到词根了，词根为vault，但台版却翻了鲁的音，因此不沿用。

    次元神（恶魔的主神）

    野生版：迪亚利古玛    台版：迪亚利谷玛

    最终结果：沿用台版

    不死神：

    野生版：丝塔古内特     台版：斯塔古内特

    最终结果：沿用台版

    地母神：

    野生版：玛特尔    台版：玛蒂尔

    最终结果：沿用台版

    风神：

    野生版：乌尔     台版：瓦尔

    最终结果：沿用台版

    水与绿之神：

    野生版：蕾雅西尔维娅   台版：蕾亚希尔维亚

    最终结果：沿用台版

    知识之神：

    野生版：恩瑞特     台版：恩莱特

    最终结果：沿用台版

    人与鳄鱼的混合体恶魔：

    野生版：乌拉斯克斯

    台版：维拉斯库斯

    结果：沿用台版

    名字之外的一些翻译方式：

    小人族（吟游诗人碧的种族）：

    野生版：小人族    台版：半身人

    结果：不沿用台版。虽然最开始我自己也说过HALFLING的确是翻译为半身人，但由于作者在原文中给出了明确的汉字，且此处汉字的日文本义与中文本义并无区别，因此仍然沿用作者的汉字。

    关于魔法的语言：

    野生版：《言灵》《印记》     台版：《话语》《记号》

    最终结果：不用台版，翻得太丑

    类似于元素精灵一样的存在：

    野生版：圣灵     台版：灵精

    最终结果：不用台版，翻得太丑

    主角对灯火神的称呼：

    野生版：灯火的神明大人

    台版：灯火之神大人

    最终结果：不用台版，我觉得我翻的比较顺口。

    －－－－－－－－－译者标记－－－－－－－－

    ——荒野播撒稻种者，是为善。

    ——编绳凝土锻冶者，是为善。

    ——维护人间和睦者，是为善。

    ——祈祷他人幸福者，是为善。

    ——赐天下生灵之营生，吾之守护，吾之慈悲。

    ——赐天下生灵之营生，吾之赞美，吾之仁爱。

    《裁判与雷神沃尔特的祝福》

    春宵一夜，寒气已经褪去，新草也在转眼间伸出了嫩芽。

    提灯发出的明亮光芒照耀着办公室。

    提灯内装载的并非是摇曳的火焰，而是一枚书有《光》的印记洁白贝壳。

    在那光芒之下，我解开麻绳，将扎起的纸张平摊在桌子上。

    这纸并不像前世的纸那般白得刺眼，薄得能用指尖翻卷，触感也一定都不光滑。

    颜色不怎么漂亮，并非纯白，而是像枯叶那般斑驳不均的淡黄色。

    这纸让我联想起了前世的画纸，有些粗糙，硬而厚实。

    裁切的断面也毛毛糙糙的。

    触感也很粗糙。

    是质地不怎么样的纸。

    在这个时代的水准来看可能够到了及格线，但即使是恭维话也很难称之为好纸吧。

    我带着微笑，将那纸张翻转、弯曲，对着提灯的光亮查看透光度。

    宛若是要确认触感一般，我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纸张。

    “只不过是一捆纸就让你这么高兴啊，威尔。”

    某人微笑着说道。

    他坐在桌子对面客人专用的椅子上，一只手拿着小刀正在削芦苇的根茎，不知何时开始观察起我的动作。

    那是我的挚友梅内尔道儿。

    梅内尔仰躺在椅子上，歪着脑袋斜视我。

    长长的银发顺着重力划过他的肩膀，露出洁白的额头和脖颈以及半精灵特有的尖耳朵。

    他澄净的翡翠色瞳孔望着我，嘴角略略扬起。

    “……有那么明显吗？”

    看到他露出了一副仿佛是找到了捉弄人的材料般的表情，我不由如此问道。

    “屠龙的圣骑士大人可是满脸傻笑地摸着一张纸哦？简直就像是在摸女人的皮肤一样，瞎子也能猜到你现在的心情了。”

    你自己没感觉吗？他露出了有一些哑然的表情。

    “我是那样的表情吗！？”

    “就是那样的表情啦。”

    看来我的表情都写在脸上了。

    “这是傍晚工匠们进献的东西？”

    “嗯，这是试作品中最好的了。”

    “你好像很高兴啊。”

    “……嗯。”

    不管是人、矮人、精灵、还是小人族；从为了寻找材料而在森林中艰辛跋涉的冒险者，到实际上造纸的工匠，参与造纸项目的大家全都非常的高兴。

    现在大家一定是在工坊中勾肩搭背、举杯庆祝吧。

    我再一次温柔地抚摸纸张。

    这是在《灯火的河港》（Torch Port）造出的最初的纸张。

    “这是——这个城镇的未来哦。”

    ◆

    在我十七岁的晚秋。

    我与邪龙瓦拉瑟卡进行了战斗，并且击败了他。

    在那场决战中，我得到了神明与英灵的加护、得到了伙伴们的帮助，倾尽自己的一切终于获得了险胜。

    要是经历一次那样的情境的话，我感觉自己是没办法再做到同样的事情的。

    但是，在击败了龙之后等待着我们的并非是《那之后，圣骑士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这样可喜可贺的结局。

    ——因为这并非童话故事。不管达成了什么样的丰功伟业，世界依然会波澜不惊地继续转动。

    我的身体中摄入了龙的因子。

    我的爱枪和防具损毁殆尽。

    百姓们仍在恐惧龙的存在。

    魔兽们因为龙的咆哮发狂、活跃。

    前不久我们刚刚与森林巨人（Forest Giant）的部族有了接触。

    过去《花之国》的遗民们所居住的村庄还处于孤立状态。

    恶魔的残党也仍潜伏在毁灭的《铁锈山脉》之内。

    还必须向《白帆之都》报告情况，商讨今后的合作事宜——

    在达成屠龙伟业，结束庆典之后，我立刻就开始为上述诸多事项来回奔波。

    《南边境大陆》的晚秋几乎不会下雪，这个季节我真的是忙的人仰马翻，但到了现在也总算是稳定了下来。

    时间流逝，冬至之日也已经过去。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虚岁十八了。

    “那张纸是这个城镇的未来，是吗？……值得说的那么夸张吗？”

    “一点也不夸张。如果只是砍伐木柴送到《白帆之都》的话，等到周边的森林全部开拓完毕时那我们就没有生意了。虽说是得到了龙的财宝，但那个也终有一天会用完的，要是分给百姓的话也会造成混乱。所以必须老老实实地发展多元化的产业。”

    “唉，不，道理我是懂的。《兽之森》（Beast Woods）很广阔，不会立刻发生问题的，再加上你又很忙，真亏你还能有时间顾及这个啊。”

    “正因为不会立刻发生问题，所以我才挤出时间考虑现在能够做到的事情，提前思考如何让我们之外的其他人也能够获得收益。”

    把握现状，预测趋势，就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预知未来。

    比如说森林资源的动态。

    不管是在前世还是今生，城镇的规模大到一定程度的话，周围的森林都会慢慢地后退。

    大型木材会作为原材料用在各种领域，小型的木头和树枝则会成为染料；近旁的森林被开拓殆尽之后则会成为平地。

    变成平地的地方会被开垦为农田，提供食物给城镇。而城镇的规模继续扩张，森林继续后退……

    在这个世界中基本上也是这样的流向。

    而且，大多数情况下，等到出了问题再思考就晚了。

    我想要预测十年后的情况，提前做好准备。

    除了造纸之外，我现在也投资了建筑、锻冶、皮革加工还有陶艺、编织、染料等等，设立了许多工坊，这样的话应该够了吧。

    当有一天开拓到我的故乡死者之城甚至更深处的都市，不知这《灯火的河港》会承担什么样的角色呢。

    就当我如此思索着《灯火的河港》、《兽之森》一片领地的未来时。

    “……你啊，有时候思考方式和精灵很相似啊。”

    梅内尔将手里拿着的小刀和芦苇的根茎——那是箭身的素材——放了下来。

    他将椅子的背面转了过来，然后将两手搭在椅背上，苦笑起来。

    能够看到长远的时间流向，这一点和他们很相似，他如此说道。

    “是吗？梅内尔明明有精灵的血统视野却很狭窄不是吗？”

    “虽然这一点我不否定，但也有一句话叫做《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注1）吗？”

    那是活跃在《大联邦时代》黄金期的一名诗人的诗句。

    梅内尔耸了耸肩。

    “……既然明天就有可能死去，比起十年后的未来，我更希望满足现在。”

    梅内尔那宛若是自言自语般说出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苦涩，刺入我的内心。

    明天就有可能死去。

    听到他这句话，过去的回忆浮现在我的脑海。

    ——过去，举弓对着我，险些就沦为强盗的梅内尔的冰冷眼神。

    ——被恶魔毁灭，化为废墟的村庄。

    ——在恩人婆婆的灵魂前痛哭流涕的梅内尔的身姿。

    “住在这世界尽头之地的人，大多都是同样的想法啦。”

    “是，啊。”

    这里就是那样的世界，那样的地方。

    死亡也好，绝望也好，都会不讲道理地突然袭向我们。

    大多数的人都无妨抵抗那些恶意，周遭的人也没有顾及他人的余力。因此即使看到有人遭逢不幸，能够伸出援手的人也非常非常的少。

    ——虽说在近几年情况好转了些许，但并没有大的变化。不管是我还是梅内尔都并非万能也非无敌。

    既有没能拯救的人，也有无法止住的泪水，还有无法挽回的损失。

    数个月前的冬天，在和瓦拉瑟卡的战斗中我险些丢掉性命，那之后处理后续事宜时也有好几次陷入危机，甚至有一次受了性命垂危的重伤。

    即使打倒了可怕的邪龙，即使得到了它的力量，又有谁能断言死亡不会轻易地降临到我的身上？

    在这南方的边境之地，谁都无法预料到十年之后的命运。

    “……所以灯火的神明大人才选择了你啊。”

    梅内尔轻轻地扬起了嘴角，开玩笑般地如此说道。

    “在明天就有可能丧命的最前线里，能说出《为了十年后而播撒希望》的也就只有你了。”

    提灯的光芒照耀着我们。

    梅内尔注视我的眼神之中蕴含着某种柔和的事物。

    那是对于友人真诚的好意。

    “——谢谢你，梅内尔。”

    我回望他的目光、回应他的语气，一定和他一样，非常柔和。

    “但我有时候看得太远了。要是没有梅内尔一直帮我留意脚下、留意细处，对等地与我相处的话，我现在恐怕早就摔了大跟头了。”

    我真的很感谢你哦。我这么说了之后，梅内尔苦笑起来。

    “别这样，有够夸张。……不过，这个秋冬的确碰到了很多意料之外的危险情况啊。”

    “是说《无敌的巨人》吧。那一次真的很危险……”

    “还有和雷斯托夫决斗的那次。”

    “…………”

    梅内尔定定地注视我。

    “在这种正值用人的时候，居然让杰出的战士走向坟墓，你啊，真是……”

    “…………”

    虽说那种局面是迫于无奈之下的产物，但我的确无法反驳这一点。

    “还和碧两个人跑到奇怪的地方……”

    “啊，那里不是那么危险的地方哦？”

    谁知道呢，梅内尔这般叹了一口气。

    “——另外，关于你的恋情，我到现在还觉得手脚发凉。”

    听到他的这句话，我不由地呜哇地呻吟了一声。

    那件事，真的……嗯，真的有很多地方让我后悔以及担忧。

    “……我相信梅内尔一定会帮我的！”

    为了蒙混过关，我演戏般豪爽地如此回答道。

    “绝对不要！别把我扯进去啊！”

    梅内尔发自内心地如此喊了起来。

    “咦——我们不是朋友嘛！”

    “就算是再好的关系也有限度的吧！限度！”

    我们这般闲聊着，然后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话说回来，要说危险的话梅内尔不也——”

    这个冬天我们经历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冒险。

    在春宵一夜的小息时间里，我们一边发出笑声，一边诉说着这个冬天的回忆。

    译注1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原文『今日という花を摘め、明日には死ぬのだから』，译自公元前一世纪古罗马诗人Quintus Horatius Flaccus的诗句，Carpe diem quamminimum credula postero。中文常译为抓住今日，及时行乐。由于直译没有诗意，因此引用了唐代诗人的语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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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灯火之港的群像 第二章 圣骑士与求婚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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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着那把《枪》。

    梅内尔皱着某头，碧的双眼闪闪发亮，而卢则是一脸满足的表情。

    那是某个冬天的下午。

    在《灯火的河港》领主馆的客厅中回荡着木柴在暖炉里燃烧的声响。

    看着放在大桌子上的那一把《枪》，三人做出了三种不同的反应。

    “…………合适吗，这可是人家的祖传宝剑啊。”

    梅内尔做出一副头痛难耐的表现。

    那把枪的枪尖非常长，闪烁着耀眼的黄金光芒。

    是的，耀眼的黄金光芒。

    这正是讨伐了邪龙瓦拉瑟卡的矮人传代至宝——由雷神布雷兹锻造、传承至今的灵剑，《呼唤黎明之物》。

    “居然就这么简单地把它做成了枪！”

    “啊哈哈……”

    “我知道爱枪《胧月》折断了，你很伤脑筋！我也知道现有的枪里找不到的适合的，但正常来说会这么做吗！？”

    “毕竟这是要在实战里使用的。”

    “卢，这样你觉得可以！？”

    “毕竟要在实战里使用……”

    “有其师必有其徒啊！”

    再怎么说我也不可能去磨短剑身，因此正确来说比起枪来更类似于长柄刀。

    我通过卢拜托矮人的工匠，改造了剑的结构。

    ——因为邪龙瓦拉瑟卡苏醒的余波，魔兽骚动不休，恶魔也四处横行，寻找能够用来实战的主武器是现在的当务之急。

    “不过，我挺佩服你们居然能做得这么漂亮……”

    就如同梅内尔所言，长柄刀做得相当完美。

    构造很有矮人的风格，排除无用的装饰，以实用为第一位。

    从锐利的枪尖到枪柄都没有一丝歪斜，是流畅的一直线。

    不知道黄金色的剑身究竟是用什么样的金属锻造而成的，散发出让人着迷的艳丽光芒。——虽然我本身就不打算尝试，但到头来，说不定即使我想要打磨它，以现在这个时代的工具也很有可能根本无法切割、缩短剑身。

    黄金枪刃与枪柄的接合处镶嵌了好几个深咖啡色的圆环用来补强两者的连接。那圆环是用粘性很强的合金制作而成，上面还刻着《接续》和《加固》的印记。

    混杂着些许淡黄色的白色枪柄紧连着圆环向下延伸。枪柄是由橡木类中较为白皙的白栎木制作而成，其上刻有过去《胧月》也使用过的能让物体伸缩的《印记》。

    虽然枪尖变得重了一点、长了一点，手感有些变化，但实战里的使用方式应该和《胧月》没有多大区别。

    “好，非常好！能够亲眼看到那柄《呼唤黎明之物》让人超兴奋的~~而且是黄金之刃配以白柄、想想看圣骑士手持这把长柄刀的画面！？呜哇！灵感喷涌而出——！”

    身为吟游诗人的碧欢呼雀跃着。

    她双手合握，双眼闪闪发亮，紧盯着长柄刀不放。

    “百合一般的纯白枪柄，朝阳一般的黄金枪刃——♪”

    她绕着枪转圈，变换角度打量长柄刀，甚至即兴哼起了诗歌。

    她的一头红色卷发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起来，看起来很有喜感。

    “对了！要不要试着配合着订制一套白色的金属铠甲！？纯白与黄金的年轻圣骑士，女孩子们肯定会兴奋地尖叫的！”

    “碧、碧，铠甲不是用来受欢迎的。白色的金属铠甲修理和整备都很麻烦……不过就显眼这一点来说并不坏。”

    看着满脸兴奋、比手画脚的碧，我不由苦笑着回答她。

    “……哎呀，你并不讨厌显眼吗？”

    “因为有时候是必要的。比如敌人的数量很多时。”

    “为了让敌人的攻击集中到自己身上？”

    “对对。”

    记得前世我曾经看到过著名的漫画英雄被枪击时故意不避开子弹的剧情。那是为了避免流弹或者跳弹造成其他人受伤，于是用自己最健壮的钢铁身体承受了子弹。

    我不会说自己也是那样的超人，但拉住敌人的仇恨也是前卫的分内之事。

    “向所有人展示我就在这里，从而鼓舞己方的士气、让敌人的战意受挫之类的？”

    “虽然这也要看对方的情况，不过的确也有那种效果。”

    不管是在前世还是今生，防具中有很多引人注目、色彩鲜艳的类型，外形也很招摇。

    比如有的盾牌上画着瞪视敌人的毛骨悚然的眼睛，又或者铠甲做成八块腹肌的模样，还有附带巨大装饰品的头盔，夸张的战妆等等。

    小时候布拉德告诉过我这些例子，解释说，因为战斗大多都是发生在生灵之间的。就像动物立起毛发、登上高处让自己看起来很大很强一样，“威吓对方”还有“让自己看起来很强”等等对战斗来说也是相当重要的。

    “很帅、能让人产生自信，还很有气势。”

    不过有时候也会与傲慢自大、骄傲轻敌联系在一起就是了。

    在战场上，些许的胆怯与犹豫就会决定彼此的生死，即使是虚张声势和误会也能当做武器，所以不能忽略外表的重要性。

    “在这一层含义上，这把由《呼唤黎明之物》做成的长柄刀感觉很不错，非常帅气。”

    “能让威尔阁下觉得满足，改造的大家也会非常高兴的。”

    就把这个当做自己的武器来使用吧。

    想象自己自由挥舞这把武器的湖面，我不禁有些雀跃起来。

    “下次我会直接去向各位矮人道谢。”

    为了能够用于实战，对传代的灵剑进行改造，真亏他们能够完成我这样胡来的请求。

    我对以阿古纳鲁先生为首、居住于《灯火的河港》矮人街的大家抱着无尽的感激之情。

    “此外——”

    只不过，我会请他们重新锻造这把武器也是有另外一个原因的。

    “至于原本的剑柄，就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由卢来保存。”

    “明白。”

    《呼唤黎明之物》是由《黑铁之国》最后的大君，奥鲁梵古鲁交给我的。

    和从那甲虫恶魔斯卡尔贝尔斯那里取回的王冠一样，它原本对于《黑铁之国》的矮人们来说是王权的象征、加冕至宝之一。就算它是极为强大的武器，我也的确急需一把武器，但要是完整地借走也会造成一些问题。

    归还的期限是到我死为止，矮人们也不可能一直照看着。要是我死在某个人迹罕至之地，那这把武器很有可能就此下落不明。

    因此至少将剑柄及剑锷——剑柄及剑锷也属于灵剑的一部分，是由炎神创造的神圣之物——分离出来，交还给矮人们。

    当然表面上的理由就只是告诉他们：“重新打造成实战用的长刀，多出来的剑柄及剑锷希望就由你们来保管。”

    ——不过卢似乎有察觉到我的意图。

    “感谢您的心意。”

    他如此说道，微笑起来。

    在跨越了和邪龙的殊死一战后，他笔直挺立的姿态对外宣示出自己已经成为了一名优秀的战士。

    虽然从实力上来说还有很多可以进步的空间，但那些部分只要多积累经验就会成长。

    现在他也在集结同胞，为故国的复兴四下奔走，做着种种准备。

    终有一天，卢他——温达鲁夫他会开辟通往《黑铁山脉》的道路，复兴那地底的王国吧。

    现在的我如此坚信。

    就在此时，大厅的门扉处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

    “失礼了。”

    我如此回答之后，只见安娜小姐推门而入走了进来。

    安娜小姐拥有一头波浪起伏的亚麻色头发，她的脸庞端正，和神官的服饰非常相配。

    她负责《灯火的河港》的运营。《白帆之都》的巴格利神殿长支援了我数名负责城镇运营的神官，而安娜小姐在其中处于于统合者的立场。

    她与巴格利神殿长一样，是雷神沃尔特的神官，擅长使用祝祷术，更重要的是在她政务方面的能力相当优秀。处理起工作来手脚相当利落，还具备祭祀、典礼等宗教知识；除此之外，从明文规定的法律到不成文的潜规则、习俗她也无所不知。

    从村民们申报的土地、用水、继承权的纷争，到河港发生的账务拖延、价格变更、生产延迟、数量差别、品质问题等等商业方面的争端，又或是偷窃、打劫、欺诈、恐吓、损坏公物等犯罪行为，她都能在雷神沃尔特的名义下、按照明文法规或是潜规则、习俗等作出合适的判决。

    ——公正的裁判与物理层面的庇护同义，这对百姓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如此不成熟的我能自称为《魔兽之森》一带的领主有很大一部分功劳就是在于安娜小姐的身上。

    但是——

    “安娜小姐？……出什么事了吗？”

    而这位优秀的安娜小姐却是一副相当萎靡不振的模样。

    表情带着忧虑。

    眼睛注视着地面。

    脸色感觉也很糟糕。

    “那个，我有一件事想要和各位商量。”

    “没问题，请说。——大家也OK吧？”

    就连安娜小姐都摆出这幅模样，看来问题不小。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她说出了多么严重的问题，我都不能一丝动摇，要用一副小事一桩的态度应对她的困恼。

    在我下定决心后——

    “总觉得雷斯托夫先生他，最近非常冷淡——”

    “啥？”

    对于这出乎意料的内容，我显而易见得动摇了起来。

    ◆

    我本身也知道安娜小姐和雷斯托夫先生的关系很好。

    安娜小姐是严谨的神官外加优秀的政务员，而雷斯托夫先生则是拥有《贯穿》称号的本领高超的冒险者。

    虽然他们的立场不同，但他们对于《灯火的河港》来说都是相当重要的人物。

    安娜小姐负责统领神官们，百姓们发起的申诉和请愿都是由她来处理的，因此她也掌握着各地最近发生的事件以及最新的情报。

    雷斯托夫先生作为冒险者的本领在整个河港中都是首屈一指的，他会根据安娜小姐的情报前往各地驱除魔兽，同时也会将发生在各地的事件及相应的情报带回河港之中。

    安娜小姐会定期前往各个村庄巡视，裁决、处理各地积攒的问题，同时治疗伤患。而这样的巡查大多是时候都是由雷斯托夫先生担任安娜小姐的护卫的。

    除了旅途上的护卫外，与承担判决职能的神官不同的另一种威慑力——武力，也是由他来展现的，展现可靠的武力能够减少各地那些明知不可行还想要试一试的情况，使双方尽快达成共识。

    因此安娜小姐与雷斯托夫先生的接点意外的多。

    在大多都粗鲁而又马虎的冒险者之中，别具一格的雷斯托夫先生对于安娜小姐来说算是一个聊得来的对象。

    而对于沉默寡言的雷斯托夫先生来说，既认真又不会为沉默感到尴尬的安娜小姐也是一个好相处的对象。

    碧曾经说过，“那两个人很可疑！气氛很暧昧！”

    但当时的我只是满不在乎地想着，“因为那两人是好朋友啊。”

    到头来，真相到底如何呢？

    “不，那个，不是有关感情方面的问题。”

    我们围坐在桌子前。

    “最近总感觉雷斯托夫先生似乎有什么烦恼。就算我和他说话，他也表现的比平时还要沉默，常常陷入沉思。

    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在烦恼些什么，但还是想要多少帮上他一些忙，就试着在平日里为他做一些小事……但，那个，不知道我是做错了些什么，他对我露出了一副、很烦躁的表情……啊，这不是在咨询感情问题哦，绝对不是。”

    安娜小姐一边喝着茶，一边对大家倾诉了自己的烦恼。

    “除此之外，即使我们见到面他也总会移开视线。为了工作去和他沟通时也是，语气比平常还要冷淡。

    感觉，最近雷斯托夫先生一直在回避我……不知是不是我做了什么冒犯他的事情了。虽然雷斯托夫先生什么都没说，但说不定真的是我冒犯了他，惹他讨厌了，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我就非常的不安……啊，不是，我真的不是在咨询感情问题哦？”

    嗯。

    这——

    “怎么想都是在咨询感情问题啊！”

    ……真是的，完全就如碧所言。

    “不，不是，那个……”

    听到我开门见山的结论，安娜小姐用两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庞，满面潮红。

    “没什么啦，这不是挺好的吗。话说，你是迷上他哪一点了？”

    “雷斯托夫那家伙也真是不能小瞧啊。”

    碧和梅内尔显得兴致勃勃，对着安娜小姐追问起来。

    安娜小姐虽然一开始嘴里还说着，“不是的，不是那回事……”，但之后也逐渐开始倾吐自己的爱慕之情。

    说，最初觉得雷斯托夫先生很可怕。

    说，之后发觉他实际上是一个很会照顾人的好人。

    说，当他钓鱼一无所获时，就会摘下鲜花放满鱼篮，回来时以献给神明的花束为名赠送给安娜小姐。

    说，还记得安娜小姐的喜好。

    说，偶尔露出的笑容非常的温柔。

    说，当雷斯托夫成功屠龙平安归来时，自己真的非常高兴。

    ——他们之间并非是一蹴而就，而是日久生情、逐渐变得亲密起来。

    虽然她的话语感觉非常温馨，但——

    “…………”

    “…………”

    我静静的转过头去和卢对望了一眼。

    卢的脸上显而易见地挂着“这要怎么办才好”七个大字，大概我脸上的表情也和他没差多少。

    ……说实话，在感情方面，最派不上用处的大概就是我吧。虽然有些离题了，但请还恕我直言，我对这种想要得到解决方式，而非寻求安慰的感情问题完全没辙。

    在今世威尔的人生之中，唯一能称得上艳史的也就只有不死神的告白了。不走寻常路至少也请给我走路啊！

    对我来说，幽默、轻巧地回应恋爱方面的问题难如登天。

    不过，虽说如此。

    “那个……额，这个。雷斯托夫先生，非常的可靠、还很绅士……并，并不是说我喜欢上他了哦。”

    听到安娜小姐的话语，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虽然他的外貌举止略略有些粗鲁，但并不会让人觉得庸俗，反而让人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风度。

    剑术本领就不用说了，超一流的。

    他话很少，语气也有些僵硬，但该开口的时候一定会开口，器量也很大。

    “虽然经常会露出一副不高兴的表情，但实际上很温柔。”

    “是的，雷斯托夫先生既温柔又可靠。”

    我对此感同身受。

    我也觉得雷斯托夫先生很有男人味，是个好人。

    所谓的英雄好汉指的就是他这样的人吧。

    此时，正在和碧说话的安娜小姐忽地转过头来看向我。

    “那个，领主大人——不，威尔先生。”

    “是。”

    她改变了对我的称呼。

    这意味着她现在沟通的对象并非是治理《灯火的河港》的《世界尽头的圣骑士》，而是身为雷斯托夫先生和安娜小姐两人共同友人的威尔。

    “说不定可能是我想太多，又或者是我的错觉；也有可能是我真的做了什么冒犯雷斯托夫先生的事情。但是，要是雷斯托夫先生真的是为某件事而烦恼不已的话……还请您帮帮他。”

    她的双眼笔直地望着我。

    她说出的这番话语并非是想要和雷斯托夫先生和好如初，也并不是想要知道雷斯托夫先生回避自己的原因，而是出于对雷斯托夫先生的真挚的挂念。

    因此——

    “是，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尽我所能。”

    我也笔直地回望她，点了点头。

    ……感情方面的事情对我来说很难处理。

    更别提还要介入别人的感情处理别人的问题了，我实在不认为自己能做到什么。

    但，这可是来自友人的委托。可没法找什么“太难了”，“不知道”，“做不到”的借口，只能去尝试了。

    “我会尽自己的全力、让结果同时能符合二位的期望。”

    “威尔先生……非常感谢你。”

    “因此，婚礼时还务必要算上我一个哦。”

    “额，那个，并不是说感情方面的……”

    ◆

    之后，我也比平时更用心地关注雷斯托夫先生的行为举止，并且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举止，确实有些奇怪。

    “喝——！”

    “《奔跑》《油》！”

    在石质大厅之中，雷斯托夫先生用他锐利的斩击切碎了一群下级恶魔，与此同时，我也用魔法在一部分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油脂，妨碍敌方增援的入侵。

    对着摔倒在满是油脂的地面，又或是踏入之后就只能呆立在原地的恶魔，雷斯托夫一次又一次刺出斩击。雷斯托夫先生的剑刃上刻有过去古斯施加的《言灵》，实际的攻击范围得以延长；范围扩展的剑刃轻易撕裂了呆立在原地的恶魔的身体。

    现在我们的所在地是曾经与奇美拉发生过战斗的地方——位于峡谷中的风化的修道院的遗迹里。

    周边的村庄递交报告说那里再一次变成了恶魔的巢穴，于是正好有时间的我就和雷斯托夫先生一起前来讨伐。

    修道院的内部又一次被亵渎。

    过去从高悬的窗口之中射入的光芒让人感到神圣，而此时光芒之中却映出了宛若扭曲人偶的《士兵级》恶魔的摇曳身影。

    “喝——！”

    那些恶魔一个接一个被刺穿了要害，灰飞烟灭。

    雷斯托夫先生身上穿着的邋遢大衣随风飘曳，健壮的身体上穿着皮甲；依靠巧妙的步法，他用难以置信的敏捷动作占据了具有有利位置。

    古斯的魔法加工的本领确非常高超，但即使扣除这一点，雷斯托夫先生的剑术也一如往常得锐利——不，应该说是更加锐利了。

    是因为他已经习惯增加了魔法效果的爱剑，同时积累了更多经验的关系吧。

    在敌人一进入视野时他就放出了斩击；那动作与其说是剑士，更像是我前世看过的西部牛仔片里的那些神枪手所放出的连射。

    “■■■■――！”

    数只恶魔用浑浊的声音吼叫着，释放了祝祷术。

    漆黑扭曲的爪痕撕裂空气向我们袭来。

    我立刻做出了判断，那是次元神迪亚利谷玛赐予的初级加护造成的诅咒——反转治愈咒文《伤口迸裂》（Open Wounds）。

    要是直接承受那样的诅咒，皮肤会裂开、肌肉会被剥离。面对恶魔的诅咒，我则是向神明大人祈求一个小小的奇迹。

    接着光壁出现了，被《神圣之盾》（SacredSheld）遮断的黑色爪痕消散了。

    就像是要完全清除已经消散的恶神的诅咒一般，雷斯托夫先生再次挥出斩击。

    又一群《士兵级》恶魔被横扫殆尽。

    雷斯托夫先生仍没有停下脚步。

    他迅捷地迈出步伐、剑尖宛若在舞蹈一般跃动，刺向隐藏在柱子阴影中的有翼恶魔，撕裂了他的喉咙。

    就像是熟练的裁缝流畅地穿针引线一般，魔法的剑刃转眼间就将一整群恶魔一一贯穿。

    当然，我也不是一直待在后方用魔法、祝祷支援。

    我时而挥舞长刀、时而使用魔法，使得战况像我们倾斜。

    “■■■■■■――！”

    ……更多的恶魔从通道的另一头涌了过来。

    那些恶魔是最先从我们的袭击引发的混乱中恢复理性的恶魔。

    他们从通道中涌了出来，架起了盾和剑、组成战列谨慎地拉近与我们的距离。那似曾相识的模样，是——

    “盾墙！交给你了！”

    “好！”

    雷斯托夫先生一边呼喊一边同时跃向一边，而我则是在回应他呼喊的同时手持重新锻造的《呼唤黎明之物》杀向恶魔。

    “■■■■■■――！”

    看到我高举长刀、闯入敌阵的模样，恶魔们都嘶吼起来，架起了盾牌——

    “喝啊啊啊啊啊啊！！”

    我靠着蛮力硬是连着盾墙将恶魔一扫而尽，《呼唤黎明之物》从左侧用力挥出。

    长刀上传回了猛烈的手感，脚下的地板龟裂开来。

    伴随着刀柄嘎吱作响的触感，我将长刀一挥到底，随后金属、木材、肉、骨头齐齐断裂的浑浊音色在房内响起。

    右方传来了诸多物体撞击墙壁的声音，但我并没有回头，而是往前踏出一步，再次从左到右挥出长刀。

    金属、木材、肉、骨头一起断裂的浑浊音色又一次响了起来。

    右方又传来许多物体撞上墙壁的声音。

    “好！”

    恶魔们勉强形成的战列被我搅得一团乱，此时雷斯托夫先生又杀入敌阵扩大伤口。

    我当然也一起冲了进去，一边与雷斯托夫先生背靠背守护彼此的后方，一边挥舞长刀扫荡恶魔。

    虽然这种战斗方式看起来可能就像是蛮族，甚至会让人想要吐槽，“策略？那是啥？”但既然靠力量就能压制对方的话，自然是不需要再费神费力地思考策略了。

    ——只要有充分锻炼过的肌肉所发挥的暴力，面对大致状况都有办法解决。

    就如同布拉德的教诲，实力超越对手的一方并不需要去用什么拙劣的小花招，只要正面揍过去就好。

    而实际上我们也正是这么做的。

    雷斯托夫先生用他的技巧贯穿了敌人，而我则凭借蛮力将敌人的伤口撕得更大。

    简直就像是大刀砍面粉团一样，恶魔们一个接一个地化为了尘埃。

    ……雷斯托夫先生的剑现在也很凌厉。

    步伐与剑路也没有任何空隙，判断果断而积极。

    他的战斗如同往常一般精彩。

    但我果然还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

    如果要我明白地说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的话，我也说不上来。

    但也并不能因此就否定现在我感到的不协调。

    ——要说为何的话，雷斯托夫先生可是剑客中的剑客。

    身体千锤百炼。

    指甲总是仔细地剪干净。

    剑鞘也被改造成更容易拔剑的构造。

    从来不会忘记维护爱剑，始终将其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为了挥剑，他非常彻底地掌握并同时管理着自身。

    说到底，他根本不会允许自己产生那种显眼到甚至能让我明确指出“这里不太对劲”的疏漏之处。

    而现在，雷斯托夫先生的战斗却让我感到了“些许的不对劲”。

    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雷斯托夫先生，那个，你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在将簇拥在腐朽修道院的恶魔讨伐之后，我一边斩杀残兵败将、回收能作为讨伐证明的尘埃等物证，一边如此询问雷斯托夫先生。

    “什么问题？”

    雷斯托夫先生这般反问我，乍看之下他散发出的气场与往常并无不同，但我还是发现了他微不可见地皱起了眉毛。

    我已经决定这一生要好好地活下去。

    我丝毫不打算变回前世那厌恶与他人交流、屏蔽了许多事物、感情，最终穷途末路的活法。

    “总觉得动作有哪里不对劲。”

    “…………你注意到了啊。”

    “虽然只有一点点。雷斯托夫先生你也并不是那种会隐瞒自己状态不好的人，所以并不是身体方面的问题吧？”

    “嗯。”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接着就像是在组织语言般沉默了一段时间。

    “——我也有所自觉，自己稍微急躁了一些。”

    听他这么一说，我不由点了点头。

    确实，该怎么说呢……与基本上使用的都是正攻法的我不同，雷斯托夫先生有能称之为狡猾的一面。

    即使是靠力量去强压，他也会在其中布下一两手即使攻击落空也没关系的后招，这就是这个人的高明之处。

    ……但这一次却没见到类似的痕迹。

    “最近有些事情，让我感到烦恼。”

    “——有什么我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

    雷斯托夫先生在沉默了一会之后——

    “……不，没有。”

    他如此说道，摇了摇头。

    虽然他的动作并不激烈，但却表现出明确的拒绝之意。

    “抱歉。”

    “哪里的事。”

    既然雷斯托夫先生这么说了，那恐怕此时此刻我是帮不上任何忙的吧。

    ……我也并非能替人消除所有烦恼。

    雷斯托夫先生作为战士来说本领高超，性格也很成熟。

    而他没有告知我详情，并且说了不需要帮助。

    在这种情况下我要是还莽撞地想插手其中，那就真的是多管闲事了。

    “如果有任何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随时都可以告诉我。”

    我能说的，至多也就只有表明自己是他的伙伴罢了。

    “我将雷斯托夫先生视作战友，发自内心的尊敬雷斯托夫先生，也希望自己能成为你的助力。”

    所以，有需要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我这么说着，笔直注视他的双眼。

    “——嗯。”

    雷斯托夫先生则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但他的表情之中暗藏着一丝阴影。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而这预感在十天以后成真了。

    ◆

    “呜……”

    那一天，看到那个光景时，我不由得发出了不成声的呻吟，手脚冰冷。

    “不要，别死啊！不要……不要啊！雷斯托夫、雷斯托夫！”

    安娜小姐的喊叫声在大厅中回荡。

    空气中遍布浓烈的鲜血气味。

    众人彼此大声对吼，脚步凌乱，透露出一种走投无路的氛围。

    在我飞奔到达的大厅里，躺在铺了一层稻草的地板上的雷斯托夫先生就位于骚乱的中心的。

    他面无血色，紧咬牙关；呼吸微弱，时而又变得粗重。

    而最让我惊愕的，是他膨胀，变成紫色的右手。

    要不是那只手直接连接在雷斯托夫先生的手臂上的话，我甚至有可能都认不出那是一只“人类的手”。

    那个物体如同膨胀的皮球一般；其中突起的部分，是手指吗？

    ……那真的是，健壮、留有数道伤痕和老茧的雷斯托夫先生的手吗？

    真的是在几天前和梅内尔一起出发消灭魔兽的那个——

    “威尔！”

    某个熟悉的嗓音使我从僵硬中恢复了过来。

    “梅内尔，这，到底是——”

    “被恶魔咬伤的！《铁绣山脉》的残党，推测是《将军级》！”

    “《将军级》……？”

    梅内尔推开因骚动而聚集过来的人们，来到我的身边。

    根据他快速又简洁的说明来看，他们两人为了消灭魔兽而前往《大联邦时代》的遗迹群，偶然在其中发现了一支由宛如白蚁和人类拼凑在一起的《将军级》恶魔率领的恶魔军团。那残党集团规模极为庞大，连梅内尔都开始犹豫，是该选择战斗还是撤退。

    此时，雷斯托夫先生举出了数个论点、主张应该与恶魔军团交战。

    比如恶魔还没有察觉我们，找到机会、以恰当的路线进攻的话，消灭恶魔将军之后就能立刻脱离等等意见，这些意见本身无从挑剔。

    梅内尔考虑了一会儿后赞成了雷斯托夫先生的想法。

    接着在梅内尔射击的援护下，雷斯托夫先生突入敌群，虽然遇到一些抵抗，但也成功的贯穿了恶魔将军的喉咙。

    然而——

    “那个白蚁混蛋，都没了手脚、喉咙也被刺穿了，竟然还硬是冲过来咬住了雷斯托夫的手。“

    《将军级》的恶魔难缠的可怕。

    这一点雷斯托夫先生自己也是明白的

    他立刻就踢飞了恶魔的身体，和梅内尔一起击溃了残党。

    但是——

    “在确保周遭不再有威胁时，雷斯托夫告诉我右手像是被火灼烧一般，变色、肿胀的症状也是从那时开始的。”

    梅内尔立刻使用了几种常备药草，同时还驱动寄宿在人体内的生命的妖精，吟唱妖精使的咒文，但效果很微弱。

    见此情景他判断应该是相当强力的毒或者诅咒，考虑到可能是毒，为了推迟毒性的蔓延，他用布条紧紧缠住了雷斯托夫的手臂，堵塞血液流通，通过《妖精的小道》以最短距离抵达了《灯火的河港》。

    他将雷斯托夫背到领主馆，让他躺在大厅里，但不巧的是我前往港口并不在家，于是他到处奔走喊人帮忙，不久便遇上了安娜小姐并拜托她治疗。

    但是——

    “治不好！即使其他的伤势愈合了，却只有右手！大家都试过了！

    不管是《解毒的祈祷》、《痊愈的祈祷》还是《解咒的祈祷》都……！“

    “——……”

    安娜小姐的头发凌乱，身上的衣服被雷斯托夫先生的血给染红，但她无视这一切，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告诉我现状。

    我也非常吃惊。

    安娜小姐虽然并不是战斗人员，但她可是雷神沃尔特授予高位祝祷术的神官。

    不管是如何猛烈、如何棘手的毒、诅咒，她只需数分钟的祈祷，就能在眨眼间尽数除去。

    而现在——

    “祝祷完全没有效果吗？”

    “虽然看上去多少有一些效果，但立刻就恢复了原样。从刚才开始就不断重复这个过程——”

    “每到那时，雷斯托夫看起来非常痛苦。但要是放置不管的话手就完蛋了，而且要是继续下去的话变色就会从胳膊蔓延到肩膀，最后到头和胸，实在是棘手。”

    “…………”

    “一、一定因为……是我的祈祷、还不够……”

    “……我明白了。”

    我在横躺着的雷斯托夫先生身边蹲了下来，对着他变形的右手伸出手去。

    “唔……！！”

    仅仅是轻微的接触就让雷斯托夫先生发出了宛若被烧伤一般的痛苦声音。

    但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昏迷或者胡乱挣扎，而是紧咬着牙关拼命忍耐。

    他的毅力让我不禁感到钦佩，接着——

    “灯火之神古蕾丝菲露哟，在强健的灵魂光芒下，请您照亮一切邪恶的伤痛、邪恶的诅咒、邪恶的疾病，驱散他们的阴影。”

    我闭起眼睛，唱诵圣词。

    这个祝祷术属于非常高位的那一类，不会立刻发动功效。

    我努力感知我与我的守护神、灯火的神明大人之间的联系。

    想象神明大人从这个物质世界之外的圣座中伸出了玉手，经由我与雷斯托夫先生联系在了一起。

    ——我一心一意地祈祷着，还请救救这个人。

    每当我祈祷时，就感觉身体中有什么被榨取了一般，产生了激烈的消耗感。

    能够感觉到通过我这个媒介，某种灼热而又明亮的事物注入到了雷斯托夫先生的身体中。

    在精神极度集中的状态下，周围的人们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中。

    ……《治愈万物的祈祷》。

    在对抗各种病毒、诅咒的祝祷术之中，这也是位于最上位的奇迹。

    不管是注入何等邪念的毒、疾病、诅咒，又或是石化、身体变形等变化类的症状全都会消散殆尽。

    在神明大人赐予我的数种奇迹之中，这个祝祷术应对毒、诅咒等恶意拥有最为强力的效果。

    祝祷术完全发挥了效果，雷斯托夫先生右手的变色、肿胀症状开始消退，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怎么会……”

    但这祝祷术的效果并没有维持多久。

    仅仅过了数十秒都不到，变色与肿胀的症状再次袭来。

    “唔……！……~~~”

    “雷斯托夫！雷斯托夫！请振作、请振作一点！”

    雷斯托夫先生的身体简直就像是上岸的鱼一般激烈的痉挛起来。

    安娜小姐悲痛的尖声喊叫着，拼命鼓励着他。

    “额、喂喂！？这症状到底是怎么搞的啊……！”

    大概是想着只要有我的祈祷的话总能解决的吧，之前一直相当镇静的梅内尔此时此刻也开始动摇起来。

    我也非常地动摇。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怀着这样的疑惑、我拼命转动大脑。

    “虽然、是有原因可能造成这样的情况……”

    ——最先想到的原因是猛烈到甚至凌驾于我的祈祷之上的强力诅咒。

    恶魔们能够使用与诅咒相关的强力魔法以及次元神赐予的邪恶祝祷术。

    虽然灯火的神明大人确实赐予了我相当多的加护，但如果是特化祈祷、魔法的《将军级》，就有可能使用出凌驾于我的祈祷之上的诅咒。

    “但是，感觉并非如此。”

    如果是这样的话，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一般来说，祝祷术产生的解毒、解咒效果只会是《起效》和《无效》二者之一。

    我从来没见过祝祷术发挥半吊子的效果使得症状复发的案例，也没有从古斯、玛丽还有巴格利神殿长那里听说过这种情况。

    在祝祷术对症状产生的诡异效果之中，应该隐藏着某种提示。

    恐怕必要的并非是是毒、疾病、诅咒，而是应对除此之外的“某物”的祝祷术或者魔法。

    ……古斯过去曾经说过，大多数的魔法以及奇迹都是成对的。

    有《光》的《言灵》，也有《暗》的言灵。

    善神的信徒们使用《伤口愈合》的奇迹的话，恶神的信徒则会使用相反的《伤口裂开》的奇迹。

    即使是《存在抹消的言灵》那般究极的破坏魔法，只要达到究极的再生奇迹《死者苏生的祈祷》的话也能够将其颠覆。

    光生于暗，话语源于沉默，生命来自于死亡，反之亦然。

    只要不是单纯的力量不足，那就应该有某种术式对雷斯托夫先生这奇特的症状起效才是。

    但是我不知道那术式到底是什么。

    焦躁感向我袭来。

    这样下去的话雷斯托夫先生就……

    就在我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

    “……来。”

    血色尽去，嘴唇发颤，眼瞳没有焦点的雷斯托夫先生用宛若挤出来的声音道出了某句话。

    安娜小姐立刻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倾听他的话语——

    “把我的手……砍下来！”

    接着无言以对。

    ◆

    这实在是一个残酷的提案。

    “不可以，雷斯托夫先生！”

    我条件反射地高声反对。

    “确实高位的祝祷术连身体四肢的缺损也能够再生！但并不是说就可以完全恢复原状了！要是右手的知觉不同的话——”

    日常生活还是没问题的吧。

    但是那手就会像是他人之物一般，总会有异样感，没办法做出精巧的动作。

    而这也就意味着——

    意味着作为剑士的雷斯托夫先生将会死去。

    他在剑上耗费了如此之多的时间。

    “岂能因为、一只手、丢掉性命……”

    “但是！”

    “这是我战斗的、结果……唔……！我接受，砍掉它！”

    “我拒绝！请振作一点、还有什么方法……梅内尔，去把其他的神官叫来！说不定他们会知道些什么！”

    “好!“

    梅内尔跑了出去。

    在此期间，变色和肿胀已经侵蚀到了雷斯托夫先生的小臂。

    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提示。

    我满怀焦躁的逐一回忆记忆中的对应方法。

    大概是认为再怎么说也说不动我吧，双眼充血、牙齿打颤的雷斯托夫先生环视周遭，接着——

    “——安娜，帮我、砍下来。”

    如此说道。

    “什——”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话语，一瞬之间我大脑空白。

    这个人……

    这个人到底说了何等残酷的话语啊。

    就在这个想法冒上我心头的瞬间。

    “……我明白了。短剑现场就有，我会塞住你的嘴巴，请注意不要咬到舌头。”

    她笔直地注视着雷斯托夫先生的双眼，脸色铁青，全身颤抖。

    但安娜小姐还是用眼神回应雷斯托夫先生，如此说道。

    看到此情此景，我醒悟了。

    雷斯托夫先生说的话，极为残酷。

    但同时也是无出其右的信赖的证明。

    ——信赖到了甚至能拜托她用自己的剑砍断自己的右手。

    安娜理解了这一点——并且打算实施雷斯托夫先生的提案。

    她拔出短剑，献上数段祈祷。

    雷神沃尔特是手持雷形宝剑的男神，他身为主神，受到广泛的信仰，并且拥有多种加护。既有增加祈祷者手中利刃的锋锐度的加护，也有避免斩击对象死亡的加护。

    从现实层面来考虑，这个选择也比委托不相识的剑士要来得好。

    “拜、托了。”

    在安娜小姐塞住他嘴巴之前，带着血色尽退的表情，雷斯托夫先生向安娜小姐道出了请求的话语。

    他没有说“抱歉”。

    安娜小姐也点了点头——

    “请交给我吧。一定，很快就会结束的……”

    她一边落着眼泪，一边挤出笑容如此回应雷斯托夫先生。

    “各位，请按住雷斯托夫先生。”

    安娜小姐一边对周围人发出指示，一边用左膝压住了仰躺着的雷斯托夫先生的右肩。

    她一只手握住刀鞘，另一只手握住刀柄，是打算用自己的体重压住雷斯托夫先生，然后从手肘开始将整只手都切断吧。

    雷斯托夫睁大了眼睛，笔直地望着安娜小姐的动作。

    还有几秒钟。

    再过几秒钟，安娜小姐就将切断雷斯托夫先生的右手——切断自己所爱之人的右手。

    这也能视作两人间羁绊的证明吧。

    但是——

    ……我讨厌这样的结局！

    我咬紧牙关，不顾涌上眼眶的泪水，拼命转动着大脑。

    究竟是什么？

    这究竟什么的症状？

    不是毒、不是疾病、也不是诅咒。

    祝祷术没办法发挥完整的效果。

    恶魔的咬伤。

    白蚁和人混杂而成的《将军级》。

    …………白蚁？

    “————！！”

    宛若雷电贯穿全身一般，某个想法在大脑中一闪而过。

    我用前所未有的迅速动作制止了安娜小姐正要挥下的手臂，夺过短剑，切开雷斯托夫先生膨胀的右手——

    “《蠕虫驱除》！《节肢虫驱除》！”

    我大声喊出了《驱虫的言灵》。

    ◆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娜小姐大声哭泣着。

    抱着雷斯托夫先生大声哭泣。

    而雷斯托夫先生也回抱住安娜小姐——用他的右手，一次又一次地温柔地拍打着安娜小姐的背部。

    看到这番前景，我和周围的人都放下心来。

    “不愧是威尔，真亏你能发现啊。”

    带着几名神官回来——虽然到最后都没能发挥作用——的梅内尔拍着我的肩膀说道。

    “这次是运气好，其实真的是千钧一发。”

    那迷之症状的真相是——寄生虫。

    那个《将军级》是白蚁与人类混杂而成的恶魔，他的口器中储备着含有剧毒又凶猛的寄生虫的卵，在咬伤雷斯托夫先生的瞬间他就将那些卵注入了雷斯托夫先生体内。

    孵化出来的寄生虫一边从体内啃噬雷斯托富先生，一边散播毒药。

    即使祝祷术能愈合伤势、驱除毒素，但展现诸神慈悲的治愈祝祷术是不会剥夺生存在其中的寄生虫的生命的。

    因此即使能够缓和症状，但却没办法完全治愈。

    “…………”

    在释放了《驱虫的言灵》之后，立刻又几种可怕的寄生虫从雷斯托夫先生手上的伤口中涌出。

    那个光景宛若噩梦，但我依然用《言灵》一只不留地将涌出的寄生虫给束缚、烧死，再对雷斯托夫先生重新施加了治愈和解毒的祝祷术。

    这一次，雷斯托夫先生的右手并没有再现出变色和浮肿的症状。

    ……但，要是再晚上一瞬。

    真的只是再晚上一瞬，安娜小姐就会把雷斯托夫先生的右手给切断吧。

    寄生虫已经侵蚀到手腕附近，因此切掉右手之后虽然能保住性命，但应该是没法完全恢复原样了。

    祝祷术产生的治疗效果是极为强力的。

    前世的医疗技术无法达成的奇迹，今世的祝祷术也能够简单地实现。

    正因如此，通过这次的事件才让我体会到不能一切都依赖祝祷术。

    我也从没想到还有让寄生虫来侵蚀这种钻空子的方法。

    除此之外还能想到好几种其他方法。

    比如说，由于本人拒绝那治疗系的祝祷术就不会发挥效果，因此把药伪装成毒让对方喝下，让对方相信毒药的症状其实是药品的副作用。

    又或者落入陷阱，被巨大的重物压碎四肢无法抽身的情况，即使用祝祷术治好了四肢也没有任何意义。

    再有，在无法冷静祈祷的战斗中，将多种立刻就能生效的病毒、诅咒混到一起释放出来。

    怀有恶意就能找出好几种钻祝祷术空子的方法。

    即使是真正的《诸神的奇迹》——祝祷术产生的治疗效果，只要使用者是人类的话那也并非全无漏洞。

    “…………嗯？”

    虽然杀不了寄生虫，但是能治疗疾病？也就是说，神明们认为细菌并非是生物，将他们消灭了吗？我的内心不由得涌现出这种疑问。

    先不说细菌，但至少对于病毒前世仍在争论其到底有没有生命，说不定这也是没办法的。

    但话又说回来，这里可是连显微镜都不存在的世界，连疾病是否是由细菌和病毒引起的都没法确定。

    虽然卫生和疾病有关联，这是事实，但也不能保证其中的原理就完全和前世一样，有可能疾病是因为体内元素的絮乱造成的也说不定。

    毕竟这个世界上生存着很多神秘的生物，还存在瘴气……

    “不过，算了，不管了。”

    至此为止，我终止了思考。

    想太多是我的坏毛病。

    现在最优先的事项是平复骚动。除此之外，尽可能让雷斯托夫先生和安娜小姐两人独处，多管这一点点闲事应该是可以有的吧，应该。

    ◆

    寂静的夜晚。

    在冬天冰冷的空气中，月光显得越发清澈。

    我拿着注入魔法光芒的提灯，走在无人的大街上。

    最终抵达的地点是河港的一角。

    “——来了吗。”

    “嗯。”

    离雷斯托夫先生险些丢掉右手的骚动已经过去了数日。

    我被他叫到这个河港中用来整理货物的场所。

    ……所谓用来整理货物的场所，指的是将船只在河港卸下的货物整理、分类，外加作为临时存放地点的广场。

    广场上有一间搭了屋顶的小棚子，也有露天的保管处，但现在不是河港业务的旺季，加之还是晚上，货物都稀稀拉拉的。

    小棚子那边还能看到巨大的水缸和木箱的影子，但露天保管处的货物也就只有经过加工、捆绑好的两座木材山而已。

    除此之外能见到的就只有近半都被埋在土里的古代的石板路，以及随着夜风摇曳的枯草。

    在这样寂寥的风景之中，雷斯托夫先生坐在堆积成山的木材之上，等待着我的到来。

    他的头发略略翘起，胡须纵伸而出，视线笔直，身上厚厚的外套被植物的汁液、魔兽的血液所弄脏，下摆边缘粗糙不平的。

    他的手中拿着他的爱剑，脚边放着一盏留有煤灰痕迹的、年代久远的结实提灯。

    雷斯托夫先生还是一如往常。

    但是，总感觉，他又与往常有些不同。

    让人惊讶的是，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柔和的氛围。

    “……那之后右手的情况还好吗？”

    “没有异常。多亏了你捡回了一条命——谢谢。”

    “彼此彼此啦。”

    我一边如此说道一边靠近，雷斯托夫先生则是用动作邀请我坐到他的身边。

    我点头，放下提灯坐了下来。

    在那之后的好一段时间里，我们两人都默默地注视着两盏提灯中炎与魔法所散发出的迥异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

    “…………我，有些迷惘。”

    雷斯托夫先生打破了沉默，缓缓说道。

    “…………”

    “我，是在《冰之山脉》的群山之一，《雷神的锅炉》部落中出生的。……威廉，你知道《冰之山脉》吗？”

    对于这个问题，我点了点头。

    我的祖父古斯以及吟游诗人碧曾经说起过相关的传闻。

    有一片群山系，由东向西横断北边的《草原大陆》中央，被人们称为《朝向天国的阶梯》。

    那群山之中到处可见笔直岩壁构成的险峻山峰，他隔开了位于遥远北方尽头的寒地荒原——信奉恶神的巨人和妖鬼在那里重复着没有尽头的战斗——与南方温暖的平原，是一座天然的障壁。

    而《冰之山脉》是组成《朝向天国的阶梯》的山脉之一，也是《法泰尔王国》附近最为有名的群山。

    它有名的原因并不在于山脉有多么险峻。

    倒不如说正相反，他的坡度平缓，到处都能找到盆地，气候也很温和。虽然环境有些严酷，但很多地方都有人居住；根据冒险记录，相传也有人趁着盛夏沿着山脊爬上了众多山脉的山顶。

    是的，爬上去了——虽然说很困难，但那山脉上存在生物能够穿越的路线。

    因此居住于北部的妖鬼、巨人，时而会越过这《冰之山脉》，尝试向南入侵。大多数时候都是零散的袭击，但偶尔也会在获得恶神深厚加护的英雄的组织下发动大规模的攻势。

    时而还有能够左右《草原大陆》历史的邪恶之物南下。

    但是，鲜少发生北面的巨人、妖鬼如雪崩般蜂拥至南边平原的情况。

    要说为何的话，因为他们居住在那里。

    “北方的守门人，将生命献给血与钢的冰风的战士，勇猛的《银岭氏族》。”

    “…………老老实实叫做北方辟地的野蛮人也没关系哦。”

    在所知的称呼之中，我尽可能地选择了好听的美称，但雷斯托夫先生却一笑置之。

    “不，不是，那也太啥了……不过，我能够接受。”

    “我看起来有那么像野蛮人吗？”

    “说的是剑术本领啦！”

    他笑着开玩笑道，我也笑着回应。

    今天的雷斯托夫先生话相当多。

    在诸多的书籍、传闻之中，居住在《冰之山脉》周边的《银岭氏族》不断与北边的巨人和妖鬼战斗，是野蛮但又强健的战士一族，人们将他们评价为大陆的北之盾。

    也因为居住于寒地的关系，他们不论男女都长得很高大。胡须等体毛相当浓密，喜欢厚实的衣物和皮毛。

    他们经常会与妖鬼、巨人等体型巨大的敌人交战，因此他们的剑术极富攻击性。由于他们面对的都是巨大的敌人，因此看不起没多少意义的防御或是耍小聪明的牵制，一昧地追求沉重、锐利的一击必杀。

    在遥远的古代，比《大联邦时代》还要更久远的年代，《银岭氏族》中还出现过以仅靠一把剑就坐上王座的佣兵王，伟大的纳诺克·奈拉夫为首的许多英雄。

    “雷斯托夫先生你那华丽的剑术是北方的特征对吧？”

    “嗯。剑术是在我还是个小鬼的时候从父亲那里学来的。”

    完全就如同传闻中的一样，正体现了北方的精髓。

    “这把剑也是，是先祖锻造而成的家传宝剑。”

    《银岭氏族》的锻造技术也很有名。

    他们的锻造技术被称为北派，利用穿过峡谷的冰风燃起窑炉之火，将加热、敲打完成的剑刃刺入雪中冶炼成钢。

    他们一族锻造出的剑以宛若冰一般清澈发亮的刀刃以及与矮人并列的实用结构为特征。

    只是——

    “既然知道我们部族的荣耀的话，也应该知道相反的流言吧。”

    “……嗯。”

    大概是因为身处那样的地区，传承那样的传统吧，听说在他们的社会中将行为粗鲁、具有野心、不惜他物、甚至不在乎自己性命的性格视为战士的典范。

    他们有时会做出一些有可能死亡的试胆行为，即使因此出现死者也不会后悔；他们最大的喜悦莫过于战胜敌人、断绝对方的最后一丝气息、将其财富掠夺殆尽。

    此外，因为拥有这样的传统，《银岭氏族》的人大多性情急躁、对待他人态度傲慢、往往想要支配对方，爱憎等感情起伏激烈。

    ◆

    “那是一片野蛮的土地。恐怕还在你的想象之上。”

    雷斯托夫先生一句一顿地缓缓地诉说起来。

    “虽然面对北方的妖鬼时姑且能团结一致，但《银岭氏族》并非是统一的共同体。围绕各地的狩猎场、狭小的谷地，部族间纷争不断。”

    策略、战斗、掠夺。

    以血还血的报复。

    斟酌合适的机会又握手言和。

    有时通过部族间的婚姻来缓和仇恨心理，再次回到策略。

    当恶神的仆从从北方袭来时则暂时休战，团结一致；战斗结束时战友之间则又开始争斗。

    我的故乡就是那样的世界，雷斯托夫先生如此说道。

    “《雷神的锅炉》则是位于那群山中的部落之一，在低矮山峰上凹陷的盆地之中。据传闻说，在神话时代，为了与暴虐与专制之神伊鲁特利特抗衡，率领着军队的雷神沃尔特为了养活士兵而挖开了山峰创造了那个锅炉。

    他在那里将妻子地母神玛蒂尔赐予的、能够涌出无尽的粮食的神秘锅炉置于火上，只要野营一个晚上，就能喂饱无数的士兵。”

    这真是叫人感兴趣的神话，那是古代火山爆发形成的破火山口盆地或是类似的地形吧。

    不过，在这个世界中也有可能真的是雷神做饭后留下的痕迹。

    不管如何，既然留下了那样的传承，大概——

    “就和你推测的一样，在耕地贫乏的《冰之山脉》中，那里算是不错的土地了。而我，就是作为那个部族族长的次子出生的。

    祖母充满智慧，父亲是强大的战士，母亲直率，笑声嘹亮，哥哥幽默、健壮，之后我的妹妹也出生了。那真是一段幸福的童年。”

    寒风吹拂而过。

    《南边境大陆》的冬天的寒冷能算得上是温和。

    ——雷斯托夫先生故乡的风，一定更加冰冷刺骨吧。

    “在我十岁的时候，周边的各部族以某个部族为盟主勾结到了一起，邀请包含我父亲在内的我们部族的主力战士参加宴席，然后在宴席上暗算了他们。我们没办法抵抗趁势攻过来的敌人，部族就这样毁灭了。我的祖母、母亲、兄弟、妹妹都死了。

    而我却因为神明的一时兴起，逗留在母亲那边的伯父家里，大难不死。”

    “…………”

    “伯父和表兄弟把我藏了起来，养育我成人。我也梦想着有一天能向仇敌部族报仇而日夜锻炼，然而获得了《雷神的锅炉》的部族变得极为繁荣。

    我被迫明白——即使他们是暗算了我双亲的恶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治理部族的方式就很无能。”

    在雷斯托夫先生长大到十五岁成人时，仇敌部族变得更为繁盛，周围的部族都对其俯首称臣。

    他醒悟，这样下去会给藏匿自己的伯父的部族带来麻烦。

    “——我决定，放弃复仇。”

    雷斯托夫先生用平静的语气诉说着，宛若是在诉说遥远的过去。

    在这无法读取出任何感情的干涩语气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想法呢？

    “……不过，我决定要扬名立万。我们部族的先祖靠手中之剑扬名于世，获得了不朽的荣耀与名誉。而如今，要是我再次以手中之剑得到荣耀与名誉，让自己的名号响亮到位于天上喜悦的原野的亲人都能听到的话，他们的灵魂也会感到自豪、心满意足的吧。”

    提灯的光亮之下，一名冒险者诞生的故事缓缓呈现。

    他向雷神沃尔特立誓，“为了悼念逝去的亲人，我必向您献上名誉与荣耀。”

    他和行脚商人一起下了山。

    为山下的富裕、热闹感到惊讶。

    在数次争端与战斗之中他对自己的剑技产生了自信。

    但也同样过遇到过失败与耻辱，他苦笑着自述。

    既有获得同伴的时候，也有与同伴分离、甚至失去他们的时候——

    “这样经历了人间百态的流浪冒险生涯，也算是符合我的性子吧。“

    解决了许多怪物，走遍了数座遗迹，最终扬名于世。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获得了《贯穿》的称号，为吟游诗人们所传颂。

    “之后我与你相遇，不断地积累功勋……”

    雷斯托夫先生缓缓地抬头仰望星空。

    “最终，甚至名列屠龙的伟业之中。”

    ◆

    “当然，我脸皮也没有厚到想要争功。”

    冬之夜。

    我们两人之间的谈话仍在缓缓地继续。

    “要说谁是讨伐邪龙的第一功臣的话，威廉，毫无疑问是你。……你对着瓦拉瑟卡脖颈发出的灿烂一击，甚至连我看得如痴如醉。”

    “…………”

    雷斯托夫先生的话语中仍然读不出感情。

    我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回答才好，最终保持了沉默。

    但是——

    “不过，我也不是没有派上任何用处吧？”

    对于这个问题，回答显而易见。

    “当然了，这是再清晰不过的事实。”

    我也没有厚脸皮到要去抢伙伴的功劳。

    “是雷斯托夫先生斩杀了多头蛇、刺杀了恶魔，开辟了通往山脉王座的道路。和古鲁雷兹先生一起击退包围王座的恶魔的，也是雷斯托夫先生。一次又一次牵制瓦拉瑟卡，剥下龙鳞的依旧是雷斯托夫先生。

    ……如果有任何人敢诽谤说雷斯托夫先生没有任何贡献的话，我会赌上作为灯火的神明大人的，以及我自身的战士的荣耀，向那人提出决斗。“

    梅内尔也是，卢也是，古鲁雷兹先生也是，雷斯托夫先生也是——他们都是我的战友，与我并肩而战，战胜了邪龙，不论是缺了哪个人，那场战斗我们都无法获得胜利。

    但是，也就是说——那么。

    “雷斯托夫先生的烦恼，难道是？”

    “不，并非如此。我早就不是那样的愣头青了。”

    雷斯托夫先生说着朝我苦笑起来。

    “只是啊，我想着。”

    不知是否是因为提灯光芒有些摇曳的缘故，总觉得那苦笑的某处藏着浓厚的阴影。

    “雷斯托夫先生你有什么想法吗？”

    “嗯。”

    他点了点头。

    “——想着，差不多已经可以结束了吧？”

    被称为《贯穿》的雷斯托夫的，取得了无数名誉与荣耀的战士，轻轻地，如此说道。

    “虽然并非是屠龙的主角，但也位列伟业之中，达成了使命。很快这份功勋就会化为诗歌，传播到无数的土地、传入无数人的耳中，世代为人歌颂吧。在诸神的膝下歇息的家人、族人们，看到我剥下的龙鳞，一定会感到自豪与满足的吧。那么——”

    他的话语，听起来给人一种告白自己的罪孽般的感觉。

    “……我想，放下剑也没有问题了吧？”

    “…………”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想法吗？

    首先浮上我心头的，是这样一句话。

    严于律己、不断锻炼、获得了成果。

    差不多可以告一段落了。

    这种想法又有什么错呢？

    但是，雷斯托夫先生再次沉默了下来。

    就像是在迷惘一般，他一次又一次开口，却又紧闭了起来——

    “……我感觉自己变得懦弱了。"

    他的话语就像在倾吐在自己的内心中盘旋不去的某物一般。

    “雷斯托夫先生，这样想就对自己太苛刻——”

    “那么你会怎么做，威廉？”

    “……咦？”

    “要是你跨越了为了自己的神明而发起的神圣又严酷的战斗后……会有‘已经不用在向灯火之神献身’这样的想法吗？会吗？”

    我不由得哑口无言。

    “要是这样的想法一直在脑中盘旋不去的话，你，会怎么做？”

    我无言以对。

    我根本无法想象那样的情况。

    “虽然在形式上我立了雷神沃尔特为自己的守护神，但我并不是忠实的信徒。我的活法是相信自己手中的钢铁、相信自己千锤百炼的肉体以及意志。……剑，才是我信仰的神明。向神明献出一切，与神明一起活下去，与神明一起死去，过去的我怀着的是这样的信念。”

    “所以——”

    “嗯，所以我才不断地寻求战斗。”

    正因为迷惘，所以才前进。

    正因为迷惘，所以才硬是装出一副毫无变化的模样。

    真是很有战士风格的，愚直的选择。

    到了现在我总算是明白过来，避开安娜小姐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接着右手完美的中招了，还受了梅内尔、你……还有安娜的很多照顾。”

    “那也是没办法的。”

    要取下率领恶魔们的《将军级》的首级可不是一件易事。

    毕竟那可是足以让吟游诗人代代歌颂的武勋啊。

    “嗯，但是——通过那一件事……”

    “…………”

    “……那件事以后，我不想让安娜，再露出那样的表情了。”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镜。

    总是冷静沉着的、有些粗鲁的这个人，竟然如此怜爱地，诉说着对他人的感情。

    “你爱着安娜小姐啊。”

    “嗯，应该吧。……但同时内心也有另外一个声音在说，不要放下剑，为什么要因为区区的女人感到迷惑。”

    确实会变成这样吧。

    要是能如此简单地割舍内心的感情的话，人类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非常清楚雷斯托夫先生寄托在剑上的信念、热量。

    “因此，我希望将这个问题留给剑。”

    雷斯托夫先生从木材山上站起身来。

    我也回应他站起身来。

    从刚才开始我就有所感觉——感觉到雷斯托夫先生身体内侧散发出的魄力与斗志。

    “威廉，威廉·G·玛丽布拉德——屠龙的圣骑士，得到古龙之力的战士，我的战友啊。”

    他散发出的猛烈魄力向我迎面扑来，甚至让我不由得想要后退，但我忍了下来，笔直地回望他闪耀的双瞳。

    “——我向你发起决斗。”

    ◆

    在寒风吹拂的材料堆放地中，我们两人彼此对峙。

    距离已经靠近到一步一剑。

    彼此只要拔出剑来踏出一步的话，就能斩杀对方。

    这段距离危险到宛若是在碾磨人的神经一般。

    “如何定胜负？”

    “先流血的人算输。——如果现在我的剑无法够到你的话，那我就将剑放下。”

    “雷斯托夫先生赢了的话？”

    “要是剑要我继续的话，那么我就再次迈出步伐，去追寻名誉与荣耀。”

    “将安娜小姐弃之不顾？”

    “嗯。这件事对你来说毫无关系，只能算作是麻烦吧。”

    “不。……我可是相当支持安娜小姐的哦？”

    我一边缓解身体的紧张，一边稍稍扬起嘴角，露出微笑。

    “我开始有干劲了。”

    “……感谢你。”

    “虽说如此——”

    对我来说，已经处于极为不利的状况了。

    虽说是夜里，但现在的《灯火的河港》可没有危险到外出就需要全副武装的程度。

    明明只是被朋友叫出来聊天，根本没有理由特意穿上全副的武装。

    现在我身上穿的只有一件很常见的便服，上半身再套了一件外套而已，携带的武器也既非《噬尽一切之物》，也非《呼唤黎明之物》，只是一把平时使用的钢剑罢了。

    而再看对方，雷斯托夫先生则是携带着实战用的爱剑，厚厚的外套下还穿着皮锴，手甲，腿甲等防具。

    仅仅武器就趋于劣势，而且攻击能发挥效果的部位也很有限。

    还有，因为在冬天的夜晚进行漫长谈话的关系，此时我的身体也相当僵硬。

    虽然说得到了龙之力，抗寒性也有所提高，但我决定平时尽可能压抑龙的力量，像个正常人类一样生活，因此该冷的时候还是会冷。

    尤其是手也冻僵了，这很不妙，非常不妙。

    相对的，就我观察下来，雷斯托夫似乎是在怀中放了温石（*注2）来暖手。

    在这寒冷的季节里，携带保暖用品是很正常的，当时的我并不感到奇怪，但现在想来那也是为此布下的棋局。

    再加上之前还在说话，彼此的距离当然也处于剑士的攻击范围内。

    我实在不觉得雷斯托夫先生现在还会让我拉开距离使用投掷类攻击或是使用魔法。

    在拉开足够的距离之前，恐怕雷斯托夫先生能够伸长的剑刃就会将我砍伤。

    再有，这个地方也是雷斯托夫先生指定的，因此他也有可能布下过一些小陷阱，比如把草系在一起又或是挖了洞来绊倒我。

    不管到底有没有，至少我必须对此警戒。

    “……说真的，这样是不是有点耍赖？”

    “我可不记得自己说要堂堂正正决一胜负。既然是向你挑战，这点准备还是有必要的。”

    “太过分了，这到底算是决斗还是无规则格斗啊！”

    真是有够赖皮，我表现出些许生气的感情。

    “……不过，能让雷斯托夫先生你的状态恢复正常是再好不过了。”

    我如此说道后，似乎看到雷斯托夫先生略略扬起了那满是胡须的嘴角。

    这种地方正是雷斯托夫先生的卓越之处，也因此让我对他产生尊敬之情。

    在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后，用千锤百炼的剑技击溃对方获得胜利。

    狡猾，而又率直。

    这不起眼的，巧妙的战斗方式正是雷斯托夫先生的不凡之处。

    “接受吗？还是要拒绝？”

    “……嗯，我接受。”

    就在话音落地的这一瞬间，神速的拔剑术向我袭来。

    注2 - 温石：加热过的用以取暖的石头。

    ◆

    “——！”

    钢铁摩擦的低沉声响响彻周遭。

    划破空气的剑刃以一纸之隔擦过我大开的胸膛。

    我知道他会在我答应决斗的时候就砍过来。

    在提前知晓的情况下，答应的同时我就抢先一瞬拔出剑来。

    明明应该是我先拔剑的。

    “然而……”

    比先拔剑的我出剑还要快，这人到底是有多强啦！

    我险之又险地插入自己的剑，偏移了对方剑的轨道，但要是再慢了一刹那的话我就会流血败北了。

    出鞘的动作也好，腰的旋转也好，脚的步伐也好，雷斯托夫先生拔剑的动作都非常的迅速，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仅仅是在一眨眼都不到的时间里，宛若就像是在看中间切掉了好几帧的胶卷一般，从准备的架势直接跳到了突刺的动作。

    我相信，即使站在这里的是本领高强的战士，面对雷斯托夫先生迅雷般的第一剑，十有八九都会被撕裂胸膛就此告终。

    而且——在这非同寻常的第一剑之后，才是真正的战斗。

    地面猛地震动了一下，宛如修罗的雷斯托夫先生踏前一步。

    以拔剑的一剑为始，接着用两手将剑拉回又是一击。

    “喝啊啊啊啊啊啊！！”

    可怕的连击向我袭来。

    这连击让我回忆起过去布拉德的全力攻击，不过雷斯托夫先生的剑要来得短，相应的频率也更快。

    脖子、肩膀、手腕、胸、腋下，接连袭来的攻击每一下都精确无比且毫不留情，同时还注入了巨大的力量。

    要是被他的气势压倒、后退的话就会被逼入绝境。

    拙劣地躲避则会露出破绽。

    “喝、啊啊啊啊啊啊！”

    因此，我硬是用蛮力止住了雷斯托夫先生的攻势。

    随着“锵”的一声巨响，我的剑刃裂开了个口子。

    雷斯托夫先生的剑是北派的名剑，而且古斯还为其加上了《刻印》。

    要是用普通的剑去硬碰硬的话，毫无疑问受损报销的会是我的剑，然而吝惜武器是不可能战胜这次的对手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虽说规则是流血就可以分出胜负，但这并非是比试，而是决斗；使用的武器是真刀真枪、同时战斗也是动了真格的，要是被刺到要害的话也可能会死。

    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去顾忌武器会变成怎样了。

    即使在这次战斗中报销也没关系，我做出判断后刻意用剑再次撞上了雷斯托夫先生的剑。

    带着连剑带人将对手击溃的气势我狠狠撞了上去。

    “唔……！”

    彼此的剑激烈的碰撞，握着剑的手掌都开始发麻。

    雷斯托夫先生用力蹬地。

    他的剑速、技巧、连击都高明地让人恐惧，这毫无疑问是事实，但毕竟使用的就只有一把剑。

    要是正面迎击作为攻击手段的剑，连续发动攻势，连剑带人一起攻击的话，就不会被卷入那暴风雨一般的连击，被逼得手足无措了。

    要是在技巧的攻防上输了一筹的话，那就用压倒性的力量连同技巧一起击溃就好。就如同布拉德的教诲一样，只要有充分锻炼过的肌肉所发挥的暴力，面对大致状况都有办法解决。

    但是——

    “这怪力真是有够夸张……！”

    ——雷斯托夫先生的剑并不在那“大致状况”的范围内。

    应该是预判到我想用力量强行打破这个局面吧，在彼此的剑一次又一次碰撞之时。

    “——！”

    在接下我的剑的同时，他的剑剧烈地转动起来。

    利用我攻击的势头，他的剑尖向我的胸口逼近。

    我勉勉强强踏出一步闪过了剑尖。

    彼此的肩膀相撞。

    迈出步伐。

    必须占据有利位置。

    要是对砍的话是我处于劣势。

    得拉近距离。

    剑刃纠缠。

    下一瞬，雷斯托夫先生的剑转动起来。

    糟糕。

    大拇指。

    要被砍掉了。

    用剑锷接下。

    “啊！”

    分离。

    再次贴近交战、再次缠斗。

    下一瞬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眼前出现一个剑柄。

    “！？”

    殴——

    “啊！”

    碰的一下，剧烈的冲击传入脑中，甚至让我觉得有什么在脑中炸开了。

    我不禁后仰。

    ◆

    “唔唔……！”

    这次轮到我用力蹬地后退一步。

    能够躲开追击已经称得上是幸运了。

    我好不容易才用坚硬的额头接下了剑柄的攻击。

    “——没有、流血哦。”

    “看起来的确如此。”

    展现能够砍下手指的技巧，让我的注意力集中到剑尖，在此基础上大胆地踏前旋转剑身，用剑柄殴打。

    要是没反应过来、被这一击打到鼻子的话一定会流血。

    话说回来，虽然成功用额头接住了这一击，但额头也有可能会裂开，没出血真的只能说是运气好。

    雷斯托夫先生，真的强的可怕。

    ——对于剑刃相交、彼此缠斗的攻防战我也是很有经验的。

    布拉德有为我讲解过《银岭氏族》使用的北方剑术，其他流派的剑术也有讲到。

    力气也是我要大得多。

    但现在却是我趋于被动。

    技巧的精细度、预判的步数、身体记住的攻防战术数量上我和雷斯托夫先生存在差距。

    ——这是在剑上注入的时间、信念、以及重量的差距。

    我当然明白雷斯托夫先生是个可怕的对手。

    我以为我明白，但雷斯托夫先生的可怕更在我想象之上。

    好强。

    好沉重。

    既没有咏唱魔法的余裕，也没有祈祷加护的时间。

    在我祈祷或咏唱的瞬间，那神速突刺一定会朝我袭来。

    雷斯托夫先生可不是那种能够分心或者留手的对象。

    因此唯一的选项就只有以剑来应对，但武器的质量和技术都是对方占据上风。

    好强。

    真的好强。

    要怎么办？

    要怎么进攻？

    要怎么才能胜利？

    我一边在脑中考虑各种各样的手段，一边紧紧地盯着雷斯托夫先生，而他也回以瞪视般的眼神。

    ——他的双眼闪闪发亮，散发着凶猛的光辉。

    我能理解。

    大概在他看来，我的眼中也散发着同样的光芒吧。

    虽然脸上并不会露出笑容，但我们彼此的内心一定都哈哈齿大笑。

    ……竟然能对抗到这种地步。

    ……我和这个人战斗到了现在。

    ……还能继续下去，还能继续回应对方。

    这样的想法、自豪感、喜悦感不断从内心溢出。

    我们平日锤炼所得之物；每当锤炼之时，身体内就会积攒岩浆般的炙热之情。

    而现在，那份炙热正因为找到了强大无比的对手而高涨不已。

    “——真是快乐啊，威廉。”

    “嗯，真的，非常快乐。”

    彼此的剑尖紧密结合、一次又一次划出弧线；不知何时，不想让这段时光就此结束的想法浮现在我的内心。

    不管是决斗的目的还是其他任何的事物都已经被我抛之脑后。

    脑海中变得只是想要战胜这个人而已。

    雷斯托夫先生肯定也和我是同样的想法吧。

    “要上了——别死哦。”

    “雷斯托夫先生也请当心。”

    我们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寂静无声。

    几道银光划过夜晚的黑暗。

    剑的碰撞声在空地回荡。

    世界就只剩下自己的剑，与面前的对手的剑而已。

    我们彼此都没有犹豫与留手。

    因为明白，只要有瞬间的犹豫或留手就会输掉这场决斗。

    “喝啊啊啊啊啊啊！”

    “——哼！”

    武器猛烈地碰撞，我们双方都后退了一步。

    我们的剑究竟碰撞了多少次呢？

    回过神来时，只见我手中的剑刃已经变成了锯齿状。

    ——大概，已经撑不住了。

    虽然这把剑的质量并不差，但终究只是把普通的剑，再有数回合就会折断吧。

    我必须在剑折断之前获得胜利。

    为此——

    “…………”

    我抛弃了最后一丝犹豫，使出全力。

    ——带着想要杀掉对方给的想法，举剑。

    想要战胜眼前的这个对手的话就只能如此。

    我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

    “在灯火的见证下。”

    “在银岭之钢的见证下。”

    宛若祈祷一般，我们口中各自道出的就只有这短短一句。

    ——彼此的武器交错而过。

    ◆

    结局实在太过无趣——

    鲜血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

    “…………”

    简直就像是魔法解开了一般。

    倾尽彼此的力量、技巧之后所感到的兴奋和喜悦，在看到滴落在地的鲜血之后，瞬间烟消云散了。

    “是我、输了。”

    “为什么……”

    我的剑砍伤了雷斯托夫先生的肩膀。

    雷斯托夫先生的剑只刺穿了空气，没有伤到我的身体。

    但是——

    “为什么手下留情了啊！！”

    我不由得大喊出声。

    最后的那一瞬间——

    就在我们不再顾虑彼此的性命、交错的最后那一瞬——不知为何雷斯托夫先生的剑放慢了速度、失去了力量。

    他压住了自己剑的势头，旋转身体，然后用肩膀接住了我的剑尖。

    兴奋也好、欢喜也罢；展现出的强大也好，已经下定的决心也罢，都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为什么……！”

    要是雷斯托夫先生继续前进的话，到底是哪一边会获胜呢？

    是他的剑贯穿我？

    是我的剑撕裂他？

    又或是同归于尽？

    明明还有一秒就会决出胜负了。

    此时我们的手中本应该已经握住明确的胜利以及败北。

    但那胜负却如同幻想一般，从我们的手中滑落、消融。

    这场战斗以极为无趣的形式落幕了。

    心中的兴奋转化为愤怒，我听凭内心的怒火，道出责难的话语。

    “——抱歉啊。”

    而雷斯托夫先生则是静静地苦笑起来。

    “安娜哭泣的脸庞，在我眼前闪过。”

    “啊……”

    听到他的这句话，我哑口无言。

    “要是继续的话，威廉，我现在可能已经从你手上获取了胜利。但同时，我品尝到的也可能并非是胜利的蜜酒，而是冰冷又苦涩的死亡下场。”

    那一瞬的交错正是如此。

    不知道到底是谁会获得胜利。

    彼此手持真剑、动了真格。

    最后的那一瞬，根据彼此选择的剑路以及步伐——说不定某一方就会被刺中要害，当场死亡。

    “在那一瞬，我脑海中浮现的并不是战胜屠龙勇士的胜利情境，而是女性哭泣的脸庞……这，已经是我的答案了。”

    雷斯托夫先生说过，要把问题留给剑。

    是继续持剑追寻名誉与荣光？

    还是放下剑抓住爱与幸福？

    看来在与我分出胜负之前，这个问题就已经找到了答案。

    “……抱歉。”

    雷斯托夫先生静静地向我道歉。

    而我也静静的摇头。

    “像刚才那样激烈的交锋，在我的一生中也一定也不会有多少次吧。”

    “是啊。”

    要是说我没有一丝遗憾的话那绝对是谎言。

    心中也有对雷斯托夫先生的不满。

    “明明是如此精彩的对决，居然自说自话地就投降了！虽说本来就是为了让你理清自己的思绪，但我还是很生气哦！”

    “嗯。”

    在我的心中有个自己在念叨着，想要就那样继前进、决出胜负。

    被布拉德养育长大，作为战士的我懊恼地不断蹬地、抱怨、咆哮胡闹着。

    但是——

    “因为我很生气！所以不管你怎么说，你肩上的伤我都不会帮你治好！”

    “……这样啊。”

    “就这样！”

    被玛丽养育长大的，我的另一部分则是微笑着接受了这个结局。

    鼓着脸颊的我与看起来很愧疚的雷斯托夫先生对上了视线。

    接着彼此都轻轻苦笑起来。

    “好了！放弃决斗的雷斯托夫先生，快点去治好你的伤势吧！”

    “嗯，就这么做吧。——感觉会被骂的很惨。”

    “活该！……啊，之后我是不是也会被骂啊。”

    “我会找好说辞的。”

    接着他按着肩膀转过身去。

    “威廉。”

    “什么？”

    “——我的友人啊，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你。”

    留下这句话之后，他离开了。

    在月光的照样下，我手持残缺不齐的剑目送那个背影离去。

    夜晚重归平静。

    ◆

    之后雷斯托夫先生似乎向安娜小姐表白了。

    再怎么说我也不打算刨根问底，不过第二天他们两人看起来非常亲密。

    看到他们两人的那副模样。

    “贯穿了啊。”

    梅内尔用一副认真的表情如此说道。

    他的语气非常严肃。

    “……不要开这种玩笑啦！”

    虽然我也不是没想过！

    虽然不是没想过，但你看，对吧！？

    “拔剑速度真是了不得。不愧是《贯穿》的雷斯托夫。那副模样毫无疑问是贯穿了啊。”

    “连托尼奥先生都这么说！”

    晚上，雇来的帮佣们都已经回家了，我们位于空荡荡的领主馆大厅中。

    暖炉一旁的四脚小桌上放着四个倒了啤酒的杯子，盘子里盛着炒过的果实、咸熏肉以及干果。

    坐在桌子对面的梅内尔和托尼奥先生笑嘻嘻的，而我身边的卢则是有些伤脑经地笑了起来。

    “那，今晚就不带雷斯托夫了吧。”

    “可以吧，他们现在应该正打的火热。”

    梅内尔和托尼奥先生如此说道。

    “嗯，关于这一点我表示赞同。”

    “去打扰不太好。”

    我和卢也点了点头。

    因为邪龙骚动我们都非常忙碌，但也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才想要和珍视的女性待在一起，这种想法我们都能够理解。

    因此。

    “感谢诸神的恩宠，并且祈祷雷斯托夫和安娜健康幸福——”

    “干杯！”

    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我们慢悠悠地举起了酒杯。

    我顺带轻声完成了餐前的祈祷。

    伙伴们时常会随意地带些酒和食物来领主馆小聚。

    然后男同胞们一起懒懒散散地喝酒、吃饭——这是最近已经成为惯例的，非常普通的聚会。

    偶尔碧也会来参加，不过这个聚会总体来说相当的邋遢。

    主要成员是我、梅内尔、托尼奥先生、雷斯托夫先生、卢还有古鲁雷兹先生。

    胡渣率高得出奇，画面惨不忍睹。

    要是在前世的娱乐小说中这种画面完全上不了台面，养眼度根本就是负的。

    “不过，那个雷斯托夫啊……”

    “实在让人吃惊。”

    梅内尔一边把豆子嚼得啪叽啪叽响，一边如此说道；卢啤酒喝得泡沫都粘在了胡子上，也赞同得点了点头。

    “不过，寻求名誉与荣耀的冒险可不是长久之计。但，居然那个雷斯托夫啊……”

    “我可是觉得这种事情威尔会来得更快一些的啊。”

    “额，我？”

    听到托尼奥先生一边用手指撕开熏肉一边说出的话语，我不由歪起脑袋。

    “仪表端正、虔诚，本领高强、要钱有钱、要势有势，是名英雄，还没有那种烦人的亲戚关系，这不是钻石王老五吗？街上到处都有憧憬你的姑娘哦。”

    “哈哈，托尼奥，要说条件的话的确是好，但是这小子一看到女人就怂的不行。”

    “啊……是那种只可远观系不可亵渎系的啊……”

    托尼奥先生露出一副理解了的表情，而我则是“呜呜……”地不甘心地呻吟出声。

    实际上我对此也无法否定。

    不提不死神的那个情况，和我关系好的女孩也就只有碧和安娜小姐了。而安娜小姐很明显和雷斯托夫先生是一对，我和碧又不是那种关系——也就是说，我非常没有桃花运。这么一总结我自己都有些想哭了。

    “那，那梅内尔你又怎么样呢？那个，和《花之国》的蒂娜小姐怎样！”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啦。”

    梅内尔喝了一口酒。

    “……话说，就算变成了那种关系，要和精灵做恋人的话那就得悠着点了。”

    “是那样吗？”

    “根据对方的性格和彼此的相性，可能有花十年才结婚。”

    “呜哇，性子有够慢啊。”

    “但对精灵而言这已经是‘闪婚’了哦。”

    “！？”

    真不是一般的慢性子啊。

    “因为在已知的种族里精灵是寿命最长的种族啊。”

    卢苦笑起来。

    确实，虽然根据继承的血脉浓度而有所不同，不过精灵一般来说都可以活上百年到上千年。

    矮人的寿命则是精灵的二分之一到四分之一之间。

    而小人族则非常有趣，因为“没人会去记年龄这种东西的啦”的随意性格以及到处流浪的习性，谁都不知道他们的寿命到底有多长。

    “一旦结婚的话就要彼此陪伴数百年，因此精灵对于婚姻都是很慎重的。要是闹了矛盾数百年间都会没完没了，还会留下祸根。”

    “其中有一部分原因很可能是因为森林中的生活并没有多少变化。并不在意时间的精灵到了人乡之后感觉也会有相当大的变化。”

    托尼奥先生补充道。确实，在这《灯火的河港》里有时也能见到精灵，但他们感觉并没有极端到那种程度。

    我们看到的精灵基本上都很贤明，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配合周遭的文化以及节奏。

    “……所以啦，我现在是没什么好说的。托尼奥不考虑再婚吗？”

    “不。……虽然并不是情理方面的原因，但现在并不打算。”

    托尼奥先生苦笑起来。

    他结过一次婚，但夫人去世了。

    ——身体虚弱、患有重病，但是个很贤惠、开朗的女性。

    那之后工作的商会破产、成为行脚商人、与我们相遇了……托尼奥先生的人生实际上也是波澜万丈啊。

    “卢先生如何呢？”

    大概是想起了夫人吧，托尼奥注视着虚空，过了一会把话题抛给了卢——

    “姑且，有订过婚。”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

    “哦嚯。”

    “什么，我们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

    “求详细。”

    “不，虽说是订过，但也不知道现在还算不算数……”

    卢一如既往地用有些拘谨的语气说道。

    “以前，部族在流浪时，曾经寄身于《草原大陆》《雾之峡谷》中的《谷之国》。”

    “《雾之峡谷》……”

    记得那是位于《法泰尔王国》北东部的大峡谷地带。

    《法泰尔王国》的东部是被称为《战乱的百王国》的地域。

    土地贫乏，荒地众多，数个小国彼此争斗、不断重复灭亡、新建的过程，是个不怎么安稳的地域。

    而在其北部，有一道被云雾弥漫的山脉所包围的大峡谷，非常雄伟、能够让见者屏息良久。

    那被深邃的森林所覆盖、产出数种矿物的峡谷是矮人部族的王国。

    “什么啊，这不是就住在附近吗。——不过这倒也挺常见的就是了。”

    梅内尔的故乡《艾琳大森林》就在峡谷北方不远处。

    要说这非常巧合，但实际就如同梅内尔所言并不奇怪。

    《艾琳大森林》的精灵部族和《雾之峡谷》的矮人部族在《草原大陆》的精灵部族和矮人部族中也属于相当大的部族。

    要是询问现在位于《南边境大陆》的精灵和矮人出身于何方的话，一半以上都会回答是来自《艾琳大森林》和《谷之国》的。

    “在那里有和你约定终生的女人咯？未婚妻之类的？”

    “是的，类似于那种关系。去世的父母在寄身于《谷之国》时订下约定说，要是生下孩子就结婚吧——对方相当于《谷之国》的王的孙女。”

    “也就是说是公主殿下咯，了不起。——话说，你竟然放着人家不管来这种边境！？”

    “不，那个。《谷之国》最近因为继承问题而发生了混乱。”

    卢露出了一副复杂的表情。

    “继承问题……？”

    “连托尼奥先生都不知道吗？”

    “《谷之国》相当的闭锁，除了外交使节或者关系非常亲密的人之外是不允许其他种族进入的，因此连商人也不知道他们内部的情况。毕竟大多数的矮人口风都相当坚实。”

    “虽然不能说继承问题的详细情况，但在《谷之国》内部有发生武装的流血事件，处于非常紧张的状况。”

    “呜哇……”

    虽然骨肉之间的争端很容易升级，但到要动刀动枪的地步也是有够糟糕。

    弄个不好就是内战、败北的一族会被灭族。

    “两百年前有不少《黑铁之国》的难民受到《谷之国》的保护。虽说是隔着《中海》，但彼此之间交流频繁，有些人的亲属就在对面的国家。也因此，在现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自然会有人开始考虑要拉拢内部原为《黑铁之国》的人民并加以利用的了。”

    “嗯。”

    要是把《黑铁之国》最后的王族卢拉近己方阵营的话，在王位继承的争端中就可以宣言说原《黑铁之国》的人民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对于卢来说是个很危险的情况。

    周围的人大概也是考虑到这一点——

    “为了不被卷入争端，是吗？”

    “我认为把我送到这边来的大家也有这样的意思，走的时候基本上和连夜潜逃没有区别。”

    对于《黑铁之国》的人民来说肯定想要避免最后的王族被卷入《谷之国》的继承争端、无故丢掉性命。

    随意找个借口，接着就把卢和想要回归故乡的老矮人们一起送出来避难，事情经过大概就是这样吧。

    ……卢的人生也是波澜万丈啊。

    “因此今后婚约是否有效需要看继承争端的结果，并不是确定的，我也不知道到底会变成怎样。”

    “有效的话就赚到了吧？”

    “……谁知道呢。”

    听到我的问题，卢稍稍考虑一会儿后说道。

    “《谷之国》对男女之别非常严格，我和对方也并不怎么亲密。因此对于婚约并没有多少感觉……只是单纯想着要是能和平解决就好了。”

    本来应该是懒懒散散地喝酒吃东西的气氛，不知不觉中就变得严肃起来。

    “卢先生，下次我去《白帆之都》的时候也会试着帮忙调查一下《谷之国》的情况的。”

    “我也，嗯……会委婉地问一下北边来的冒险者们的。”

    “托尼奥先生，梅内尔先生，非常感谢二位……”

    听到梅内尔和托尼奥先生的话语，卢露出了微笑，深深地低下头去。

    “又是父母又是部族，结婚还真是有够麻烦啊。”

    似乎是想要一扫这沉闷的空气，梅内尔笑着这般说道。

    “就是啊，真是有够吃力。……啊，说起来我还没拜见过安娜小姐的父母，听说她的父亲是《白帆之都》的神殿长阁下对吧？“

    卢回应着梅内尔笑着说道。

    “要是是一位能够认可他们两人关系的温柔人士就好了啊。”

    “…………”

    “…………”

    “…………”

    卢那无心的一言却带来了漫长的沉默。

    对了，说起来还有这回事。

    “咦，那，那个……？”

    感受到这意味深长的沉默氛围，卢有些混乱地环视大家的脸庞，但我们没有对他解释的余裕，陷入了沉思。

    是的，还有那位巴格利神殿长。

    雷斯托夫先生想要迎娶安娜小姐的话就必须挑战那位巴格利神殿长。

    在这个世界中，对于想要结合的男女来说双亲的许可是非常重要的。

    “……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应该是怒吼着赶走雷斯托夫吧。”

    “也反倒有可能很冷静地接受也说不定。”

    “…………”

    我们没办法预料接下去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发展。

    《贯穿》的雷斯托夫对巴格利神殿长。

    一场我们从未想象过的战斗即将开始……

    ◆

    在我们对两人的未来感到忧心忡忡后的第二天。

    这一天我也向神明大人献上祈祷随后开始锻炼。

    不管发生什么事，最重要的始终是日常的积累。

    “四……五……”

    早上的庭院中。

    我慢慢地吐气，将左右手握着的用绳子捆好的石块提到胸前。

    这石块的大小大概只有婴儿的脑袋大小，不过刻有增加重量的《印记》，我有在锻炼前将玛娜聚集到《刻印》上。

    粗草绳绷的笔直。

    这些石块重的难以想象。

    我并没有快速地提放、而是用出浑身力气慢慢地提起。

    在我身边的卢也和我一样提放着石块，浑身汗水，脸涨得赤红。

    “九……十……！”

    “呜啊啊……”

    每当重复之时，绳子就绷的几近断裂。

    全身的肌肉都在呻吟说，已经到极限了！

    但我还是咬紧牙关坚持了下来。

    “……加油！”

    “……是！”

    就这样反复提放几十次、真正到达肌肉的极限时，我和卢将石块放回地面。

    咚的一声，绳子和石块落到地面，地面微微凹陷。

    “呼——”

    “哈——哈——”

    我们两人都坐到原地，调整呼吸。

    在最初的慢跑以及拉伸运动结束之后，我们就会用刻有《印记》产生恐怖重量的石块来反复拷问全身的肌肉。

    我能感觉到受到虐待的肌肉散发着热气。

    这也是训练奏效的证据。

    全身散发着热量的我们没有说话，在让身体休息大约百秒之后——

    “好！那再来一次！这种时候趁胜追击是非常重要的！”

    “明、明白！”

    我站了起来，如此说道。

    而卢也跟着我站了起来。

    接着我们用同样的姿势再次将石头提起、放下、提起、放下。

    我和卢又瘫软在地，调整呼吸——

    “……好！那再来一次！”

    “…………”

    筋疲力尽的卢眨了眨眼见。

    “这句话刚才就说过一遍了吧！？”

    然后呼喊起来。

    “这种时候趁胜追击是非常重要的！”

    “这句话刚才也说过了啊！！”

    嗯，也是。

    但这一点可是非常重要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注视他。

    “听好了，卢。”

    “……是，请问要说的是？”

    “提放重物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了哦？”

    我带着一副认真的表情如此说道，而卢脸上则写着满满的“这是逗我吧！”

    “至少在锻炼中你就这么觉得吧。来，笑一个！”

    “提、提放重物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

    接着我们两人露出刻意的笑容，打起精神又来了一次。

    在我到达自己的极限时。

    “…………唔”

    卢已经双眼无神瘫软如泥了。

    ◆

    “今、今天很有干劲啊……”

    “啊，抱歉，一不留神就……不好意思还让你陪着我一起。”

    之后我们更进一步突破极限，又练习了几套枪术架势，最后还用布和棉缠住前端的棍棒练习对打。

    坚持到最后的卢已经连路都走不稳了。

    这大概是与雷斯托夫先生的决斗的影响吧。连我都觉得今天自己的干劲有些过于旺盛了。

    毕竟也有过劳这种说法，锻炼过度反而会对人体造成伤害。

    “但是，真亏你能坚持下来啊。”

    “……是！”

    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在于矮人族顽强的体质，但卢的气力与耐力的确相当出色。

    我非常清楚，即使我不在他身边监督他的时候，他也没有丝毫松懈、一直有坚持锻炼。

    “在那座山脉中的连战让我体会到，战胜疲劳和困顿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听到这句话我点了点头。

    在并非万全的状态下也能够发挥出相当的实力，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

    如果是体育竞技的话，能够在比赛的当天尽可能的调整好状态面对自己的对手。

    但是在实战中，能保持万全状态的情况是非常少的；不如说并非万全的情况来的比较多。因为行军、连战造成的极度疲劳，食物和水的缺乏、伤痛和疾病——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战士也需要挥舞沉重的武器、一次又一次打击敌人的身体又或是敌方架起的盾牌。

    并非万全状态之下的战斗才是实战的精髓，而为此所必须的正是肌肉。

    精密的技巧需要考虑很多方面，比如先后顺序、时机、使用的条件等等。

    但要是只靠力气的连击，即使在疲劳、困顿得大脑完全无法运作的情况下也可以使用。

    有时随意使用普通的攻击就能造成相当大威胁的《粗糙而简单的强大》要凌驾于《巧妙而复杂的强大》之上。

    而且最重要的是——

    “只要坚持锻炼，保持良好的饮食习惯，谁都能练出一身肌肉。”

    高明的技巧有时候需要某种天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学会的。但说到气力和耐力的话，即使领悟力差一些、但只要没有体质问题的话谁都能够锻炼出来。

    我觉得，武道的精髓说不定反倒就寄宿在这些点上。

    “所以每一天都要努力锻炼。很多时候我都不在家，到时候你可要下功夫自己锻炼哦。”

    我严肃地说完这段话之后。

    “——那今天就到此为止！为了不让锻炼白白浪费，早上也要好好吃饭哦！”

    我宣布锻炼就此结束。

    目送卢摇摇晃晃地走向领主馆，我对着众多石块释放《消除的言灵》。

    要是这种有异常重量的石块堆在这边的话，说不定会造成什么事故；这也顺带算是魔法的练习了。

    我嘴上一边咏唱《消除的言灵》，一边单手书写《消除的言灵》。

    一只手书写《消除的言灵》，另一只手则是书写《光》和《暗》的言灵互相抵消。

    魔法的多重投射需要的仍然是朴素的练习。

    在逐一将刻在将石头上的《重量》的《印记》消除时，我不由得又开始考虑雷斯托夫先生他们的状况。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我还是觉得巴格利神殿长会大发雷霆。

    不管如何，巴格利神殿长都是个信仰虔诚、很有常识的人。

    即使作为冒险者来说声名远播，性格也很认真，但雷斯托夫先生满脸胡子，眼神凶恶、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外加年龄也不清楚，这的确是事实。

    神殿长大概是不会把女儿交给这种人的吧。

    “——……”

    但是，雷斯托夫先生是我的朋友。

    既然他不再打算参与战斗，我就想要尽可能替他介绍好的工作，也想帮忙一起说服巴格利神殿长。

    虽然在那个胖胖的、暴躁的、骄傲的神殿长面前我也一直抬不起头，但也还是得想法设法让他点头。

    就在我如此思考之时。

    “真是巧妙，有什么诀窍吗？”

    一个声音从我的背后传来。

    那是我非常熟悉的嗓音。

    “只是不断练习，让身体记住罢了。”

    我用两手画出数枚刻印，没有回头出声回答道。

    石头的处理就只剩下几个了。

    “我也是从右手在空中画圆，左手在空中画方开始的。“

    “嗯……感觉可以但好像又做不到。”

    “对吧。”

    我说着，用右手的手指在空中画出《消除的言灵》，同时用左手的手指画出能过扩大效果范围的《言灵》。

    凝结着玛娜的指尖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在空中来回移动，在虚空中描绘出文字。

    具有否定前言效果的《消除的言灵》将刻在石块上的《印记》的效果消除的一干二净。

    “最初我也做不好，被祖父给——”

    一边这么说着，我一边回过头去——接着瞪大了眼镜。

    在我眼前的并不是蓬头垢面、眼神凶恶、年龄不明的男人。

    而是一名短发，胡须整齐、威风凛凛的年轻人。

    他身上穿的是北方风格的端正礼服，由白色毛皮制成，看起来相当暖和。

    “——额，奇怪？”

    是声音相似的其他人吗？

    第一个窜上脑海的是这一个想法。

    “是我。”

    接着他带着苦笑味道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额……”

    年龄毫无疑问在二十出头出头，拥有贵公子般英俊脸庞的这个人是——

    “——雷斯托夫。”

    用他的声音报上了他的名字。

    “啥啊啊啊啊啊——！？”

    我不由惊叫出声。

    接着安娜小姐从雷斯托夫先生的背后露出脸来，恶作剧般地吐了吐舌头。

    “厉害吧，他拜托我帮他理发……我也吓了一跳。”

    “不，不只是吓了一跳的程度吧！”

    “哼哼哼——另外，那个时候谢谢你了。似乎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啊，没有没有，哪里的事。”

    就在我和安娜小姐交谈的这段时间里。

    听到我的叫声，大家都聚集了过来，接着不出意外地瞪大了眼睛齐齐惊呼起来。

    “…………逗我的吧你这小子。”

    看到雷斯托夫先生的模样梅内尔不禁哑然。

    “呵呵，这外套真不错啊。”

    “是父亲的遗物。在我离开故乡的时候，和剑一起由伯父交给我的。”

    “由白雪狼獾的冬毛做成的礼服吗……哎呀，这可是相当稀少的珍品啊，让我大饱了一番眼福。”

    托尼奥先生看到雷斯托夫先生的衣装感叹了起来。

    “哇！雷斯托夫阁下，非常适合你！”

    卢则是坦诚地称赞雷斯托夫先生那兼具品味的打扮。

    “呵……”

    偶然造访的古鲁雷兹先生虽然没怎么说话，但也露出了钦佩的表情。

    ……这变身实在是有够夸张。

    “这不是比圣骑士大人还要像圣骑士吗。”

    “啊，真过分！”

    “呵、呵、呵……但是啊，这样的话即使面对那臭老头也能行不是吗？”

    “啊……”

    确实，毕竟都将外貌打扮到这种程度了。

    听到梅内尔的话语，我一瞬间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但接着又左右摇头。

    “巴格利神殿长可没单纯到这种地步。”

    巴格利神殿长可没天真到仅仅是打扮一番就能从他那里蒙混过关。

    “也是啊。”

    听到我的话语，雷斯托夫先生也点了点头。

    “从事正当的工作、每天认真地劳动，以此为基础再前去造访、请求许可，才算的上正道吧。”

    没错，再正确不过了。

    这番话实在不像是追求名誉与荣耀、非常愉悦地挑战各类怪物的《冒险混球》（疯子）的口中说出来的——但，要干的话就干得彻底一点，这也很像是认真的雷斯托夫先生所说的话。

    “因此，请在场的诸位作为证人，我有一个请求。”

    “——嗯？”

    我歪了歪脑袋，接着就见雷斯托夫先生在我的面前单膝跪地。

    “《世界尽头的圣骑士》威廉·G·玛丽布拉德，高举灯火的战士，《花之国》以及《黑铁之国》的解放者，通晓古老《言灵》的智者，为女神们所爱之人。

    ——击溃飞龙、贯穿奇美拉、最终讨伐邪龙的当代英雄啊。“

    我从布拉德那里听说过类似的模式。

    那是非常古老的文言。

    “某之名为雷斯托夫，诞生于遥远北方的《冰之山脉》、《雷神的锅炉》，为奈拉夫的后裔。缺乏学识、不懂礼仪、追求灿烂荣光、过着流浪生活的堕落者。

    为了求得所爱之人，连剑也放下的空无一物者。“

    诉说对方的美称，称赞对方的功绩，接着再谦虚地阐述自己的来历。

    “某虽不才，如果能成为阁下之臣子的话，于某而言乃无上之光荣。”

    这番按照古老的礼仪所述说的话语，毫无疑问是仕宦的请辞。

    “…………”

    我吓了一跳，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需要我吗？”

    “不，怎么可能。”

    倒不如说，即使不再作为战士，雷斯托夫先生也是非常出色的人才。

    他有广阔的人脉，丰富的见识，能和各种阶层进行交涉，还掌握了数门技术。

    只是如此的优秀的他居然愿意在我的旗下工作，这点让我有些意外，毕竟我这边是没法准备非常优渥的报酬的。

    “那个，为什么是我呢？”

    “……既然要为他人效力，那为值得效忠的人效力才是明智之举对吧。”

    听到我的问题，雷斯托夫先生抬头望了望我，微笑起来。

    他的笑容非常愉快，让我不由苦笑起来。

    安娜小姐则是带着错综复杂、但非常温柔的表情望着我们。

    在一个平静的早晨——

    雷斯托夫先生就这样放下了剑。

    ◆

    新年到来，数个月后的春天。

    《白帆之都》的神殿深处的一间房间内。

    在石质的宽阔房间中陈列着数张桌子以及阅读用的讲坛，墙壁的书架上堆积着无数的纸张与卷轴，与其说是庄严，给人更多的是杂乱的印象。

    那些是金钱的收支记录、一整年仪式的管理、关于各神殿人事的记录，各种活动的邀请函、名簿，以及其他诸多文件。

    这个办公室是《白帆之都》大神殿文案工作的中枢。

    平时这个房间里总是挤满了神官，因为他们的对话而吵闹不已，但现在完全归于寂静。

    在办公室的最深处，最大的桌子对面，安娜小姐的养父，体态丰满的巴德·巴格利神殿长身上穿着用金丝银丝装饰的华丽神官服，如同一颗岩石般坐在椅子上。

    身穿白色礼服的雷斯托夫先生在安娜小姐的陪伴下笔直的站在桌子前方，将手放在左胸前——

    “岳父大人。”

    “我可没道理被你小子叫做岳父！！”

    巴格利神殿长的一喝让我的身体都颤抖起来。

    站在座位上错过了时机、无法退场——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人类看热闹的天性而留下的——可怜的神官们唰的缩起了身体。

    巴格利神殿长每天都是一副烦躁的表情，但是今天更加可怕了。

    他太阳穴上青筋暴起，血脉喷张。

    “欺骗了安娜的冒险者就是你小子吗。”

    “爸爸，他是——”

    “安娜，你给我闭嘴！”

    他口中如此说道，同时用拳头“咚”地敲了一下桌面。

    安娜小姐也因为他强硬的态度一瞬间退缩了一下，但——

    “他已经不是冒险者了！”

    “都是一回事！居然迷上了这种来历不明的男人，真是给我丢脸！”

    “——”

    在安娜小姐张口辩解的瞬间，怒火冲天的巴格利神殿长就怒吼了起来。

    “冒险者！还是出身不明的冒险者！——我怎么可能同意啊啊！”

    在怒吼的同时，神殿长扔出了手上陶制的水壶。

    陶制水壶在离安娜小姐几厘米的远处擦过，接着猛地撞到了墙壁上，碎了一地，里面的水都洒在地上。

    位于办公室里的女性神官们——记得她们也是巴格利神殿长的养女，安娜小姐的姐妹——小声尖叫起来。

    我则是站在雷斯托夫先生和安娜小姐身后不远处，静静地守望着他们的对话。

    我姑且是作为雷斯托夫先生身份和人格的担保人跟来这边的，但此时此刻是他们两的回合，还轮不到我出场。

    ——不过，巴格利神殿长的视线落到了我的身上。

    “菜鸟小子！你也是，我把女儿托付于你，你却给我弄成这幅德行，你打算怎样解释！”

    “我并不打算解释，我认为以这位勇士、雷斯托夫先生的品格而言作为您女儿的夫婿并无不妥。”

    我笔直地回应巴格利神殿长瞪视我的目光，如此回答道。

    “……哼。这样好吗，魔法师？说谎可是会让《言灵》变钝的。”

    听到我的话语，巴格利神殿长用鼻子嗤笑了一声，又重重地靠到椅子上。

    豪华的椅子嘎吱作响。

    之后神殿长就不再说话。

    苦闷的沉默气氛笼罩了房间——

    “岳父大人。”

    此时雷斯托夫先生再次开口了。

    巴格利神殿长挽起手臂，瞥了雷斯托夫先生一眼，但没有做任何回应。

    “不能让女儿嫁给出身不明的流浪冒险者，此为理所应当。因此，我现在在圣骑士阁下的旗下从政，今后任何危险的冒险都——”

    “哼，这件事我听说了。但是，你放下剑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有什么好说的。”

    “您会怀疑也是理所当然。如果您期望的话，我可以向这座神殿中的诸神立下誓言，不管是多重的誓言都没有问题。”

    “…………”

    听到雷斯托夫先生的话语，巴格利神殿长沉默了。

    这里所说的重誓指的是“如若违背誓言，就让上天降下五雷轰击我的身体，让我粉身碎骨，滴血不留。”这样的誓言。

    在这个世界中神明是确实存在的，《言灵》也拥有相应的力量，因此必须做好相当的觉悟才能立下这一类誓言。

    虽然也并不是说打破誓言就百分百会变成誓言中的那样，但要是神明有意的话下场就真的会惨不忍睹，两边的概率是没法轻易妄断的。

    立下欺瞒神明的誓言最后被神明降下天罚的情节在这个世界的童话中屡见不鲜。

    相对于保持沉默的巴格利神殿长，雷斯托夫进一步开口说道。

    他说话的时候将手放在自己的左胸，意味着“赌上自己的心脏”。

    今天的他不像平时那样寡言，话非常多。

    “岳父阁下——我爱安娜，不论以什么作为代价都在所不惜。虽然我还只是个半吊子，但我会用我的一生让安娜幸福。”

    他的语气平静，能从中感受到他的真诚。

    “如果遇到问题的话，我会逐一地、全部解决。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不论是要舍弃什么，不论是要获取什么都在所不惜。”

    他踏前一步。

    “——还请允许我们两人的婚姻。”

    他慢慢地低下头去。

    从他的求婚誓言中溢出满满的热量。

    留在办公室里的安娜小姐的姐妹们都按住嘴巴发出了“哇！”的尖叫声。

    而沦为一届观众的我则是专心地倾听着雷斯托夫先生诚恳的话术。

    雷斯托夫先生和安娜小姐紧密地贴近彼此，与神殿长正面相对，他们的背影看起来非常的美丽。

    “…………”

    但，即使听到那一番话语，看到他们两人的身姿，巴格利神殿长仍然维持着那副顽固的表情。

    “……如果。”

    神殿长改变了语气。

    从怒吼转为平静但低沉的嗓音。

    “……如果，我仍然不同意，不满意你小子的话，你要怎么办。”

    “不管多少次我也会来造访您，请求您的许可。”

    “身份差太多。虽说没有血缘关系，但安娜还是我的女儿。只要我有意就可以找到很多比你更富有的，比你更高贵的人作为她的夫婿。”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及得上我对您女儿的爱，及的上我能带给她的幸福。”

    “那么——”

    我看到巴格利神殿长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峻的光芒。

    “——如果我说，即使如此我也不允许。我会将安娜关在这神殿中，将你赶出去，宣布今后禁止你进入，这样的话你要怎么做？”

    感觉房间内的气温下降了好几度。

    “不管你是赖着不走，还是拜托那边的圣骑士来说情，哪怕是说动了王弟殿下我也不会有丝毫动摇，然后将安娜送回《草原大陆》，让她和合适的对象结婚。”

    那声音中充满了非同寻常的威压，甚至让人感觉话语产生了实质性的重量压在我们的身上。

    “女儿被不三不四的男人给蒙骗，这种对应该还算合适吧？实际上我也的确有这种想法——要是我这么做的话，你准备怎么办？你能做到些什么？”

    巴格利神殿长简直就像是在深海中游动的鲨鱼一般，双眼散发着凌冽的光芒。

    然而，面对神殿长这样的视线——

    “如果您问我，我能做到些什么的话。”

    雷斯托夫先生的背脊挺得笔直。

    “——我能把安娜抢走。”

    ◆

    他的手腕伸向安娜的腰部，将她抱进自己的怀中。

    “不管岳父阁下将安娜关在什么样的场所，我一定会找到她、抢走她、带着她逃走。……并且让她过上最为幸福的生活，仅此而已。”

    听到这干脆的话语，神殿长的表情扭曲了。

    “你小子……胆子可真大啊？”

    “您认为会有男人不做好彻底的觉悟就上门求婚的吗？”

    即使面对散发着威压的神殿长，雷斯托夫先生的回答也仍然保持着平静。

    平静，但充满着力量与决心。

    听到这些话后，巴格利神殿长沉默了一会儿。

    “哼。”

    接着再次哼了一声。

    “抢婚，是吗。——你做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吧。”

    “……可以吗？”

    “我可一丁点也不打算把女儿交给你！虽然不打算，但你要能抢走的话你就抢吧！但结果怎样就不关我的事了！”

    不知不觉中，巴格利神殿长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少许。

    ——抢婚。

    在前世中也有这样的风俗。

    “说到底——”

    抢婚这件事不管在前世还是今世情况都多种多样。

    “前提是你能在神殿找到协助你抢婚的伙伴，还能准备好藏匿安娜的房子就是了！”

    现在神殿长暗示的是——嗯。

    就是这样吧。

    总觉得巴格利神殿长一边喊叫一边用——“你明白吗！？明白的吧！？”——这般强烈的视线望向了我，所以应该不会有错吧。

    “——安娜，你留在这里！那个叫雷斯托夫的，快点滚出去！”

    不要再让我见到你了！

    巴格利神殿长这么说着，命令雷斯托夫先生退场。

    雷斯托夫先生和安娜小姐对视了好一会儿，接着一言不发地对着神殿长深深鞠了一躬，自行离开了神殿。

    “哼。”

    神殿长目送着雷斯托夫先生消失，接着又似乎有些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接着他呼唤留在办公室里的神官们，下达命令将安娜小姐软禁起来。

    ……而且还在我的眼前非常周到的说明了关在哪间房间内。

    最后，除了我和神殿长之外的所有人都离开了房间——

    “嗯？哦，你还在啊。你存在感太薄弱了，害我都忘记了。”

    巴格利神殿长作出一副到现在才想起来的模样看向我。

    “——你又带麻烦事来了。”

    “我觉得自己带来的是喜事，反倒是应该受到感谢才对。”

    “别装了。”

    开了两句玩笑后，神殿长再次改变了语气。

    “……你明白的吧。”

    “我会做的巧妙一些，不给任何人造成伤害的。”

    我轻声回应道。

    “哼，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巴格利神殿长用非常假惺惺的口气如此说道。

    “嗯，另外，这是我自言自语。”

    “是。”

    “这个世界上似乎有人为了一个女人舍弃了能够削下龙鳞的剑。你不觉得这实在是愚蠢到了极点吗？”

    “…………”

    “……带着剑做好应对危机的准备、避免发生万一的情况，这再正常不过了，不会有人责备这一点的。哼，实在是愚蠢……愚蠢至极。”

    我没有做任何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这是自言自语，要是有人回应的话那就显得很奇怪了。

    “圣骑士啊……”

    “是。”

    “那个，额。……那小子大概是较真、不知通融，而且遇事一步也不肯退让的性格。大概，很不擅长让人幸福吧。”

    神殿长视线望着虚空，如此说道。

    他平时总是一副烦躁的表情，但现在，却稍稍有些寂寞。

    “让她过上最为幸福的生活？哼，还真敢说大话。”

    “…………”

    “……能帮我对他说一句，一切就交给他了吗。”

    听到这句话，我唯一的回答就是用力地点头。

    ◆

    在那之后的经过，就不需要花太多笔墨来描写了。

    我、雷斯托夫先生还有以梅内尔为首主动要求协助的数名人员非常简单地就将安娜小姐从神殿中绑了出来。

    毕竟参与绑架的人员可是经历了讨伐邪龙的大战，并且最重要的是，那个时候位于办公室中的安娜小姐的姐妹们事前若无其事地帮我们都疏通好了。

    我们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而且对方也没有阻碍的意思。

    作为警备人员的神官战士一察觉到我们入侵的迹象，就说着“我突然想要祈祷一下”，消失在了礼拜堂内，甚至都让我们不由苦笑起来。

    当然，安娜小姐她也没有任何抵抗，反倒是非常配合，没有遇到一点困难。

    虽然这也算是私闯民宅外加绑架，不过这是特殊情况，神明大人也会原谅我的吧。……毕竟她还下达启示，告诉了我合适的入侵地点。

    再怎么说我也没法询问，“其实您很喜欢为人们的恋情摇旗呐喊吧”，毕竟这太不敬了，不过就我感觉而言，神明大人似乎也是一副干劲满满的模样。

    ……不管如何，我们将绑架出来的安娜小姐带回了《灯火的河港》。

    当他们两人在领主馆一旁的小家里开始新的生活时，身为安娜小姐弟弟的神官来到了《灯火的河港》，说自己是“来带回安娜的使者”。

    我设宴款待了站在大厅的他，劝他喝了几杯酒之后，他就用毫无起伏的语气宣告“自己喝醉了，被收买了”，笑着回去了。

    日后，神殿长寄来的信件中诉说了以下内容：

    ——实际上这样的婚姻是无法认可的，但男方强硬地绑走了女方，还怀柔了前来带回女方的使者，己方已经束手无策了。

    ——因此，只能无可奈何地承认这段婚姻。

    与充满愤怒的文字相反，信件上的笔迹非常温和。

    “…………”

    抢婚这样的风俗是绑架和强奸等违法行为的温床，前世，在人权意识普及之后这种风俗就随大流消失了。

    但是在这样的时代中，如果其能够好好地以健全的形式发挥作用，那会是一桩非常温柔的美事。

    不管是身份差距、还是缺乏彩礼、只要当事人彼此心意相通，周围有友人愿意协助就好。

    “都已经被抢走了，那老头也只能无可奈何了啊。”

    梅内尔单手拿着酒杯笑着说道。

    “是啊，被抢走了也是没办法的。”

    我笑着点了点头。

    春天的傍晚。

    为了庆祝雷斯托夫先生和安娜小姐的婚礼，我们在铺着稻草的领主馆的大厅开设了小小的宴会。

    墙壁上用色彩鲜艳的布匹装饰，前来祝贺的客人多到大厅都装不下，只能在庭院中用临时搬过来的桌子和椅子谈笑着。

    位于大厅深处的安娜小姐头戴用野花编织而成的花冠，披着面纱，化着淡妆，幸福的笑着。

    雷斯托夫先生则身穿那白色皮毛做成的礼服，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但表情相当柔和。

    歌声响起，祝福着相依而伴的两人。

    那撼动人心，充满感情的歌曲是造访《灯火的河港》，以蒂娜小姐为首的《花之国》的精灵们唱响的。

    弹奏乐器的则是红发的吟游诗人罗碧娜。

    “上望白云，下俯河川

    锦衣玉带，未曾念及

    茅草屋顶，野花遍野

    荣辱盛衰，与我无关

    斯是陋室，自有欣悦

    即使贫乏，回忆永留

    即使富有，羁绊恒存”

    蒂娜小姐他们高声唱诵着以贫困但幸福的夫妇为主题的古代七行诗。

    碧配合着曲子的结束，静静地弹响三弦乐器。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歌曲的余韵缓缓消失，而最后那一瞬间——

    “哇哈！恭贺新禧~~！”

    她大笑着喊了起来，举起酒杯。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干杯了，但大家都丝毫没有厌倦，一边应喝着“恭喜！”一边高举酒杯。

    歌声结束之后，“恭喜二位结婚”，以卢为首的矮人们抱来了某物。

    “哎呀，非常感谢！”

    安娜小姐高兴地笑了起来。

    铁锅，大大小小的壶，办公桌，长柜——全都是矮人们制作的耐用的生活用品。

    只有古鲁雷兹先生拿来的东西不一样。

    ——他带来的赠礼是崭新的鱼竿。

    “必须让梅内尔阁下知道，我们并不是不会钓鱼。”

    听到古鲁雷兹先生一脸认真说出的这段话，雷斯托夫先生也表情严肃地“嗯”地点了点头，大家都笑了起来。

    恭喜！恭喜！大家一次又一次的举杯高呼。

    所有人都笑着，所有人都非常的快乐。

    花烛之喜，我重要的朋友的结婚典礼。

    并没有特别豪华，也没有非常出众的赠礼，就只是一夜婚礼的宴会。

    但是，这也是我前世没能得到的事物——

    “……恭喜！”

    一阵热量涌上了我的胸口，我高举酒杯，尽全力高呼出祝福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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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灯火之港的群像 第三章 圣骑士与诗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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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好冷好冷！”

    “真冷啊——”

    将时间倒回一些，那时还是隆冬，冬至才刚过了几天的某个早上。

    我穿着带着帽子的外套，和我的朋友——吟游诗人碧走在《白帆之都》的大道上。她虽然喜欢轻便的衣服，但是很怕冷，因此穿着厚厚的毛茸茸的外套。

    身为小人族的她身高和小女孩一样，有一头柔软的红发，给人一种兔子又或是其他可爱小动物的印象。

    昨天晚上刚下过雪，雪花宛若依依不舍一般，薄薄地在路上积了一层。孩子们在街边吵吵闹闹，扔雪球玩闹着。

    这样的景色在温暖的《南边境大陆》中非常少见，举目望去都是一片白银世界。

    平常见惯了道路被白雪覆盖，给人一种闯入了异世界一般的感觉。

    “少见的下了一场雪呢，哇哈哈，真漂亮。”

    碧的步伐很轻盈，简直就像是在跳舞一般踏在雪上，她走在我数步距离的前方，接着又像是作怪腔一般转过身子朝我笑了起来。

    夜里下的雪很少见的积了起来，我与偶然在旅馆大厅碰到的碧一起出来欣赏街景。

    冬雪下港镇的景色非常梦幻，让人恍若梦中。

    能够看见遥远的大海上有几艘船升起白帆正在航行。

    “——冬至的祭典，开心吗？”

    “开始是开心啦。就是有点累。”

    “威尔的立场必须非常顾忌其他人呢。要露出微笑和大人物打招呼，肯定没有表面上那么开心啦。”

    “嗯。梅内尔帮我选了衣服，巴格利神殿长也帮了我很大忙，总算是想法设法撑了过去。”

    “哇，衣服是新买的？”

    “对的对的，梅内尔穿的衣服是以黑色为基调的，非常帅气哦。”

    梅内尔身穿沉着冷静的黑色绸缎织成的礼服，脚上是鹿皮做成的鞋子，头发梳成一束，就连真正的贵公子也得甘拜下风。

    “哇，我真想看一看啊，梅内尔只有脸是超赞的！”

    “真是，不可以说只有脸啦！……碧你有赚到钱吗？”

    “嘿嘿，靠着屠龙之歌大赚了一笔，被人拖着到处唱哦！”

    一阳来复，冬至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节日。

    一年中白天时间最短的冬至是一年的分界线，也就是前世中所说的元旦。

    在这个娱乐甚少的时代中，冬天基本上就是编织布匹、拧搓麻绳、一边咽下一如往常的食物、一边在炉火旁等待春天。

    在这样的冬天中，冬至是非常贵重的吉日。

    不管是在农村还是在城市，都会进行非常盛大的庆祝。

    在故乡的死者之城中，我有听布拉德、玛丽、古斯说过那华丽的景象，但听过和亲眼见到还是有非常大的区别。

    ——冬至的早上。

    在确认太阳升起之后，农村里会有专职人员四处呼喊，在都市中则是敲响大钟。

    神殿、礼拜堂、祠堂里则会宰杀家畜、准备好焚香和鲜花献祭神明、表达感谢，然后从森林中砍伐树木搬到广场，燃起篝火大肆起舞。

    宰杀的牛、猪、鸡自然会在晚上化为餐点，所有人一起喝酒、吃东西、唱歌，热闹非凡。

    而艺人们趁此时机表现自己的技艺，大赚一笔，到处都能见到摊贩，路边的商店也不断招呼过路的行人们。

    富裕的人以及有地位的人会邀请相关人士到自己的宅邸开设宴会，慰劳他们日常付出的汗水，又或是表达感谢之情，加强彼此间的关系。

    包含前祭在内，一共持续好几天的华丽而又喧嚣的祭典，就是这个世界的冬至祭了。

    要说为何如此喧嚣？那是因为冬至这一天也是太阳力量最为孱弱之日；在这一天邪恶之物的力量会变得强大、侵蚀善良阵营的地域。

    因此才会点起篝火、向众神献上贡品，祈祷太阳取回力量、用明亮而又华丽的行为来牵制邪恶——相传是这个原因。

    虽然是种胡闹的主张，但实际上在我虚岁十五岁生日的那一天，与不死神战斗时，记得他……不对，她也说过，“是可恨的太阳力量最为衰弱之际。”

    与明亮而又吵闹的人乡相对照，在漆黑森林的深处，又或是荒野的尽头，沼泽的深处，信奉邪恶力量者的不祥力量在这一天也会得到增强。

    “…………”

    此时我们正好通过没有多少人迹的小路。

    不吉利的想象不由涌上我的大脑。

    “嗯？怎么了，表情突然这么阴沉。”

    “……不，只是在想，我们这么悠闲没关系吗。”

    邪龙瓦拉瑟卡的苏醒而引发的骚乱，并没有因为邪龙被讨伐而就此告终。还有被驱逐出《铁锈山脉》，在各地徘徊的恶魔残党。

    魔兽们也因为瓦拉瑟卡的气息而改变了自己的地盘，结果使得它们更接近人乡。

    还有觉得这是个机会而犯下各种罪行的鲁莽者、又或是被恶神魅惑者。

    仅仅是余波造成的威胁就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了。

    上述的邪恶在各地引发事件——虽然还没确认真伪，但也听说有数个村落遭遇了灭顶之灾。

    这些传闻都潜藏在成功讨伐邪龙瓦拉瑟卡以及新年祭典这些好消息之下。

    ……受到埃塞尔殿下的邀请，再加上梅内尔的劝说，将《灯火的河港》托付给给雷斯托夫先生和安娜小姐我才来到了这《白帆之都》。

    与其有时间做这些事，不如尽可能地多打倒一只魔兽、去村落巡回治疗。

    还有很多能够做的事情、应该做的事情不是吗？

    我的内心也有个声音在如此诉说。

    “哼~~”

    碧目不转睛地抬头仰望我。

    这、这是干什么？

    “嗯……威尔，我觉得你肯定和梅内尔商量过了吧，他怎么说的？”

    “他说，‘管我什么事，烦死了。都到冬至了，让我睡个懒觉吧。’”

    我有些困扰地如此说道之后，碧轻轻地抿嘴笑了起来。

    ◆

    “呵呵呵、真有梅内尔的风格。”

    “真是的，这有什么好笑的啊。我可是真的很烦恼啊？”

    现在梅内尔正在《白帆之都》艰难找到的旅馆的房间内享受着回笼觉吧。

    没有梅内尔的《妖精的小道》，要在这广阔的《南边境大陆》各处徒步来回效率实在太差，从现况来看我也变得无法行动。

    当然，梅内尔是我的朋友，并非是我的部下，我没办法强制他行动……但也正因此，无法行动的现状让我感到焦躁。

    “……威尔，我说啊。”

    碧靠到大道的一角，停下脚步抬头仰望我。

    听到她认真的语气，我也蹲了下来，平视她。

    平时碧的眼瞳中总是闪耀着好奇心光芒、四处乱撞，但现在却带着冷静的视线注视着我。

    那与平时的她不同，是年长的姐姐一般的成熟的表情。

    看到这样的她，我心头不由小鹿乱撞，而在此瞬间——

    “承担地太多了。”

    砰的一下，她用手指弹了弹我的额头。

    “~~！”

    我情不自禁地按住了额头。

    意外地痛。

    “威尔……在这块大陆上生存的人，都是做好觉悟跨海而来的开拓者的子孙哦。”

    宛如歌唱一般，宛若教导一般。

    她的声音清澈无比。

    “他们不是什么都做不到的婴儿，他们自己选择了这种活法。能够依靠的并不只有你一个人，没有必要什么事都去照顾，没错吧？”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

    “既然你明白，那为什么要承担这么多？”

    “……我立下了誓言——作为神明大人的剑驱散邪恶之物、作为神明大人的手拯救不幸之人。”

    以此作为代价，我得到了神明大人的加护。

    最终击败了不死神，拯救了父母的灵魂。

    而且并不仅仅是这样。

    在前世朦胧的记忆中，我拥有的就只有苦闷与后悔，而神明大人引导了这样的我，让我迈出步伐走向今生。

    在我为与邪龙的战斗而感到烦恼之时，她也鼓励我，推了我一把。

    凭借她赐予我的加护，我拯救了诸多彷徨的灵魂。

    在与邪龙瓦拉瑟卡战斗的最后，她一直守护着迎来极限的我。

    神明大人赐予了我许多释放着灿烂光芒的，非常美妙的事物。

    神明大人大概并不渴求回报吧。

    ……但正因如此，我希望能报答她对我的恩情。

    并不是觉得必须报答她，而是我想要报答她。

    我如此说明之后。

    “嗯嗯，原来如此啊。”

    碧带着柔和的笑容点了点头，接着——

    “干劲高过头了啦。”

    她再次用手指弹了弹我的额头。

    “~~！”

    这次我还是没能做出任何反应，按住了额头。

    好痛。

    “你啊，也有这种叫人无奈的地方啊。”

    碧用双手捧住了我的脸庞。

    “向神明大人报恩，这件事本身非常赞哦？我也会为你加油鼓劲，觉得你这个想法难能可贵，但是……”

    她用笔直的视线望着我。

    接着我眼前的拥有蓬松红发的女孩，温和地对我说——

    “……要报恩的话，就让神明大人感到高兴吧！”

    她说出了我从来没有想过的话语。

    “感到高兴？”

    “对。”

    碧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真是的！”三个大字，双手叉腰，俯视着我。

    “你自己想想看吧，如果有一天，某人说着，‘这是过去您为我疗伤的谢礼’，送给你食物——”

    “嗯。”

    “而送食物的人自己非常消瘦，摇摇晃晃的，看起来绝对有三天没吃东西的话。”

    “你这是做什么啊，请自己吃掉吧……额，啊。”

    “对吧？”

    即使拼命压榨自己来报答别人，对方也只会觉得困惑、担心，没法坦率地高兴起来。

    好好过上幸福的日子，等到有余裕的时候再来报答，这才会让对方感到喜悦。

    之后，对方也能够感到自豪——过去自己用正确的方式帮助了这个人。

    “…………”

    我这一生都是灯火的神明大人赐予的礼物。

    虽然誓言必须要实现，但要是变成誓言的奴隶而拼命压榨自己，疏忽了生活，导致自己再次带着苦闷和后悔死亡的话，那就本末倒置了。

    过去我放弃了的、丢弃了的事物，神明大人却拾了起来，再次赐予了我，而如果变成上面那样的话这一切都将白费。

    为了证明过去神明大人赐予我的幸福赠礼——将我的灵魂引导到布拉德、玛丽、古斯身边是正确的恩宠，为了让神明大人能够认为用《正确的方式帮助了我》，我必须要好好地活下去。

    ……好好的、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我明明下定了决心，但不知何时却忘记了这一点。

    “快乐的事情、开心的事情、幸福的事情、还有美味的食物都要好好品尝，不然就太浪费了啦！而且说到底，屠龙的英雄《世界尽头的圣骑士》大人要是每天都因为不安而来回奔波的话大家都会觉得不安的！

    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才会有很多那种真伪不明的恶劣传闻，要是你不为所动临阵以待的话大家也都不会被迷惑了！还有还有——”

    “嗯。”

    对着不断说出鼓励话语的她。

    “……谢谢你，碧。”

    我打从心底向让我想起重要之物的她道谢。

    虽然积雪的冬天大街很冷。

    但我的胸膛中却感到了丝丝温暖。

    “不用谢。我也实在是了不起，都能教育圣骑士大人了呢。”

    “嗯，请原谅我有眼不识泰山。”

    碧“嗯哼”地摆起了架子，而我则是开玩笑般地作出了投降的姿势。

    接着我们两人都呵呵笑了起来。

    “碧。”

    “什么？”

    “今天我们两个人去哪里玩玩吧……只要是碧想去，哪里都可以。”

    “哎呀，这是在邀我去约会吗？”

    红发蓬松的少女眉毛下垂，恶作剧般地扬起了嘴角。

    她的动作中洋溢着某种妖艳感，让我不由地眨了眨眼睛。

    “那，我想去——，能带我去的吧？”

    接着她道出了某个非同小可的地点，让我变了脸色。

    ◆

    与夏天那充满鲜活生命力的感觉不同，冬天的森林给人另一种印象。

    在冰冷、寂静的森林中，仿佛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缓慢——简直就像是在做一个美梦沉睡着一般。

    《白帆之都》的东面。

    出了围绕城镇的城墙，海的方向那边有一座丘陵，在丘陵的山脚下有一片森林。

    那是片深邃、狭长的森林。

    都市周围的森林通常因为木材的需求而被砍伐殆尽——但这一片森林中的树木并未被砍伐。

    这片森林隔开了包含都市在内的俗世与某个设施，是起境界线作用的禁域之森。

    ——《贤者的学院》。

    探寻《创造的言灵》之人，魔法师们的校舍。而那片森林中的就是《贤者的学院》位于《南边境大陆》的支部。

    位于禁域之森的那座设施厌恶与俗世扯上关联。

    在到达透过宛若戴着白色帽子般披着积雪的树木，能够看到学院上半部分的距离时，我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座由红瓦堆积建造而成、受到数重守卫保护的雄壮设施。

    高高的墙壁。

    数座高塔。

    拱状的走廊连接着数栋并列的建筑。

    虽然我在《白帆之都》也曾远远地拜见过其外观。

    “……呜哇。”

    越是接近，就越能感到以这座设施为中心，无数的玛娜成旋涡状旋转不休。

    大概这座设施是在容易集中玛娜的地形上建成的吧。

    此外还刻有数重印记，周围呈现出结界般的模样。

    “碧。”

    “啥事。”

    我一边带着哑然的表情眺望着眼前的光景，一边问道。

    “你说想去《贤者的学院》，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啦，我有想要看的东西。”

    碧笔直地望着学院的尖塔如此回答道。

    “那里不是诗人之流说一句‘让我进去看看’就会放行的地方哦。”

    “嗯。”

    ——《贤者的学院》与世俗的权利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理由非常单纯，在两者太过靠近时曾经发生过一次非同小可的灾难。

    自从两百年前的大乱以来，为了让自己旗下的人民能够吃饱，各地的统治者都致力于发动战争，而侍奉这些统治者的使用《言灵》的魔法师增加了。

    也有颂歌直言不讳地表明，自大乱以来邪恶的魔法师增加了。

    说，邪恶的魔法师使土地腐朽、井水枯竭、疾病蔓延。

    ……实际上并非所有的魔法师都是坏人。

    也有许多善良的魔法师是带着想要守护身边的人和土地这般朴实的想法，又或是尊敬、憧憬拥有觉悟的统治者，才会下定决心使用《言灵》为自己所属的国家、领地而战。

    但即使如此，战争中存在着名为愤怒、憎恨的毒药。

    就如同一旦开始争论，话语自然而然地会变得越来越激烈，随着战争的推进，使用的《言灵》也变得越来越残酷。

    在这段时间里使用《诅咒的言灵》，又或是可怕的《禁忌的言灵》的机会也会增加。

    而多次使用恶毒《言灵》的话，《言灵》的使用者以及使用者的周围自然也会变成那副模样。

    土地荒芜，河水枯竭、疾病蔓延，担心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的人们开始了魔女狩猎，而为了逃避人们的迫害，更多的优秀魔法师开始依赖统治者、寻求庇护。

    恶性循环开始，一段时间内魔法师的社会地位大幅下降。

    在那之后，数名杰出的贤者开始缩紧魔法师的活动范围，让魔法与权力拉开了一定的距离，状况得以改善，但哪怕到了现在，在魔法师被视为拥有可怕力量的英雄同时，也被视为使用诡异力量的可怕存在。

    因此《贤者的学院》相当封闭——为了不让年轻又未成熟的学徒受到权力、暴力的诱惑，在外界作出有损魔法师名声的行为。

    所以能够离开学院的魔法师只有非常自律、获得了学院许可的人，又或是能够私自逃出学院的强者。

    要是像埃塞尔殿下、巴格利神殿长那样德高望重的人暂时招募数名贤者，寻求帮助、或是雇佣从学院毕业的魔法师也就罢了。

    要是外界主动要求进入《贤者的学院》，不希望年轻学徒与外界接触的学院贤者们一定会强烈反对。

    确实，那里不是碧因为好奇心就能进入的地点。

    但，要是我们想偷偷溜进去，但周遭的树木石头上都刻满了《印记》；那些利用高浓度的玛娜环境运作的《印记》都应该是用来驱逐入侵者的吧。

    好奇的小孩，又或是以学院中积蓄的魔法财宝为目标的盗贼恐怕连接近学院都无法做到。

    “但是，威尔的话能偷溜进去的吧？你既是神官战士，又是非常厉害的魔法师对吧？”

    布满森林中蛇形道路的，恐怕是《迷幻的小巷》的魔法。

    再加之不成道路的地方也能感觉到诸如警报、一时的麻痹、睡眠、盲目等数都数不过来的《印记》。

    我大概能明白到什么样的行为能触发什么样的后果，接着对用期待眼神仰望的我碧点了点头。

    嗯。

    “没办法！”

    ◆

    “——咦！？”

    “就算你说‘咦’，我也没办法。”

    说到底我根本就不是盗贼。

    虽然我也多少有一些侵入建筑、解除陷阱的技巧，但理所当然的，人类是没办法做到从没有练习过的事情的。

    我也不可能明知自己做不到还硬要说自己做得到。

    如此对鼓着脸颊嘘声四起的碧说明后，碧也一副没法接受的模样。

    “威尔的话应该做的到的吧？就是那样，你看，用肌肉巧妙地！”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用肌肉，能够做到的也就只有正面硬闯，再了不起也是花时间找出精妙的入侵角度硬闯而已——”

    “…………”

    要带着没有任何相关经验的碧偷偷溜进这样严防死守的场所是不可能的任务。

    要说能不能靠力量正面硬闯进去的话，的确是能闯进去——但这也就等于从正面向《贤者的学院》发动战争。

    “会降下血雨的哦，这可不是比喻。”

    “…………”

    《贤者的学院》相当封闭，也因为其封闭性和独立性，对于侵入者他们都不会留情。不这样的话是没法在这个世界建成象牙塔的。

    硬闯进去的话，就等于敲响了在某一方倒下前都不会完结的战鼓。

    “所以虽然很对不起你，但偷偷溜进去实在是太过危险了。”

    “…………这样啊。”

    我没办法保证碧的人身安全。

    听我这么说完后，她眯起眼睛，望向《贤者的学院》。

    宛若在望着某个无法获得的事物一般。

    那副表情简直就像是在向星星伸手一般。

    ——碧究竟想要在学院中寻求些什么呢。

    红发吟游诗人的侧脸透露出一股悲伤。

    “——唉，连威尔都不行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但是，那悲伤的氛围很快就消失了。

    “既然如此，虽然会绕些原路，不如去找家好喝的酒吧玩玩吗？威尔请客，去喝点好酒吃点好吃的东西——”

    “…………”

    碧喋喋不休地说道，那开朗的声调和笑容都像是刻意装出来的一般，。

    这样的她叫我有些看不下去。

    我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威尔？”

    “虽然没办法偷偷溜进去。”

    虽然没办法。

    虽然是没办法——但，看到碧都露出了那样的表情，还因为做不到就夹着尾巴灰溜溜的撤退……

    那也，太不够男人了。

    “跟我来。”

    “……？那个。”

    说到底，诸如运用智慧无声潜入这样的事情我并不擅长。

    如果说有我能为碧做的事情的话，就只是最为单纯的事情。

    “——我们正面访问吧。”

    直接去敲门。

    诚心诚意地提出申请。

    碧眨了眨眼睛，接着如花般灿烂地笑了起来，说着“……很不错的想法哦！”，用力点了点头。

    ◆

    ——前往《贤者学院》的道路如同我们的预料，充满了惊异。

    对面森林的道路分成了好几个岔道，能够感觉到非常古老、强力的魔法正在对我的感觉产生影响。

    就像是小时候和父母走丢，独自一人迷路时那般。

    又像是为了取忘记的东西而前往夜晚的学校，在漆黑又安静的走廊中，自己脚步声的回应轻轻停止的那一刻一般。

    宛若有一只冰冷的手在慢慢地捏紧心脏，一股异常的不安感在全身蔓延开来。

    “咦、咦？我们，现在在往哪边走——额，嗯？咦……？”

    “没关系。……握住我的手，不要放开。”

    走过几条小道后，碧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就像是有一种可怕的不安感侵袭了她一般，她四处张望，缩起了身子。

    “绝对不要离开我。”

    “…………”

    碧抬头望着我，用两只手缠住了我的胳膊，寸步不离地紧贴着我。

    因为她紧紧抱住我的关系，外套软绵绵的触感传回我的身上。

    “呜呜呜，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这算什么……上、下、左、右、明明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词汇，但不管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好强烈的不协调感，感觉好糟……”

    “没关系，立刻就会好起来的，再稍稍忍耐一下。”

    我们走在雪地上，靠着足迹应该能很简单地掌握方向，但一不注意就会朝着不应该的方向走去。

    这是方位的《言灵》在发挥效果，影响我们的知觉。

    快就是慢。

    近就是远。

    右是左，上是下。

    北是南，东是西。

    前进的话会回到后面，退后的话会继续前进。

    简直就像是前世里那些歌颂不可思议黑暗森林的童谣一般。

    成对的言语概念一时之间融成一团，不祥的颠倒的思维诱人偏离正道，这是从古代开始代代相传至今的可怕结界魔法。

    这复杂、精致到极点的魔法，比起《言灵》来更应该说是艺术。

    即使是我，只要一松懈也会被吞噬。

    “——……”

    我绷紧了每根神经，专注于体内玛娜的循环，抵抗魔法；仔细环视四周之后再慎重地迈出每一步。

    过了一会儿，我们抵达了丁字形的分叉口。

    我停下脚步，皱起脸来。

    “有够坏心眼，这个。”

    “哪一条路……是错的？”

    回应碧的声音，我舞动手指，在空中书写数枚辅助用的《言灵》。

    “——《命令》《展现之物》《不信》”

    我用三重咏唱击破了《迷惑的言灵》。

    幻觉缓缓散开，在我们的正面现出了一条道路。

    在提示左右两条道路的基础上，用幻影覆盖正面的第三条路。

    “…………”

    碧眨了眨眼睛后又瞪大了眼睛。

    要不是古斯告诉过我使用幻术的诀窍，即使是我也会看漏。

    在出现的新道路一旁，树木上刻着几个文字。

    虽然那是《创造的言灵》，但写的并不完整、不会发挥魔法的效果。这应该是对访问者的问候吧。

    “《汝等、学习》、《否则、离去》”

    看到这富有韵律的话语，我不由得略略露出了笑容。

    看来这还只是小试身手，可怕的魔法结界仍将继续。

    “……威尔，没问题吗？”

    不知是对我苦笑的表情作何感想，碧有些担心地望向我。

    “即使是小时候的《彷徨贤者》好像也没能独力突破《迷幻的小巷》，你也不要太勉强了哦？”

    听到这句话，我的大脑不由一片空白。

    “……没能突破吗？”

    “嗯，是哦。即使是超级神童贤者古斯，在《草原大陆》的《贤者学院》本部，也是借助了师傅的手才叩向了学院的大门——这是他知晓自己未成熟的逸闻哦。”

    “…………”

    这样啊，小时候的古斯没能突破这个啊。

    我的脑中不禁浮现出一副画面——装老成的聪明少年没能突破结界，只能不甘心地咬牙呻吟。

    接着，随着时间流逝，那少年慢慢变大，变成了我习惯了的老人的模样；他在我的脑海中下达了命令——你给我一次解决，明白了吗！

    是是，我在心中苦笑着点头回应。

    ◆

    在那之后我们继续攻略《迷幻的小巷》。

    诸如对访问者的认识、言语概念动手脚的大型魔法机关。

    诸如遮蔽视野的高耸灌木丛以及微微歪曲的道路等让方向感发疯的非魔法的机关。

    道路用尽一切手段拒绝外部人员的侵入。

    而其中最厉害的是终盘里使用的机关。

    “呜哇……”

    “呀……”

    前进道路左右两边的树木上刻着人脸。

    那些人脸结合树皮的质感会让人联想到老人，每张脸都双唇紧闭、大张空虚的双眼，宛若在怨恨世间的一切。

    如同空洞一般深深凹陷的双眼中流下了赤红色的树液，简直就像是在落泪一般，更加让人感到不祥。

    “那是什么诅咒？威、威尔、感觉他们都在瞪我，超级恐怖的……”

    “不过我并没有感到多少玛娜的流动……”

    “这、这才叫人奇怪吧？在明显很奇怪的东西上施加一些小机关，这是惯例中的惯例！”

    “你这么说也是……啊。”

    听从碧的话语，我仔细观察树木的脸庞，接着发觉了——那上面只是单纯刻有《让对方稍稍感到一些不安》的《言灵》。

    那是说成诅咒甚至会叫人发笑的，只有微弱效果的《言灵》。

    即使是有一定水准的魔法师口头使用这种魔法，身体健康的人即使不知道魔法的存在也能立刻驱散，这个魔法就是微弱到了这种地步。但是，与树木的不祥雕刻相结合，用来动摇对手，煽动对方的不安的话还是没问题的。

    要是没有察觉到这种机关、在动摇的状态下通过的话，就会产生“这条道路没问题吗？”“该不会已经迷路了吧？”等等不安感，最终自取灭亡、选择错误的道路。

    因为魔法本身微弱，外加混合在生来就拥有的感情中，让人非常难以察觉。

    这机关都能堪称是构筑结界的教科书了。

    “……谢谢你，碧。”

    “不用客气。真的是有够恶劣……”

    “就是啊——《勇气哟》。”

    为了对抗这种魔法，我对我们施加了魔法。

    “仅仅是这段经历感觉就能成为一段冒险谭了。”

    “真的是啊……”

    要是一直用这种道路来往的话非常不方便，在哪里一定存在后门……不过，我现在算是非常清楚《贤者学院》非常讨厌来自外界的随意访问者了。

    要委托重要的事件时，从后门走不符合礼仪，以此还能作为拒绝的借口。

    要是想遵循礼仪从正面访问的话，但正门布下了这般迷路的机关，说到底根本就到达不了学院。

    ……我甚至都能从中略略感到了一些偏执了。

    就在我思考还有多少距离，再次迈步前进时。

    “——啊呀，是客人吗？”

    视野突然变得开阔起来，接着传来了某人的声音。

    ◆

    积雪从树枝上掉落到地面的声响传入我们的耳中。

    在突然变得开阔的森林深处，有一片由积雪构成的洁白的小空地。

    空地的一角有一座古老的小祠堂。

    从纹章来看，其中祭祀的是单眼的知识之神恩莱特。

    在祠堂里，一位老爷爷以横躺在地的原木作为椅子，坐在篝火边。

    不知是否是因为柴火湿气过重，篝火怎样都燃不旺，他似乎有些不满的用树枝翻弄着篝火。

    他有一头白发，胡须梳的很整齐，细长的双眼配以凹陷的面容，背略有些驼，穿着整齐的林间工作服，衣服上沾着些许泥土，腰带上挂着的是柴刀及镰刀。

    值得一提的是，他身上并没有多少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要素。

    感觉就像是随处可见的、温和的杂务工一般的老人。

    “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威廉·G·玛丽布拉德。”

    “我是碧，罗碧娜·古德费罗！可敬的老爷爷，可以的话还请告诉我们您的名讳！”

    我将手放于左胸，略略后退进行问候，而碧则是跟在我后面开朗地说道。

    听到我们的招呼，老爷爷轻轻地微笑起来。

    “呵呵呵……我是除了岁数以外一无所有的老朽之人，学院的守林人——实在是羞于在屠龙的勇者面前道出自己的名讳。

    比起这个，来，很冷吧。稍稍休息一下如何？”

    他回避了碧的问题，对着我们招手。

    这是让我们靠近火堆取暖。

    “非常感谢您，守林人老先生。”

    实际上，虽说是薄，但因为我们一直走在积雪的道路上的缘故，鞋子完全湿掉了。

    虽说不怎么旺，都有篝火能烘烤一下那真是感激不尽。

    我轻轻地他低下了头，和碧一起靠近火堆。

    “……守林人老爷爷，从这里到学院还有多少路啊？”

    从森林树木的间隙间看到的学院距离我们仍然很远。

    明明我们至今已经走了相当远的一段距离了，但看起来反而离学院更远了。

    “嗯。……小姐你到学院有何事呢？在我看来，你似乎也并非是新的学徒吧。”

    “我有想要看的东西。”

    “呵……”

    碧开门见山地说道。

    守林人老爷爷慢慢地从最上端开始抚摸自己的胡须。

    “但是，《贤者学院》中有一条规矩——学院不会对魔法师以外的人敞开大门。”

    “我会向学院请求，能否允许我稍微拜见一下。我知道这可能会给学院添麻烦，但我绝不会造成诸位的困扰。”

    “……原来如此。”

    老爷爷又一次抚摸起自己的胡子。

    “要是能顺利获得许可就好了啊。”

    他眼角下垂，温和地微笑起来。

    接着他翻找起一旁的包包，取出了数片芝士，用树枝串上。

    “烤着吃的话能暖暖身子，请。”

    我和碧一边感谢，一边将芝士放到了篝火上。

    烤过的芝士略略有些融化，我们将其放入口中，伴随着柔顺的口感，一股独特的气味穿过鼻尖。

    浓烈而丰厚的味道在我们舌尖展开。

    “~~真好吃~~！”

    碧闭上了眼睛，将手放在脸颊上，表情宛若梦中。

    “这个是山羊奶做的芝士吧！”

    “如您所言。要是喜欢的话，就请再品尝几块吧。”

    “哇哈哈！”

    碧露出了非常高兴的表情。

    来的一路非常消磨精力，能在篝火旁品尝温暖的食物自然让我们喜不自胜。

    我和碧虽然没有欢呼，但仍是满脸笑容地品尝山羊奶做的芝士。

    这个真的很好吃……！

    “说起来，听说《世界尽头的圣骑士》阁下精通魔法。”

    “学艺不精，稍有涉猎。”

    “呵呵，因为我是守林人，因此时常有机会拜见学院中的各位使用魔法的场景。……也请您务必让我拜见一下，屠龙的勇者使用的到底是怎样的魔法。”

    听到守林人老爷爷如此说道，我和碧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个应该是试探吧。

    在这样的地方是不可能存在普通的老人的。

    而对方因为好奇心而要求我们使用魔法的话——

    “魔法并不是用来装模作样的，还请您见谅。”

    “……呵。”

    守林人老爷爷又慢慢地抚摸起自己的胡须。

    “如果我再三恳求您呢？”

    “还请您见谅。”

    “圣骑士阁下始终是这么认为的吗？”

    “是的。这是我师父的教诲，我也一直尽可能地如此告诫自己。”

    就如同小时候古斯教我的那样，魔法并非是人类能够完全控制的事物。使用的话就要高效地使用小型魔法，可以的话不适用魔法是最理想的。

    ……虽说是对方拜托的，但随意使用魔法并不值得称赞。

    “嗯——嗯。”

    守林人老爷爷仍旧慢慢地抚摸起自己的胡须。

    “那么，我能请您帮忙做一件事吗？”

    “请说。”

    “因为昨晚的那场雪，森林的树木都充满湿气，今天的篝火一直烧不旺。对我这幅老骨头而言实在是够呛。”

    确实，从刚才开始篝火就零零散散地冒着灰烟，看起来随时都会熄灭。

    “我想要干燥的柴火，能请您帮我准备一些吗？”

    使用魔法也没关系哦，他这般笑着说道。

    ◆

    ——此时我要是道出《干燥》，就能用一句《言灵》解决这个问题。

    老爷爷一边微笑，用他细长的双眼一边注视着我们。

    森林中掉落的树枝也全都很潮湿吧。

    但是——

    “……我们去森林中捡一些树枝回来。”

    这不论是对我还是对碧而言都不是难事。

    我们两人对视、点了点头，捡起树枝，问老爷爷借了柴刀又适当地砍了些柴火回来，然后将树枝——堆在了篝火的旁边。

    过了一会儿，树枝都“咻咻”地开始喷出水蒸气。

    这算不了什么。

    如果这是某种考验的话，答案便是“用篝火烤干潮湿的柴火”这种非常普通的知识。

    “哦，这可真是感激不尽，真暖和啊，真暖和。”

    守林人老先生和一个普通的慈祥老人般一样露出了笑容，靠近开始稳定燃烧的篝火旁。

    如果是考验的话，那应该也会有所回应，但他既没有说合格也没有说不合格，只是露出慈祥的笑容，要我们再多吃些芝士和面包，然后用平稳的语气聊起了冬至祭等非常普通的家常话。

    ……该不会是我过于警戒了吧？

    ……他难道真的没什么特别，单纯只是一个守林人老爷爷吗？

    一瞬之间我产生了这种想法。

    确实老爷爷身上是有一些不自然的地方，但也并不是说就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要是如此的话，留在这里也只是浪费时间。

    我必须带碧去《贤者学院》，是不是应该就此告辞寻找接下来路线？

    就在我如此想到的下一刻……

    ——快乐的事情、开心的事情、幸福的事情、还有美味的食物都要好好品尝，不然就太浪费了啦！

    碧的话语在我的脑中复苏。

    我轻轻地苦笑起来。

    我又有些操之过急了。

    和梅内尔吵架的那时也是，看来这是我的坏习惯。

    “老爷爷，你品味很好啊。每种都很好吃！”

    碧带着笑容品尝完面包和芝士，心情大好地开始弹奏三弦乐器。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焦躁感。

    因此我也学着碧，悠闲地度过时间。

    ——因为，今天是我们两人一起出来玩的。

    本来就没有必要在最短时间内达成目标，即使再怎么急躁也是没办法的。

    而且，在魔法师居住的不可思议的森林中，和吟游诗人女孩一起探险，和守林人老爷爷一起围坐在篝火前——这是我前世完全没有想过的，让人心跳不已的体验。

    这种的经验如果不好好享受的话那可就亏大了！

    冬天的森林之中。

    我们围坐在篝火前，回忆小小的旅途，诉说喜欢的食物、不起眼的失败，相视而笑。

    我们沉浸于碧的歌声中，鼓掌赞美。

    在这样的对话之中，森林老爷爷如此询问道。

    “有一事想要询问二位。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伟大的魔法》的话——二位觉得，那会是什么样的魔法呢？”

    伟大的魔法……那会是什么样的魔法呢？

    听到老爷爷这么一说，我开始思考，但是——

    “不是让人幸福的魔法吗？”

    听到碧毫无犹豫的回答，我恍然大悟。

    “不管是简单的晃眼的《言灵》，还是美妙、复杂还具有艺术感的《刻印》，只要能为人带来幸福的话，我觉得他们就是同样伟大的。”

    她用宛若太阳般的笑容说出的这番话在冬雪的森林中回荡，最后沉寂于万物之中。

    “真是让人非常感兴趣的想法……小姐，为何你会这样想？”

    “因为实际上威尔就是那样的魔法师啊！所以我才相当喜欢威尔——只是一直不重视自己的幸福这一点得想想办法就是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守林人老爷爷再一次慢慢地从最上端开始抚摸自己的胡须——

    “非常精彩。”

    接下来周遭的景色瞬间发生了变化。

    “——……！？”

    回过神来时，一道连绵的墙壁和一座巨大的门扉陈列在我们的眼前。

    祠堂一带的森林消失了，远方的尖塔也消失了。

    我们不知何时已经抵达了《贤者学院》的门前。

    碧的双眼瞪得滚圆。

    我也情不自禁地摆出了战斗的姿势。

    这，应该不是转移吧。

    大概我们是被幻觉所迷惑，没能察觉到正确的学院就近在咫尺吧。

    “请让我再次介绍自己。

    ——但是，到底是从何时开始？

    ——我们到底是如何中的法术？

    ——明明我已经有所警戒了。

    “我是《贤者学院》的教授之一，《森林的司仪》，名为海勒姆。”

    也兼职守林人。

    老爷爷这么说着，抚摸着胡须笑了起来。

    ◆

    “虽然情况有一些特殊，不过我会承担相应的责任，允许各位进行参观。”

    接着我们非常轻易地就进入了学院。

    守林人老爷爷、海勒姆老师看起来果然是在试探我们。

    “唱诵善良之歌的小姐，在这学院之中，你想要观看什么？”

    “嗯，是——”

    碧笑着，在老爷爷的耳边轻轻说了些什么。

    原来如此，海勒姆老师点了点头，抚摸自己的胡子。

    “……根据使用《言灵》之人不同，《言灵》有可能轻微，也有可能沉重，有可能迟钝、也有可能锐利。如果是二位的话，应该不会让《言灵》招致自身的毁灭。”

    待篝火燃尽，留下告诫的语句之后。

    “真是快乐的一段时间。——那么，我们出发吧。”

    海勒姆先生用飘飘然的步法迈向学院，在门前说了一两句话后，厚重的门扉就嘎吱作响打了开来。

    明明外貌与气场都不相同，但不知为何在我眼中，他的背影与古斯的背影重合了。

    接着——

    “哇，什么什么！？那是什么！？人偶在扫地！？”

    我们在《森之司仪》海勒姆老师的带领下进入了学院，之后碧立刻嚷嚷起来。

    “那是前代《形之司仪》制作的哥雷姆，用起来很方便。”

    穿过大门，海勒姆老师主动承担了导游的角色，在他的示意的方向上，有一片被回廊包围、坐落着喷泉的中庭。

    一具人偶在清扫中庭。

    那具人偶的外表与女性相似，恐怕是经过艺术化的那一类哥雷姆……应该是吧。

    ——这个世界的魔法并不稳定。

    根据现场玛娜的浓厚程度，能否运作的差距也非常明显。

    虽然这《贤者学院》是建在玛娜浓度相对较为稳定的土地上的，但即使如此想要让那种等级的人偶稳定地运作的话需要用到近乎神技的精妙技术。

    恐怕其中就和时钟的机芯一样，设置了能够在某种程度上稳定工作的机关吧，但那机关到底是如何设置的我完全无法想象。

    ……包含组合适当《言灵》的时间在内，那魔法就好比是在拼接巨大的拼图，需要用接近刑罚的长时间钻研才能完成。

    毫无疑问，投入时间的要远超一年、两年的程度。

    “那是啥？那个桌子！什么？感觉不知道桌子到底有多长！好厉害！”

    “哈哈哈，很不可思议吧。”

    一张桌子旁坐着几名学徒。

    那桌子看起来长到能容纳几百个人一起吃饭，但看起来又像是刚好能让四五个人并排坐下，实在是一副非常不可思议的景象。

    这个世界真的是个魔法的世界啊。

    “那是背诵表示各种事物的《言灵》课堂。”

    “哇——威尔也有过那样的经历吗？”

    “有过有过。只能拼命背拼命背拼命背……”

    我们还看到一个教室中有十几名学徒听从教师的指示，面对蜡板（*注3）非常认真地听写着文字。

    眼前的光景让我回想起前世的学校。

    说到底，所谓的魔法归根结底就是是否知晓“这个《言灵》指代的是什么”，背诵与复习是最为重要的基础。

    “那边那栋建筑是学徒的宿舍。”

    从窗口望进去，学生们的宿舍似乎是四人房。

    周边被认为有魔法才能的孩子都会聚集到《白帆之都》的《贤者学院》里。

    他们会在这里接受教育，长大后或是成为这所学院的教师，或是回归故乡成为当地的魔法师，能力出众者还会被雇佣至相应的场所。

    “说起来。”

    ……要怎样才能知晓到底是否有魔法的才能？

    我小时候就跟在古斯身边，古斯发掘了我的才能、对我进行教育，因此我完全不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样的情况。

    像梅内尔那样能够看到妖精的话就很容易判明，如果是神官的话神明会降下某些启示，因此也很容易判明。

    至于使用《创造的言灵》的才能，基本上都是靠不断钻研才得以精进的，因此不应该是很难发现的吗？我有些在意，如此询问之后。

    “拥有魔法师才能的孩子说出的话语，是拥有力量的。”

    “力量？”

    “是的。我等使用的《创造言灵》，与通俗语言是同根同源，因此虽然极为微弱，但通俗语言也拥有力量。……如果某个孩子拥有才能，自然也会引发相应的情况。”

    “啊，我也听说过。比如说……”

    这一类孩子们虽然拥有才能，但并不知道如何驾驭力量。比如说，在某个时候真诚地说出为别人加油的话语，接受话语的对象会感到异常兴奋，能力得到加强。

    ——也有可能正相反，要是怀着憎恨谩骂别人的话会让对方受到物理性的伤害。

    如果某个孩子拥有使用《言灵》的才能，往往都会伴随着这样异常的现象。只要不是非常沉默的孩子，基本上到十岁之前都能判明。

    只要不是在与世隔绝的农村，一旦理解这些孩子拥有魔法的才能，家长就会将他们托付给周边的魔法师。

    “类似这般，各地的魔法师之间也存在着通信网络。接受新的弟子，又或是委托其他的魔法师，对其进行一定程度的教育后，如果有前途的话就送到某地的学院中……”

    也就是说，以前世而言，魔法师间的徒弟制等于初等教育，《贤者学院》就相当于高等教育吧。

    “就这样，我们能在一定程度上判明是否拥有才能……但这也要看是否有需要继承的家业，性格是否合适。之前也有特殊情况是等孩子学会控制力量的方法之后立刻就将他送回去的。”

    “性格，是吗？”

    “这应该说是最为重要的资质了。比起智慧、耐性、发音技巧等要更加重要。”

    “…………”

    “常说温和、悠闲、慢性子、沉默的人比较适合成为魔法师。如果是性格暴躁的人，也会在不经意间使用激烈的《言灵》。如果使用激烈《言灵》变成了习惯的话，终有一天会为其自身招致毁灭。……《言灵》是非常危险的事物，要是使用者是激昂、鲁莽的性格，那必定无法长寿。”

    在我小时候，古斯也对我说过很多这一类训诫的话语。

    关于变动地形，最终引发大地震被地裂给吞没的魔法师的故事。

    关于频繁操纵天候，最终招致气候不调使得一片地带陷入饥荒的魔法师的故事。

    关于变身为动物，结果思维也变成动物的魔法师的故事。

    关于对仇敌使用能够消除一切的魔法，但因愤怒与憎恶而口齿不清最后自爆了的魔法师的故事。

    关于打开连接异次元的空洞，被对面的某物给吃掉的魔法师的故事。

    基本上在使用魔法者之间，这些都是共通且普遍的教诲。

    ——古斯遵循的原则，同样在这学院之中深深扎根。

    “不过，虽说如此，要是太过沉默、内心积攒太多的毒素也会成为爆发的因素，成为破灭的起点。……也就是说，万物都必须保持均衡，这才是最重要的。”

    海勒姆老师耸了耸肩膀，如此说道。

    嗯嗯，碧佩服地点了点头。

    “……好了，到了。”

    穿过数栋建筑物，我们的脚步停在了一扇门前。

    “这就是小姐期望的，《贤者学院》的图书馆。”

    （注3：蜡板，涂了一层蜡的模板。）

    ◆

    大概是为了方便书本搬入搬出，双开门造的极为庞大。

    海勒姆老师做出动作示意我们穿过门扉。

    “我拥有的权力允许你阅览除了地下禁忌书架以外的所有书籍。”

    “……非常感谢您答应我们无理的请求，伟大的《森之司仪》海勒姆，《言灵》的大师，禁域的守门人，我发自内心地向您致谢。”

    提起裙摆，碧优雅地行了一礼。

    此时她的声音与平时那开朗的声线不同。

    是非常沉稳的，成年女性的声音。

    我也跟着她行了一礼。

    海勒姆老师笑着说，“那么，我就在中庭等待。读完之际告知我一声即可”，离开了。

    “…………”

    但是，真叫人意外。

    “碧，你是想要看书吗？”

    “嗯。实际上我有几本书很想读一读、看一看。很吃惊吗？”

    “有些意外。”

    ……我还想着她肯定是为了创造各种诗歌，所以才想参观魔法师们的学舍、瞧一瞧内部是什么模样。

    这个世界的识字率相当低。

    也因此才会有口口相传的媒体、吟游诗人和歌姬活跃的机会，但我实在想不到作为流浪诗人的碧目的居然是魔法师的藏书、想要阅读其中的文字。

    “我想要找一本书。……好啦，总之我们进去吧。”

    碧这么说着，用小小的软软的手推开了图书室的大门。

    ——在魔法的照明之下无数的书架陈列在我们眼前。

    墨水的香味让我的鼻尖有些发痒。

    “要我帮你一起找吗？”

    “不用，我暂时想自己找找看。……明明都拜托你带我来了，却让你感到无聊，抱歉哦。”

    “嗯哼，有这么多书在，我怎么会有时间感到无聊呢。”

    我如此说道，踏入房间内。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贤者学院》的图书馆的规模比我想象中来的要小。

    和前世公民馆的图书室差不多的大小，让我一瞬间有些诧异，但很快就更正了自己的想法。

    前世印刷技术普及、识字率也很高，因此用今世和前世的图书馆做比较是很不合理的。

    以这个世界为基准来看，这图书室毫无疑问的大，大概是《南边境大陆》第一的图书室吧。

    我试着翻阅了几本书，但基本上就如同我的预料，初级的、基础的读写、算术的教材大致都是木版印刷而成，而专业书籍大多都是手写的。

    大概是需求量导致的吧。

    通过版木削刻印刷成册这种方式是相当大的工程，需要有复数人员参与。

    如果不是预期能够大卖的书籍，否则使用版木印刷可能会连投入的成本都没法收回。

    ——印刷技术和识字率在一定程度上是正比关系。

    印刷技术发展的话就能用便宜的价格向各地普及书物，识字率也会变高。

    识字率提高的话就会需要更多的书籍，印刷技术得以进一步发展。

    这个世界的发展节点大概还位于相关曲线一口气上扬之前的时间吧。

    我一边思考着这些事情，一边取下几本书籍翻阅起来，最终将魔法史概论留在手中。

    虽然古斯有把魔法相关的知识全部教会我，但我还是想要确认一下，在古斯不知道的这两百年是否魔法理论有了变化。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坐到阅读用的书桌前翻阅书籍，而此时碧将两本经过精致装订、古老又厚重的书籍抱了过来。

    “嗯哼哼……”

    对于小人族那娇小的身材来说，那两本书相当沉重吧。

    这个时代经过装饰的书籍约有前世大开本画集的大小，页数也很多，并不是用来休闲的读物。

    “我帮你拿吧。”

    “嗯，谢谢。”

    我帮她把书籍放到书桌上，略略瞥了一眼书名。

    ……一本是《贤者学院》毕业者的目录。

    ……另一本是描述遥远地区近年的历史以及传言的乡土史关系的书籍。

    ◆

    好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专心致志地埋头于书本中，然后向海勒姆老师道谢之后离开了《贤者学院》。

    回程的森林步道中指示出了一条狭窄的小道，沿着那小道笔直前进不知不觉中就离开了森林了。

    我们又一次为不可思议的经历瞪大了眼睛。

    在那之后我们步行回到《白帆之都》。

    “……碧。”

    “……你是想问为什么要找那两本本书？”

    我与她并肩前行，点了点头。

    就算是碧的职业病发作，想要获得诗歌的材料——但也不用为此耗费这么大的功夫吧。

    如果仅是为此的话，加入一些脑补也没有关系，最根本的是那完全不需要用到毕业者的目录。

    “嗯……”

    碧稍微考虑了一会儿。

    平时她看起来就是个开朗的孩子，但这种时候却散发着一种相当成熟的感觉。

    “……以前，我还不是吟游诗人的时候，旅途中遇到过一个人。”

    碧望着远方，缓缓说道。

    看到那表情，我什么也没说，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边。

    已经开始西沉的夕阳将光芒洒在白雪上，让大地都散发出了光芒。

    “她的头发是暗金色的，蓝色的眼瞳如大海一般美丽，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大姐姐哦。我和她偶然同路，意外的谈得来。——之后我才知道那个人是非常厉害的魔法师。”

    我一句话都不说，仅仅是配合着她的步伐前进。

    一边眺望着夕阳，一边倾听她口中述说的故事。

    “她似乎是在各地的遗迹间游走，寻找现在已经遗失的《言灵》，但同时也会帮忙解决人们的困扰。虽然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那个地区的人们都称她为《英雄》。实际上她棒术不错，人很聪明，还很会逗人笑，擅长的石人偶魔法也很厉害哦。

    和她在一起叫人非常快乐，害我不由地跟着她绕了很多远路——然后到达目的地之后我们的方向不同，说了一声‘下次见~’就告别了。”

    碧的双眼望着远方，似是在回忆过去一般。

    “……在我们分别以后，她很快就牺牲了。据说是为了守护被众多妖魔袭击的城镇……”

    “这……”

    “啊，不要误解哦。不是因为她牺牲的缘故哦，虽然那也很叫人悲伤，但她也是做好了觉悟的哦？别人都已经做好觉悟，我可不想再说三道四。但是啊，但是……”

    碧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无法接受——无法接受她的觉悟很快就会被遗忘。”

    碧如此说道。

    那名英雄的牺牲叫人惋惜。

    但是，她的牺牲很快就会被日常所吞没，所遗忘，渐渐地，她的名字不再出现在任何人的口中。

    “…………”

    这个世界非常危险。

    正因此，所谓的英雄，常常都是昙花一现。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但是——

    “被人抬上神坛，受到感谢，死了就结束了——我讨厌这样。”

    人的觉悟才不是快消品啊！

    碧的声音中充满着凛然地决心。

    “所以我才会歌颂至今……我是怀着这样的信念才成为吟游诗人的。”

    “…………”

    我们漫步在夕阳的道路下。

    急于归家的人们的喧嚣声传入我的耳朵。

    “但是，也因此我才发觉。”

    “发觉什么？”

    “英雄的武勋故事，是希望哦。”

    拥有杰出武力和魔力的某人拯救了人们。

    有某人正在战斗。

    又或是某人将要奔赴战场。

    “这对于大家来说——都是希望。”

    就像你最喜欢的三英杰一样。

    又或是像现在的你一样。

    碧这么说着，笑了起来。

    “就像因为有你在，梅内尔才会干劲十足。又或是像雷斯托夫为你效力一般。……只要你继续前进，就会有人跟随在你的身后。”

    这不是超级棒的事情吗？

    碧如此说道。

    是啊。

    我也笑着点了点头。

    因为，正是如此。

    直到现在，我仍然在追逐。

    追逐，那三人的步伐。

    既然有人同样在追逐我的步伐的话。

    那也一定意味着，为我带来光明的那三人的人生，并没有白费。

    “所以我才会歌唱，歌唱，这里存在着灿烂的明星哦！”

    碧快步走到我前方，接着回过头来，露出满面的笑容。

    那是一个让人不由怦然心动的美丽笑容。

    “……好，我的故事就到此结束！啊，说着说着就开始想要唱歌了！”

    “嗯，那要去哪边唱几曲吗？”

    “好啊好啊，就去赚上一笔吧！难的有这样的机会，就麻烦你担任间奏外加帮忙拾钱咯！”

    “OK。”

    碧绝对不会长期停留在我这边吧。

    寻求歌谣、传颂歌谣是她的信念，因此最适合她的莫过于流连在广阔的大地间。

    不过，即使她离开了，一定也会回来的吧。

    “等那位魔法师的歌谣完成之后，也要让我听一下哦。”

    “……嗯。好，会让你听的哦。资料也补充完成了！”

    要是我在某个地方战死的话，她肯定也会——

    “能让圣骑士大人拾钱币，真是好奢侈啊！”

    我们相视而笑，向着广场迈出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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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灯火之港的群像 第四章 圣骑士与无敌的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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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的对手超乎寻常。

    “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

    伴随着宛若大地震动般的怒吼声，一个巨大的棍棒朝我挥来。

    ……不，那真的能说成是棍棒吗？

    伴随着可怕的风声朝我挥来的，是约有人一抱粗细的粗大树干。

    宛若是要辩解那并非是直接将树干拿来使用，姑且算是拔去了树枝，但那也不应该是生物能够挥舞的东西才对。

    只要被打到的话就一定会受到致命伤——

    “——！”

    我弯腰躲过横扫，一口气冲入对方的怀中。

    目标是脚踝。

    “喝啊啊啊啊！”

    我用重新打造成长刀的《呼唤黎明之物》朝着对方巨大的脚踝砍去。

    黄金的刀刃描绘出轨迹，接着——

    攻击，消失了。

    回过神来时，刀刃已经停了下来。

    我感觉全身发冷、血色尽退。

    就如同砍入大树的斧头一般，注入了我全身旋转力的长刀此时此刻却静止在半空，宛若其上的动能全都转移到了虚空中一般。

    既不是承受，也不是弹开，更不是躲避。

    应该说是在碰撞之前，运动的矢量突然消失这般不可思议的静止现象。

    ——又来了。

    每次我攻击这个对手时都会发生这样不可思议的现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方的脚从我的头上向我踩来。

    我飞退着躲避，拉开距离重新摆开架势。

    ……发出咆哮声的，是一名巨人。

    他巨大到甚至让我觉得，之前邂逅的森林巨人——身高超过三米的刚古都显得相当矮小。

    他的体积使人的空间感都发生错乱，即使抬头仰望也无法判别他到底有多大。

    感觉就是某座没有多少阳光的山丘突然站起来俯视我们一般。

    肌肤如同岩石一般，身上攀附着苔藓甚至让人错以为是皮毛。

    他的脸上有一个高挺的鼻子，双眼在苔藓间闪闪发光，注视着我们。

    胳膊与年岁久远的树木同样粗细。

    脚步就如同岩石块一般坚硬。

    我确认对方的情况——

    “喝啊！！”

    我从凶猛翻飞的棍棒间隙再次突入对方的身边，瞄准对方的脚筋，挥动长刀，用刀柄狠狠打了上去。

    “——”

    但这也行不通。

    巨人抬起脚来，想要将在他脚边乱窜的我给踩扁。

    “梅内尔！”

    “《火蜥蜴啊，灼烧他》！”

    躲在后方不远处石头阴影中的梅内尔高声咏唱火焰的咒文。

    以周边滚落的火把为起点，火焰延伸、猛然刺向巨人的面部。

    ——直接命中。

    我仿佛看到火焰如一朵红色的花朵般炸开的光景——然而事实却与我设想的相反。

    喷出的火焰摇曳着停止了下来，接着眨眼间消失了。

    “唔、唔！？”

    但，要是有火焰逼近脸庞的话不管是谁都会产生动摇。

    巨人想要踩扁我的那只脚仍然没有落地，面部受到《炎之吐息》的攻击后失去平衡；伴随着一阵巨响与震动，巨人摔倒在地。

    尘埃扬起。

    摔倒的疼痛导致他呻吟起来，而趁此机会我再一次拉开了距离。

    但是——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恶，还是没效果吗！”

    巨人按着脸部站起身来，但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烧伤留下的伤痕。

    他会摔倒并非是因为受伤，似乎单纯只是因为脸部被攻击而眼花外加有些吃惊，身体后仰才会倒下的。

    梅内尔不想让他起身，又接连释放出《风之刃》、《岩之拳》。

    放出的魔法属性各样，瞄准的部位也各不相同，膝盖、肚子、脖子、脸等等，但都是一样的结果。

    魔法击中了。

    但均发生了不可思议的静止现象，没能发挥出效果。

    ——刀刃没有作用。

    既然《呼唤黎明之物》都不行的话，那应该就不是魔剑、灵剑的灵格问题了。

    ——妖精使的咒文也不行。

    梅内尔也理解了现在的状况。

    最开始他使用的是风、火、土等常见的攻击，但从刚才开始他就开始使用平时很少使用的咒文——借助恐怖、混乱等妖精发出的精神攻击，但仍然没有效果。

    那么——

    “…………”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向前踏出一步——

    “《雷链》！”

    ——魔法的话，又如何！

    宛若大钟破碎，又会是大炮发射的巨大声响在周边回荡。

    一道雷电散发着灼烧大气的味道，击向巨人的胸口。

    ◆

    “…………逗我的吧。”

    梅内尔目瞪口呆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我也是同样的感受。

    ——《雷链》的一击，就连雷电都在巨人的胸前静止不动了。

    刀刃没有效果。

    妖精使的咒文也是。

    就连魔法都是一样。

    我们现有的攻击手段，对这名巨人都无法发挥作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人很快就开始了反击，巨大的棍棒朝我扫来。

    “额……！”

    我慌慌张张地跳到空中，回避了棍棒的前端。

    “呜啊啊啊啊啊！”

    这一带是岩石地带。

    巨人用落地的棍棒做出捞起的动作，就见宛若爆炸一般，大大小小的碎石向我飞来。

    “请赐予我灯火的加护！”

    千钧一发之时，《神圣之盾》赶上了。

    散发着光芒的盾牌在空中显现，弹开了飞来的碎石。

    “呼……呼……”

    攻防战非常激烈，我只要吃上对方的一击就会受到重伤，损耗了大量的精力以及体力。

    我的呼吸粗重，全身都冒着蒸汽，大汗淋漓。

    必须想办法突破这个状况——

    “伟大的巨人啊！已经可以了吧！还请、与我们沟通！”

    “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我们想要沟通，然而对方一见面就恶狠狠地打了过来。

    他怒吼着让我们离开，放出了能够致人死地的攻击。

    我们也不得不一边回避、一边反击，但所有的攻击方式都没有效果。

    彼此都无法对对方造成伤害，现在已经完全进入了胶着状态。

    ——究竟要怎么办才好？

    如果只是攻击没有效果，我也还能想到两三个击败对方的计划。

    但是，我真的应该实行那些计划吗？

    考虑到这位巨人的情况，撤退才是正确的选择吧？

    但要在这种情况下顺利撤退也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我一边进行激烈的攻防，一边思考，而就在此时——

    我想要站稳，但岩石却在我的脚步落下之时猛烈倾斜了。

    ……啊。

    我的背部冒出了大量的冷汗。

    脚腕朝奇怪的地方扭曲。

    我无法止住自己倾倒的势头，摔往前方。

    ——糟了。

    ——这下，完了。

    ——发生这种情况时就已经太迟了。

    ——我犯下了，无可挽回的失误。

    视野一片灰色。

    感觉世界的一切都变得缓慢。

    在我的正前方——

    巨大的棍棒横扫而来。

    简直就像是在播放一帧帧的动画一般，那巨大的棍棒逼近我的眼前。

    在棍棒与我碰撞的瞬间，伴随着剧烈的冲击，世界恢复了色彩，时间的流逝也变回原来的倍速。

    我飞在空中。

    我被打飞了。

    内脏的位置似乎发生了偏移。

    远方梅内尔的喊声传入我的耳朵。

    岩石地面。

    陡坡。

    我滚了下去——

    好痛、好痛、好痛。

    砰的一声，脑袋撞到了什么。

    眼泪溢出眼眶。

    身体像个皮球一般反复弹跳。

    俯视着我的巨人的脸庞从我的视野中一闪而过。

    ——…………

    …………

    ……

    ——我，就这样败北了。

    ◆

    “……城里的铜币有些不够。”

    将时间回溯到几天前。

    现在讨论的是《灯火的河港》的事宜。

    讨伐了邪龙瓦拉瑟卡以后，我长期都在狩猎魔兽，为了补充消耗的杂物、外加购买新的鞋子前往商铺时，托尼奥先生带着一副困扰的表情如此对我说道。

    “毕竟这个城镇的规模在短时期内急速扩大，而且以前就有这方面的担忧……外加成功讨伐邪龙之后，人们都安下心来，生意也兴隆起来。”

    “啊……出这种问题了吗。”

    我也受到影响，不由得露出了一副伤脑经的表情。

    “已经出现预兆了吗？”

    “是的。”

    前世的货币生产与流通都十分发达，因此《货币过量或不足》这个问题只有在涉及国家规模的宏观经济时才有可能出现。

    但在这个世界中是非常简单并且常见的情况。

    在这个世界里，各个村落之间的来往、交易的次数都不多。

    各个村落都类似于一个独立的世界，至于一个村落总共拥有的货币数量，想要数的话真的是不需要十只手就能数完。

    在村落内部人员交易时这些货币也会相应的循环使用。

    前往城市购买农具、家畜的话则会支出货币，贩卖作物的话则会收进货币。

    当然，要是支出与收入的平衡崩溃了的话，那很快就会出现货币过多会过少的情况。

    虽然规模多少有些差别，但《灯火的河港》与那些村落并无太大不同，最近这边的人口也在逐步增加，内部以及外部的交易量都随之增加。

    而商业行为所必须的货币一旦不足，就会引发各种各样琐碎的问题。

    ——比如说，要是以村落为单位，铜币不足的话会产生什么样的情况？

    例如，如果前世的社会中，只有百円和十円的硬币（注4）减少，纸币广泛流通，两者无法互相兑换的话；在这样的社会中，金额很小的商品交易会变成怎样呢？

    理所当然的，要是大家的手中都没有硬币的话，那所有人使用硬币时自然会变得吝啬。

    日常中总有各种情况需要支付或使用琐碎的小额硬币，而如果硬币用光了的话，在各种交易时就会感到困扰，因此买家就会变得不愿意使用硬币了吧。

    卖家也是，要是唯唯诺诺地找出零钱的话，零钱很快就会用光，使得交易产生困难，因此卖家也应该会变得不想交出零钱。

    店铺会厌恶客人使用大额纸币支付，转而要求其使用硬币支付。

    而客人会用纸币支付，要求找回硬币。

    彼此站在各自的角度都希望找到最好的结果，状态陷入胶着，那交易的氛围自然不可能和谐顺利。

    之后各处都会发生争执，社会陷入商业停滞的状态。

    要是情况变得更严重一些，甚至会变成假钱横行又或是回到以物易物的社会——钱币不足是各种问题的诱因。

    就像人类失血过多的话身体就会变得糟糕一般，要是失去连接买卖双方的金钱的话，那健康的经济循环也将会崩溃。

    这就是“铜币不足”这个问题的关键。

    那接下去，到底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

    “关于铜币不足的问题，没办法期待它自然消解吧。”

    “……哎呀，威尔，你很清楚嘛。”

    “祖父曾经详细地教育过我。”

    且不说金币和银币，铜币的不足是无法依靠市场自行解决的。

    理由非常简单。

    举前世钱币的例子来说。

    比如说，如果某一个地区非常缺乏一万円的纸钞，在这个的确可以用一张一万円交换到十一张一千円的纸钞！

    既然如此，是否会有人开始思考：我不如从一万円纸钞非常充足的地区，收集足够的万円纸钞，就收集一千张，总共一千万円好了，然后运输到缺乏万円纸钞的地区，那不就能赚一百万円了吗！

    肯定会有人这样想的吧？

    大额纸币的不均大致都会由市场自行解决。

    但如果，某一个地区非常缺乏十円硬币，在该区域，集齐1000个十円硬币就能换到11张千円的纸币。要是这种情况，又会如何？

    是否会有人开始思考，我不如从十円硬币非常充足的地区收集一百万个十円硬币，然后包含容器在内，将大概五百千克的硬币运送到缺乏的地区，赚上个一百万円！

    而且还要是在汽车、摩托车等具备内燃机的交通工具并不存在的社会中。

    ……没人会有这种想法吧，毕竟太麻烦了。

    考虑到回收、计数、输送以及警备所花费的费用，百万円的利益实际上赚不了多少。

    ……这个世界的铜币也是如此，低价的硬币往往很重，单价也很便宜。

    跨地区运送、靠差价来赚钱的方法并不是适合硬币。

    因此低价硬币的过多或过少都不能期待市场能够自己解决。

    以上都是古斯在教授经济课程时非常愉快地告知我的。

    那到底要怎么办呢？

    “那个，虽然我知道大概不可行，但还是想提议一下，能否由托尼奥先生的店铺来发行类似兑票一样的票据——”

    “很难，信用不够。”

    在纸或木片上写上《几枚铜币》，将其当做票据发行，作为领地内的货币。

    也就是说用类似于纸币原型的票据作为打开局面的手段，但这种方式需要相应的信用与财产。

    “那么，去《白帆之都》买些回来如何？”

    其他更直接的选项，就是《拿钱买钱》。

    “很可靠的方法。但是，相信威尔你也应该知道，《白帆之都》同样存在慢性铜币不足的问题，要是此时我们大量买进铜币的话——”

    “也有可能对《白帆之都》产生负面影响？这可不行。”

    “是的。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此外，《白帆之都》的大人物们恐怕也不会对威尔摆出什么好脸色。”

    “…………”

    的确。

    《白帆之都》是以开拓南方为目的建成的历史较短的城镇，在王弟殿下的统治下发展的欣欣向荣。

    欣欣向荣也就意味着经济规模扩大，而经济规模扩大也就因为着交易量增加，流通的货币增加。

    在财务相关立场的人员中，也有人为货币的流通量而感到苦恼的吧。

    即使想要对海对面的法泰尔王国本国提出申请，请那边的造币所多制造些铜币，恐怕本国方面也没办法简单答应吧。

    这个时代是没办法在短时间里大幅增加铜币的产量的。

    首先需要大量的原材料——既是铜，而要是购入太多的铜的话，使用在日用品上的铜的数量就会不够，使得铜的价格上涨。

    要是变成那样的话，又会有人开始考虑，“铜币要比铜便宜好几倍，不如我偷偷的把铜币溶解铸成铜块，一定能大赚上一笔吧。”

    事态要是真的演变成那种局面，即使制造再多铜币，再加上颁布禁令，也会有人偷偷地将铜币溶解，最后变成用原材料铸成硬币之后又被溶解回原材料这样的恶性循环。

    铜币的票面价值和作为金属材料的价值颠倒的话会引发非常糟糕的情况。

    ——宏观的货币政策在前世也是相当需要花费脑力的领域，而在今世也是同样。

    要是我厚脸皮地跑去正为此类经济问题劳神分心的人那边，恬不知耻地大肆买入铜币的话——他们自然不会给我好脸色看了。

    托尼奥先生想得非常周到。

    “不过，还有其他方法吗？”

    再怎么说也不可以私造铜币的吧。

    首先私造以及伪造货币是被禁止的，而且说到底，制造货币需要相当的成本。收集原材料、铸造铜币工匠的薪水、相关设备的费用……如果是金币银币暂且不说，如果是铜币的话不管制作多少都赚不到钱。

    “嗯……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卖《白帆之都》一个人情。“

    “！”

    这话听起来真是相当诱人。

    “威尔的话，一定知道的。”

    “……我知道？”

    “是的——知道能够拾取大量铜币的场所。”

    “啊！”

    我的确知道。

    （注4：日本国家中的纸币为千円（含）以上，百円十円均为硬币。）

    ◆

    《中海》的沿海地区位于《草原大陆》与《南边境大陆》之间，就和前世的许多区域一样，包含私造的货币在内，有非常多种类的货币在此地区流通。

    也就是所谓的复数货币制。

    在各种流通的货币之中，自然是贵金属的含量较高、品质较好的硬币会受到更多的人的信赖。

    ——那么，在这个地区品质最好，最受人信赖的硬币是什么呢？

    是《法泰尔王国》铸造的硬币吗？

    还是矮人王国的材质坚硬的硬币？

    又或是远方某个强国的硬币？

    实际上，并不是上述列举的任何一种。

    在这《中海》沿岸地带最受到信赖的，是两百年前，比现在要稳定上许多的《大联邦时代》的硬币种类。

    那种硬币做工非常精致，贵金属的含量也高，在各处的遗迹均有发现。

    制造那一类硬币的国家已经毁灭，因此既不会有过量发行，也无法对贵金属的含量进行操控，是现在《中海》周边区域的主流货币。

    而且——

    “确实。”

    我点了点头。

    “在邪龙的宝山里，有无数的铜币。”

    在与瓦拉瑟卡的战斗结束后，为了寻找装备代替基本已经灰飞烟灭的衣服及防具，我在那宝山中翻找了一番，当时记得有见到过。

    瓦拉瑟卡遵从龙收藏宝物的天性，也有收集铜币。

    话虽如此，但感觉他也并不怎么重视。

    给人的感觉类似于“拿都拿了，反正都是我的财宝，也没必要特地去扔掉”，无数的铜币就随意地铺在宝山的山脚下。

    当然，其中的大半都是《大联邦时代》的，又或是更早一些的铜币。

    “问题是财宝的分配——”

    “可以作为和王弟殿下交涉的材料，对吧？”

    “正是如此。”

    打倒怪物之后，包含其遗体在内，所有的战利品都归胜者所有，这是这个世界中打倒怪物的原则。但参与讨伐邪龙的五人都拥有获得战利品的权利，因此我也不能擅自调用那数不胜数的财宝。

    再加之财宝之中有很多都是《黑铁之国》遗留下来的宝物，也必须要顾虑原《黑铁之国》国民的想法。

    说实话，因为我们预料战利品的分配会是件非常烦人的事情，最近大家又都很忙，于是就暂时保留了这个问题——

    “首先与埃塞尔伯特殿下进行交涉，我方用较为便宜的价格将一定数量的铜币运送给《白帆之都》，以此作为条件，也请对方在有关《黑铁之国》以及《花之国》的复兴工作给予我们便利。至少如果以此为目的整理邪龙的财宝的话，应该能较为简单地得到相关人员的理解。”

    托尼奥先生用平稳的语气诉说接下来的计划。

    “把值得信赖的人选送进山中，今早妥善地保存邪龙的遗骸以及财宝，同时鉴定其价值。

    财宝的量非常大对吧？还有一些无法分配的、以及一些无法评估价值的物品，同时还要防止盗窃。以值得信赖的鉴定师为首、还需要警备、保存、外加运送的人员，要用到相当多的人力，但还是非做不可……”

    托尼奥先生详细而又流畅的进行说明。

    而我则是点了点头，道了声原来如此——

    “……那么，我要付多少钱才合适？”

    听到我用略带轻佻的语气提出的问题，托尼奥先生沉默了一瞬，随机哈哈地笑了起来。

    ◆

    “还是被圣骑士大人给看穿了啊。”

    “因为我被祖父好好教育过一番。”

    我这么一说之后，托尼奥先生也没有说话，只是带着笑容望向我。

    虽然托尼奥先生是我的朋友，但在这之前他首先是独立的商人。

    在知晓诞生自神代的龙所拥有的财宝之后，自然会开始计算从中能获取多少好处。

    而托尼奥先生想要从中获得利益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瓦拉瑟卡遗留下来的那惊人的宝山，真的是数不胜数，那可不是用一句“击败邪龙、获得宝物、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就能结束的数量。

    其中有非常多的魔法道具必须好好分类、进行鉴定、保存，否则可能会留下祸根；外加财宝本身就多到简直像是在逗人玩，仅仅是移动就需要花费大量的人力。

    而我以及我的伙伴们都没有技术或人力，能够对邪龙储蓄的众多财宝进行合理的分类、整理、鉴定、保存。

    ——那座宝山是很难处理的。

    要说勉强可以负责的也就只有卢，他能对原《黑铁之国》的矮人一族下达命令，但他本身还并不能独当一面，人手也有些不够。

    打着帮忙的旗帜，乘虚而入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笑着说，“看在我们彼此的情分上，这活我就接了”，然后插手其中，以各种经费为名从财宝中捞取利益，整体计划就是这样了吧。

    实在是非常漂亮的手段，但我觉得最漂亮之处在于——

    “即使如此谁也没有损失，真是很有托尼奥先生的风格。”

    “…………”

    托尼奥先生眨了眨眼睛。

    “我毫无疑问会从威尔拥有的财宝中取走几成哦？”

    “我并没有轻视金钱、商业的价值。而且无法处理、连总数有多少都无法把握的财产是称不上财产的。”

    就我个人来说，要我管理那座宝山中的五分之一——至少五分之一——的财富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反正我终究会委托其他人来管理。

    既然我要委托其他人帮我做事，那自然需要支付报酬。

    “我能够管理财宝、托尼奥先生付出管理的劳力、与之相对也能获得持续的收益。由于要整理邪龙的财宝，进出《黑铁山脉》的人类和矮人的数量都会增加，对于想要确保来往道路的安全、整治居住环境、逐步复兴《黑铁之国》的卢他们来说都是非常大的帮助。恐怕其中一条道路也会惠及《花之国》那边吧。另外还需要雇佣许多人来做各类杂务，靠着此类工作而获得收入的镇民们、移民们也能获得好处……最后付给他们薪酬就使用邪龙的银币和铜币。我前面说的这些反正托尼奥先生都已经想到了吧。”

    这样的话以《黑铁山脉》的工作为起点，《灯火的河港》周边就会有足够的银币和铜币流动。

    能够惠及周边地区，同时硬币不足的问题也一并解决了。

    大致考虑下来没有任何人会受到损失。

    虽然托尼奥先生轻描淡写地提出了这个话题，但考虑到全局的规划，考虑到他的性格，这一定是他反复思考得出的方案吧。

    “…………非常感谢您构想出如此卓越的方案。”

    经过他这么一提，后来跟上的我脑中也能绘出一副同样的宏图——但我既没法构想出这样的方案，也没办法实际执行。

    因为执行这一方案需要相当的人脉以及细节的实务知识，而我正缺乏这方面的积累。

    我是战士、是神官、是魔法师。

    并且跟从古斯学习使我对金钱方面有了大概的了解，但我的本职并非是商人。

    我独自一人是做不好生意的。

    那，职业商人托尼奥先生就能够轻松做好生意吗？大概也并非如此。

    他也只是一个新兴城镇的新兴商人，不管是人、物资、还是信用，一切都处于不足的状态。

    “我觉得这是个规模非常大的项目，也有人说邪龙的财宝会使人发疯。途中可能会遇到很多诱惑，也可能会招致他人不讲理的怨恨。”

    虽然我们拼上性命打倒了邪龙，但管理邪龙遗留的财宝一定又会是一场艰难的战斗。

    并不是只有手持武器挑战邪龙才称得上是战斗。

    使用金钱从事商业活动，也是战斗。

    失败的话会有非常多的人曝尸街头。

    他们并非是被剑砍死，而是失去职业、失去骄傲、失去尊严、因为饥饿而走上犯罪的道路，又或是因为绝望而死。

    如果挑战苏醒的邪龙是一场需要勇气的战斗的话。

    那平日里为他人创造工作、催生无数的交易、让金钱循环流动，也是一场需要勇气的战斗。

    至少，在成功之后就会有无数人得到拯救这一点上，两者并没有区别。

    因此——

    “如果是托尼奥先生的话我就能够信任——可以将我的背后交给你吗？”

    我将手置于左胸，笔直地注视着他，如此说道。

    “…………”

    托尼奥先生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他的双眼同样笔直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我们就这样彼此对视了一段时间。

    接着他也静静地将手置于左胸前；

    “向你的守护神、灯火之神古蕾丝菲露，以及风神乌尔起誓。”

    用严肃地口吻如此说道。

    “——我会守护你的背后。还请将一切交给我。”

    最后他伸出手来，我们握住了彼此的手。

    这是代表契约成立的握手。

    ◆

    在与托尼奥先生一起统筹完有关邪龙财宝的相关事宜之后，我接下去要做的任务清单中又追加了一个新的项目。

    ——那就是寻找通往《黑铁山脉》的道路。

    当然，也可以像之前那样逆河而上，经过我的故乡《死者之城》，通过《花之国》前往。

    但这条路线是名副其实的开拓最前线，会遇到相当多的危险，外加如果从《白帆之都》出发的话需要绕很大一圈远路。

    哪怕是为了在未来运输铜币，也应该找出过去存在过的连接包含《白帆之都》在内的北部沿岸以及《黑铁山脉》的道路。

    以《中海》为媒介的贸易路线在《大联邦时代》中也是非常重要的存在，照理来说总应该会有哪么一两条道路存在。

    如果有时间的话就去探索一下吧——就在我如此思考时。

    “…………无敌的、巨人？”

    我听说了某个传闻。

    “嗯，从我们听说的传闻来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边哦？”

    “等、等等啦格伦！怎么可以用这样的语气和领主大人……”

    “事到如今才装模作样不也很奇怪吗。”

    “嗯，这样就可以了，亚历克斯君也放轻松一点。这不是什么非常正式的场合。”

    《灯火的河港》河边，排布着好几个码头的大道上，在寒风的吹拂之下，我偶然遇到了那两个孩子——不久前我将重新打造成短剑的《胧月》托付给了这两名年轻的冒险者，格伦以及亚历克斯——他们告诉了我这件事。

    他们似乎顺利地接到了委托幸存了下来，最近装备似乎还有所改善。

    过去黑发的格伦弟弟身穿麻衣、携带粗糙的棍棒和弓箭，而现在则是穿上了皮锴，手持结实的战锤代替棍棒。

    红发的亚历克斯弟弟——说不定是妹妹，但我没有深究——依然穿着深色的斗篷，拿着白蜡材质的魔杖，不过斗篷底下似乎还加了件轻便的锁子甲。

    重视防具这一点值得夸奖，背包以及腰上挂着的袋子也有经过精挑细选，我给予很高的评价。而且最重要的是，看到挂在格伦腰间的《胧月》，就有一股暖流涌上了我的胸口。

    《胧月》仍然在为谁提供助力，它的旅途仍未结束。

    “《魔兽之森》的北东部，《铁绣山脉》——在你们战胜邪以后变成了《黑铁山脉》来着？那附近有个村落。那个村子好像因为河流的水质很糟糕而生活的很辛苦，附近有流出清澈水源的地方，但被一个凶暴的巨人给占据了。”

    “那个，听到这个传闻，有好几名强大的冒险者前去挑战，但大家都输了。”

    “他就是《无敌的巨人》？”

    听到我的问题，格伦和亚历克斯一起点了点头。

    “我们听到的也都是些传闻，不知道详情，不过据说那个无敌的巨人超强的，要是谁能打倒他的话就是大功一件了。”

    “我们在那边的冒险者酒馆中听过好几次这样的对话。最初还以为是酒鬼的醉话，但也有正经人很认真地说过……”

    “嗯。”

    我稍稍思考了一会儿。

    在这个世界中，传闻能带来大量的情报，但其中也混杂着很多假消息。

    前世也是这样，所谓的谣言很轻易地就会传开。

    假使有人看到散发不祥氛围的地方，开玩笑说，“那种地方看起来就像是潜伏着恶魔一样。”

    而听的人之中有人会就转述说，“说不定有恶魔潜伏在那里。”

    不知何时起，从原本一句“那种地方看起来就像是潜伏着恶魔一样”的玩笑话中诞生出了并不实际存在的恶魔的威胁，而这种情况非常常见……

    除此之外，还有并非因为偶然的情况。也有些人仅仅是因为想要引人注目就一脸自信地说出弥天大谎，来满足自己的表现欲和虚荣感。

    因此即使传闻说“那里有巨人”，我也不会立刻就囫囵吞枣的相信——但正好我也想要调查一下通往《黑铁山脉》的路线。

    “我试着调查看看吧。”

    “真的吗？邪龙接下来是巨人，你也有够不要命的……”

    “毕竟有人为此感到困扰，而且我到那边去也有些事情。总之，我就先去看看那里到底有没有巨人吧。”

    谢谢你们的情报，如果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我会再来问你们的，我如此说道，给了他们几枚银币及铜币。

    “啊，我，我们不能收——”

    “这是情报费啦情报费。冒险者还是稍微贪婪一点比较好哦，就用这点钱补充下钱包吧。”

    我把硬币硬塞进了想要拒绝的亚历克斯手中。

    他稍微困惑了一会儿之后——

    “好的。稍微贪婪一点——我会铭记在心。”

    接着点了点头收下了硬币。

    “那我差不多该走了……啊，格伦君，短剑的手感如何？”

    “有一次被魔兽扑倒，差点被干掉，那时用这把剑狠狠给了对面一下，最后得救了。——是把好剑，谢谢你。“

    格伦露出微笑，而我也回以微笑，带着些许亲昵之情，我用拳头敲了敲他的肩膀。

    ◆

    大概是因为从《黑铁山脉》吹来的风的关系吧，那块土地非常寒冷。

    周围的土壤也是，看起来并不怎么富饶。

    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作物都压低了身体，宛若是匍匐在地面一般生长着。

    田里种植的是冬小麦、萝卜、芜青等根茎类作物，都是些相当常见的品种，但却莫名给人一种萎靡不振的感觉。

    原因果然是在于天气，还有——

    “呜哇……这实在是悲剧。”

    看到河川中流过的水，梅内尔露骨地皱起了眉毛。

    河川被染成了红褐色。

    这并非是因为雨水导致上游的砂土流下造成的暂时性的污浊，也不是因为河底本就有很多红色的石头。

    我在河边蹲下，试着闻了闻水的味道，只闻到一股铁锈般的味道。

    再稍许舔了一下，就尝到一股苦涩的味道。

    “似乎是从《黑铁山脉》流下来的——这个，是不是地下的水源涌到地表时流经了铁矿床啊？”

    水中含有的铁与空气中的氧气结合变成了红色。

    这种水应该是被叫做铁水。

    要只是铁含量稍稍有些过高就罢了，但说不定这其中还混杂着其他金属矿物的成分。

    ——真是可怕。

    不过既然有人居住在附近，那也就意味着毒性没有大到喝下去就会立刻让人不支倒地。

    但至少暗淡的颜色看起来很糟糕，喝到嘴里味道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边观察周围的田地，一边沿河向前走去。

    接着——

    “喂——”

    在远处一块田地中带着头巾干活的农夫注意到了我们两人，呼喊起来。

    “你们两个，是冒险者吗——？”

    我吸了一口气，也喊了回去。

    “是的！类似于冒险者这行！田地的情况怎样啊——？”

    “勉勉强强吧——”

    “村长在吗——？”

    “在——！沿着那条路走，山丘上的那栋房子就是——！”

    “谢谢——！”

    “城镇最近如何——！”

    “山里的龙被讨伐了——！冬至祭很隆重哦——！”

    “哦，真的吗——！真叫人安心，是个好消息啊——！”

    我们说着有缘再会，远远地彼此挥手告别了。

    “你也相当习惯这种情况了。明明以前就像个温室里长大的小少爷啊。”

    “毕竟都已经过了三年了。”

    我和梅内尔一边这般对话，一边沿着田间小道走了一段时间。

    我们朝着村长家走去，和在田里工作的农夫们进行了好几次大同小异的交流，就在此时——

    “哈哈哈——！客人吗——！欢迎你们——！！”

    大概是听到了我们的声音吧，山丘之上有个看似村长的人影走了出来。

    那是一名精力充沛、并且相当年轻的女性。

    她携带着一把短剑，短剑的剑鞘上刻有纹章，那是贵族的……贵族！？

    ◆

    “哇哈哈，实在想不到你们就是那有名的《世界尽头的圣骑士》队伍啊！好啦，不管如何先吃上两口吧！不过很难吃就是了！”

    “呜，真的很难吃……”

    “噗哈，你这老实的家伙！说起继承精灵血脉的英俊男性《迅捷之翼》，我还以为一定是个优雅又高贵的男人，实际上却这么没规矩啊！”

    “武勋故事就是这种调调吧？夸张、夸大、美化，什么事情都被那群家伙说的很了不起啦！色狼老爹的胯下都比他们要诚实！”

    “喂喂喂喂！你小子真的有继承精灵的血脉吗！？你的优雅到哪里去了啊！”

    “喂喂喂喂！倒是你的贤淑到哪里去了啊！——额，啤酒也很难喝！酒怎么能苦到这种程度的啊！？”

    “也是啊！酒不能不好喝，会让气氛变糟的！”

    “这样看来也应该把酒带来啊，给，土特产，收下吧收下吧！”

    “嗯？——哦，盐啊！感激不尽！”

    两人用非常惊人的节奏进行着对话。

    这番完全不该发生在有一张俏脸的半精灵和拥有贵族血统的女性之间的对话，让我不由得愣住了。

    碰到这种场合我还就和梅内尔所说的一样，算得上是“温室里长大的小少爷”吧。

    他们两人一边吃着粥——那粥是用小麦和诸多蔬菜混在一起煮烂而成的，由于使用了河里的水的缘故，颜色有些发红，闻起来也很奇怪——一边喝着啤酒，交换着没品的对话，相视而笑。

    村长的名字是卡梅拉·弗兰克。

    “我姑且也算是女男爵，但实际上就等于没有的最下级贵族啦！可不要叫我弗兰克女士哦！”

    她这么说着，豪爽地笑了起来。虽然最初可能会让人觉得，身为一名女性，这样是不是太那啥了，但即使穿着工作服，她健硕的身材也一目了然。

    这并非是在说她的胸部很挺、屁股很翘、腰很细，而只是单纯说她体格很好，很有肌肉。

    年龄大概是二十五左右吧，有一双深色的眼瞳和一头深色的头发，虽然脸型是女性的脸型，但眉毛粗而凛然。

    她要是穿上男装的话可能会让人错以为是某地身世显赫的武士吧。

    她的用词也很粗鲁，要不是她那比男人略高的声线，恐怕我都不会觉得她是女性。

    “女男爵——也就是说，弗兰克小姐是？”

    “嗯，也就是所谓的返乡族啦。”

    两百年前，恶魔的《上王》引发了一场大乱。

    《南边境大陆》遭受了毁灭性的损害，文明圈基本消失无踪，人们纷纷逃亡北方的《草原大陆》。

    但在《草原大陆》上，混乱也在不断扩大，想要再次征服《南边境大陆》是不可能的。

    城镇的痕迹被树木掩盖，河流变道、诸多邪恶横行无阻——这《南边境大陆》成为了人迹罕至的最边境之地。

    而就在数十年前，统一了《草原大陆》南西部的法泰尔王国在当时的国王带领下开始着手《南边境大陆》的开拓事业。

    法泰尔王国原本就自称是《大联邦时代》存在的同名王国的继承者——实际情况到底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因此他们有夺回故土的大义名分。

    而被当时的大势带动的，就是——

    “在《大联邦时代》，旧法泰尔王国时，这一片领土似乎属于我的祖先。”

    过去在《南边境大陆》曾经拥有过领土的贵族们。

    两百年前，当时在《草原大陆》、《南边境大陆》两块大陆中都拥有领土的大贵族，即使在《南边境大陆》陷落以后仍然保住了自己的地位。

    而只拥有《南边境大陆》领土的贵族家系，只要能顺利逃到北边、拥有继承权的人幸存了下来，也能利用其教养和血统成为名誉贵族，在各个王国中的宫廷中效力。

    当然，也有很多家系就此灭亡、没落，但通过婚姻缔结的贵族间的联系不容忽视。

    他们彼此扶持，最终有相当多的家系都留存了下来。

    对他们来说，取回原有的领土是每一代人的夙愿。

    而他们的投资正是法泰尔王国的《南边境大陆》再征服、再开拓项目的原动力。

    然而——

    “话虽如此，看这个村庄就应该明白，我的家族不曾拥有过庞大、肥沃的土地，只不过是在南边拥有几块狭窄领地的贫穷贵族。在北边也只不过是拨拨算盘、记记账簿，四处讨好一下有关系的大家族，领取微博的薪酬罢了。

    看到再开拓气势汹汹的开端，于是家里就慌忙聚集资金，以自家喜欢耍刀弄抢的疯丫头为首，送了几人到这边来而已……只是繁多归乡族中微不足道的一员罢了。”

    就如同弗兰克小姐说的这般，在归乡族之间也有很大的差距。

    以王室为例，王室统合了数个拥有南方旧贵族血统的家系，在《南边境大陆》的海岸一带拥有极大的地位与权力。

    也有家底丰厚的贵族与强有力的商会合作，干劲满满地大笔大笔地投入资金，认为只要开拓和开发不断推进的话前期的成本迟早会赚回来。

    此外还有像弗兰克小姐的家族那般，想办法凑齐了资金，即使知道会失败也硬是把人送到了这边。

    后者之中有很多家系储蓄并不丰厚，也没什么庞大的权利，他们的目的地并非是开拓的利益——

    “是那个吗？为了维持土地所有权？”

    “就是那样啦。”

    他们害怕名义上应该归属于自己的领土，纳入某名开拓者的实际支配之下——说不定还是拥有大贵族作为后盾的开拓者。

    就算主张两百年前土地归属于自己，但要是实际上归于他人的旗下，那力量微弱的他们是没有办法再次夺回土地的。要是对方从属于大贵族的势力的话，很可能会使用权术，甚至连名义上的所有权都一并抢走，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的话就连仅有的贵族身份都会被动摇了。

    这让我想到了前世历史中将庄园席卷其中的纷争。

    而如果家族遇到危险，哪怕是硬来也要干上去，这就是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人类。

    准备自己拥有的资产，又或是寻找后盾，总之召集好人就把他们送过来——这就是大致的情况了吧。在《南边境大陆》中，存在相当多这种因为背后的隐情而建成的不稳定的开拓村。

    ……顺带说些杂谈。

    关于这种情况，就埃塞尔殿下和巴格利神殿长所言，像弗兰克小姐这样的土地拥有者基本不会出现在《兽之森》南边。

    这是因为两百年前大乱的影响，那一带有很多家族没有任何人幸存下来，再加上开拓的难易度实在太高，即使主张那边的土地所有权也基本上得不到好处。

    不管怎样，大致的事态我已经理解了。

    这一位卡梅拉·弗兰克治理的开拓村在《南边境大陆》中算是常见的类型。

    “……但是，把女儿送过来还真是少见。”

    “不，哥哥也有和我一起过来哦。”

    弗兰克小姐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

    看这种表情，难道是，去世了吗——？

    就在我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的时候。

    “他受不了这边的生活，逃到北边去了。这个懦夫！”

    “…………”

    我不由目瞪口呆。而梅内尔则是噗地一声捧腹大笑起来。

    ◆

    “为何哥哥跑了妹妹反而留下来了啊！给我展现一下你的毅力啊哥哥！”

    “就是啊！身为贵族之人应该率先作为众人的榜样，这种程度的逆境，连大笑着克服都做不到算是怎么回事！”

    该怎么说呢，这位弗兰克小姐——是非同小可的女杰啊。

    “明明是哥哥，两腿间到底有没有长那东西啊——”

    “长是有长，只不过派不上用处就是了。”

    “噗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呼，呼……”

    梅内尔已经笑的眼角泛泪，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看来弗兰克小姐说的话狠狠戳中了他的笑点。

    “说真的，你是出生在首都……《泪滴之都》对吧？你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啊！？完全想不到你是贵族出身啊！”

    “不懂规矩的野丫头，弗兰克家的长女脑子有病！”

    “就用这种借口肆意妄为嘛！”

    “结果就被送到南方来了！”

    “噗哈哈哈！”

    “哈哈哈哈！”

    这真不知道是何方豪杰间的对话啊。

    如果是布拉德的话大概能非常自然地融入进去，但我则实在是没办法立刻跟上他们的对话。

    不过，既然梅内尔擅长沟通，说不定就这样交给他会比较好。

    “嗯，勺子都没动嘛。多吃点多吃点！还是说，这不符合圣骑士大人的口味？”

    弗兰克小姐忽地望向我，瞥了一眼我手中的碗。

    因为被梅内尔和弗兰克小姐的对话给吓到，我的手都没怎么动。

    ……她看向我的眼神中略带了些观察的意思。

    我明白她这是在试探我。

    这可不能无视。

    “不。——由于还没有做餐前的祈祷，请容我失礼。”

    “嗯，毕竟大人是圣骑士吗。”

    “地母玛蒂尔以及善良的神明们，在祢们的慈爱之下，我们将享用这顿餐食。愿眼前的食物能获得祝福，化为我们身心的食粮。

    感谢众神的圣宠。”

    我交叉双手，进行祈祷——

    “我开动了。”

    接着用勺子舀起粥狼吞虎咽起来。

    粥散发的淡淡铁锈味以及蔬菜的青涩味道在我的口中蔓延开来。

    但我仍然一副平静地咽了下去——

    “我吃饱了，非常感谢您的招待！可以再来一碗吗？”

    我砰的一声放下碗来。

    梅内尔也察觉到我的想法，一言不发地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呵！……给，你的再来一碗。”

    “我开动了！”

    吃。

    放下碗。

    盛满。

    吃。

    放下碗。

    盛满。

    虽然连我的肚子都满是铁锈味了，不过——

    “不错的吃相！”

    弗兰克小姐微笑了起来。

    “这种难吃的饭真亏你能面不改色的连吃三碗！虽然我觉得不至于，但你该不会喜欢这个味道吧？”

    “不，虽然我对您的热情发自内心的感激，但说实话我并不觉得美味。另外以我的性格也应付不了两位豪爽、磊落的对话。但是——”

    我也是战士。

    我为自己继承了《战鬼》布拉德的剑而感到自豪。

    “要是被人当做只能吃好东西的软蛋懦夫，那实在是奇耻大辱！”

    “呵！说得好！”

    弗兰克小姐立刻如此喝彩，笑了起来。

    “你这秉性，确实是战士！……先前因为圣骑士大人温厚的态度而怀疑您的胆量，我卡梅拉郑重向您道歉！”

    能否请您接受我的歉意，喝下这一杯呢，她说着递出酒杯来。

    当然，我也举起自己的酒杯与她相碰，接着将散发着铁锈味的啤酒一饮而尽。

    ——呼啊，我呼了一口气。

    “这顿饭很不错，我吃的很饱！卡梅拉小姐，感谢你的招待！”

    “咕……噗哈！我也吃饱了！这顿饭吃的很热闹也很愉快。”

    梅内尔也唰唰地吃完了粥，喝光了啤酒，如此说道。

    “哈哈哈，这么难吃的饭你们也夸的出口！我必须感谢司掌旅人的风神瓦尔为我带来善良的客人啊。”

    卡梅拉小姐笑着，握住了我和梅内尔的手。

    他双手的指甲间嵌满了淤泥，到处都是老茧，是一双农民的手。

    ◆

    “《无敌的巨人》吗？确实有。”

    在款待结束之后，我们告知了来意，卡梅拉小姐如此回答。

    “首先，流经这一带的河流——我们称之为红河——水质很差，就如你所见。就是所谓的铁水。

    也确实存在其他优质的水源，就在西南部，山脉之间的某块高山岩盘上，有来自其他水源的清水流出。虽然从现状来说，那水到最后也会直接流入红河中，但要是巧妙的引流一下的话就应该能改善这个村庄的情况吧。”

    卡梅拉小姐非常干脆地叙述着现在的状况以及其中的要点。

    ——首先，传闻的大半都是真的。

    “但是，即使那样我们也不打算讨伐巨人。”

    不过，从这里开始就有些出乎我的预料了。

    “确实有几名冒险者听说巨人的传闻后，因为功利心对他发起了挑战。但不管是我还是村里的其他人都没有做过那样的委托。”

    “……能问一下理由吗？”

    “当然了。——圣骑士大人你讨伐了邪龙，那自然也记得那几乎能将人的灵魂冻结的咆哮吧？还有被驱逐出来的恶魔残党们。”

    “嗯。”

    我点了点头，急着她间不容发地提问道。

    “这个村庄离山脉如此之近，恐慌的魔兽以及恶魔的残党都蜂拥而至——您认为为何这里至今没有毁灭？”

    “…………”

    至此为止，我已经明白卡梅拉小姐想要说的话了。

    “我并不是在暗示圣骑士大人什么，但这个村子毁灭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这种位置，这种条件。即使我是有点本领，但村子绝不可能完好无事。”

    这个村子位于《黑铁山脉》的东北部，离山脉非常近——在这种地方会有村庄幸存本来就是一个很异常的情况。

    这个世界上到处都充满着悲剧、随处可见绝望。

    在邪龙觉醒、魔兽恐慌、恶魔残党四散奔逃时，这个村子毁灭了也是理所当然。

    这里就是处于这样的位置。

    而，没有毁灭的理由，恐怕——

    “都被那位《无敌的巨人》宰掉了哦，作为入侵自己地盘的宵小之徒。”

    卡梅拉小姐的话语中并没有散发出多大的热量。

    只是用非常客观的语气将事实状况告知我们。

    “巨人也不会对人类敞开心扉，他不允许我们接近。我们也试过和他沟通，不过都失败了。”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话语中蕴含着某种淡淡的感情。

    某种淡淡的，温暖的感情。

    “——但是他啊，也不是我们的敌人。”

    她的眼角微微下垂。

    露出了微不可见的笑容。

    “只要不侵犯他的地盘那就相安无事。要是有人来扰乱他平稳的生活，那就击退敌人，回归平静的生活。他既不会给予我们什么，也不会从我们身上夺走什么。”

    这能称为敌人吗？卡梅拉小姐如此问道。

    我摇了摇头，梅内尔也是如此。

    确实，这，称不上敌人。

    “两百年前，弗兰克的家系确实是这块土地的主人。作为连接《黑铁之国》与北部沿岸的驿站，这个村庄也兴兴向荣。但那只是人类之间的约定。……对那巨人来说，那涌出清水的岩盘并非是弗兰克家的土地，而是自己居住的家。”

    卡梅拉小姐自然地张开了双手。

    “他既不是我们的朋友，也不是我们的敌人。硬要说的话是我们的邻人。”

    “你是想说，只有强盗才会随意侵入邻人的家中杀人偷盗，是吗？”

    “嗯。不过对面恐怕不会这么想，也可能把我们和前去挑战他的冒险者当成一伙。但是至少我们想要将他视作我们的令人，也不打算当什么强盗。”

    听到梅内尔的话语，卡梅拉小姐点了点头，如此回答。

    “嗯，我也打从心底认为这是正确的判断。——另外，还有一事想要问一下，刚才听你说这个村子曾经是驿站？”

    “？是啊。”

    “我们来这边的一个目的是为了《无敌的巨人》，不过最重要的目的是寻找过去连接《黑铁之国》和北边的道路。”

    “原来如此，那样的话石板路还留了点痕迹。我可以告诉你位置，但是——”

    她呼了一口气。

    “……路线会经过那巨人的地盘。”

    “…………”

    真是叫人伤脑经。

    ◆

    模模糊糊中，意识在摇曳。

    真是伤脑筋。

    伤脑筋——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啊，对了。

    接着我们找到了那条路线。

    然后搞砸了。

    我们遇到了巨人。

    真的是，无敌的——

    强大——

    毫不留情——

    不容我们逃跑——

    好痛。

    非常的、痛。

    啊，这样啊。

    所谓的人类，真的很渺小。

    实在是无趣。

    即使战胜了不死神。

    即使战胜了邪龙。

    仅仅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败，就变成了这样。

    人类轻易地就会输掉。

    人类并不像那巨人一般无敌。

    啊。

    但是，本应无敌的巨人，为何会——

    ◆

    ……

    …………

    ——…………

    感觉，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某个声音回荡在我的脑海。

    “——尔！”

    就像是心跳版的节奏，咕砰、咕砰地响动着，非常烦人。

    我睁开眼睛，视野一片赤红。

    “……………………尔！！”

    咦？就在我感到奇怪时，全身传来了难以想象的剧痛。

    “~~~~！！”

    因为实在太痛了，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泪水不禁从眼角落下，我不断扭动身子。

    手臂很痛脚很痛肚子很痛背部很痛全身都痛，感觉就像是钉子扎成一堆在体内搅动一般。

    “威尔！威尔！睁开眼睛、威尔！！”

    在痛苦之中，某个声音传入我的耳朵。

    那是梅内尔的声音。

    但只有左边的耳朵能听到那个声音。

    ——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赤红的视野也非常狭窄，就只能看到左边……

    “祈祷！威尔、祈祷——祈祷啊！”

    “啊……”

    祈、祷？

    做不到啊，梅内尔。

    全身都这么痛，怎么能祈祷的了——

    “快点祈祷！活下去！活下去啊喂！别死在这种地方啊你这白痴！”

    身体被摇晃起来。

    全身上下都很痛。

    “威尔！……威尔！可恶、《汝等生命的精灵啊，啃食我的血、我的肉吧》——呜……如何！”

    身体变得温暖了些许。

    但仍然非常寒冷。

    “求你了……祈祷，求你了啊威尔！——可恶、可恶！神明啊！神明啊！！”

    好难受。

    好痛苦。

    眼泪不断落下。

    “古蕾丝菲露！古蕾丝菲露！！我就是，就是个垃圾！我过去的一声都碌碌无为，大概死了也没法在你面前挺胸抬头。”

    明明如此痛苦——

    我却感到一股深深的倦意。

    非常的，困。

    锵的一声，拖着长音的耳鸣声在我脑中响起。

    “但是，和这家伙相遇之后，我被拯救了！稍微变得有价值了一点！这小子是竭尽全力努力到现在的！你也知道的吧！你明白的吧！求你了！求你了啊！”

    周围变得一片安静。

    啊。

    要是现在闭上眼睛的话，一定会变得轻松的。

    一定能够陷入深深的安眠。

    会，非常舒服。

    模模糊糊中。

    在蒙上了一层迷雾的大脑中。

    这样的念头浮现了出来。

    “救救威尔！别带走我的挚友！古蕾丝菲露！灯火的神明啊！求求你了——！”

    我什么都听不到。

    宛若沉入泥沼之中一般。

    我。

    闭上、了——

    【——醒来！】

    一道声音宛若闪电一般撕裂了我脑中的迷雾。

    【醒来！醒来！醒来！！】

    那个声音并不怎么美丽。

    那个声音并不怎么动听。

    因为，那是——

    【为何睡着了！睁开眼睛——】

    那声音就好像是不习惯大声喊叫的女孩，用颤抖的声音在拼尽全力大声呼唤一般。

    听到那斥责的声音——

    【——我的骑士啊，醒过来！】

    我醒了过来。

    我不可以背叛那个声音。

    既然她要我醒来的话，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要醒来。

    既然她要我别睡的话，那即便我的灵魂磨耗殆尽我也不会闭上双眼。

    灵魂，在咆哮。

    ——力量回归身体。

    感觉一阵清风从头顶吹向脚尖。

    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

    我睁开了被染成鲜红的双眼。

    赤红的天空以及梅内尔赤红的脸庞映入我的视野。

    仅仅是稍微转了转身体。

    “……呜……~~~！”

    能赶走一切睡意的疼痛贯穿了我的全身。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

    尤其是右半身，痛到难以想象。

    此时我才察觉自己的右眼瞎掉了。

    右侧的鼓膜破了。

    右手手肘以下的感觉都很诡异。

    我的右半身全部都被那巨大的棍棒给横扫到了。

    骨头和肉都被压的粉碎，接着又从岩石陡坡上落下。

    虽说体内摄取了瓦拉瑟卡的因子、变得顽强了一些，不过我能活下来真的很叫人吃惊。

    心脏每跳一次，都让我觉得体内有千万根钉子在搅动。

    身体每动一下就像是被火烧一般。

    ——但是，神明大人就在我的身边。

    我有这样的感觉。

    仅仅是这样，就能让我忘记一切，献上祈祷。

    ……疼痛也罢。

    ……苦楚也罢。

    只要有您在我的身边的话。

    “……————”

    我向您献上我的一切。

    还请您，将您的期望告诉我。

    我会如同您的期望。

    只要您还期望。

    那么不论发生什么事。

    只要还活着，我就……

    ◆

    回过神来时，我已身处磷光飞舞的星空之下了。

    痛楚遍布全身。

    我就保持着无法行动的状态，宛若漂浮在夜空中一般，仰望星空。

    越过深色的星空；

    在扩张的知觉前方，无数的世界、宇宙、交错而过。

    无数的灵魂发出光芒、舞动盘旋、穿越世界。

    拼命、专注到让人觉得赞叹。

    【…………】

    ——不知何时，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身边，静静地坐在我的头部一旁。

    是灯火的神明大人。

    她侧着身子坐在地上，俯视着我。

    简直就如同在海浪间的岩石上休息的美丽人鱼一般。

    【——汝、问余的期望。】

    这次似乎和以前一样，我又陷入了濒死的状态，无法出声说话。

    我在心中道了一声，是，点了点头。

    接着，神明大人那洁白小巧的手放在了我的脸颊上。

    ——那是双有些冰冷，又非常柔嫩的手。

    因为触摸，我脸庞的热度逐渐传递到那双手上。

    ……沉默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一段沉默并不会让人不快，反倒让人舒适。

    【余的骑士啊】

    我在心中道了声是，点头回应。

    【余，只是想要握住孤独之人的、疲惫之人的手而已。】

    是。

    既然如此，就请使用我的双手。

    【汝的双腕，已经折断；折断之后就无法握住他人的双手，因此《折断的事实》以及相应的痛楚由余来承受。】

    是。

    一切如您所愿。

    如此回答之后，我的双手就不再感到疼痛。

    【余，想要和击溃不合理之人并肩前行。】

    是。

    既然如此，就请使用我的双脚。

    【汝的双脚，已经粉碎；粉碎之后就无法前行，因此《粉碎的事实》以及相应的痛楚就由余来承受。】

    是。

    一切如您所愿。

    如此回答之后，我的双脚就不再感到痛楚。

    【余，想要对心灵受伤之人述说治愈的话语。】

    是。

    既然如此，就请使用我的口。

    【汝的头部，已经裂开。裂开之后就无法述说，因此《裂开的事实》以及相应的痛楚就由余来承受。】

    是。

    一切如您所愿。

    如此回答之后，我的头部就不再感到痛楚。

    【余……余，只是想要赞美，想要爱那些拼命活着的生灵，只因为他们拼命地活着这一理由。】

    是。

    既然如此，我胸膛内的一切都会为您所用。

    【汝的身体，已经碎裂。碎裂之后就无法爱人，因此《碎裂的事实》以及相应的痛楚就由余来承受。】

    是。

    一切如您所愿。

    如此回答之后，我的躯干就不再感到痛楚。

    【余的骑士啊。】

    ……是。

    【余，爱着人们。】

    ……………………

    【余，始终站在这里，爱着人们，守望着人们。】

    ……………………

    【余，是神明，既不会疲惫、也不会厌倦。】

    ……………………

    【但是——】

    …………

    【但是，余，也稍许——仅仅是少许……】

    …………

    【——想要为人所爱啊。】

    不知为何，这句话语给我一种非常悲伤的感觉。

    那嗓音非常轻微，有些颤抖，甚至叫我不禁想要落下眼泪。

    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某种热量自我内心最深处涌了上来。

    ◆

    “………………”

    虽然疼痛已经退去，但身体就如同被束缚着一般，无法动弹。

    我痛斥无力的身体，将涌上的热量化为力量，颤抖地伸出手，用嘶哑的喉咙拼命的说出声音。

    “……神明、大人”

    我握住了那只放在我脸颊旁的洁白、小巧、而又美丽的手。

    ……这行为可能已经算得上是亵渎了。

    虽然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但我仍然没有放手。

    我的一切，都是属于她的。

    如果她对我的行为感到不快的话，随便她对我做什么。

    ……无论她对我做什么，我都觉得没关系。

    “您，已经，为人所爱了。”

    缓缓地。

    在梦和祈祷的间隙里，我将自己的嘴唇贴到了那洁白的手指上。

    “古蕾丝菲露——我，爱您。”

    我如此告白道。

    神明大人俯视着倒在地上的我。

    那深邃的、深邃的瞳孔宛若要将人吸入一般。

    【——————】

    那留着黑发的美丽脸庞依旧是面无表情——但，似乎能从中找到一丝惊讶。

    神明也会惊讶，这一点让我有些吃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开始回忆。

    一定，是从最初开始的。

    从我最初邂逅她开始。

    我暧昧地活着，又暧昧地死去。

    而她一言不发地引导着因为后悔与自责而哽咽、呻吟的我。

    每当我一次又一次双膝颤抖，坐倒在地，无法前进时，她都会回过头来，静静地等待我。

    ——同时，用她的灯火照亮黑暗的道路。

    那个时候，我不知晓有关她的任何事情。

    那段记忆已经属于前世了，变得非常朦胧。

    如果不来到这里，恐怕我连想起都做不到吧。

    从那时起，我就一直——

    “一直，爱着您。”

    我，爱着神明大人。

    “…………我什么都不需要。”

    我并不是想要神明大人回应我的思念。

    也并不想要神明大人给予我回报。

    如果神明大人因为我不逊的亵渎而降下天罚的话，我既不会辩解也不会抵抗。

    “只是——”

    ……但是，我的这份思念没有任何虚假。

    正因为我爱着她，想要告诉她我爱她，因此才会如此述说。

    “我，爱着您。请允许我，爱您。”

    【……………………】

    神明大人一言不发地俯视着我。

    从她的表情上我无法读出任何感情。

    接着，在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

    【——愚者。】

    神明大人道出口的，是这样一句话。

    嗯，我在心中叹息。

    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可能允许。

    更不可能接受。

    究竟会降下什么样的天罚呢。

    ……不管结局如何，我都不会后悔。

    就在我下定决心时。

    【………………………………余、许可汝之念想。】

    听到接下来的这句话，我大脑一片空白。

    “…………”

    我根本没有余裕去考虑为何神明大人又用回了以前那种古板的遣词用句。

    【愚者……汝，真是个愚者】

    是，我无可辩解。

    这对期待曾孙的祖父来说也是一种不孝。

    【余，并无肉身。】

    我明白的。

    【也没有余力能够降下木灵。】

    我明白的。

    【不管汝的思念有多么深切，余能做到的，就只有爱汝而已。】

    没有关系，我已经做好了觉悟。

    但是——

    “在过去的那一天……您对我说，要我和并肩前行，直至生命的尽头。”

    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我保持着横躺的姿势，虚弱地抬头望向神明大人。

    仔细一想，这场告白实在是有够逊。

    “我，爱您。”

    实在是有够丢脸，怀着这种想法，我抬头望向她。

    只见安详的黑发少女神俯视着我——

    【——汝这、愚者。】

    静静地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

    接着，当我再次睁开双眼时，发觉自己躺在一片树荫之下，柔软的草地之上。

    远处传来了小鸟的鸣叫。

    “………………啊”

    树木像是要守护我一般作出了墙壁和屋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温柔地洒了进来。

    我立刻明白这是梅内尔作为妖精使用出的咒法。

    ——发生了，什么事？

    苏醒前后的记忆非常暧昧。

    总之我打算先坐起身——

    “咳咳……！咳咳……！”

    喉咙部位传来了一阵刺痛感，使我咳嗽起来。

    嘴巴非常渴。

    “威尔……喂威尔、你还好吗！神志清醒吗！”

    “梅、内尔……”

    看到好友的脸庞，我找回了失落的记忆。

    ……对了。

    巨人的棍棒横扫打中了我。

    接着我从岩石陡坡上滚了下来。

    “声音有够嘶哑，来，水。”

    梅内尔拿在手中的是由大片树叶弯曲而成的容器，其中盛满了清水。

    “这不是那红色的铁水哦。喝吧喝吧！”

    他一手扶住我的脖子，一手将叶子容器中的水倒入我的口中。

    那水通透柔顺、散发着一股清爽的绿叶香味。

    我大口大口地一次就将那水给喝完了。

    因为喝得太猛，水从我的嘴角溢出。

    “呼啊——”

    我从来不知道单纯的水居然能这么好喝。

    “哈哈，你这大白痴，害我这么担心！”

    梅内尔顺势一只手圈住了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来回挠着我的脑袋。

    他的眼中泛着些许泪光。

    “梅内尔……让你担心了，抱歉。”

    “哼，我才没担心你啦！伤势痊愈就说明祈祷起作用了。我自然知道只要再过一会儿你就会醒过来了。”

    “这样啊。”

    总觉得我有看到梅内尔相当惊慌失措的模样，但我的记忆多少也有些暧昧，就不对此深究了吧。

    “那个……这里是？”

    “和那岩盘隔了好几座山的森林，不在那家伙的地盘范围内。我回收了被巨人打飞滑落的你、退到这里避难了。”

    “…………”

    “看那无敌的模样……那是神代的巨人啊。和邪龙同样，不是人类能够轻易触及的对象。像这种遭遇战能够捡回一条命就是赚到了。”

    “嗯……实在是危险。差一点就丢掉性命了——是我们的完败。”

    “嗯……说实话，你小子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向神明祈祷，也很了不起。”

    “感觉神明大人似乎对我说话了——说，让我醒来。”

    “呵，你小子还真是深受宠爱啊。”

    听到梅内尔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的记忆复苏了。

    “………………………………”

    这一次复苏的是那磷光飞舞的星空之下的记忆。

    “…………………………………………”

    “——嗯？威尔？”

    “……………………………………………………”

    “怎么了？”

    ……………………………………………………………………。

    “呜……”

    “呜？”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记忆接二连三地复苏，浮现上我的脑海。

    感觉脸都要喷火了。

    我、我——

    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快点说明！”

    “在、在梦里，我和灯火的神明大人、说话了……”

    “嗯，你是神官，也会遇到这种情况的吧。然后神明下达了什么深刻的启示——？”

    我摇了摇头。

    那个，该怎么说呢？

    “……我、向神明大人告白了，说，我爱她。”

    “…………”

    “…………”

    沉默笼罩了我们两人。

    “……那，那啥，灯火之神，是女神啊。”

    “如果你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的话那就直说好了哦？”

    “神、神代也有过和神明相恋的故事吧？”

    “是啊，在遥远的神代的话。”

    “……啊，对了，回应呢？神明是怎么说的？”

    “…………说，‘愚者！’”

    梅内尔一言不发地，带着温暖的目光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动作非常地轻柔。

    “逃避神明的告白，然后又向神明的告白，最后被甩了，你啊，该怎么说呢…………委婉点来说的话，你也是个相当厉害的大人物了。”

    “才，才没有被甩啊……！”

    “不管怎么听那回答都是拒绝啊！”

    “她还说会原谅（注5）我的想法！”

    “这不就是被甩了吗！！”

    “最后还用非常美丽的微笑对我说，《你这愚者》！”

    “这除了是被甩了以外还能是什么啊！”

    咦！？

    经梅内尔这么一说连我也感觉自己是完美的被发了好人卡啊！？

    “而且你啊，告白的话要再制造点氛围，选一下时间地点……不对，不知道女神会不会在意氛围，这一点暂且不谈。”

    梅内尔一而再再而三挖开我的伤口。

    “遭遇战差点死了、被人救回一命，想着感觉不错，觉得自己喜欢对方的瞬间就进行爱的告白，你这家伙是处男吧？是处男啊。”

    “…………”

    “这肯定会被甩啊。”

    不、不对不对……！

    应该不会这样的……应该不会。

    我应该没有被委婉的拒绝吧。

    应该没有吧！？咦……？

    要真的是被拒绝了的话，那我就只是个自我感觉超良好的误会男了，只能买块豆腐撞死了！

    “…………”

    但是，即使真的是这样。

    即使神明大人拒绝了我——

    “——即使如此，我的感情也不会改变。”

    回过头来一下，这是很单纯的事情。

    我似乎是从很久以前——从出生之前，就爱上了神明大人。

    在信仰神明大人，尊敬神明大人的同时，也爱着神明大人，爱得无可救药。

    “除了灯火的神明大人以外，我不会考虑其他女性。”

    在古斯看来这一定是大不孝，我得向他道歉。

    不管怎么考虑都生不出曾孙来了，真的非常抱歉！

    “大概我的一生，都会用来侍奉神明大人吧。即使得不到回报也没关系。”

    告白也是，我要再一次、正面向神明大人传达我的感情，而不是像这次一样顺势脱口而出。

    一定。

    “嗯。——不知不觉中就喜欢上了。”

    “是，是吗……”

    “不要这样啦，不要用那种悲哀的视线看着我。”

    “不，因为你啊——……爱上的英雄却喜欢自己的妹妹，你想想看不死神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啊……”

    我不由打了个寒蝉。

    全身都在发冷。

    超可怕的！我完全无法想象斯塔古内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加油啊。还有，争风吃醋就别把我扯进去了。”

    “梅、梅内尔！别这么绝情，为挚友两肋插刀吧……！”

    “那是在我能力范围之外啦笨蛋！！”

    (注5：“她还说会原谅我的想法！”原文【許す】，在日文里同时有许可和原谅两个意思)。

    ◆

    闲话休提，在进行完这段对话之后。

    我摆脱了一时的激昂与混乱——

    “然后，那个《无敌的巨人》要怎么办？之前因为偶然碰到，对面打了过来所以就干上了……不过那家伙真的超糟糕的。”

    话题转到了正题上。

    “完全不知真身。攻击无效化超恐怖的。虽然也并不是想不到干掉对方的方法……”

    “嗯。我也是，如果是要杀死对方的话也能想到两三个方法……”

    虽然需要根据无敌的性质来变化，但多少做些事前准备的话也能考虑好相应的对策。

    比如说让梅内尔做足充分的准备，使役妖精，构造一个无底的沼泽，将对方诱导入其中，利用对方的体重让他下沉窒息，即使有攻击无效化的能力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有死路一条。

    假使对方的无敌能让他在这种情况下也死不掉的话，那就将泥沼固定、掩埋封印起来。除此之外还能想出好几种类似的法子。

    但是。

    “说到底，当地的卡梅拉村长以及村民们都不希望这样。他们将巨人视作邻居，也尊重巨人。如此一来——”

    “按照道理来说，不再出手就这样放置不管是最好的方法，对吧。”

    “嗯，这是最妥当的。虽然被打得这么惨不能打回去叫人有些火大，但我们和那巨人本来就不是一定要相互厮杀的关系。”

    虽然会没法使用《黑铁山脉》与《白帆之都》之间的路线，但就当做那条路本来就损坏得无法使用就好。

    另外还有从《白帆之都》到《灯火的河港》，再由《死者之城》经过《花之国》的迂回路线。虽然铜币等物资的运输会变得麻烦一些，不过水路也很多，应该没有非要执着于此地的理由。

    以结论来说，这条路线是没法使用的。

    因此就推行绕路的方案。

    从理论上来说，这是最好的——

    “抱歉，梅内尔。原谅我的任性。”

    “…………”

    梅内尔叹了一口气。

    “是是是，我就有这种预感。啥事？”

    “…………我不能对那个巨人置之不理。”

    当我被棍棒击飞，在飞逝的记忆之中，唯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那个巨人，看起来非常的寂寞。

    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孤独的氛围。

    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疲惫的氛围。

    所以，我想为他做些什么。

    我如此告诉梅内尔之后——

    “……对方可是差点就杀了你哦？那个时候你身体一半都被打烂了，和尸体只差一纸之隔哦？”

    “嗯。”

    “要在不杀对方的前提下制定对策会变得更加棘手哦？”

    “嗯。”

    “…………即使如此你也有这么做的理由？”

    “我曾向神明大人立誓，要向悲叹之人伸出援手。”

    “…………”

    “而且，神明大人说，想要握住孤独之人的双手。”

    “…………”

    梅内尔按住额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爱着她啊。”

    “嗯。”

    “是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耍帅啊！”

    “嗯。”

    原因有善意，也有信仰。

    但同时，毫无疑问也有那种心理在吧——

    我啊，想要在神明大人面前耍帅。

    “我想要耍帅！超想的！想要让神明大人对我说她超爱我的！”

    “有自觉之后也太作了吧你这家伙！”

    如此叫喊着，梅内尔再次按着额头抬头望天。

    接着他低头看了看我，又第三次抬起头来，呻吟道——

    “可恶。可恶，你这，真是……该死！……你这家伙，真是叫人没办法啊！”

    “……！梅内尔！”

    大概我的脸庞显而易见得在发光吧。

    “要是你没有任何计划的话我可不会管你了哦，反正你应该有想法了吧，说说看吧！”

    “当然了！”

    我用力点了点头。

    接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约顿族的刚古哟，威廉来了！ 》”

    我用巨人语如此呼喊。

    ◆

    “那人的事情，我知道。对面的岩山上……啊，【是《古之磐》基特尔森阁下。】“

    一发破的。

    ……我想着由于他们同样是巨人族，而且都自古就居住于这片土地上，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于是就试着呼唤了他。

    经过《妖精》的小道现身的是身高大约三米、身穿魔兽皮革的巨人。

    他是我以前在瓦拉瑟卡的骚乱时相遇的森林巨人刚古先生，在大致打过招呼，介绍完梅内尔之后，听到我的问题，他点头回答道。

    不过，看来是用西方共通语很难描述的样子，他当中停顿了好几次。

    “唔……可以用我们的语言吗？”

    “【没问题，我会努力、理解的】……还请您告诉我有关那位巨人的详情。”

    我们三人各自在山谷间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刚古先生开始诉说有关那《无敌的巨人》的故事，而我们则抬头仰望聆听着。

    “【对不住……那名巨人的名字是基特尔森，是大约在神代时诞生的岩石的化身。】”

    确实，那名巨人的皮肤就如同岩石一般，全身都长满了苔藓。

    “……【他，还没有去世啊。真是可悲】”

    “可悲？”

    “啊……威尔？我可听不懂巨人语哦？”

    “啊。”

    似乎是从我们刚才的对话中察觉到了什么。

    “唔……■■■ ■■■■■■？”

    刚古看着梅内尔说出了某种我不知晓的语言。

    那是一种非常流畅，与圣灵语发音有些相似的语言。

    “啊！■■■■ ■■■……■■？”

    “嗯。”

    梅内尔也流畅地予以回应，看来他们的沟通成立了。

    “古代圣灵的语言吗？”

    “是啊。”

    我就觉得音节听起来和平时梅内尔呼唤妖精时使用的音节很相像，果然如此。

    他们两人都能与妖精沟通，因而有共通的语言。

    梅内尔和刚古又流利地交谈了两三句——接着，两人带着一副为难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过，还是不行啊。这种语言没法用来和人沟通。”

    “怎么回事？”

    “居住于幽世的圣灵还有妖精的话语，时态很暧昧。”

    “用现在的话来说——啊，【很难区别现在、过去、未来、预想、进行、完成】”

    “唔、呜哇……”

    平时他们就是用这种语言和妖精对话的啊。

    妖精使拥有一种独特的世界观，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并非是伦理，而是审美观、直觉，又或是被不存在于此世之物所爱戴的资质。听到他们的对话我感觉自己也稍许明白了一些。

    “用这边的对话也没法很顺利啊。如果无法理解的时候就用其他语言补充吧。”

    “也就是说……”

    “【好】”

    一段混杂着三种语言，复杂的难以想象的对话开始了。

    ◆

    刚古告诉我们的事情包括：

    那名《无敌的巨人》的名字是基特尔森。

    虽然没人知道他具体的日期，但他是在很久以前，大约神代时出生的。

    在当时的巨人之中，属于矮小、孱弱的类型。

    “……真的假的？”

    “我、不会说谎。爷爷、奶奶都——【从祖父、祖母，还有更久之前的先祖开始就是这么说的】”

    “…………”

    额、嗯，那啥。

    说起完全的神代巨人，那是和纯种古龙同等次元的存在。

    那《古之磐》《无敌的巨人》基特尔森虽然算是个威胁，但和瓦拉瑟卡比起来算得上温顺了。虽然对于人类来说两边都是天灾，但从规模上来说就像是泥石流和火山爆发之间的区别。

    “【基特尔森阁下并不强、但却很乖僻、在粗暴的古代巨人看来，他算是讨人厌的类型。而对于矮小的生灵来说，他具有恐怖的力量，是一个庞大的威胁。】”

    “…………”

    “【他是古老的岩之巨人。和一切岩石出自同根，因此也拥有让人畏惧的特性】”

    “他的特性，是说？”

    刚古叹了一口气。

    “【《不变》的特性——基特尔森阁下不会被比自己矮小之人、又或是无形之物所伤害。】”

    梅内尔目瞪口呆地眨了眨眼。

    我脸上大概也是同样的表情。

    “…………”

    我们彼此对视一眼，向刚古提问确认道。

    “……也就是说，比自己矮小的敌人的攻击全部没有效果是吗？明明他本身就是比大部分生命都要来得庞大的古代巨人？”

    “而且像是火、水、雷那样的没有固定形态的现象也会全部弹开……是这个意思吗？”

    这是何等可怕的存在啊，当这个念头闪过我们的脑海时，刚古却用力地摇了摇头。

    “并非是，那么温和的东西……【据传承所言，不管是平等而冷酷的《时间》，又或是恐怖的《饥饿》、《干渴》都不会对那位巨人造成伤害。】”

    “这几乎不就是完美的不老了吗？”

    这挂未免开得太过分了吧。

    在我们产生这种想法之时——

    “但是——【基特尔森幸福吗？】”

    刚古的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冷水从我头上浇下。

    “【被同族所厌恶，被渺小的生灵所恐惧。基特尔森至今为止大多都是孤身一人度过的。过去曾和他结缘的神明、圣灵、人，如今已经全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性格会变得怪癖也很正常。】”

    “…………”

    “【基特尔森没有改变。基特尔森无法改变。基特尔森将会一直彷徨下去……巨大的岩石会碎裂成小石，成为砂砾。未来的某一天，当自身被磨损殆尽时，基特尔森会回归他的根源、《古之磐》吧。

    就如同《岚之巨人》混迹于风中消失一般，就如同《熔岩之巨人》被地底环抱沉眠一般，就如同《雷霆的巨人》化身闪电与仇敌同归于尽一般，这就是巨人的宿命。

    ……古老磐石的化身，不变且无敌之人，像他这般在时光的漫长大河之中行走了如此之久的生灵，即使在神明中也不多见。】”

    刚古叹了一口气。

    “【虽说如此，但我等也是同罪。……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基特尔森流浪至此。我等的部族畏惧他、远离他，这是先代族长的决定。】”

    拥有可怕的不变特性的巨人，虽然不知道他的性格，但只要与他战斗就必定会迎来败北。

    既然如此，那主动避开他就好，作为统领一族之人来说这样的判断并非毫无道理。

    “【基特尔森是一位古老、伟大——并且可悲的巨人。现在已经无人知晓那位巨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

    好一段时间，我们都沉默不语。

    但同时——有察觉到某事。

    我看向梅内尔，只见他似乎也和我一样，注意到某个点。

    “我已经明白他的来历了。……但是，为何他要守在那个地方？”

    “【因为古老的约定】。”

    “……约定？”

    “【过去，这片土地曾经有一片村庄。听说他和那个村庄之长建立了友谊，定下了某个约定。】”

    “…………”

    “【你们也知晓的吧。在两百个冬天之前的那个时间，恶魔蹂躏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村庄毁灭了，一切都沉淀在时光的长河中。基特尔森在履行约定，履行已经无人知晓的约定。即使一切都化为了废墟，也一直如此。】”

    可悲啊，刚古重复道，接着叹了口气。

    “【威廉阁下……屠龙的勇者啊。】”

    “是。”

    “【我，不想让基特尔森再悲哀下去。作为同族，我希望那名男性能得到拯救……虽然我无能为力，但这份感情并无一丝虚假。】”

    “…………”

    “【如果能够达成的话……还请您拯救基特尔森。】”

    我静静地点了点头。

    “——在灯火的见证下。”

    ◆

    “我的祖先和《无敌的巨人》有过约定！？”

    卡梅拉小姐瞪大了眼睛，大喊出声。

    那之后我们在那山谷与刚古道别，接着暂时沿红河而下，回到了卡梅拉小姐的村庄——为了寻找那个失落的约定的线索。

    村民们还不知道我和那名巨人有过一战，并且还输了。

    她询问我路线找的怎么样了，接着听到我们关于基特尔森的问题后做出了前述的反应。

    当然，她完全没有撒谎。

    “我还想着为何那样的存在会长期居住在那种偏僻的位置。原来如此，是我的祖先……”

    “我们去见了认识的巨人，听说了这段故事。关于这个约定，请问您是否知晓些……”

    “完全不知道啊，要是知道的话，我肯定会主动做些什么的啊。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一直静观其变的。”

    “……的确。”

    完全无法反驳，卡梅拉小姐的话再合理不过了。

    “说到底……弗兰克一家可是差一点点灭族。在两百年前的大乱里，为了守护领地，他们成为了百姓的盾牌，老人和年轻人大半都死了。所以到最后就只有以人质形式、从小寄养在北边的三男还不知道四男继承了名字与权力。情报中断，即使问我我也答不上来，也没有留下任何书面文件。”

    卡梅拉小姐的话语还是老样子简洁易懂。

    “喂喂、这不是一下子就走进死胡同了吗……？”

    梅内尔仰天长叹。

    ……如果这时候是小说或者电脑游戏的话，那么顺藤摸瓜，找出真相的话，很有可能就能获得能够说服无敌的巨人的材料。

    只要进展顺利，一切就都能像拼图的碎片一般完美的衔接上。

    但是现实就是这般。

    ——所谓的情报很简单地就会遗失。

    也不一定就能很凑巧地留下传言或记录。

    仅仅是要在两、三个世代间传承就已经相当困难了。

    而能够经过两百年还留下某物的记录这种情况本来就足以媲美奇迹。

    ……要说我完全没有期待那肯定是骗人的，但这也没办法。

    “没关系。还没走进死胡同，我还有方法。”

    “方法？……同族的刚古也不知道，村庄的继承人卡梅拉也不知道，到底打算怎么办啊？”

    “嗯，因为不是还有人知道的吗？”

    “啥？”

    一瞬之间梅内尔疑惑地歪起脑袋，接着猛地睁开眼睛。

    “你、你小子、该不会——！”

    就是这个该不会！

    “让基特尔森告诉我们就好。”

    既然谁都不知道，那就只能做好动粗的觉悟，向当事人本人询问了。

    “圣骑士大人，我也有听闻你的武勇，但对手可是《无敌的巨人》啊？至今为止已经有好几名冒险者被打败了。”

    “啊，被打败的名单中也请加上我们。刚才我们遇到他，被他狠狠揍了一顿。”

    “——啥？”

    面对惊讶的卡梅拉，梅内尔也点了点头。

    “这小子被打飞，差一丁点就死掉了，居然还要去。……是个白痴吧？”

    “……哈哈。”

    听到梅内尔的话语，卡梅拉小姐挤出了几丝干笑，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

    “至今想要颠覆那巨人的无敌传说的家伙，毫无例外全都夹着尾巴逃走了。打算再行挑战的，你还是第一个。”

    然后她笑了起来。

    “哈哈哈！《世界尽头的圣骑士》啊，你是真正的战士吗——又或是真正的笨蛋吗！”

    要是能沟通的话那是最好了，但要是真的变成战斗你有没有胜算！？卡梅拉有些愉悦地如此问道，而我则点了点头。

    古老的岩之巨人不会被比自己矮小之物伤害，也不会被无形之物伤害。

    但是——

    “如果真的变成战斗的话我也有策略。”

    “是吗。……那就交给你了，可以吗？”

    “是。”

    我，想要和那名巨人对话。

    ◆

    接着我和梅内尔一起，沿着古老的石板路再次回到了那高山的岩盘上。

    我们走出古老的道路，沿着斜坡向上攀登，一路上可以看到稀稀拉拉的灌木和杂草，还有小石块散落在四处。

    ——我们的身上已经加满了身体强化的魔法以及祝祷。

    前一回是遭遇战，因此没来得及使用，但这一次是以相遇为目的，还有非常大的可能性演变成战斗，没道理不用。

    道路逐渐变得陡峭。

    能够听到非常轻微的流水声。

    在我们登上顶点之后，只见山崖间涌出了透明的清水；而他宛若与景色融为一体般，静静地坐在覆盖着苔藓的岩石阴影中。

    我抬头望去。

    那巨大的身体站了起来。

    ——感觉就是某座日照很差的山丘突然站起来俯视我们一般。

    肌肤如同岩石一般，身上攀附着苔藓甚至让人错以为是皮毛。

    他的脸上有一个高挺的鼻子，双眼在苔藓间闪闪发光，注视着我们。

    胳膊与年岁久远的树木同样粗细。

    双脚就如同岩石块一般坚硬。

    “…………还、活着啊。”

    巨人的牙齿互相挤压，那宛若就是上百的石磨一起转动发出的声音一般。

    “不祥、贪婪的龙的眷属啊。”

    ……所以才打算把我杀掉啊。

    我现在总算是明白，明明他终究是让其他冒险者逃了回去，为何却唯独对我毫不留情了。

    《无敌的巨人》握住了棍棒。

    他摆出了一副这一次绝对不会放过我的架势，而我则是——

    “《古之磐》基特尔森啊！”

    张开双手，大声呼喊。

    听到我的话语——恐怕是因为被叫出了名字而感到惊讶，正打算扑过来的巨人止住了动作。

    他那双藏在茂密生长的苔藓深处、散发着光芒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一股恐惧之情不由涌上了我的心头。

    被棍棒横扫打飞的痛楚在我的脑海中复苏。

    但是——

    “我的名字是威廉·G·玛丽布拉德！并非是邪龙的眷属，也不期望与你为敌！”

    我一步不退，抬头仰视巨人的双眼。

    “这次，我是作为河流下游村庄之长、弗兰克阁下的代言人前来的！”

    “…………弗兰克。”

    “你记得这个名字吗。”

    听到我的问题，巨人沉默了一会儿。

    似乎是有反应。

    我趁势继续解释，自己并非是邪龙的眷属，而是讨伐了邪龙之后受到他的诅咒。

    河流下游的村庄中确实有弗兰克家族的继承者，但缔结的约定已经失传了。

    前来挑战他的冒险者并非是受到河流下游村庄的指使。

    “因此，可能的话，这一代的弗兰克阁下希望能够再次履行约定——”

    “……你的话，我明白了。”

    能行。

    这样下去无需战斗就可以解决问题！

    就在这样的想法闪过我的脑海之际。

    “…………”

    巨人慢慢地摇了摇头。

    “但是，我不信。”

    “为何！？”

    “人类、杀了那可怕的、龙？我不相信。我实在、无法相信。这不是龙的阴谋吗？”

    “…………”

    我不由地僵硬了好几秒。

    瓦、瓦、瓦拉瑟卡啊啊——！？我不由地在心中高声怒骂。

    至今为止都在一旁静观其变的梅内尔也说着“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扬天长叹。

    确实，散发邪龙味道的人类不值得信赖，这个意见实在是太有说服力了。

    要是有全身散发着瓦拉瑟卡味道的存在怀着友好的态度、和我说有一桩大好事等着我的话，我也会全力警戒的。

    “你，作为一个人类来说，很强。……但是，不及神、不及人、也不及巨人。”

    “…………并不是一切都要靠力量来决定的哦？”

    不过这个论点我实际是不怎么想使用的。

    “要是我能打破你的无敌，是否能请你相信我讨伐了邪龙？”

    “…………”

    基特尔森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如果，人类、能做到的话。”

    接着他点了点头。

    他对自己无敌的特性非常有自信吧。

    “…………如果做不到的话，就杀了你。”

    他又狠狠地瞪着我，补了这么一句。

    散发的压力让我不禁胆寒。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无敌的巨人》发起了第二次挑战。

    ◆

    果然，这一次的对手超乎寻常。

    “喝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宛若大地震动般的声响，形同风暴的巨大棍棒向我挥来。

    我一边弯腰躲过那棍棒——

    “梅内尔！就按照事前说好的！”

    “好！”

    我对梅内尔喊了一声之后，冲入巨人的怀里。

    “《破坏吧存在》”

    “——呜哇！？”

    接着看到如同铁锤一般从天而降的破坏波动，我狼狈地飞身退开。

    并且——

    “《破坏吧存在》”

    更可怕的是。

    “《破坏吧存在》”

    基特尔森他——

    “《破坏吧存在》”

    居然马不停蹄地连续道出言灵。

    ……之前那仅用武器的战斗中他恐怕根本没有拿出真本事吧。

    在这充满神秘的世界中，自悠久年代存活至今的存在实在是太违反常理了。

    多到让人恐惧的破坏旋涡在我周边旋转、爆炸，扬起粉尘。

    虽然其中的几个很明显失败，反噬向基特尔森本人，但因为无敌的特性，基特尔森丝毫不为所动。

    这是因为他是和《原初的言灵》亲近的古代巨人，同时还拥有无敌的特性才能够做到这种事情。就和我成年那天与之战斗的不死神《木灵》一样，这名巨人并不害怕魔法造成的自爆！

    之前的我还潜意识地认为，只要解开无敌的机关那就能战胜这名对手——实在是太过天真了。

    虽说并不是完全的神代巨人，但也是与神明、龙同一规格的存在。

    从实力来看，应该是对方要遥遥凌驾于我们吧。

    ……要是就这样拖入持久战的话，我和梅内尔毫无疑问会死。

    我改变了自己的认知，做好觉悟，等待攻击的机会。

    在沙尘的对面，《无敌的巨人》不断喊出凶恶的《言灵》，而我则是找准时机——

    “——《沉默》、《口》！”

    我也喊出了言灵。

    以开了作弊外挂的古老存在为对手，要说我们能做什么的话——就是遵循基础、巧妙地使用小型魔法。

    在巨人的嘴巴被强硬阖上的瞬间，我混入粉尘之中朝着他的脚下拔足狂奔。

    像这一类拥有巨大身体的存在，他的巨大也会带来相应的速度和强度，但仍然无法避免巨大的身体挡住自己的视线。人类也是，如果有小猫小狗在脚边乱转的话，要捉到他们还是会费上一番功夫。

    “呜、啊……！”

    使用棍棒的话我们的距离就太近了。

    再加之《沉默的言灵》效果仍没退去，他也无法立刻使用《言灵》。

    巨人立刻切换攻势，抬起脚来想要踩扁我，而我则是抓住他抬起一只脚的时机——

    “《束缚》《绳索》——……《追踪》！”

    放出了《神秘的绳索》这一魔法。

    这个魔法我平时并不怎么使用，但幸运的是它如同我的设想飞向了目标。

    绳子宛若是沿着巨人的脊背不断向上攀上，最后缠住了他的脖子。

    “啊……！”

    ——成功了。

    并非是刺击、斩击、也非打击，仅仅是缠住的话那停止现象不会发生。

    接着我顺势抱住了那魔法绳索。

    “喝！”

    我短短地吸了一口气——接着挤出全身的力气用力向下拖曳。

    要是在自己抬起一只脚想要踩踏敌人时，被绳索缠住向斜后方拉去的话，会变成怎样呢？

    巨人的重心大大地偏移了——

    “《土妖精啊土妖精！绊住他的脚！》”

    梅内尔趁胜追击，唱出了《绊倒》的咒文。

    地面起伏，巨人的脚步摇晃。

    “呜哇！？”

    伴随着剧烈的震动，基特尔森倒地了。

    我为了不被卷入其中而慌慌张张地拉开了距离，但我仍然没有听漏——他的口中确实发出了苦闷的呻吟。

    “——你的无敌，已经被我打破了！”

    前一次的战斗中也是，当他被梅内尔的火焰打到脸庞，后仰跌倒时，基特尔森发出了呻吟。

    所以我就猜测可能是这样，果然如此。

    《无敌的巨人》基特尔森不会被比自己矮小的存在以及无形的事物所伤害。

    这是非常棘手的特性。

    要说为何的话，首先就没有人能准备比基特尔森还要巨大的武器。

    ——但是，确实有一个比基特尔森还要庞大，并且拥有固定形态的事物。

    那就是大地。

    巨人和大地相比的话，毫无疑问会是大地更加庞大。

    “只要让你倒向地面，就能打破你的无敌。”

    这样可以了吗？我向倒地的基特尔森询问。

    “原来如此。……我承认、你杀了龙。”

    我似乎看到《无敌的巨人》维持着倒地的模样，露出了淡淡地微笑。

    ◆

    “……并不是，什么，复杂的约定。”

    过了一会儿。

    《古之磐》《无敌的巨人》基特尔森慢慢地开始诉说过去的故事。

    “我到这里时，弗兰克的村子，才刚建立不久。弗兰克，是个有趣的男人。

    我、保护水源，弗兰克、分酒给我。我们订下的，就是这样的约定。”

    基特尔森的声音非常独特，就如同从洞窟深处吹来的风一般。

    “我说，人类很快就会死。弗兰克说，即使弗兰克死了，也会由他的儿子、孙子、代替他，分酒给我。”

    我和梅内尔静静地听着他的话语。

    “弗兰克说，虽然你是永恒的，但人类也是永恒的。……弗兰克死后、弗兰克的孩子、给了我酒。所以，我就想着，很有可能，就和他说的一样……”

    披着苔藓的巨人缓缓地垂下了目光。

    “我知道，这并非真实。但，我仍然如此相信。”

    结局，大家都已经知晓了。

    两百年前，村庄毁灭了，弗兰克家族几乎灭族。

    人类并非永恒的存在。

    即使世代连接、不断继承，但那也不过是虚假的永恒而已。

    他们距离真正的永恒存在，遥远的令人可悲。

    “……酒很难喝。”

    《无敌的巨人》轻声说道。

    “那是、拙劣、难喝的酒。……但是，慢慢地，变得好喝起来了。”

    就像是轻柔地取出深藏在心中的某物一般。

    “今年会如何。今年会如何。……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变得，稍稍有些期待。”

    《古之磐》基特尔森如此说道。

    “我已经，好久，没喝到酒了。谁都，不再，给我酒了。”

    “…………”

    “弗兰克……我现在，也还在，等你的酒。”

    他望向虚空，眼中映出的是某个如今已经不在的人的身影。

    ◆

    ——第二天，我带着啤酒桶，再一次登上了山峰。

    卡梅拉小姐和梅内尔也跟在我的身边。

    我们走出古老的道路，沿着斜坡向上攀登，一路上可以看到稀稀拉拉的灌木和杂草，还有小石块散落在四处。

    道路逐渐变得陡峭。

    能够听到非常轻微的流水声。

    在我们登上顶点之后，只见山崖间涌出了透明的清水；而他宛若与景色融为一体般，静静地坐在覆盖着苔藓的岩石阴影中。

    我抬头望去。

    那巨大的身体站了起来。

    ——感觉就是某座日照很差的山丘突然站起来俯视我们一般。

    肌肤如同岩石一般，身上攀附着苔藓甚至让人错以为是皮毛。

    他的脸上有一个高挺的鼻子，双眼在苔藓间闪闪发光，注视着我们。

    胳膊与年岁久远的树木同样粗细。

    双脚就如同岩石块一般坚硬。

    “……我等的邻人，《古之磐》基特尔森阁下！”

    “…………”

    看到巨人沉默的姿态，卡梅拉小姐却没有一丝恐惧，高声说道。

    “弗兰克带酒来了。——希望你务必，接受我们的敬意！”

    我放下了啤酒桶，打开盖子后，卡梅拉小姐就拿着角杯舀了一杯。

    《无敌的巨人》也伸出了他那巨大的手掌。

    他拿起了酒桶；在他手中，酒桶看起来就像是个小酒杯一样。

    “味道，不怎么样哦。”

    “……我知道的。”

    基特尔森举起了酒桶，一饮而尽。

    卡梅拉小姐也回应他一口饮尽。

    那是散发着铁锈味道、由铁水做成的啤酒。

    宛若许多石磨回转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基特尔森转磨牙齿的声音。

    “难喝。这酒真难喝。”

    “…………”

    “眼泪都要出来了。”

    卡梅拉小姐也说着，是啊，点了点头。

    “用的水太差了啊，水太差。”

    “我也，这么觉得。”

    “为什么、不用、这里的水、笨蛋。”

    “可以吗？”

    “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么做的。没有什么，可不可以的。”

    两人一边对话，一边举起了酒杯。

    我和梅内尔静静地守望着这幅光景。

    ◆

    ——这完全是日后的闲谈。

    弗兰克村之后成为了连接《黑铁山脉》与《白帆之都》的驿站，再次繁荣起来。

    用涌出的泉水做的啤酒成为了当地的特产。

    当季节交替之时，他们也会送两桶到《灯火的河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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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灯火之港的群像 第五章 圣骑士与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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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我差不多也该睡了。”

    在我们畅聊回忆之后。

    说着明天也要早起，削完了几根箭柄的梅内尔一边收拾道具一边如此说道。

    “嗯，晚安。”

    “熬夜也要适可而止啊。”

    梅内尔轻轻摇了摇手指后，就见提灯的魔法光亮之中飞出了一片小小的柔和光晕。

    那是寄宿于火焰、阳光、又或是魔法光亮等一切光芒中的光的妖精。

    带着散发出淡淡光芒照亮四周的妖精，梅内尔用无声无息的优雅步伐走向黑暗的走廊，离开了房间。

    ……他现在的身份相当于这个领主馆的客人，住在领主馆的一间房间内。

    既然他刚才在准备弓箭，说不定明天会一个人出发去狩猎。

    春天，很多从冬眠中醒来的野兽都会四处徘徊。

    梅内尔是扬名武勋故事的出色猎人，有《迅捷之翼》的称号，也有很多人向他寻求帮助。

    “…………”

    独自一人留在房间里的我又回到了处理文案的工作中。

    虽然在寂静的夜晚会让工作效率有所提升，但用墨水壶以及羽毛笔写笔记会相当麻烦。

    铅笔和钢笔真的是相当伟大的发明啊；我一边怀着这样的念头，一边誊写着今天的工作。

    “好——结束！”

    放下羽毛笔，我双手合握伸起懒腰。

    因为长时间坐在桌子前写文件的关系，身体略有些僵硬。

    我轻轻地转动手腕、肩膀，松弛身体，此时放在桌子一角捆扎好的纸张忽地跳进我的视野，让我不由停下了动作。

    ——这是《灯火的河港》第一次独立完成的纸张。

    要用来写些什么呢？

    “……嗯——”

    用作信纸的话质地稍稍有些差了。

    作为记事贴来说随身携带又显得太厚了。

    就用绳子串起来，当做日记，准确来说当做备忘录会比较合适吧。

    尤其是在和瓦拉瑟卡一战之后，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事情。

    我邂逅的人们。

    发生的事件。

    我的所见所闻。

    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天，不忘记这些记忆的触感。

    在未来的某一天。

    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与珍视之人再次相遇时，能好好地将发生的一切传达给他们。

    “…………啊，对了。”

    就在我如此思考时，一个想法闪过脑海。

    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至今都没想到呢，我不由苦笑起来。

    嗯，这样就好。

    就这么做吧。

    ……那，信的开头要怎么写好呢？

    起始的话语真的很难写。

    但是——

    “敬启，布拉德，玛丽，你们过得好吗？”

    果然，作为信的开头来说虽然会没什么特色，但这样就好。

    接着我的笔尖开始滑动。

    我很健康。

    离开死者之城，沿河向北走，有一片被称为《兽之森》的危险森林。

    和恶魔战斗的经过，听到了三人的武勋故事。在北边的《白帆之都》和飞龙战斗了。

    遇到了许多的人，被称为《世界尽头的圣骑士》。

    再次开发遗迹将其变成城镇。

    与不死神再次相遇，古斯也仍然很精神。

    前往过去的《花之国》、《黑铁之国》的冒险。

    与可怕的神代邪龙、瓦拉瑟卡一战。

    以一纸之隔获得了胜利。

    交到了能相视而笑的朋友。

    过上了充实、幸福的生活。

    爱上了美丽的女性，并向她告白了。

    “…………”

    ——还有，无法当面对你们诉说这些事情，果然很难受。

    流畅书写的文字，开始变得凌乱。

    ……布拉德。

    听到了我创下的功勋之后你会赞扬我做得好吗？

    会摸着我的脑袋，说“不管变得有多强，都不要松懈锻炼啊”，一边摇晃眼窝中的鬼火，再一次和我一起锻炼吗？

    ……玛丽，玛丽。

    我交到朋友了哦！要是我这样告诉你的话，你会对我露出喜悦地微笑吗。

    会抱紧我，对我说，“虽然我们的模样可能会让他们大吃一惊，不过方便的话还是带他们回家来看看吧”，然后温柔地抚摸我的脑袋吗？

    那两人一定会这么做的，我如此深信。

    但是——那样的未来，果然只是天真的幻想。事到如今，那已经成了再也无法实现的思念，我的胸口不由得一紧。

    好寂寞。

    好难受。

    在希望伤痛痊愈的同时，内心又有一个自己在诉说，只要能让我不忘记那两人的任何点滴，哪怕不痊愈也没关系。

    这份伤痛也好，这份思念也好。

    终有一天会褪色，被遗忘吧。

    “…………”

    温暖的春夜。

    我静静地握着寄给逝世双亲的信件哭泣起来。

    ——既有琐碎的小事情，也有波澜壮阔的大事件。

    有些大事件化作武勋故事被人歌颂，有些只是无聊的小事，世间无人知晓。

    但，无论哪一件都是我无法替代的珍宝。

    ……一切的一切，我都想要挺起胸膛传达给他们。

    《世界尽头的圣骑士IV 灯火之港的群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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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灯火之港的群像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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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阅读本书的各位。

    各位能够再次阅读本书是我的荣幸，我是柳野かなた。

    多亏大家的支援，第四卷也出版了，非常感谢。

    因为篇幅的关系，不能说太多。这一卷走的是和WEB版不同的方向。将新创的小插曲丰满起来后的作品。

    如果各位能看的愉悦的话是我的荣幸。

    那么接下去，还有另外一个通知。

    ——《世界尽头的圣骑士》即将漫画化。在OVERLAP文库发行的网上漫画杂志『コミックガルド』连载……

    负责漫画的是画那『灰与幻想的格林姆迦尔』、『正确的KADO』等漫画的奥橋睦老师！

    我早已知晓那位老师的大名，看到用细腻笔触画出的布拉德、玛丽、古斯将威尔健康的养育成人，让我不由的有些怀念的感觉。

    如果漫画也能和小说一样让各位沉浸其中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最后是谢辞。

    负责插画的輪くすさが老师、封面的插画美的让人窒息，这次也很出色。非常感谢您的插画，能由老师您绘画威尔是我的荣幸。

    负责漫画的奥橋老师。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给予我协助的各位朋友，一直依赖非常感谢。

    我的负责编辑大人，以及OVERLAP编辑部的各位，以及与这本书的印刷、营业、流通、贩卖相关的每一位。

    最后还有现在将本书握于受众的各位。

    我打从心底感谢各位。

    ——我祈祷我们还能再次相会。

    2017年8月

    柳野かな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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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灯火之港的群像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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